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还不跟我回家吗,帅哥~”
林炡的声音拖着一截上扬的波浪线从冰场入口飘过来。张博明正从弯道往外滑,刀刃在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他扭头看林炡却差点把自己带偏,好在强大的核心力量不是白练的,腰腹一紧就稳住了,倒是眼神一直没收回来,直直盯着趴在护墙板上笑盈盈的林炡。
那件白色羽绒服把林炡裹得蓬松又显眼,他下巴搁在胳膊上,大半身子探进冰场里面,看着张博明的样子活像一只蹲在窝边等投喂的雪狐。
张博明索性不滑了,缓缓直起身来,伸手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拉开紧绷的连身衣拉链往两边一扯,露出来的胸肌在冰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一个侧刹稳稳当当停在林炡面前,冰碴溅到护墙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久等了,”他伸手揉了一把林炡探进来的脑袋。
林炡笑着歪了歪头,没真躲开。张博明套上刀套,解下头盔夹在腋下,另一条胳膊自然而然地搭上林炡的肩膀,两个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了冰场。
馆外的空气比冰场里温暖太多,傍晚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带着操场上飘来的青草味,他们沿着跑道慢悠悠地放松慢跑着。
脚下的跑道被夕阳染成了浓烈的红色,从身后洒下来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随着他们的步伐一高一低地在地面上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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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短道速滑的冰时一结束,那些刚才还在冰面上呼啸而过的身影就呼啦啦全撤了,队员们拖着酸胀的腿往休息室挪,冰刀踩在通道里的橡胶垫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冰场上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花滑队的人还留在上面。解行和吴雩穿着那套一黑一白的考斯滕在场中央练双人表演,两个人从发型到身材比例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像一对双生。
林炡没跟他们凑在一块,自己占了冰场的一角练旋转。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紧身训练服,没那么花哨,转起来的时候只剩一个修长的轮廓在冰面上稳稳地钉着,像一枚拧紧了发条的陀螺。
张博明气还没喘匀就从休息室拐了回来。他连鞋都没换,就这么踩着冰刀套趴到护墙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那个快转出残影的人。他胸腔里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速滑训练最后几组冲刺把他肺里的氧气榨得干干净净,但这不妨碍他趴在原地看得入神。
“张博明!不要总去打扰人家训练!我看你训练强度还是不够!”
冯教练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场边炸过来,他手里还攥着记录板,瞪着这个不听话的速滑队长。
张博明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响,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他倒是没动地方,只是把头从胳膊上抬起来,冲冯教练比了个“马上就走”的手势。
场上的林炡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旋转慢慢停下来,转过头看向场边那个突兀地趴在空荡荡看台上的人。冰场外其他人都在远处坐着,就张博明一个人孤零零地挂在护墙板上。林炡嘴角一弯,朝着那个方向笑了笑。
解行正好跟吴雩结束了一曲冰舞,瞥见这一幕就忍不住凑过去说。
“哎你看他那没出息的样,”
他用刀尖点了点冰面,下巴朝张博明的方向一扬。
“堂堂速滑队长,整天趴咱们这跟个望妻石似的。”
吴雩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嘁,这人怎么天天往咱们这跑,”
林炡没听见这两个人在背后嘀咕什么。他转过身去,脚下的冰刀在起步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切冰声,力量从脚踝一路传导到膝盖再到腰腹,他在直道上蓄了两步的力,身体微微后仰调整重心,然后在起跳的那个瞬间猛然收紧,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干净利落地转了三圈,落冰的时候冰刀在冰面砸出一个小坑,稳稳当当地落地。
他站稳的时候脸上浮出一种很满足的神情,他畅快地蹬着冰滑了一大圈,手臂舒展着画出弧线,经过场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张博明的目光撞上。
张博明脸上笑得比当事人还开心,那表情简直像是他自己刚拿了金牌一样。
冯教练终于忍无可忍了,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揪住张博明的耳朵,张博明的脑袋跟着往旁边歪了一下。张博明龇着牙喊疼,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装的,一边歪着脑袋一边还不忘扭头往冰场上瞟。
“快点去换鞋!”
冯教练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吼出来的,“二十分钟之后陆地训练!迟到罚你多跑两千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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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解行在休息室里弯着腰穿冰刀,鞋带还没系到一半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神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八卦。
“哎林炡,你最近怎么不爱看他滑冰了?吵架啦?”
林炡正坐在旁边的长凳上往脚踝上缠绷带,听见这话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谁爱看他在冰上阴暗爬行啊?无聊得要死……”
“啧啧啧,一定有问题,”
解行放下手里的冰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也不知道是谁,一有空就粘在人家速滑队”
林炡的耳朵更红了,不再狡辩,气哄哄地开始穿鞋。
解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往林炡那边凑了凑。
“哦~难道是因为他受伤了没告诉你你心疼了!”
林炡从凳子上弹起来,手里的鞋带被他狠狠拉紧。
“解行!你闭嘴!”
吴雩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换着装备,全程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低头继续系自己的鞋带,嘴角也悄悄地弯了一下。
一周前。
训练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张博明正压着弯道,身体几乎要贴到冰面上。突然侧前方那个队员的冰刀和他的刀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咔”一声。轻微的一声响让张博明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重心在一瞬间就开始往侧边歪,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了一把,往侧前方倒过去。半秒的时间里他试图调整、收腿、拉回重心,但身体根本来不及响应。他的左臂本能地往前伸出去想要撑住什么,冷冰冰的空气从指缝间滑过。
前面的队员也失去了平衡,落下的刀踢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几乎同时摔倒,两个人绊在一起在冰面上打着转,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张博明在摔倒的那一瞬间感觉到小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连身衣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红色的血从裂口里往外淌,顺着手腕往下滴在洁白的冰面上。
“卧槽!张哥对不起对不起!”
“诶?怎么了?快去医务室……”
“没事没事不要紧……”
张博明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渗。他被拽去医务室,连身衣的袖子被剪开,露出了那道不算长但很深的伤口。医生皱着眉给他缝了三针,用纱布包扎好,并叮嘱他十天后过来拆线。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跟林炡两个人都累得够呛,换了衣服洗了澡就各自倒头睡了。林炡那几天自己的训练也排得很满,每天从冰场回来都困得眼皮打架,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张博明身上多了一块纱布。张博明也没特意提,他觉得缝两针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让林炡跟着操心。
第三天晚上事情就不太一样了。林炡那天换衣服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一个人坐到看台边上等张博明出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右等还是不见人影。
速滑队的队员三三两两从通道里走出来,就是没有张博明。最后林炡实在是坐不住了,直接推开速滑队休息室的门。
张博明正光着上身站在那里,紧绷的连身衣上半部分刚刚被他费劲地从身上剥下来,手臂上糊着的一块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听到门响转过脸看见林炡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旁边的长袖就想往身上套。
“这是什么呢?”
