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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偶尔会有一种感觉:邹远是水做的吧。这是个太文艺、所以太不唐昊的形容,他却很自然地把这句话说出口,收获邹远困惑的目光:可是,这是形容女孩子的吧?
有区别吗,从没有规定说它不能用来形容男生。唐昊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他不是一个在意大众看法的人,不然也不会因为不愿意转职业,在队伍的冷板凳上连坐好几年,回应众多指责他正在浪费自己天赋的声音时,唐昊也是这样的姿势:从没有规定说不能在百花打流氓。当然,这句话也有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就算有规定好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时至今日,唐昊依旧保持着对无所谓的天真,没关系在他生活中的占比太高了,而他在乎的事物太少,等他决心将荣耀作为长久的目标后,它们又变得少之又少。同龄人在为没能读到的流行小说、漫画,或是通俗又琐碎的年轻人的问题耿耿于怀时,唐昊已经坐在百花青训营笨重的台式电脑前,打完了今天的第一场竞技场,接下来,他会至少花费半天的时间在训练上,除了游戏以外的几乎所有事情,都被他暂时抛诸脑后了。当然,这倒也不绝对,依旧有事物能在他沉迷竞技场时打断他,譬如邹远在他等待匹配队列的时候问他,昊昊,可以调一下空调吗?
那时的电竞行业还刚起步,俱乐部远没有成熟的经营体系,百花青训营的大部分设施都是图便宜淘的二手,包括那个站在墙角的立柜式空调,遥控早就不知丢去了哪里,要想调温度就只能手动。他坐在最靠近空调的地方,邹远坐在他的对面,空调风往下吹,他没什么感觉,邹远却经常说冷,可他想靠近空调得穿过好几个人的座位,于是邹远只好曲起手指,轻轻敲敲唐昊的电脑背面,拜托这位不苟言笑的队友。百花青训营大概没有人敢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扰正在竞技场大杀四方的唐昊,但他是邹远,所以唐昊只是摘下耳机往后靠,伸长手臂熟练地把空调出风口向上推。青训营的其他队友一开始会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到之后也就习惯了,唐昊总是对邹远和邹远的请求没有办法,他像是自觉地承担起了照顾邹远的责任,尽管实际上,他比他还要大一岁呢。
唐昊认识邹远的时候十五岁,同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还有德里罗和百花战队。那时的唐昊尚且不知这个游戏会对他的未来产生什么影响,除了手下的鼠标键盘,还有竞技场确凿的胜和负以外,他对太多事情都没有实感,比如他正身处的百花是能与老牌豪门相抗衡的强队,他的队长张佳乐和总被提起的前队长孙哲平,则是货真价实的明星选手,青训营的大部分队友都是他们的忠实粉丝。他刚来百花的时候,很多人都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你玩的是弹药专家,还是狂剑士?唐昊昂着下巴回答:我玩的流氓。问的人很惊讶,你在百花玩流氓啊,你真的不是因为喜欢张佳乐和孙哲平才来的百花?
对这样的问题,唐昊实在有些莫名其妙,鲜少地思考要不要如实回答,他走进百花青训营的原因实在简单,从而透着一种淳朴的草率:他仍未决定是否要在荣耀和学业之间做出取舍,离家最近的百花便成了最折中的选择。唐昊对职业选手的关注有限,林敬言算一个,当然他关注这位呼啸队长的起因是他第一流氓的称号;或者说,唐昊对别人的关注有限,邹远算一个,而他关注邹远并不是因为他是青训营里最优秀的弹药专家,百花缭乱这个传奇账号最有可能的继承人。唐昊并不崇拜账号卡,也不觉得百花缭乱和邹远正在用的花繁似锦到底有什么不同,当时是这样,接手唐三打后也是这样。当然,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出过口,张佳乐是邹远的偶像,所以他一般只说:你打的已经很好了。
很多人都对邹远说过这句话,粉丝,队友,甚至是张佳乐,都对他说过:小远,你打的已经很好了。但也总有人说,你打的还不够好。邹远知道让所有人满意本身就是一个谬论,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尤其是在张佳乐离开百花以后,所有沉重的责任都毫无预兆地朝他倾轧,他被要求在一瞬间长大。从此以后,难以入睡的夜晚变得更长,所有的——对长大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无论什么的恐惧——都将他引向更深的深渊里。邹远患上了严重的焦虑,失眠,偏头痛,和反复发作的胃痉挛,他去离俱乐部很远的医院挂号看医生,医生说他的压力太大了,给他开了药,邹远把药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背包的夹层里,一次也没有去药房取过,他不愿让任何人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比赛的连连失利不止影响了他,也影响了整个队伍的士气,低落的情绪像一朵驱逐不去的云,顽固地飘在队员的头顶,邹远更难控制自己的焦虑了,情绪总在某个时刻恼人得开闸放水,不受控地精神崩溃时,他只能躲在俱乐部的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唐昊发现邹远时,他正蹲在洗手台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起来,整张脸埋在手臂里,他见过邹远很多样子,他知道邹远很喜欢说没关系,虽然他的没关系和自己的没关系总是两个意思,但邹远并不在乎这样的分歧。在唐昊的印象里,邹远总是笑着的、温和的,对谁都说,没关系的,唐昊没有见过邹远这个样子,像一根随时可能折断的蒲草,于是他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把水龙头关掉了。
