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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不死途,是在一次事关幻造种的事件中。
尽管在二相乐园,人们对幻造种早已见怪不怪。但在日常相处的过程中,多多少少还是会闹出一些不可调节的矛盾,比如现在。
我只是从街角的超市里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堵截在门口的、乌泱泱的人群。这是有人坠楼了?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就是这个念头,无他,这种左一圈右一圈层层包围嵌套的架势,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落日西沉,本着早点回家早点休息的原则,我强行遏制住上前的好奇心,转身往人群外围挤去。
“抱歉,让一让……”我一边对着被我挤到的人道歉,一边硬着头皮拨出重围。这种场景我太熟了:嘴上抱歉但是身体强硬地开道,通常很快就能冲出重围。
但今天的人群就像会呼吸的潮汐一般,一层一层地遮挡我的视线和前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往常也没挤成这样。我心里直犯嘀咕,甚至起了要不要到人群中央凑凑热闹的想法。于是乎在推搡之间我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人。
“嘶——”一声轻呼从头顶传来。
由于被人群推搡着,我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闷着脑袋往外钻。随着这一轻呼响起,我狭隘的视线里也出现了一只长靴,而我的鞋正死死踩在上边。
“对不……”我急忙抬头,道歉的话刚吐出一半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托住了手肘。那手劲儿很稳,不轻不重地将我往后带了一个身位。
“唉……你。”对方撤开一步,下巴微微扬起。我本以为这个动作下会看见一张不耐烦的脸,可入眼的表情却是意料之外地温和。
“小姑娘,看着点路啊。”男人见我站稳,很快松开了手,转而举起双臂作投降状,嘴角带笑:“刚才你那一抬头差点撞到我下巴,为了避开……”
他诚恳道:“这才冒犯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我不免感到有点尴尬。狠狠踩到人家还差点撞上别人下巴,结果却是对方的道歉先来,这一通下来倒是我显得毛毛躁躁、很是冒失了。
“没事……”比脑子跑的更快的是嘴,我下意识说出这句话,下一秒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于是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在这里是?”
我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毕竟大家围在这做什么我也不清楚。要是真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拿“凑热闹”这个词语又不是很尊重。
好在眼前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人群中央吸引走了,听见我没说完的话,他微微侧头,目光却依旧锁在远处:“看热闹。”
我被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心里忍不住一阵腹诽。
那人却好似心有所感,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有人利用幻造种,企图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追求这个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忍不住生出要探出人群去一探究竟的念头。这么古老且单纯的愿望实在是很少见了。
正当我探眼望去只能望见各色各样的后脑勺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别看了,你不是急着离开吗?别被耽搁了。”
我诧异望去,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男人的目光在我右手捂着的购物袋上停留一瞬,又努努嘴示意不远处的超市:“显而易见。”
见他旧事重提,我也歇了瞎凑的劲,但见他言谈温和,我又短暂地有了交谈的兴致。
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和有礼貌的人说话。
“那你呢?看热闹怎么也不挤上前去。”我分明是朝外走的,且挤得费劲,人群再怎么推搡也不至于把我挤到中央,这人说是看热闹,却只是远远站在外围。甚至目前为止,还大有一番站定这的模样。
“我?”他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接的活,不然今晚可要喝西北风咯。”
喝西北风?这话一出,我才注意到眼前的人一派英伦绅士的打扮,怎么看也不是穷得叮当响的那种类型。况且看上去也挺年轻一人,这么快就被就业危机打垮了吗?
