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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大排档

Summary:

角色简介

王耀:四川来的大排档老板。高中肄业。讲话像陕西人。
伊万:全额奖学金的俄国留学生。目前在王耀的大排档打工。
弗朗西斯:蔬菜批发商。会说三门语言。
王嘉龙:王耀同父同母的二弟。
王濠镜:王耀异父异母的大弟。林晓梅同父同母的二哥。
林晓梅:王耀异父异母的小妹。
本田菊:王濠镜和林晓梅的亲戚。生死不明,所处地不明。
阿尔弗雷德:双胞胎中的弟弟。自费留学生,正在经营tiktok账号。在大排档兼职。
马修:双胞胎中的哥哥。全额奖学金留学生。在大排档兼职。养了一条大白狗。
亚瑟:双胞胎的监护人。
更新中……

Chapter 1: 前情提要

Chapter Text

  没有哪个大排档的巨伞是不被大石头压死的。它们被那些散落的桌椅、塑料袋和不锈钢碗簇拥着,有时候还要接受油、辣椒、长了木刺的筷子的浇灌,却一点都不发芽。在王耀的家乡,这样的地方总是会长出一片如青苔那样外向的小草,有时候,会开花。但在他的大排档里,没有什么活物可以从水泥地里爬出来,瘦骨伶仃地支起脑袋。

  王耀的大排档没有名字,只有一面王濠镜拿记号笔写上去几行的招牌。字需要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读,因为写的时候兄弟姐妹五个谁也定不下主意,难免也要为难客人。王濠镜原本说:我们放个白板!王嘉龙说:不行,别人拿走了咋整?王耀于是说:你拿毛笔写撒!

  王濠镜跟林晓梅对视一眼,最终是本田菊从杂物堆的箱子里头拔出一大块白的塑料纸,王耀拿了铁丝和一些木板,缠成一大块勉强站得起来的玩意。晓梅指路,濠镜质检,嘉龙出力,搬来一些水泥块,压死了又一块标牌。上头写着:川味小炒/炒面炒饭/肉夹馍/凉拌/米饭。晓梅摸了一支红的油性笔来,写了一行歪歪的小字:

  辣椒自己加!

  王耀反正是很满意的。他接过三个头大的炒锅和一个头大的锅铲时才十六岁,一下子就把一大家子弟弟妹妹架起来,用油烟奶活了。他常说:我莫得文化,那弟妹几个就得读书。于是铲子抡起来没完没了,菜永远切不完,饭永远在锅里伸展,他也永永远远地盖着一条蓝围裙,脸熏得和他的红底衣差不了多少。

  休息日时,摊子上就多出一张小桌,先是四个脑袋头碰头地写作业、吃饭,几年从指缝间漏过去,桌板突然就只剩下插板、线、蒸饭的桶和电磁炉。王耀在蒸饭桶后边炒菜,一个人扯着嗓子答点单的人,火燎在身子前面。

  中午两三点,他得闲,就掀开个行军床,脚搭上小板凳,搭一条枕巾在肚皮上,抱着胳膊眯觉。伊万那会也是自由的,就拉个塑料折叠凳,也跟在他边上,遮在死掉的打伞底下,跟王耀唠嗑。他们聊天纯聊,不吃东西,有时,王耀会抽烟。每当一根烟燃到快烧指头了,伊万就问他:你累不累?

  王耀于是一摆手:这有啥,类几个娃儿好都行……出其给人吊咯,回来跟到我讲,我拿起铲子都过且讲理。

  伊万又问:那你和他们打架啦?

  王耀对他笑:啷个?你求到我惹事?毛打!话讲开咯都行了。

  伊万摸着下巴,眨巴着眼:什么叫话讲开了?

  王耀又吸一口烟,把思绪扔回过去。笑就那样慢慢从他脸上撤退。他一旦不笑,就一句话都不肯说了。伊万竭尽力气也撬不开他那两瓣嘴巴,他要是闭上了眼,那伊万就连眼皮也没辙,只能刷刷手机,看老师有没有回复他提的近义词问题。

  有一次,只有一次,王耀眯着眼,手摸着那条粉白的枕巾,对他说:你热不?热了就进去躲一会。那时候王耀还会和他说普通话,偶尔分不清n和l。那时候伊万还听不懂客家话,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家庭可以跨越大半个中国,人头耸动地抱在一起。因为晓梅,梅梅,她在台湾结婚生子离婚又结婚,辍学,又复学,又辍学,坐在一堆塑料布和油彩中间,指头上和脸上都有颜色。嘉龙又像死了,又像活着,据说去当了兵,是多少声音和电话投进去没有回响的一口深井。

  濠镜呢?伊万问。你的最大的弟弟,他又去哪里了?