林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捏住张博明的手腕,把那截胳膊从袖子里又拽了出来。纱布贴在皮肤上,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下面隐约能看出伤口的痕迹。
“啊那个……这个我前两天不小心……”
张博明的目光往旁边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怎么回事。”
张博明看着他,知道今天是糊弄不过去了,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从弯道上的磕刀摔倒到被冰刀划伤再到医务室缝了三针,已经说得尽量轻描淡写,最后还加了一句“其实不疼”。
林炡的表情更难看了,沉默着把张博明的衣服拿过来,帮他把袖子套上,把拉链拉好,然后把换下来的装备往凳子上一放,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休息室。
……
解行在更衣室里被林炡那句“闭嘴”吼完之后老实了大概有半分钟。林炡没理他,硬邦邦地说了句“谁要关心他了走了赶紧训练去”,穿着刀套头也不回地出了休息室。
吴雩这时候才慢慢抬起头来,对一脸迷茫的解行说,“他今天晚上包去找张博明的你知道吗。”
当天晚上速滑队下训之后林炡果然出现在了冰场边上,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去看张博明笑话的,跟关心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
张博明刚刚完成今天最后一组五千米的耐力训练,累得瘫在冰场边的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全身的装备一样没脱,冰刀还挂在脚上,头盔歪在一边,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别在这瘫着了。”
林炡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张博明应该是听见了,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他现在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林炡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在长凳上的男人,然后伸出手来狠狠地掐了一把张博明还在微微跳动的臀肌。
“!卧槽!”
张博明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他瞪大眼睛盯着林炡,眼眶里因为剧烈的酸痛泛出一层水汽,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你干嘛”。
林炡盯着他委屈巴巴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伸出手来帮张博明解下头盔,把压乱的头发用手指慢慢捋顺。
“……去换衣服,待会带你去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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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张同学,你这腰肌劳损可不轻啊,”
年轻的康复师轻轻按压着他后腰那片僵硬的肌肉。长期弯腰滑行让腰侧的那些肌肉群常年保持着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腰椎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这也导致他隔三差五就腰疼。
“运动过后要注意放松拉伸,每周至少来我这里按两次,记着没”
张博明趴在理疗床上,下巴卡在床沿边上,看起来像一条被拍扁了摊在案板上的鱼。康复师收了收手指的力道开始按摩,那双手带着极大的力气,往那团僵硬的肌肉上一压一推,张博明当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太僵硬了,放松点,”康复师笑着说,手指不仅没松反而又加了几分力气,“我还没开始用力呢。”
张博明心里叫苦,他刚才在来的路上还信誓旦旦地跟林炡说肯定一点都不疼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现在他两只手死死抠着理疗床的床边,指节泛白,脸深深地埋在那个洞里不肯抬起来,大概是不想让林炡看见他现在这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康复师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但手上的动作毫不含糊,让张博明的身体在理疗床上时不时地弹动一下。
林炡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本来是跟着过来凑热闹的,结果现在看得津津有味。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在张博明和康复师之间来回转,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承认自己心里那个有点幸灾乐祸的念头不太厚道,但看着张博明刚才还在嘴硬说“没事不疼”现在却被按得差点喊出声来的样子是真的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悄悄掏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那个趴在床上装死的人,轻轻按下了快门。画面里张博明的耳朵根都是红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觉得丢人。
康复师按完腰之后顺便帮张博明刮了两下大腿后侧的韧带,刮板往上一过,张博明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两声闷哼。
……
周六晚上回到家,事情的发展跟张博明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刚走进卧室,林炡就扑过来了,把他按倒在床上。
张博明眨了眨眼,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林炡。
“你……”
“嗯哼,我知道你不太行,”
林炡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自己身上的T恤从头顶拽了下来,扔到床尾。
“你躺着休息就好了,我自己来。”
张博明的眉毛挑了一下,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某种尊严正在受到一种微妙的挑战。不过他倒是没有反驳,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个好整以暇的观赏姿势。
林炡翻身跨上那两条结实得过分的大腿。
“额……你的腿好硌人……”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张博明躺在下面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双手从脑后放下来搭在林炡的腰侧,指尖轻轻点了点,意思是“好了你可以开始了”。
林炡起初在张博明身上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偶尔低头看一眼张博明的表情,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但是好景不长。不过一会的功夫林炡的动作就慢了下来,他的大腿开始发颤,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珠。
张博明一直在观察着他,等到林炡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猛地往上一顶,直接把还在喘气的林炡激得往前一趴,扑倒在张博明的胸口上。
“不……”
林炡的声音被这一下顶得碎成了半截,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体重新坐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发力,整个人就被张博明翻了个面后背落进了床垫里,手腕被按在枕头上方,腰间被一只手稳稳地掐住了。
他挣扎了两下,但张博明的手像一把钳子一样卡在他腰上,他急得眼里慢慢泛起水光。
“我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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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哎林炡你脖子怎么了?”
解行脸上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纯洁。
吴雩也抬了一下头,目光从林炡的脖子上快速掠过,然后又垂下眼去继续缠自己的绷带。
林炡脖子上那个痕迹红得显眼,印在锁骨上方一点点的位置,平时穿高领运动服的时候还能遮一遮,不过他那件v领的考斯滕领口开得很大方,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遮不住一点。
林炡的脸上挂着一个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
“啊,被蚊子咬了吧可能,”
解行的眉毛皱了一下,
“现在是冬天吧?”
“你家竟然还有蚊子啊”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对啊,”林炡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没准是可以在冰馆里自由活动的超级大蚊子呢。”
话音刚落,速滑队的休息室那边传来一声响亮又突然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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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张博明坐在冰场边的长凳上,冰鞋倒扣在专用的刀架上,修长的冰刀稳稳地卡在卡槽里,刀刃朝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弯着腰,手里捏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从刀刃的前端推到后端。
林炡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过来的,手里拎着自己的冰鞋。他在张博明面前蹲了下来,把冰鞋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那条架在刀架上的冰刀。
这是他难得一次有机会仔细观察张博明的冰鞋。
他自己的冰刀又短又厚,刀齿排布在前端,是为了起跳和落冰的时候能有足够的抓地力,整把刀看起来敦实可靠。而张博明这把速滑冰刀完全不一样,刀刃修长而薄,从刀头到刀尾几乎是一个流畅的直线。
林炡盯着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泛出一股好奇。
张博明刚好回过身去够放在工具箱里的另一块细磨刀石。
林炡瞄了一眼张博明的背影,又瞄了一眼那条泛着冷光的冰刀,伸出手去轻轻地用指腹在那条刀刃上摸了一下。
张博明拿着磨刀石转回来,目光正好落在他搭在腿边的手上,眉毛微微皱起。
“林炡?你怎么了?”
他盯着林炡的手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和一点疑惑。
林炡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正在往外渗出一颗颗血珠,顺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滑,眼看着就要滴到地上了。
“?诶诶诶”
“你是不是摸我的刀了。”
林炡的眼神开始往旁边飘,“我哪有那么傻!”