许是我的怀疑表现得太过露骨,男人哭笑不得地说:“别这副神情,我真的没有骗你。”
抱着踩到人,还差点撞伤人家下巴,甚至还揭人失业伤疤等等一系列内疚的想法,鬼使神差地,我提出可以暂时收留他一阵子。
心里盘算着,反正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家里还供得起。
但他拒绝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果断,这下不可置信的神色转移到了对面人的脸上,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小姑娘,随便收留一个陌生男人回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也反应过来刚才的提议很是不妥。按理说,我顶多该客气一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而不是大大咧咧地邀请对方同住。
大概是有礼貌的人总是很容易让人有好感吧,我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暂住就不必了,我倒还没到居无定所的地步。”男人话锋一转,“或许真到了那一天,你再帮我也不迟?”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吐槽这人一下从拒绝到委婉接受转变得这么快,还是该惊讶这人居然还真的会有穷困潦倒的时候。
但这话题再聊下去难免触及隐私,我只好答应他的提议:“也可以。”
那人朝我一笑:“一言为定。”
“那……”话没说出口,眼前的人就已经对我挥了挥手,语气很是轻快,“我们下次见。”
“……好,下次见。”我向他道完别,扭头又朝着人群外挤去。
感觉到从刚才一直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撤去,我才一瞬间感到如释重负。这人真是奇怪。我想,没有联系方式怎么下次见。
世界上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是0.00487,而两个人再次相遇的概率就是0.000023,人海茫茫,上哪去“下次见”?
不过我只是重新提溜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东西,马上又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刚才那一番折腾,我现在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什么人来也阻挡不了我回家做饭的决心。
我终于挤开了人群,往远处公寓楼的位置大步走去。
但下一次重逢,远比我想象中来的快。
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我提着垃圾袋下楼。外边雷雨轰鸣,一路上满是淅淅沥沥的雨珠。脑中飘过无数今晚的菜单,我随手将垃圾丢入回收箱中,一边计算着盘算着该去超市该补点什么食材。正转过街角时,余光瞥见巷子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我要是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只尾巴?
看上去呈浅棕色,在我视野里一晃而过。我在巷子路口等了几分钟,再没看见它露头。
大概是哪家的猫吧。我下了定论,猫儿走起路来也是没影的,没准我刚候在这的那一会功夫里,已经不知道跃上哪户人家的阳台或者屋檐了。
没想太多,我哼着小曲走进了超市。
二十来分钟后,我又重新站在了这个路口。
果然还是很在意啊!我咬咬牙,雨已经越来越大了,要是猫被淋湿感冒了怎么办?我少有的同情心在这个时候莫名显露了出来,刚在超市里的时候甚至还顺手多拎了两袋牛奶。
……安慰自己如果不是猫的话自己也能喝了。
于是我一手挎着袋子,边举着伞,朝巷子里唤:“喵——”
“喵——”
没有回应。
我只得继续往深处走,边走边唤,直到将近巷子尾的时候都没再发现任何动静,哪怕是猫儿踩水的声音也无。
这只手挎得有些酸疼了,我在换手的间隙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五点多了,该回去了。这条巷子我虽然不常走,但是住在这一带好歹也知道大致的路程。既然走到巷底了,索性绕个远路回去吧。
我刚抬脚向前迈出几步,一种被窥视的异样感突然涌上心头,激得我在凉雨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福至心灵般,我控制不住地回了头——
但是我什么也没瞧见。
比视觉来的更快的是触觉。来人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只一瞬间我就感到自己被一大股力狠狠掼在墙上。但比后背传来的钝痛跑的更快是我的脑子,一瞬间我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完蛋,不会脑震荡吧。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后脑勺狠狠砸在了一个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物什上。
这墙体还有做防撞措施?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说是熟悉也熟悉的脸。
任谁好好地走在路上被人这么一掼都不会有好脾气的,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礼貌的没教养的,还是长的好看的长的丑的,都阻挡不了我胸口喷发的火气。
“喂!”看见来人是旧识,我直接出声了,“我好好走在路上,你做什么!”