  他在黄埔打工,做会计,连锁店的。王耀撇了下嘴,试图赶走一只觊觎他的花蚊子。微风吹动他脸上的绒毛。他的就像是一片世界上最小的红土丘陵。做这一行的都难休息,真休息,也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

  伊万一边掸着自己的裤腿,一边说:所以我才在上周见到他了。

  他可能一年都回不来一两次。王耀又伸手去裤兜里掏。一团纸巾,又一团纸巾,一片被水洗过又压扁的纸巾,最终才是金属盖子的小圆盒。他冲着伊万伸手:你过来。

  伊万如一头羊那样,将脑袋探过去。于是王耀用指甲抠开小圆盒,又用指甲剜出一小块儿油膏,给他抹在太阳穴上。薄荷味刺得他睁不开眼。一瞬间,王耀就如同他的太阳。

  太阳将小圆盒塞到他手上,说:你自己涂,我要眯会。

  伊万面对着太阳,眼泪于是簌簌地落下来。这是什么?我用它做什么?你为什么不涂?他有一肚子的问题都说不出口,全淹死在泪水里面。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知道这句是反问句,意思就是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就默默将盒子里的油膏抹在脸上、手上、腿上。慢慢推开时,好像被桌布笼罩起来那样,热得不行。眼看汗水要淌出来了,突然又起了浓烈的冰凉,就像抹上酒精。

  在伊万这里,清凉油就像酒精,刚开始烫得像吞下火焰,后来就全身发冷。

  王耀醒来后,骂他乱涂清凉油,嚯嚯完了一整盒,拉着他的胳膊去洗脸洗手,还不让他进后厨。这又是后话了。

  总之那几个月都是如此。伊万在城中村的单人间醒过来,一边抖鞋里的虫子,一边挤牙膏,刷牙,泼水洗脸,拿起书包和没写完的作业,拧开门,又锁上门,去骑他的自行车。到学校,上课,写作业,再收拾一会,就背着作业去王耀的街边大排档。他在那儿吃过午饭(通常是洋芋米饭配米汤、肉沫炒蔬菜),就帮着王耀洗菜切配。一般他都被推到外边去点菜记单,端菜收桌子,偶尔做几道简单的素菜小炒,更多是一笼一笼地换米饭装米饭,再把压紧实的饭碗四散派发。这会儿吃不上饭,要一直到晚上、甚至半夜才能吃上一口烘洋芋。收拾了桌椅,他就捡起王耀的行军床,要么上去到库房睡觉,要么帮他收在那儿,然后骑车回自己的家。等到王耀让他做炒饭了,他就退了城中村的房,跟王耀同吃同住。

  什么原因呢?后来弗朗西斯问他。你图他什么呀?

  伊万别开头去打喷嚏,然后吸着鼻子回:月租500,朝东南,没阳台,没窗帘,没有独立卫浴。商水商电。管理费每个月50。

  于是弗朗西斯不再问了,只是继续抽他的烟。

  伊万将擦完鼻子的纸叠了一回,继续擦着,补充说:在他这里,包吃住,时薪10块。我每天上工按七个小时给钱,当天就结。给现金。

  弗朗西斯嗯了一声,他说总比送外卖好点吧。等到烟默默把他整个脑袋裹起来时,他才突然惊醒了一样咳嗽起来。不对,你有健康证吗?他大叫。

  伊万眨了眨眼。什么是健康证?

  弗朗西斯向后,继续沉到他的薄荷的烟气里面。他的话突然就跨越了三十年传过来:这样,你就当没听过这事。我和我兄弟打个招呼,他们不会继续拍你的小视频了。

  伊万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笑眯眯的。王耀在铺子门口掀开一片水泥,很遥远地喊叫说:伊万,来开门!于是伊万噌地站起,小跑回到那个油烟每月清一次的黏哒哒的大排档门口。

  弗朗西斯在后头抽着烟,慢慢踱过去,看着伊万手轻轻一掀,就将卷帘门抬起来,再一送,门就挂在高处,老老实实地卡住了。他和王耀讲了几句什么话,又一手拎着西瓜大的水泥块,一手捏着招牌板,就好像它们只是两包挂面,一会儿就压稳了,又钻回铺子里头,切菜去了。

  王耀冲弗朗西斯挥挥手。“你来揍啥子诶?”他掏出盒宽窄国宝,递过去。熊猫脸裂开来,弗朗西斯就能瞧见里头:还有大半盒。

  弗朗西斯边笑,边将盒子往回推,“我不抽你的烟,”他捏了下自己烟的爆珠,然后喷过去一口,看王耀的眉头往死里皱,又笑得不行,“你的都辣——薄荷爆珠有什么不好!”