张博明一脸无语地盯着他。
“……好吧我没想到这么锋利。”
——我承认我确实干了但是我也付出了血的代价所以你不要再说我了。
张博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翻自己的训练包,他在侧边的小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
“把手伸过来,”
林炡听话地把受伤的那只手伸了过去,张博明握住他的手指,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两侧把血挤掉了一些,然后用创可贴缠了两圈。
“长教训了没有?下次不要因为好奇乱摸别人的冰刀,林炡小朋友。”
林炡:( 。•́︿•̀。 )
张博明:( 。⁀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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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周末下了一整天的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电视开着,其实里面在播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太在意,画面一闪一闪,给这个灰蒙蒙的下午添了一点不太冷清的亮光。
张博明正着靠在沙发上,后背垫了一个抱枕。林炡整个人斜躺在沙发的另一头,两条腿肆无忌惮地搭在张博明的大腿上。
五分家居裤的裤腿宽松地垂下来,露出一截膝盖和半截小腿,那上面的皮肤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青。林炡的腿上从来没有干净的时候,新伤叠着旧伤,那些青紫色和黄绿色的淤血块不规则地分布在骨骼突出的地方,记录着训练时的磕磕绊绊。
张博明看电视看着看着目光就滑下去,手自然而然地覆上林炡的小腿,指尖很轻很慢地摩挲着,像在摸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瓷器。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响雷,雨来的又急又猛,潮湿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林炡的膝盖和脚踝那些受过伤的地方开始隐隐发酸发胀,他不由自主屈了屈腿,脚趾蜷缩了一下。
张博明的整个掌心覆上了林炡的脚踝,冰凉的脚踝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被雨水泡凉的石头。他把手完全贴上去,手指从两边拢住,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慢慢地让那截冰凉的皮肤回暖。
雨声和雷声一阵一阵地交替着从窗外涌进来,屋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林炡感觉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从歪斜的姿势里慢慢坐起来,身体往旁边一挪,缩进了张博明的肩窝里。
林炡垂着眼,目光正好落在张博明搭在沙发边缘的那双脚上。他的双脚常年被又硬又窄的碳纤维鞋壳挤压着,骨节和脚趾凹陷变形,歪歪扭扭的,皮肤上布满了茧和深色的新旧磨伤。张博明从来没在他面前抱怨过,穿了袜子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有在家光着脚的时候那些年复一年的磨损和挤压才会像现在这样无处可藏地暴露出来。
林炡盯着看了几秒,往张博明的怀里又蹭了蹭,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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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来吧。”
林炡坐在医院处置室的床上,抬起头冲张博明笑了笑。赛前训练时一次偏差落地导致他的脚踝韧带撕裂,锦标赛在即,背部的筋膜炎也不合时宜地发作,这两天他连走路都一瘸一拐。
医生拿着注射器走过来,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光,乳白色的粘稠液体在针管里晃了晃。
“准备好了吗?”
林炡点了点头。
第一针扎进脚踝,那些乳白色的液体被缓缓推进肿胀的组织里。林炡的身体猛地绷紧,那种痛感像是一根螺丝硬生生往骨头缝里拧,疼得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第二针紧接着扎进了后背,针尖刺进去的瞬间疼痛直接炸开来,比脚踝上那针更甚,迅速地朝着整个后背弥漫扩散。林炡的腰猛地往前弓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前栽去,把脸深深埋进张博明的胸口,额头抵着那一片结实的肌肉,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针管终于从身体里抽离的时候,细细的金属针头带着一点乳白色的残留被扔进了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林炡依旧趴在张博明身上没有起来,全身的力气像是跟着那管针剂一起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躯壳,靠着面前这个人才能勉强维持坐姿。张博明轻轻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手指擦过颧骨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湿润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深色的布料上印着几块深色的湿痕,分不清哪些是眼泪哪些是他额头上的冷汗。
两个小时后。
林炡身姿挺拔地站在万众瞩目的冰场正中央,聚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笼罩在一片明亮得近乎不真实的光晕里。
他做出了他的标志性的开场动作,一条手臂缓缓扬起,指尖朝上,另一条手臂舒展向侧后方,脖颈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是一只正在展翅的天鹅。冰场的灯光照在他那件深蓝色带着碎钻的考斯滕上,衣料上细碎的亮片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闪烁。
音乐响起,脚下的刀刃在新刷的冰面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白色的弧线,流畅的压步和转体干脆利落,做燕式步的时候他的身体几乎与冰面平行,手臂向两侧打开,那条受伤的腿向后高高扬起,各种高难度的跳跃一个接一个地落成,四周看台上有人鼓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淹没在音乐里,听不太真切。
张博明站在场边的角落里,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攥紧。高浓度的激素和麻醉剂暂时缓解了疼痛,但也麻木了韧带的神经和感知。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林炡那只受伤的脚在每一次承受冲击的时候刀刃都会出现一次细微的飘忽。每一次林炡起跳,他的心脏就跟着提到嗓子眼。落冰时砰的一声刺进他的耳膜,刀刃砸在冰面上发出结实而沉闷的撞击,数倍于体重的冲力在一瞬间全部汇聚到林炡那只已经受伤的脚踝上。
音乐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尾声,那段熟悉的旋律开始收束。林炡滑向冰场中央,做出了一个完美的贝尔曼旋转。纤细而有力的腿从身后向上搬起越过头顶,腰向后弯折下去弯到了一个惊人的弧度,线条精致的背部肌肉向两侧舒展开来,脖颈拉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带着一点裙边的衣摆随着旋转飘飞起来,在灯光下画出一个个重叠的圆圈。
张博明站在场边,短短四分半钟让他心里无比的烦躁和焦灼,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耐心欣赏林炡优美的表演。他看着林炡在冰面上完成最后一个动作,站稳,向四面八方的观众谢幕,嘴角挂着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
音乐彻底停止,场馆里的掌声和欢呼声炸开。林炡滑向出口,他的动作已经明显不太正常了。
教练从出口那里伸出手来扶住了他,林炡的胳膊搭上教练肩膀的那一刻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他被半扶半拖地穿过采访通道,通道两侧有记者在喊他的名字,有镜头在对着他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林炡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沉重。
张博明早就已经在采访区的出口等着他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冰场那边绕过来,站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
林炡脚上的冰刀已经变成了一种刑具,他僵硬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迈着,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了,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在彻底摆脱了记者和镜头的视线之后,林炡再也站不住了。他的腿一软,膝盖直直朝地上跪去,张博明早就伸出手接住了他,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那件长款的羽绒服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披在林炡的肩膀上,宽大的衣摆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他半扶半抱地把林炡弄回了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好,把那一片嘈杂全都挡在了外面。
张博明把林炡放在椅子上,蹲下来帮他脱冰刀。鞋带被一根一根地扯松,冰刀被脱掉之后露出了那只肿得跟小腿一样粗的脚踝,青紫色的淤血从脚踝的两侧蔓延到脚背。
张博明蹲在那里紧紧皱着眉,他刚刚解开另一只脚的鞋带,就感觉到一颗一颗的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蹲着的那条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运动裤面料渗进来。
他抬起头,看见林炡已经糊了满脸的眼泪,泪水和汗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几个小时过去,短效麻醉剂的效力开始消失,被暂时压制住的疼痛此刻加倍地反噬回来。他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翻涌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痛苦和委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他伸手揪住了张博明的衣服,指节用力到泛白,把脸埋在那片厚实的胸膛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
张博明没有说话稳稳地抱着林炡,掌心贴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皮,把他整个人按在自己怀里。他任由林炡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领口。
哭声慢慢地小了下来,林炡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他趴在那片温热的胸膛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偏了偏,
“……你别看我。”
他把头别过去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眼睛和鼻头又红又肿,睫毛还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张博明把林炡身上那件羽绒服拢了拢,把那几颗松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翻上去严严实实包住了那截还粘着泪水的脖子,然后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休息一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睡一个累极了的小孩,“一会就可以带你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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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张博明把菜和一大碗米饭端到桌子上,坐到林炡对面。他刚拿起自己的碗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盯着林炡碗里那几个少得可怜的虾和几颗孤零零的青菜——那点东西加起来大概也就够喂饱一只猫的。再看了看自己面前堆得冒尖的饭菜,对比实在是太惨烈了,他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你怎么又吃这么少?”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鱼肉,不容拒绝地放进了林炡的碗里。
林炡低头盯着那块鱼肉,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抬起脸来淡淡的说了一句“我不吃”。
“你不吃哪来的力气跳?”