边嚷嚷着我一边按着他的肩膀往外推,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脆弱的后脑勺。入手的不是什么想象中的防撞垫,而是起伏邻节的什么东西。
那是来人的手。我的怒气稍稍降了一点,尽管我的头在他的手护着的前提下依然嗑得嗡嗡响。
这时我感觉到自己右手手肘处空落落的,没有方才的重量,我下意识寻找。看见散落一地的东西,一瞬间心疼和怒火又涌了上来,我知道今天这事不能了了。
我待正要发作,那人却已经收回了手,我发现他左手处抱着一只浅棕色的猴子。
还有人养猴子当宠物呢。
不过这里是二相乐园,养什么都正常。我提示自己回到正题,就是养个尘灵也没有人管你。
“……实在对不起,我把你当成别人了。”
他的声音比起方才干脆利落的身手来,实在有些不对劲。听上去很是虚弱,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我这才注意到他胸口处有一道很长的血痕,几乎沿着脖颈向下,贯穿了整个胸膛。原本挺括的夹克被伤口外翻的血肉顶开,露出里边血腥的景象来。血水混杂着雨水从他身上淌下,在脚下汇成一泊浅粉色的水洼。
这下好了,我的气更是没地撒了。面对这一条骇人的伤口,我赶紧站直了身子,一把托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胳膊,心里祈祷他不要体力不支倒我身上。
“你这是被仇家追杀了?”我忍不住看一眼伤口,于心不忍又收回目光,可下一秒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这是被大刀追着砍才能造成的伤势吧。
男人发出嗬嗬的笑声,一手拨开夹克外套轻轻一掩,就将那铮目的血痕从我眼前遮去了。他右手动了动,试图摆脱我搀扶他的手,我没坚持,顺了他的意,他又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了。
他右肩靠在墙上支撑着自己的站姿,在倚上的一瞬间还发出一声轻微的“嘶”。
“你……”我盯着他右肩披风渗出的暗红,“肩上也有伤口?”
他微不可察地颔首:“几个弹孔。”
一时之间除了无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胸口贯穿的一刀也就算了,身上带着子弹还能生龙活虎地这么折腾。
这得是灭人满门的仇吧?或者说还顺手夺了人家的妻?
我思维发散没一会,对面的人又低笑一声:“想什么呢。”
被他打断,我也只得问出来:“受了伤不好好在家养着,怎么大雨天还出来淋雨?”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眼前的人一脸无辜:“这不是正好在逃亡路上躲着,就碰见你钻进来了。”他的视线掠过我的肩膀,眼神因虚弱而显得有些空洞,虚虚地望着巷子外的街道,“这里好几天不见人进来,谁怎么知道有人进来喵喵叫。”
被他这么一揶揄,我有些尴尬,但也想起此行的目的。我看向他怀中抱着的猴子,那小猴正用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静静观察着我。
就像人一样。
但这么一会,那小猴却是主动移开了视线,转而抬头紧紧盯着他的主人。
我长舒一口气,心想迟早要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吓到。
再聊下去这人可能就要在我眼前一命呜呼了,出于对小动物——以及这个倒霉蛋的一丁点同理心,我询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
闻言,那人原本微阖的眼帘抬起,语调微微上扬:“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如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追杀吗?”
我继续诚实,不知道。
显然这两问两答把问话的人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
“但是你刚才说了,这里‘好几天’也没人进来。”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像没头脑的滥好人,我解释道,“你抱着恙在这躲了几天,想必找你的人也已经去别处寻你的讯息了。”
“而你既然在认错人后还敢出声,而不是把我死死捂住,就说明这边暂时是安全的。如果我刚才没有回头,看样子你是还打算在这等下去,直到隐患完全消除为止。”
男人没有说话,我就权当默认了。
“我家离这不远,”我走上前,作势要扶他,“正好之前不是说找我帮忙吗?今天刚好一笔勾销了。”
我来到他面前,扶住他靠近屋檐外的左半边手,想将他拉起来。那成想我所有的劲都好似泥牛入海,对方愣是一动不动。
“你倒是出点力啊。”我旱地拔葱一样想将他拉起来,突然感觉对面的力一松,我差点摔个仰面朝天。好在这人站是站起来了,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我又借着他的力将自己拽了回来。
我还没说什么,就听见他沉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
提醒什么?提醒我小心被连坐,还是看着人在我眼前嗝屁?