  “啷大个人,还抽薄荷,几岁咯!”王耀作势要啐他,将烟收回去。

  “你才是呀,王老板,又去隔壁降档扫货……”弗朗西斯拍掉一点儿烟灰,白衬衫上头依然是白白净净的,不比他指头和脸更干净。“老邓都愁死了,九十九十地卖你,不如直接送。”

  “干你撒子事嘛!你港,过来揍啥子?”

  “你那毛子学生工是学签,全额奖学金,还没有健康证。这样的人你也雇来同吃同住吗?”

  “剥跟我讲内个!我哪里有啥子学生工嘞?内个是我亲怯,到这儿上学,顺便进店里头帮工。”

  “你一个四川人,哪里来的俄国佬亲戚?”

  王耀丝毫不慌。“东北亲怯,远房。”

  “那,你怎么还付钱给他呢?”

  “你不给弟弟妹妹零花钱嘛?小家子气!”王耀挥挥手,就要走开去,“我走了哈,要开店。”

  弗朗西斯于是也挥手,走出去几步了,才拿手机,给阿尔弗雷德发私信说:亚瑟叫我跟你讲你别拍布拉金斯基了,拍点你兄弟和他那大狗。

  阿尔弗雷德瞬间已读,但输入了半分钟,才回:刚发出去了。下一条也蹦出来:咋办?弗朗西斯还没打完字,又是下一条:我删了。

  弗朗西斯回他:那就好。然后又是一条蹦出来:但是好像爆了,删之前有十万播放……

  这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在接下来的几天带火了整个大排档的原因。王耀的一口大锅恨不得掰成两瓣来使,铲子抡得有残影。旁人进去厨房找他,即刻就被他热火朝天地骂出去。又过一周,王耀宣布自己要休息两天,于是伊万屁颠屁颠过去,给他拉上卷帘门,锁好,压石头,刚爬了几个台阶就被赶下去。

  他很仓皇地抬头去看他的太阳。王耀说:“你个洋芋脑壳!往后不准到前台去!”

  “那我去哪儿呢?”伊万用落水狗那样的眼神看他。

  “回你学校。”

  “我没地方住。”

  “你哪里没有宿舍哇?剥给我犟。”

  “我真没有,”伊万说,“钱、宿舍、床、亲人,我一个都没有!我一无所有啦。”他于是顺势坐下来,在楼梯口大咧咧地违规停俄系皮卡。他接着讲话时,眼泪也顺理成章往下掉:“王耀,你把我赶走,那我就成了一个流浪汉——可悲的,没有家的,迟早死在水沟里面的流浪汉!”

  王耀被他突如其来的文学用语惊得一怔。他初中读的萨宁和涅朵奇卡突然一齐在心底复活,给那台可怜巴巴的皮卡助威。于是王耀在那儿站了一阵子,才慢慢地说:“往后,你都到后厨干活。外边的人再请都是了。”

  伊万期期艾艾地打死方向盘,马上就要倒过车头来,开进王耀的楼梯间里头。王耀也让他开进去了。过了两天,王耀又把他往外挤,要求这只毛发旺盛的西伯利亚森林猫滚下他的床。伊万嘴上答应了,睡迷糊时还是把他从洋芋挤成薯条,进而挤压成柔软的土豆泥,佐以大量汗水结晶和洋人的体味。

  伊万醒来时又冲他道歉,鞠躬,解释难处,他眼睛亮晶晶地讲:“我真的窘况百出啦,拮据得就要上吊!”

  “你还不如上吊,”王耀咬牙切齿,用力在他背上一拧,没想到那肉却柔滑得抹油一般,转而从他指缝间溜走了,“吊起来还不占我床!”