“……我应该控制体重。”
这个经典的理由让张博明沉默了,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专心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林炡的目光再次落回到碗里那块鱼肉上,他趁张博明低着头扒饭,伸出筷子飞快地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塞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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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个普通的周末,林炡窝在沙发上翻了会儿手机,忽然把屏幕往旁边一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博明,说今天要不要去冰场玩点不一样的。张博明正靠在沙发另一头看杂志,闻言抬起头来。
林炡说他想试试两个人互换项目玩一上午。张博明合上书,十分乐意陪他玩。
周末的冰场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制冷设备发出的低沉嗡鸣。两个人从库房里翻出一双张博明尺码的花滑鞋,和一双林炡尺码的速滑鞋。
林炡先穿好鞋站起来,踩着刀套走到冰面边上,摘掉保护套踏上去。
“!好快”
那双速滑冰刀的刀刃轻薄锋利,他在冰面上轻轻蹬了一脚就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那种没体验过的轻轻发力就能获得巨大速度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他慢慢刹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速滑鞋的鞋帮很低,脚踝突然没了平时那种被包裹着的感觉,露在外面感觉有点凉飕飕的,站立的姿势也有一点点内八。不过他脚踝的力量比普通人结实得多,那双修长的刀刃在他脚下很快就被驯服,他试着挪了两步,又向前蹬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小心翼翼变成了跃跃欲试。
相比之下张博明的开场就狼狈多了。他穿着花滑鞋踏上冰面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花滑的刀刃是弧形的,短得几乎和脚一样长,踩在脚下像是一个两头不落地的跷跷板,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于是这位曾经数次在国际大赛中统治冰面的冠军选手,此刻像一个刚学滑冰的小孩一样摇摆不定。
“这也太难了,”
张博明两只手紧紧把着挡板,他转过头来看着林炡,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困惑和无助,还有一点发自内心的敬佩。他是真的觉得林炡每天踩在这种东西上面还能跳出那么绚丽的动作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林炡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人,此刻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要自己教,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牵住了张博明的手。
“你先蹬冰我看看,”
张博明松开挡板,习惯性地把身体蹲得很低。他蹬了两步,感觉还算安全,至少没摔倒。
林炡摇了摇头,“不能把重心蹲那么低,会不稳的,你站起来些。”
张博明便听话地把身体往上提了提,重心骤然改变的那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冰刀就往后刃那边倒了过去,刀刃在冰面上打了个滑,他的屁股已经在往下坠了,好在林炡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摔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张博明堪堪站稳,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微微屈着腿,又试着蹬了两步,刀刃在冰面上发出不太自信的摩擦声。
“你不能像速滑那样蹬冰,这个刀刃是弧形的,如果你出腿太远会——”
话音还没落地,张博明迈出一大步,脚下一个打滑劈着叉坐在了冰面上。
林炡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博明拍拍身上的冰屑从冰面上爬起来,他重新扶着林炡的手,这回他学乖了,一小步一小步地蹬着,动作不快但总算不再要往地上摔了。
冰场的大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解行的笑声先涌了进来,把原本的那份宁静搅得稀碎。
“今天我想来冰场玩嘛,跟训练不一样!
他一边笑着一边拽着吴雩的袖子往里走。
两个人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了冰面上的两个人,解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林炡你也在!”他挥了挥手,然后目光落在那两双明显不属于他们俩的冰刀上,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困惑。
“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林炡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解释说,“啊那个,今天没什么事我们想来冰场玩一会嘛。”
解行和吴雩穿着常服就踏上了冰面,两个人在冰面上随意地溜着。吴雩溜了两圈之后放慢了速度,歪着头看了看林炡脚上那双鞋,又看了看张博明在那边做出的一系列让人难以理解的迷惑动作,眼神里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幸灾乐祸。
解行倒是直接得多,他滑到林炡旁边,弯下腰盯着那双速滑刀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发出邀请,“诶,要试试穿着这个压步吗?”
