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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亚双义一真死后的某天。成步堂龙之介正端坐在桌前,从旁摞着几叠厚厚的书。他攥着笔勾勾画画,意图快速从黑色的字中汲取到更多的法律知识。
四十天的时间还是太短暂。成步堂捂着脑袋低声呜咽两声,心中发慌,左手下意识抓握着一旁的律师袖章。那略带坚硬的触感再次提醒着他,这是亚双义的律师袖章,他脑内又是一阵眩晕。
“不继续吗?”
亚双义的声音。他几乎不敢相信,倏忽间眼前再次浮现那人的身影。
那个男人靠在桌旁,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垂眸看着他。那条红飘带仍然鲜艳,肆意地飘逸在身后。死亡似乎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亚双义……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他再次出现,但这个可能性真正发生时,他又开始怯懦,不安。
成步堂知道眼前的人只是一场幻梦,又一场臆想。成功揭开所有真相的那晚,亚双义也曾这样到访过,他未细想便冲了上去。他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事情想要倾诉。奇怪的名侦探,离奇的案件,死去的挚友,嫌疑犯的身份……他仿若身临噩梦之中。
直到触碰时那人的身体在他的眼前破碎,他才猛然醒悟。
原来不是梦啊……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时的教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脑袋一热扑过去的代价是亚双义身躯的逸散和好几天的再也不见。
“又在发呆了,成步堂。”亚双义摇了摇头,“你不会想在大英帝国的法庭上丢脸的。”
“呜呜,这不还有你吗?亚双义。”成步堂下意识反驳道。
“也是,搭档。”亚双义摆手,“但,上法庭的依旧是眼神飘忽,坐立不安的你。”
“你太过分了,我已经很有进步了……"
“如果你不在看法律书的时候走神,想必会更有说服力。”
是的……即便这是一艘注定沉没的巨轮,即便如此,这样的你才能永远存在。
听着亚双义的那番话,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成步堂重新看回那本难度系数极大的法律书,书本的空白处,不知不觉间写满了亚双义三个字。
日月更迭,海上的巨轮不停歇地向目的地行进。
白天,他在亚双义的注视下,学习着晦涩的法律书籍,偶尔的空闲他摩挲着亚双义留下的笔记,听着那人的调侃。等到寿沙都来指导时,成步堂总是下意识偷瞄倚在一旁的亚双义,等回过神来,寿沙都又流露出那副悲伤的神情。
他该如何去述说这份思念,想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想听他偶尔毫不承让的话语,想触碰真实的亚双义。他甚至没有正式跟亚双义说过再见。
夜晚时,他更习惯于把自己缩在行李箱里、衣柜里。他蜷缩着身体,将狩魔抱在怀里,缠绕着狩魔的红绸带如同红线般也紧紧缠绕着他。
“原来你比看上去还要小只啊。”亚双义这么说着,他那副笑脸还停留在成步堂的记忆里。过往随潮水涌来,难以想象在狭小的空间内成步堂才能逃脱海水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衣柜外站着亚双义的幽灵,衣柜内只剩空壳的自己。
*
“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
“我知这世间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或许是那个幻影真正起了作用,成步堂不似从前那样浑浑噩噩。他的脸上再次有了笑容,他的眼神总是聚焦某个地方。一切都在静悄悄中前进,没有人察觉,这个黑漆漆的日本人,总在依靠着一个看不见的幻影。
下船时,成步堂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腰上别着狩魔,手臂上戴着亚双义的袖章,他背负着他的意愿而来。也许这一切连同他自己都称得上亚双义一真的“遗物”。
大英帝国的一切超出他的想象。机械齿轮转动着,人们被时间推着匆匆向前,泰晤士河静静流淌着,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
“我就说你会喜欢这里。”时代之风吹起亚双义的红头巾,恰如其时与背景融为一体。
这种想象也可以实现吗?成步堂不合时宜地想着,眼神却不由盯着亚双义身上多出来的同款黑色披风看。如果他们俩一起到达大英帝国,也许就是这副相似的装扮。
“欢迎来到大英帝国,成步堂。”亚双义眯着眼,“别太紧张了,就像你待在行李箱那样从容就好。”
所谓的从容是你的想象吧,成步堂一脸怨念。
“并不。”亚双义像想到什么,不由地笑出声。
又开始了,神秘的亚双义,总是自顾自读他的心,又自顾自地开心。还没等他想到如何拷问亚双义,寿沙都一脸疑惑的表情便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还不想把这一切臆想告诉任何人,只得悻悻作罢。
高等法院 首席法官办公室
等待间隙,成步堂紧张地在房间里踱步,手指时不时揉搓着狩魔刀柄处的红色绸带,想要冷静下来。而亚双义则抱着手臂立在一旁。
"对自己有信心一点,成步堂。"
“我相信你。”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直视刚刚走来的高大身影。
“你说的继承亚双义一真的意志,真的吗?”沃尔特克斯听完他的一番话,扣上怀表,淡淡地瞥了成步堂一眼。
成步堂下意识扶上右臂的袖章,局促地点了点头。袖章对于他来说尺寸略大,时常会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垂在肘弯。他总是会轻轻将它推回。当它重新紧贴衣袖时,一种熟悉的安定感也随之而来。
“好吧,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太好了!”寿沙都由衷为他感到欢喜,而他的眼神却全系在那人身上,无法移开分毫。亚双义颔首,那双黑眸昭示着肯定。
“你有律师的才能,毫无疑问。”
亚双义,他终会做到。他会带着你的意志和信任一路向前,用这把狩魔劈开黑暗。
梅根达尔,夏目漱石,吉娜……死神的烈火熊熊燃烧,真相站在巨大的裂缝的另一边。犹豫的天平在摆动,他的心弦颤抖着。
[我可以相信自己吗?我可以相信其他人吗?]