前者确实是憋屈,但是如果是后者,出于良心,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回去心安理得地睡好觉。
“行了行了。”我捡起地上湿漉漉的袋子,示意他将小猴放进去。他还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顿时感觉我自己像要棒打鸳鸯的恶毒婆婆,索性强硬地抱过小猴塞进袋子里。
“袋子可能有点湿,晚些回去我给你重新擦擦毛。”我对着小猴自说自话,也是说给某人安心用的。
我才没有虐待猴呢。不过这小猴身上的毛居然是干燥的,除了方才紧贴着那人身体的一侧有点湿之外。
做完这些,我一手拎起袋子,半抱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架起他的胳膊挎到自己肩上,让这人用空闲的一只手举起空间逼仄的单人伞,两人歪歪斜斜地往外走去。
才刚走没几步,肩头就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声音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我后背酥酥麻麻的:“我还当你要怎么举着伞呢,结果还是奴役上了我这个伤号。”
我无语:“我愿意冒着风险把你带回去,还要我陪你一起淋雨,这还有没有人道主义精神了。”
肩上那人哼哼唧唧两声,又没了动静。听他方才那声响,我不自觉放慢了步子,刚才哼那两下,不会是我碰着他伤口了吧?
正当我以为男人已经疼昏过去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细若蚊蚋的声音:“不死途。”
“什么?”我没太听清,不死途?
“这是你的名字吗?”好生奇怪的名字。
身侧又没了动静。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希望他醒着还是希望他睡着,毕竟睡过去了好歹不那么疼,但是……
出于减轻自己负担的想法,我还是出了声:“那个,你……能不能晚些时候睡?”
终于,他闷闷应了一声,示意自己还醒着。我大松一口气,鼓励道:“你先坚持坚持,到家了再睡。你这么大块头压下来我还真有点吃不消。”
“……”
半晌他没回我,连一声闷哼也无。但背上的重量却轻去不少,他似乎在暗暗支撑住自己的重心,不至于让全身重量都压在肩上我。我放下了心,一只脚重重踩入水泊之中又抬起,雨水洇透了我的裤脚。四周氤氲着弥漫的水汽,沉甸甸地挤压着胸腔,让人喉间发紧,有些上不来气。
光是走这么一程我就浑身不适了。这人是怎么带着这一身伤,在雨里生生熬过这几天的?
这念头闯入了我的脑海中,我只得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真是个怪人。
好在最后还是回到了家。
我推开门,顾不上换鞋,就这么一路湿漉漉地往沙发去。我先坐在沙发边沿上,然后一点点把人从我肩上卸下来。期间动作慢的堪比默片,生怕这人身上那个犄角旮旯里哪里还有什么伤口被我碰着。
待终于把人摆放好,我才得以站直身子扭了扭自己的脖子,脖颈处发出咔咔的声音。我看着湿了一大半的沙发,和一路从门关过来满是水痕的地板,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非要走这么一遭。
我静静站了会,端详着沙发上紧紧闭目的人,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是痛苦。目光又不可避免地碰到他那已经将近被血水染红的白色西装外套,还是认命地回屋翻急救箱了。
“呃,胸部受伤要怎么绑绷带来着……”我抱着急救箱往外走,这东西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翻着里边的东西,我不免又有些头大。
刚绕出来走到客厅,就看见人已经好端端坐在那里了。天色昏黑,我只能看见一点点庞然大物的轮廓。这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净坐在这吓唬人。”
那人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巷子里沙哑许多:“是你自己没开。”听上去有点幽怨又有点无奈。
“小姐,你进来时门也没关上,是我关上的。”
这又是哪的声音!我惊愕地四处看,刚才没关门不会被什么人溜进来了吧!
“我在这,小姐。”我循声望去,看见的是桌子旁的小猴。
“会说话的猴子?”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虽然二相乐园里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少,但大多是幻造种,这猴子看着平平无奇,怎么居然还会说话?
还能自己关门!