林炡正好想试试这双鞋在各种动作下的表现,便跟在了已经开始加速的两个人身后。过长的刀身让他迈腿的时候稍微有些费力,每一步都要比平时更夸张一些才能完成交叉,但那双轻薄锋利的刀刃给了他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力气几乎没有浪费地全部转化成了速度,蹬几步的力量就推着他轻松地跟上了前面两个人。
三个人绕着圈畅快地滑行着,像三只轻盈的燕子贴着水面低低地飞。张博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有点不服气,又有点想加入。他试着脱离林炡的看护自己滑两步,但是那双不听话的鞋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又习惯性地把重心往下压了,但是高高的鞋帮挡住了他前倾的小腿,上下两半身体发生了剧烈的分歧,让他整个人向前栽了过去。好在他这次反应够快,两只手及时伸出去撑住了冰面,让他那张帅气的脸免于跟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
于是林炡解行吴雩三个人一圈一圈地滑着滑着,突然发现路线的中间多了一个正四脚着地,进退两难的人。他们缩小了绕圈的半径,三个人围着那个趴在冰面上的人转圈。
林炡最先停在张博明旁边,弯下腰伸出手把人从冰面上拉了起来,然后绕到他身后,仔细地帮他拍掉身上沾着的碎冰。
解行正好滑过林炡身边,“看来他真的有点不太适应新的项目呢。”
吴雩从另一边滑过来,目光落在张博明按照肌肉记忆保持着速滑习惯的腿上,小声对解行嘀咕。
“我真理解不了他们那种蹬冰姿势,”
“又野蛮又难看。”
解行去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吴雩,别对他意见那么大嘛,他来看林炡的时候还给咱们带零食来着呢。”
张博明站在三个叽叽喳喳的人中间,根本没心思听他们说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让人抓狂的花滑鞋,抬头看了看林炡嘴角那个还没收回去的笑容,又看了看解行那张写满了“今天真好玩”的脸,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若无其事地整理袖口的吴雩,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从脚底板涌上来。
张博明: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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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冰场的大灯已经关了大半,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出口走,有人在大声讨论着晚上吃什么,有人在抱怨明天早训太早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地挤满了整条通道。
林炡和张博明走在最后面,不急不慢的,跟前面那拨人中间隔了好长一段空荡荡的距离。
林炡自然的把手塞进张博明的衣兜里,指尖贴着张博明温热的掌心,像是找到了一个专属的暖炉不肯再拿出来。他故意把步子放得特别慢,前面的队友们越走越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转过一个弯之后彻底消失了,整个走廊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炡左看看右看看,确认通道里确实空无一人了,忽然拽住张博明的胳膊,踮起脚来。张博明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又掩不住雀跃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但还是先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空荡荡的,消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他这才低下头来,在林炡的嘴唇上印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吻,不舍得分开地停留了几秒。
就在这个时候,冰馆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紧接着就是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一个大嗓门的喊声。
“吴雩?吴雩!吴——”
田径队的步重华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迎面撞见了过道上的这两个人。
林炡和张博明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了,一个捋了捋自己本来就挺整齐的头发,另一个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眼神飘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好在步重华确实不是什么多事的人。他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没找见吴雩的影子,含混地说了句“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之后,就匆匆地原路退了出去。
……
第二天林炡到冰场的时候,换好衣服走进休息室,解行和吴雩已经先到了。两个人坐在长凳上换冰鞋,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看了林炡一眼。林炡做贼心虚般地把目光从两个人脸上移开,假装很专心地去找自己的柜子。
“唔……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冰场的监控好像坏了哈哈……”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吴雩忽然开口。
林炡的动作僵住,红色瞬间开始从他的脖子根往上蔓延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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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速滑队要去外地进行为期三周的集中训练,第二个周末的晚上,张博明回到宿舍。
从早到晚不停歇的体能训练把人所有的力气都榨干了,每一丝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张博明赶紧冲完澡,一头倒进床里,几乎要直接昏睡过去。不过他还是抬起手机看了一眼,信息栏里挂着林炡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一句短短的文字,给他快要断电的身体续上了一小格电量。他抬起手指在屏幕上戳着回复。
【今天还不错但是很累】
打完这几个字他又想了想,觉得就这样结束好像少了点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过去。
【大概还有一周我可以回去了】
【想我了没?(◍•ᴗ•◍)”。】
对话框上几乎是立刻就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林炡发来一个不屑的表情。
【一般般吧,没有很想 (¬_¬)】
他还想问问林炡这几天训练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背上的伤还疼不疼,但是白天逼近极限的体能训练已经把最后一丝精力都榨干净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不太听使唤。他不小心把真实感受打出来了,屏幕上弹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你呢怎么好困。】
发送人已经陷入了沉睡,手机从渐渐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
林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五分钟过去了,那边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林炡无奈地笑笑,慢慢地敲出一句
【辛苦你了】
【晚安💤】
……
几个小时后张博明被五点半的闹钟吵醒了,铃声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天还没亮,肌肉还带着昨天残留下来的酸痛,半个小时后就要出操跑步了。
他在床上直挺挺地瘫了大概二十秒钟,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然后慢慢摸索着翻身去摸手机,关掉那个还在响的闹表。
屏幕上亮起昨晚的聊天界面,林炡最后发来的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张博明看了两秒钟,觉得胸腔里突然松快了不少,立刻翻身下床洗漱去了。
……
队伍返程的航班定在晚上,张博明一路上都没给林炡发消息。他怕林炡大半夜折腾来机场接他,所以他就干脆没提前告诉林炡自己什么时候回去。
飞机在原定时间准时着陆,舷窗外面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
等张博明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非常安静,卧室的门半掩着,张博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林炡似乎已经睡熟了,他背对着门口侧躺着,被子一直拉到肩膀,呼吸平缓。但是他的手机还亮着,就放在脸侧的位置,屏幕的光变幻着,还在发出声音。
张博明走近了一些,弯下腰去看屏幕。上面播放着一段视频,进度条已经快走到头了。那是他一年前夺冠的那场比赛录像,这一场他的特写镜头特别多。
张博明站在床边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他伸出手去帮林炡关掉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弯下腰在林炡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半张脸颊上印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我就知道你一定也想我,”
他笑着自言自语,胸腔里膨胀的满足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床上的人呼吸依旧绵长而均匀,无意识往温暖的被窝里又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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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解说台上两个解说员的声音激情澎湃,正在对着最后一天的决赛进行着各种角度的分析。
已经结束了自己所有赛程的林炡早早来到看台前排坐着,紧紧盯着冰面上正在进行的局势,连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都没顾上应一声。
一千五百米的赛程不算短,一队来自不同国家的运动员穿着颜色各异的赛服从起点出发,速度不快不慢地保持着匀速滑行,队伍的前后顺序时不时地变换着。
张博明的速度控制得很稳,暂时卡在第二的位置上,后面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选手好几次试图从内侧或者外侧超越,都被他卡了回去。
八圈的距离很快就过去了,所有选手同时开始加速,刀刃踏冰的声音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张博明也开始发力了,蹬冰的频率明显加快,他在下一个弯道处调整了自己的路线,准备从外道超到第一的位置上去。
他刚一向外迈出一步,电光火石之间,身后那个紧跟着的对手同时做出了超车的决定。或许是对方太着急导致节奏出现了问题,重心在那一瞬间偏掉直接摔倒在冰面上,倒下去的时候冰刀还带了一下旁边的人,就这样把张博明和一个紧跟在后面的选手一起卷了进去。
队形在那一瞬间彻底乱掉,张博明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整个人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朝护墙板的方向甩了过去。几十公里的时速带来的动能全部汇聚到他撞上软板的那个点上,砰的一声巨响回荡在整个冰场上空,那些软质的防护板在他身后凹陷了一大块。
林炡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挤到了前排的栏杆边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金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面上那个正在试图爬起来的身影。
另一边的冯教练更是急得几乎要从教练席上跳起来,但是场上的哨声迟迟没有响,比赛还在继续,所有的运动员还在冰面上飞速滑行着。
此刻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张博明暂时还没有感觉到伤处的疼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站起来继续。他快速用手撑着冰面爬了起来,右腿迅速发力蹬了出去,但是左腿迈出去的那一瞬间身体突然失去了重心,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不信邪,咬着牙再次试图发力,可是第二次发力的瞬间左腿彻底失去了支撑,滑出一步之后就又重重地趴倒在了冰面上。剧痛在这一刻突然席卷而来,这次他彻底站不起来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翻了个身,捂着腰仰面躺在冰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林炡在场边急得心都揪成了一团,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变得不太顺畅了。这时场上最后一圈的铃声终于响了起来,他赶紧跟在冯教练的身后往医疗站的方向跑。
没过多一会儿张博明就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了进来,队医跑着上前进行检查。他被放到诊疗床上进行触诊,每一下按压都让张博明疼得冷汗直流,躺在那里止不住地发抖,手指把床单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队医的表情不太好看,低声跟冯教练在一边交谈着什么。就在这个空当里张博明侧过头去,刚好看见站在治疗区外面的林炡。
治疗区里面人来人往,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很,张博明躺在那些混乱的人群中间,可是林炡看得清清楚楚,他眼角流下了痛苦又不甘的泪水。
等到赛事全部结束,张博明要被医院的转运车送回市里。林炡找到了冯教练,还没来得及开口冯教练就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林炡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安心留下来参加任何赛后活动的样子。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张博明躺在担架床上,腰椎撕脱性骨折的诊断让他只能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林炡坐在侧面的座椅上,低着头安静地翻看着张博明的检查报告。
张博明躺在那里有点无聊了,他抬起眼来看着林炡,但是林炡久久没有挪开面前的那叠纸单。他还是有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怎么在一秒钟以内张博明就突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直到张博明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腿上,林炡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检查单,转过头来看着张博明,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还疼不疼?”