“成步堂,还有人比我更相信你吗?”
[到现在,我才明白发自内心的相信,这觉悟有多重……所以请看着吧,我的好朋友!]
他斩开困惑,斩开谎言与欺骗,劈开法庭的黑暗,劈开日日夜夜的寂寞与孤单,重新看向法庭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如往常一样,亚双义站在不远处凝视着他。这个距离对成步堂来说总是刚刚好,他不必有过多的渴望去触碰他,也不必有太多的痛苦去远离他。
他就这么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Mr.成步堂,看你这飘忽的眼神,我还以为我们这里还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人。"福尔摩斯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成步堂却脸色苍白,不敢再看身旁的人一眼,他知道福尔摩斯看透了一切。
*
谁会容许自己在朋友的幻影中沉溺呢?
在班吉克斯办公室看到那个黑袍的背影时,成步堂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那人转身,那副熟悉的姿态,却带给成步堂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色的面具下面到底是什么?
亚双义,这是你吗?成步堂对着幻影发问,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那时,他未能见到亚双义的遗体,他不敢也不能真正去触碰那个冰冷的尸体。他只得抱着狩魔静坐在甲板上,想象着与亚双义一起欣赏海景的模样,对着寂静无声的大海,轻轻诉说着再见。
在那以后,他无数次尝试拦住那个黑袍人,可总是以失败告终。即使在某次行动中,他意外被那人救下。明明近在咫尺,但他始终无法窥见那面具下的真实。亚双义的幻影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的举措,跟随他的步伐,一言不发。
也是,这个幻影又能知道什么。他只是成步堂脑海中幻想出的慰藉。即使姿态与他的好朋友如此相似,终究也没办法回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问题。即便如此,成步堂仍然不敢戳破这名为欺骗的幽灵。
直到最后的谜底掀开,白色的检察服,黑色的学生服,如一道天堑横在成步堂的眼中。黑袍面具下,是他从未见过的亚双义。
成步堂难以抑制自己的颤抖,他只能眨眼将快要溢出的泪水拭去。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亚双义从他的手里接过狩魔,红色的飘带从他的手心滑进另一个人的手心。
“御琴羽助手,感谢你代替我帮助我的朋友走到这里。”
还有黑色的你。成步堂在心底补充道。
原本是挚友俩眼泪汪汪的相认,至少成步堂是这么认为的。可随之而来的一系列事情彻底打碎了幻想的平和。狩魔剑斩下,扭曲的执意揭开了这个横跨十年的故事。亚双义作为检察官重新站在了法庭之上。曾经的挚友,如今也站在了对立面。
“亚双义,你变了。”成步堂总是诧异着他的变化。黑色的阴影是白色,荒谬的所见所闻促使他心中的天平始终在摇摆着。
这段时间,成步堂总是不间断地看向那个幻影。过去是为了缓解那些痛苦,现在是为了一个答案。
“亚双义,你到底在想什么?”
平日与他唇枪舌剑的幻影越发沉默,黑眸里的晦暗如同惊雷炸响。
“成步堂,难不成你还不愿意戳破幻影吗?”
成步堂捂着头想把自己埋进更深的黑暗中。亚双义一真。他的挚友,他的搭档,他继承意志的灵魂,他真的变了吗?
他不敢看变得陌生的挚友,视线落回那个学生装的亚双义,他在沉默中诉说着他的自欺。
“为什么不敢看我,成步堂。我想你在辩护席见证这一切。”亚双义步步紧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成步堂下意识后退半步,余光瞥向一旁伫立的黑色幻影时,心情却没像往常一样平复下来,变得更加糟糕。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一个人会性情大变吗?”成步堂拨弄着桌上的白色面具,“还是,我不够了解他。”
福尔摩斯罕见的一副正经模样,他双手合拢靠在沙发上。
“永远要相信你的心能感受到的。Mr.成步堂。”
“当然,被项圈套的小狗除外。”福尔摩斯这副模样还没坚持多久,便又笑弯了腰。
他的心吗……成步堂抚上心脏的位置,手心处传来剧烈的心跳。过去的黑色幻影和现实白色实体重合,打碎的镜像碎片不断闪过曾经的画面,他再次攥紧那副缝着亚双义一真名字的律师袖套。
[我是为了真相站在这个法庭的。]
[曾经,意气风发的亚双义教予了我真相、信任和不顾一切的勇气。如今,我将带着他赋予的一切,将他救回来,将他带回正轨。]
成步堂抓紧坠入深渊的白色身影,他在真相的边缘摇摇欲坠。而他想做的是,将一切黑暗照亮。
[我们必须有面对真相的觉悟,为了我们能正确地前进。]
你也一样,成步堂。
成步堂轻轻给了那个黑色的幻影一个拥抱,小声说着“谢谢你,搭档。”
黑色的幻影破碎。
他透过黑色的幻影,迎接到了真正的亚双义一真。
再见亚双义,再见亚双义。
僕は、
きみの望むような僕じゃないかもしれない。
我也许不能如你所期
でも、きみの、
きみの心の火が消えそうな時は、
そっとこの手をかざそう。
いつまでもかざそう。
但是,当你,当你心中的火焰将熄时,
我会悄悄为其遮风挡雨。
无论何时都为你遮风挡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