一人一猴面面相觑好半晌,终于有人打断了这份诡异的平静:“老白是我的……”
小猴转过去和他对视一眼,那人停顿了几秒,补上了后半句:“……我的助手。”
我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抱着急救箱在他脚边放下:“那你的助手跟着你还真是命运多舛。”
“是啊。”听我挤兑,这人反而一脸坦然,“我都说了,我不是一般人。”
“带着一只会说话的猴作为助手亡命天涯吗,确实不似凡人。”我从箱子里掏出剪子和绷带,和男人对上目光,我将手中的物什向前伸了伸。
“我自己来。”他接过,开始脱下外套,露出了里边皮肉外翻的伤口。看上去皮肉还被刀砍得卷边了。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也隐隐幻痛起来,不敢再看,便向卫生间走去。等到我把毛巾揉湿拧干走出来以后,那人已经将上身的衣服全部脱下。
看上去居然原先就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在白皙的身体上格外显目。
“干净的新毛巾。”我递给他,然后寻了个地坐下。
看得出这人处理伤口已经很是熟悉了,那么大的贯穿伤他处理起来居然一点也不磨蹭。胸口的伤他毫不避讳,神色如常地用毛巾按压。起初还算克制,后边按压的力道却是肉眼可见地加重。一下、一下,面色也随着按压变得苍白起来,他死死地咬紧牙关,这会倒是一声哼也没溢出来。这动作我看着都疼,忍不住跟着龇起牙来。这伤口要是在我身上,光是止血按压这一步我就要先一步去了。数分钟内他就处理完了,顺手将那块染透了血的毛巾丢在桌上。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落在毛巾上,半天没看见那人再动。奇怪地抬起眼,看见他正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我说,你一定要全程盯着我看吗。”
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我没回他,只是起了个话头:“刚回来的路上,你说不死途,这是你的名字?”
对面的人见我没有避开的打算,也不坚持,转而从桌子上拿起了绷带:“是。”
他将箱内的角巾包在胸前,然后咬住绷带的一头,配合右手吃力地收紧,把自己又一层一层捆严实了。最后在自己斜肩处咬断,打了个看上去歪歪丑丑的结。
做完这些,不死途突然拿起了剪子,迟疑地看向我:“要不,你回避一下?”
我一头雾水,这人害羞什么劲。要不是怕他包到一半脱力昏过去,我才不在这干坐着呢。
我话还没出口,不死途就先打断了我:“我要挖子弹了,你看了可能会有点不适。”
什么?我大惊:“你子弹一直没取出来?”
他却像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一样,一脸莫名:“……不然?”
我一路上带着他颠簸回来,敢情子弹还揣在身体里。这人就不怕一路上肌肉收缩导致手臂瘫痪吗?
我一噎,放弃了和他讲道理,毕竟第一次……或许说哪怕是第二次见面,也只算是萍水相逢,他和我怎么样也并不相干。
“那你小心点,疼就出声,有什么事喊我。”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莫名一紧。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不让气氛变得太煽情,于是补上了那句至关重要的叮嘱:“……别溅到沙发上。”
方才无奈的神情又回到了不死途脸上,他只是应了声:“好。”
我转身回了屋,在床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又搜了些自行处理贯穿伤的教学视频看,看了大概三四个长视频,我的脑子里满是各种的专业名词。想了想还是不行,于是上了论坛发了帖子。
【三拐一怎么没伤害】:急!朋友捡到了一个陌生的受伤男人回家,不太想去医院,有无人知道在家怎么自行处理?
发出去以后我一直在瞅手机,从来没感觉网友的回复速度如此之慢,之前和我对线的时候可是大半夜能做到秒回的。
好一会,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烂游多解密】:楼主你的当务之急是卸掉手机里的xx小说。
我想我刚才一定是老眼昏花了,居然想着来寻求网友的帮助。我捏着手机,回想起自己的举动,被自己气笑了。
网友不和我对着干都算网友不正常。
不过干坐着也不是办法,我想了想,还是没有任何的头绪。私藏一个疑似背负灭门案和夺妻恨的神秘男人,不管是放在仙舟的武侠小说,还是二相乐园的热血漫画里,私藏罪犯的和罪犯本人的下场都很惨。
但是带都带回来了,我也没有回头路了。我翻下床,去够衣柜里的被褥,走一程算一程了。
我费劲地拽下干净的被褥,在屋内坐着又玩了一会手机。最终还是紧贴到门上,确认外边没有再传来什么动静。
应该是取完子弹了吧,连和小猴的交谈声都没有,怕不是已经歇下了。
我看了看表,晚上九点钟,这人作息规律得可怕。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抱着被子开门出去,不出意外,那人已经躺着了。
“不死途?”我轻轻喊他,他没有一点动静。
“小姐。”突如其来的一声,我差点咬着自己舌头,我循声看去,小猴,或者说,老白在我脚边站着,“不死途先生已经歇下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弯下身去:“小……老白,有没有办法做到说话不吓着我?”