林炡盯着张博明腰上绑着的护具和冰袋。
“不疼了,”
张博明朝他笑了一下。但是这显然没有安慰到林炡,他一想到昨天张博明在诊疗床上疼得眼泪直流、身体止不住痉挛的那个样子,就觉得他现在分明是在撒谎。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门口,林炡跟两个担架员一起把张博明从车上弄下来,最后终于把人安顿到了家里的床上。
张博明被勒令接下来至少两周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坐不能站不能弯腰。
“来来来先把外套脱了我帮你换个睡衣,”
林炡说着转身去衣柜里翻张博明的睡衣。
张博明躺在床上费劲地从外套里抽出一只手来,但是剩下另那一半衣服卡在身体下面怎么都褪不掉,他习惯性地想用一只手肘撑起上身来把衣服抽出来。
林炡回过头看见他这个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把他按回了床上。
“停停停你在干什么!?你忘了现在只能平躺上半身不能弯曲!”
他一边数落着张博明一边弯下腰去帮那个人用力拽出压在身下那一半袖子。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通,睡衣终于换好了,两个人都累得直喘气。
“今天休息,好好睡一觉吧,”
林炡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确实是累坏了,这两天的担心和奔走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厚重的布料遮住了外面的光线,房间暗了下来。他从床的另一边爬上去,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张博明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他想凑近林炡一点,但是还没来得及蹭过去,林炡的手就啪地一下拍在了他的大腿上,
“不许乱动!”
张博明被拍得老实了,乖乖地躺在自己那半边床上没有再动。他已经精疲力尽了,比赛的高强度消耗加上受伤后的剧痛耗尽了所有精力,躺在柔软的床上,意识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半睡半醒之间,他感到林炡慢慢凑了上来,小心地环住了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温热而均匀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只终于回到巢穴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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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赛季结束之后,运动员们终于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了下来。
前三天林炡对张博明一点都不放心,非要寸步不离地在家看着他,生怕他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做出点什么不该做的动作,连去楼下倒垃圾都要急急忙忙地跑回来,进门先看一眼床上的人还在不在原位。
张博明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平时他负责做饭的任务就这么落在了林炡的肩上。林炡以前也就煮个面条的水平,现在对着手机视频学做排骨汤,偷偷摸摸的还不让张博明看见他在学教程,一副“我本来就会”的样子。
那天午饭时候林炡正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排骨。突然从卧室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林炡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卧室门口往里一看,张博明正颓废地在床上瘫成一个“大”字,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眼眶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手机趴在脸旁边,屏幕还亮着。
张博明察觉到林炡进来了,赶紧闭上了眼睛。
林炡站在门口愣了一秒,脑子里的担忧和紧张在那一瞬间全部调转了一个方向。
“……哈哈哈哈哈哈”
他走过去凑到床边,伸出手来揉了揉张博明被砸红的脸。张博明想躲又不能翻身,只能拼命地把脑袋往枕头里面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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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七天。
张博明的腰还是不能用力,依旧躺在床上。林炡恢复了每天上午和下午去冰场的日常训练,这意味着张博明原本就无聊的养伤生活简直是雪上加霜。骤然被固定在一个平面里不能动弹,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张博明依旧平躺在床上,早上林炡出门前帮他把腿和脚的康复活动做完了。此刻他无所事事地转着自己的脚踝,手里举着手机刷来刷去,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去他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林炡不在的这一上午仿佛比一整天还要漫长。
手臂举得有点发酸了,张博明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胸口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伸手抓起旁边那个抱枕,用力地揉捏了两下,然后猛地一甩胳膊把它掷了出去。抱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卧室的门框上,啪嗒一声落在了门口的地板上。
内心的烦躁似乎发泄了那么一点点,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没办法把它捡回来。
张博明有点懊悔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静静躺在远处门口地板上的抱枕,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个冲动的行为。他还没想出来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个尴尬的局面,大门那边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遇事不决先装睡。张博明把眼睛紧紧闭上,脸上的肌肉努力地放松出一副睡得正香的样子。他听见林炡换了拖鞋走进来的声音,嗒嗒嗒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了卧室门口。
林炡没出声,弯下腰轻轻把抱枕捡起来拍拍灰,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张博明的脸正上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鼻尖要碰到鼻尖了。
“看来某人睡的很香哦?”
林炡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温热的气流喷在张博明微微抖动的睫毛上,张博明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林炡的脸就在自己面前,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
张博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实在是没想好怎么跟林炡解释自己刚才那个小孩行为。
林炡把抱枕重新塞回张博明的肩膀旁边,然后小心地把张博明的上半身垫起来一点。
“先吃饭,”
“医生说你下周就可以下床走走了。”
说完他又马不停蹄地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张博明靠在那堆垫起来的枕头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切菜声,心里忽然觉得不太是滋味。
这两周以来太麻烦林炡了,对方每天上午去冰场训练,中午跑回来给自己做饭,下午再赶回去训练,傍晚再跑回来。于是他主动开口说明天自己点外卖吃,让林炡不要费劲从冰场来回跑了,中午就在食堂吃完了好好休息。林炡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于是第二天林炡打算在冰场安心待着。中午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体育馆的食堂里,面前摆着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他挑起一筷子饭放进嘴里嚼着,可心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与此同时。
“放门口就行谢谢——”
张博明躺在卧室对着客厅扯着脖子喊。门口那边传来外卖员含糊的应答声,敲门声停了,屋子里重新归于宁静。
傍晚林炡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脚边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粥和两个小菜,塑料袋的提手处还贴着一张外卖小票,明显还没动过。
林炡一拍脑袋,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天都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了——两个人都忘了张博明现在根本没办法自己下床走到门口去取外卖这件事。
他赶紧弯下腰把外卖拎起来,用钥匙捅开大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卧室。张博明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那里,看见林炡进门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救星。
林炡站在床边看着张博明抱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麻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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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又过了一周,张博明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一些。他已经能下地行走了,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僵硬,但至少不用整天被钉在床上了。
“我真的能走了你看没事……!”