水声停了,洗手间忽然变得太安静,邹远那些被水流掩盖的哽咽一下变得清晰无比,他这才慢慢抬起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在他看清唐昊的那一瞬间,邹远就已经后悔了,他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去擦眼睛,动作又急又慌,却揉出了更多的眼泪。对着邹远湿透的面庞,唐昊罕见地感到无措,手忙脚乱,他迟钝地意识到邹远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是要劝他别哭了,还和他说哭出来就好,这两句里前一句是废话,后一句是谎话,唐昊不想说废话,更不想说谎话,所以他只能蹲下来,这个高度投下来的影子刚好能把他笼住,邹远胡乱擦着眼泪,想要赶紧站起来,他边克制着哽咽的冲动,边说:没关系,我没关系的……别说了,唐昊有些凶地打断了他,又因为邹远瞬间的瑟缩无奈地缓和语气,不要再把自己当作张佳乐了,你是你,他是他。
在yes or no里,唐昊选择了why,他清楚地知道邹远哭泣的原因,也完全理解他为什么迷茫,队伍连败的打击下,他当然也迷茫过,只是唐昊的迷茫是迷茫自己该不该迷茫,直到现在他也未曾想过放弃流氓的职业,为了团队,或者为了别的什么改练狂剑士,他的目标太明确了,除此之外,他不愿再关注任何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直到他看见了邹远的眼泪,他发现自己没办法不去在意邹远的泪水,看着他晶莹的侧脸,唐昊突然产生一种接近窒息的感觉,邹远的眼泪快把百花俱乐部都淹掉了,有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不要哭了吗?唐昊开始有些讨厌上让他哭泣的原因了,所以他对邹远说,你不要把自己当成张佳乐了,这是一句从来没有人对邹远说过的话,有太多人在他身上寻找张佳乐的印痕了,又有太多人希望他成为第二个张佳乐了,他并不怪任何人,只是在每一个难眠的深夜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张佳乐呢。
无论如何,邹远都成不了张佳乐,百花的成绩也没有任何好转,这个发生在卫生间里的短暂插曲很快被他们默契地遗忘了,唐昊抓着邹远又去看了一次医生,他依旧没开药,吃药会手抖的,邹远相当认真地解释。唐昊拿他没办法,他总是拿邹远没办法,不过他倒是没再见过邹远哭了。唐昊不知道这虚假的稳定还要维持多久,但很快他就没工夫在意这个了,第八赛季,以后的粉丝总是避免提起却不得不反复提起的赛季,张佳乐离开赛场的第一年,这支还未来得及成长的队伍在常规赛里苟延残喘,最终无缘季后赛,他们迎来了队史最差的成绩,来不及悲伤的百花老哥排队在俱乐部楼底下喊话:百花要改变!
百花的确改变了,俱乐部把他卖给呼啸,把百花缭乱卖给霸图,又从蓝雨买来了于锋,他们的小队长摘下了队长的头衔,亲手埋葬了旧日的百花。张佳乐离开的时候,无论是粉丝,队友,或者看热闹的串子,或多或少地都在网上、在心里说过一句:张佳乐你为什么要走。可唐昊要走的时候,却没有人问为什么,好像他离开百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们会想问,唐昊你为什么要来,却不会想问他为什么要走。他选定了前往N市的日子,买了挺早的一班机票,离开那天他还是回了一趟百花,尽管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去取,德里罗被留下了,呼啸已经给他准备了账号卡,唐三打,那个他最开始崇拜过的第一流氓,青训营时立下的目标正在一个个被他完成。
唐昊从俱乐部的小门里走进去,现在的时间对于作息颠倒的电竞选手来说实在太早,但邹远已经在了,窗帘难以抵挡K市的阳光,旁逸斜出的光线倾泻在坐在电脑前的邹远身上,他侧过脸说,用的是十五岁时他最爱用的称呼:昊昊,你要走啦?唐昊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邹远的脚边,唐昊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一块石头,又臭又硬,选定了方向就不会转弯,而邹远就像那株还泪的仙草,走到他面前仿佛就是为了偿还一场眼泪,他为这个忽然的比喻感到莫名其妙,所以他轻轻嗯了一声,像在扮演沉默的倒影,哪怕他已经二十岁了,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出走,却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离别。
邹远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脸:昊昊,一路顺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