  于是伊万又哭,半小时用了一卷纸。王耀在第二天将他扫地出门,以至于他得去邓家烟酒店门口蹲着,颇为憔悴地等弗朗西斯。后者因为自己熟人闯了祸,也不推辞,开了辆电鸡,叫他缩在后座,戴上安全帽,接到自己家去。电鸡半路没电,二人下车推行,被太阳毒打,入了浓郁盐焗味。

  晒得快要脱水了,弗朗西斯才滴溜溜地停车,买两瓶冰露,将结冰厚重的那瓶扔给伊万。“你吃什么长大的?”他问,“我这车都载不动你!”

  “洋芋啊。”伊万答,用力将瓶子摔向地面,再拧开,嘎吱嘎吱地嚼冰块,就像啃食某种动物的骨头。

  后来王耀骑自己的电鸡去接伊万。他一坐上后座,那车就高高翘起,一点儿都动不了了。弗朗西斯忙着遮挡阿尔弗的手机摄像头,笑都来不及笑,憋得脸通红。

  “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王耀喊。他被夹在伊万与电鸡头中间,脚不沾地,轻盈如飞。

  “洋芋!”伊万快活地回答。“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买电鸡了吧。”

  “我背你妈的事!”王耀大叫,随即从电鸡头的缝隙中摔落下来。后来阿尔弗雷德说,那场面就像伊卡洛斯再世,不过眼神是路西法的样子。马修把他嘴捂紧了,拔萝卜一样拖去后面,亚瑟于是心领神会,开始抽打他的肱二头肌。伊万就和那天的阿尔弗一样,大笑着,继续切洋芋丝,并把洋芋想象成阿尔弗雷德。因为切得太用力,他的左手指节磨得发红,吃饭时都得轻轻吹着,有一段时间都不能碰见刀背。

  阿尔弗雷德就是给介绍来做前台工作的,他哥哥马修有时也来帮忙,但眼镜常糊上油烟,因此常见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在外头点单,另一个在用衣摆擦眼镜。有时候,常客们并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就喊:伙计,我哋点菜!于是他们之中就有一个凑上去,白纸黑字地记下要炒什么。

  弗朗西斯来送菜时常常骑三轮,电动的,上面驮的蔬菜比他人还要水灵,王耀也乐于向他定。伊万搬完菜框子,能泡水的去放了水,就捡一个煨熟的洋芋,拿一袋翠宏,就颠儿颠儿踩着王耀的影子,跑去外面偷闲。弗朗西斯骑着四轮走了,他俩才开始聊天。

  “为什么你要买弗朗西斯的菜?”伊万问。他还没吃洋芋,只在那儿并着腿,很小心地蹲下来。

  “啷个乐意买他的菜嘛,金灿灿一个人!”王耀说,一边点起一只宽窄如意,中支的,大咧咧叉开腿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头,“我包圆咯,就省一点。他不晓得市场上卖咋个价钱,小娃娃嘞。”

  “他还小呀?”伊万啃了一口洋芋,呼哧带喘地回,“我比他还要小四五岁呢。”

  “你们都是月娃娃,还要吃奶,得行把撒!”王耀骂他一句。

  “是啊,就你会过日子,”伊万说,他忙着和调味料的包装战斗,被骂了也全接下来,“我妈非叫我娶一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她说我不会花钱,只管埋头苦干,钱就全部从手里面流到地里,也长不出一股麦穗儿来。”

  “你稀得很似的,”王耀也乐起来,促狭地冲他喷一口烟,“天天整内些有的没的,咋不给老子好好学炒菜?”

  “我家只吃糊糊和乱炖,没那么多食材,也不讲究。”

  “听到起都好像吃不起一样。”

  “确实吃不起。我还吃过没熟的麦子。太饿了,只好偷隔壁家的。不敢吃面包,只好去地里拔他们的麦子。”

  “那还得了哇?你也是命大。”

  “是啊,吃完也没啥事。”伊万又啃一口洋芋,“哎,你说洋芋这玩意是谁发明的呢?加了辣子咋这么好吃。”

  “有好东西不吃,非啃你内个洋芋!”王耀抖抖烟,往洋人背上用力一拍,“少恰辣子诶,月娃娃咋能吃辣子。拉屎又要在那里嚎说屁股痛。”

  “我会冲厕所!”

  “恰饭都恰饭,剥讲你内个屎屁尿!”

  他俩讲到这里,安静了一会,只剩下一些安静的呼吸。等到伊万吃完洋芋,两个人就一先一后站起来,回去洗菜切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