张博明从卧室走到门口,又转身走回来,他感觉良好极了,于是自信地加快了步伐,想给林炡展示一下自己恢复得有多好。结果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腰眼那里突然一阵发麻,他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去,手忙脚乱地赶紧拽住了旁边林炡的胳膊,这才勉强稳住了。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再躺着,”
张博明被扶回床上的时候眼神从刚才的得意慢慢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一种可怜巴巴的哀求。
“你……你就让我去冰场看看也行,在家里躺着实在太无聊了。我现在可以走路了,我可以慢点走嘛。”
他眼巴巴地看着林炡,像一只被关在家里太久想出门玩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
半个小时以后张博明哼着小曲坐在了林炡的副驾驶上,车窗半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他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林炡把车开得又缓又稳,生怕路上的任何一点颠簸伤到张博明的腰。
到了冰场之后林炡照常上冰练习。张博明被安置在看台上,他的伤还没恢复好,不能坐太久,来的时候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一个软垫,铺在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张博明找到一个勉强舒服的角度靠好,就开始看冰面上那个人。
林炡在冰上练习着各种步法,他偶尔抬头看向对面的看台,空荡荡的看台上只有一个人影,一会靠在围栏边站着,一会又坐回椅子上。
中午林炡从食堂打了两份饭上来,两个人就坐在观众席上吃了。张博明吃得很香,大概是出门活动了一下胃口也跟着好了,他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的两个小时张博明依旧津津有味地观察着林炡的训练,完全不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硬邦邦的看台上待了快四个小时。
林炡的动作优美流畅,合着音响里放出来的那首优雅的圆舞曲。到了练习跳跃的时候,林炡在落地时不慎摔倒,髋部撞在冰面上发出不小的一声闷响,但林炡只是缓了两秒,趴在冰面上喘了口气,就撑着冰面站起来,重新开始蓄力、起跳,这一次落得稳稳当当,张博明情不自禁开始鼓掌。
林炡一直都在离看台比较近的那半边冰场练习,这让他余光就能扫到那个黑色的身影。而冰场的另外半边,解行和吴雩刚完成一个完美的同步捻转。
吴雩:“这人怎么骨折了还不消停啊?”
解行:“真——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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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两个小时后林炡终于从冰面上下来,用袖口擦擦额头的汗珠,冰刀在冰面上切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朝外侧滑去。张博明正趴在门口的护墙板那里看他,两只胳膊交叠着搁在板子上面,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只趴在窝边等人的大狗。
林炡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连等一下要去上体能课这件事情都变得没那么让人抗拒了。他用力蹬了两步,想习惯性地扑到张博明身上去,但这一次他在冲出去的半路上突然想起来张博明经不起任何冲击,于是赶紧收了速度,来到张博明面前及时扶住了护墙板停下。
不过林炡还是没有放弃跟张博明亲近的机会。他的手臂撑在护板上面,上半身用力往前倾着去够场外的那个人,张博明立刻会意,他往前凑了两步,上半身也跟着探过来,两个人在护墙板的两侧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就在这个时候,解行和吴雩两个人正好从他们身后并排滑过。解行本来是目视前方的,余光里扫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哎——”
吴雩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默默把解行拖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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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林炡下冰前连续合乐练了两组自由滑,音乐结束之后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在冰面上停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身来。
下冰的时候脚踝已经有点发软了,他坐到冰场边的长凳上,两只手垂在膝盖旁边,胸膛还在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呼吸怎么都喘不匀。
他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熟悉的运动鞋出现在视线下方,然后张博明弯下腰来,帮他松开鞋带。
林炡没有抬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累到极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太受控制。
“走吧。”
林炡没有起身,他伸出手臂圈住了面前那个人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对方的腹部。张博明的衣服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隔着薄薄的运动服面料能感觉到腹部的温度。
林炡从埋着的地方闷闷地挤出一句话来,带着一种又委屈又撒娇的味道。
“累死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脸从张博明的腹部抬起来一点。
“你身上好暖和,”
他蛮不讲理地把两只手从张博明的运动服下摆塞了进去,冰凉的指尖直接贴上了对方温热的皮肤。张博明被凉意激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是他没有躲开,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把脸重新埋回去的人,揽住了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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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张博明的腰伤完全恢复好了之后,日子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新赛季到来,他参加了选拔赛。可在新赛季的选拔里他的成绩不再那么拔尖了,他的名字落在名单中段偏上的位置。他意识到,他应该把冰面让给那些新生的力量了。
某天回到家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电视柜前,看着那些摆在上面的奖牌和奖杯。世锦赛的金牌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奥运会的奖牌沉甸甸挂在那里,全国赛的奖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每一块奖牌背后都压着一大段沉甸甸的日子。
林炡拿着水杯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往沙发上一坐。
“我想,我该退役了,林炡。”
林炡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送到嘴边。
“你想好了?”
“嗯。”
他已经三十三岁了,积年的伤病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力量和健康,他的运动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林炡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他见过张博明训练结束后膝盖肿胀冰敷袋的样子,见过他旧伤发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样子,可是在他眼里,张博明好像总是二十三岁时在国际赛场上初露锋芒的那个样子。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心里不免有点伤感。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自觉有点发紧,“所以,你以后不滑冰了吗。”
张博明看出了他眼底那点不安,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炡的手,手指扣进对方的指缝里。
“冯教练要退休了,他觉得我的技术还可以,让我先带带新人。”
林炡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开始发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张博明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委屈的尾音,
“你都不先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我不走,还在冰场,每天都去。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
20.
张博明退役之后的一年。
赛季结束之后林炡出席了一场商演,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这场演出的票在开售当天就卖光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林炡退役前的最后一舞。
林炡站在冰场中央扫视了一圈,灯光太亮照得观众席有些模糊,他在那一大片模糊的光影里一个一个地找过去,看见了张博明坐在角落里。
自由滑的音乐是他自己选的一首他很喜欢但一直没有机会用的曲子。教练说曲调太缓了,在比赛里没法往里面塞足够的技术动作,但此刻他就只想在最后一场表演里滑一首自己喜欢的歌。
滑完最后一组联合旋转,他的身体慢慢地停下来,维持着结束的那个姿态——一条手臂舒展地指向远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灯光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小小的一团,像一个句号。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掌声和欢呼声一起炸开。林炡直起身来向四面看台鞠躬谢幕,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却很满足的笑容。
散场之后他走过那条长长的运动员通道,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张博明已经等在里面了,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兜里。
林炡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表演完之后的兴奋和一点点喘。
“我滑得怎么样?”
张博明看着他,目光从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滑到他还在泛红的脸颊,
“很美,”
“像你每次的表演一样”
那天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林炡坐在床边低着头翻着手机相册。各种训练日常,冰场上空的天花板、休息室里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刀套、不知道谁随手丢在长凳上的护腕,还有跟花样队其他队员的各种合照。
他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张博明趴在理疗床上被康复师按得龇牙咧嘴,脸埋在带洞的枕头里只露出半张扭曲的表情,两只手死死抠着床边,那画面又惨又好笑。后来张博明发现了非要他删掉,他嘴上说好好好这就删,其实很快就偷偷从最近删除里恢复了这张。
张博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林炡已经把手机放下了,靠着床头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帘的低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下陷,林炡往张博明那边挪了一下,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张博明自然地把手臂抬起来让他枕着。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林炡开口,“我以后不比赛了。”
张博明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惊讶。林炡有极高的天赋,这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教练们公认的事情,他的技术高超,表现力出众,现在他的年龄还不算太大,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役在别人看来多少有些可惜。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觉得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的一切,”“而且我想在身体的损伤不可逆之前停下来,过普通的生活。”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嘴角弯起微小的弧度,“而且我想做教练,可以继续滑冰。”
张博明把手臂从林炡的脖子下面抽出来重新环上去,把林炡整个人圈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下巴抵在林炡的头顶上。
“好。”
林炡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怀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渐渐陷入无梦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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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哎你……”
张博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身后的。林炡扭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递给面前那个年纪小一点的男孩一颗糖。小队员看看林炡,又看看张博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谢谢老师”
张博明站在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说不上严肃。等小男孩跑开了,他才开口:“我队里的小孩,你发什么糖。”
“他们喜欢我啊,”林炡笑着说,“你看他们一个个被你训得整天都不敢笑。”
张博明没话接了。林炡收拾好训练包,站起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蹭了一下他的手臂。“晚上吃什么。”
张博明说:“随便。”
队员们更喜欢林炡这是事实。
他带的那群花样滑冰的小孩,年纪小的才不到八岁,年纪大的也不过十二三,正是需要耐心的时候。他蹲下来帮小女孩系紧冰鞋,让小男孩一遍一遍地走基础步法。他帮学员们吊杆的时候举的很稳,紧紧盯着他们的运动轨迹。
“再来一次。”他对一个摔了三次不肯起来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眼泪还在眼眶里:“老师,我是不是很笨?”
林炡摇头,声音很轻,“你已经很棒了,老师以前比你摔得还多,站起来,再来一次”
小男孩吸了一下鼻子,自己站起来了。
张博明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站在冰场另一端的挡板后面,没有走过去。
他带队员的方式不一样。
“蹲下去!你重心压的不够低!膝盖撑住!”
“起跑太慢了!你昨晚上是不是熬夜了,今天滑得像没睡醒”
“这组最后三名加一千米!”
他低沉而严厉的声音总是回荡在冰场上。他在下课后会反复看训练录像分析每个人的问题,有时候会亲自上冰跟在队伍后面迫使队员们拼尽全力加速,在每天下训后天都会观察队员的状态来调整训练方案,他不擅长夸人,可一句“今天进步很大”就能让学生振奋精神。
由于张博明和林炡整天凑在一起,他们的队员也都喜欢往一起凑。
一个新来的速滑队员跟花滑队最大的那个孩子聊天时说:“张教练好吓人。。。”
花滑队的队员说:“可是你们进步很快啊。”
速滑队员想了想,没否认。
两支队伍在同一座冰场训练,久了自然就混熟了。花滑队的小孩发现短道队的哥哥会帮他们搬垫子、会在冰场熄灯以后帮忙关灯。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两位教练总是在一起。
训练结束的时候,张博明会过来等林炡。林炡的队员会小声说“教练有人找你”,林炡假装没听见,把手头的事做完才过去。
短道队的小孩第一次看到林炡来等张博明。那天张博明拖堂训话,队员们大气不敢出,林炡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像在说“可以了”。
张博明顿了一下,短道队员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训练结束的时候林炡被一群队员围在中间,张博明站在外围,看着自己平时那些看起来内向的队员们跟林炡聊的热火朝天。
林炡抬头看到他,朝他招手。
张博明故意没过去,林炡就自己走过来。
“你的队员都快成我的了。”林炡说。
“你又拿糖贿赂他们是吧?”
“我这是关心队员心理健康。”
张博明突然伸手,从林炡的羽绒服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你不许贿赂我队员,”张博明含混地说了一句,嘴里还含着糖,“但是你可以贿赂我。”
短道队的队员假装在做拉伸,但耳朵都竖着。
林炡笑了一下,把另一块糖塞进他手心。“行,都给你,回去你帮我拿包。”
林炡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张博明听话的拎起他的运动包,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小队员们。
“明天训练别迟到。”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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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一个普通的训练日,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场馆里慢慢安静下来。
学员们一个个收拾好东西跟教练道别,最后一个小队员站在门口朝里面挥了挥手,喊了一声“林教练明天见”,林炡抬起胳膊回应。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偌大的冰场忽然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夕阳从透明棚顶倾斜着洒进来,把整片冰面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冰面上的划痕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炡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冰面上,脚下的冰刀在夕阳里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朝不远处的张博明滑了过去,张博明稳稳地接住了他,手臂圈上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两个人的胸口碰到一起,心跳声交叠着。
夕阳在他们的身上慢慢地移动,从肩膀爬到后背。林炡从他怀里退开了一点,手还搭在张博明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从青涩到成熟,从锋芒毕露到沉稳内敛,那双眼睛里始终倒映着自己的脸,夕阳把那层倒影染成了暖橘色。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喜欢滑冰,”
张博明弯起嘴角,伸出手重新把林炡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我当然爱滑冰,”
“也爱你。”
十年的时间够他们从十七岁爱到二十七岁,从二十三岁爱到三十三岁。
十七岁的林炡刚进国家队不久,在冰场上第一次看见那个风驰电掣的速滑队队长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跟这个人产生那么多的交集。二十三岁的张博明在国际赛场上拿下了自己的第一块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目光穿过人群去找看台上那个身影。如今他们已经告别了选手的身份,告别了年轻的自己,告别了数不清的疼痛和那些咬着牙硬撑的日子。
不知抱了多久,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冰场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走了,”张博明松开手,“灯要全关了。”
林炡从他怀里退出来,两个人的手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十指紧扣着,掌心贴在一起。他们并肩滑向出口,冰刀在冰面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弧线。身后的冰场安安静静地铺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礼物盒,装着两个人十年的青春,盖子没有合上,他们随时可以回去。
浇冰车明天会把这些痕迹全部抹平,把冰面还原成一张崭新的白纸;新的刀痕会覆盖旧的刀痕,新的故事会叠在旧的故事的上面。可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会被轻易抹掉,那些用汗水和眼泪一点点浇灌出来的热爱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再次真诚地说出“我爱你”这件事,和十年未曾冷却的热爱一样在两个人的心里安静地燃烧着,在他走在他旁边的每一个日子里,足以照亮一整条漫长的道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