眼前的猴居然真的低头沉思了一番,过会才抬起头来:“抱歉,小姐。我下次会站在高一点点地方,比如桌椅上,这样我出声你就不会被吓到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又将话题拉回来了:“我出来给他送被子,送完就没什么事了,你也可以准备休息了。”
老白没说什么,只是挪开了原来挡在我身前的身子。
我把被子铺开,从沙发中央慢慢铺展至他全身,注意到他将上身的衣物放进了今天带回来的购物袋里,剪子绷带什么的也重新放回了急救箱码好,好歹是没有把客厅弄得一团糟。
这家伙,多少还是有点自觉性的。我把被角往上掖了掖,盖到他下巴处。经由这么一遭,我突然看这个男房客顺眼了不少。
我又回屋抱了一床小毯子出来,在沙发脚踏上铺好,拍了拍沙发,示意猴今晚睡在这里。
安置妥当后,我站在屋门口看着今夜的两位新客人,无声叹了口气。
转身之时,听见客厅传来的一声:“小姐,晚安。”
“晚安,老白。”
如果你要问我,住进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和猴,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鸡飞狗跳。
先前那人受伤的时候不见得,谁知道伤好后也是个能折腾的主。说起伤,顾及于他被追杀的身份,医院是去不成了,我只能每天从药店里带回来一些消炎的药。
起初不死途还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说是这伤口放着能自己愈合,我不用每天下班的路上去药店扒拉一些瓶瓶罐罐回来,有些药甚至他也没见过。
彼时的我正从挎包里掏出今天新买的绷带,闻言很是奇怪,明明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这么一说, 你以前受伤的时候都不抹药?就这么让它自己好?”
那人双手环抱在脑后,向后仰靠在家里的懒人沙发上,喉咙中溢出一声“嗯哼”。
我越发怀疑自己带回来的是什么怪物了。
调侃归调侃,目前来看,这个所谓怪物还是要吃要喝要睡,疼了也会哼哼唧唧的。虽然真疼的时候这人往往一言不发。
我在厨房里擦着碗筷,侧头瞥见不死途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身影,总有种在家养了小白脸的错觉……嘴角刚要控制不住上扬,我又生生压了下去:什么小白脸,这小白脸没准哪一天就能给我带来一桩灭门惨案。
我每天都会复述这么一句,提醒自己不要放松警惕。
这么一人一猴在家躺尸许久,有一天周末,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在门关处换衣服的时候,看见老白也绕了出来。
猴子也要定期遛一遛吗?我和老白相对无言,在家这么宅着确实是无聊许多。
没等我想明白,却看见不死途优哉游哉地跟上来,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外套。一掀一披,活像一个即将出街的大明星,如果忽略他那身短袖短裤的穿搭。
他整理腕上的表带,末了很是满意地左瞅右瞅,抬眼之时和我对上目光。
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在对视中,我率先败下阵来,纳闷道:“冷就去穿长袖。不过,你和老白要出门?”
他应了声,半玩笑的口吻:“我再窝着就要长蘑菇了。况且,总不能一直在家蹭你的水电费,这多不好意思。”
我伸手去开门,按下门把:“我看着你蹭得还蛮开心的样子。”
“要是能一直这么赖吃等死,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后边的人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
好久没见过比我还咸鱼的人了,我笑着挤兑他:“先把你悬在项上的通缉令解了再说吧。”
谁知不死途的神色骤然冷峻了下来:“通缉令?你这几天出门的时候见着通缉令了?”
我愣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不啊。我随口一说而已,哪来的通缉令。”我跨出门,看见那人还站在原地一脸严肃的模样,我催促他,“还出不出门了。”
不死途像想起了什么的模样,又绕回了屋,不一会带着口罩出来了。
我无语,你说他不想掩饰吧,好歹带了个口罩,你说他想掩饰吧,光带个口罩能顶什么用处。
“你这让我想到仙舟的一句古话。”
“什么?”那人等着老白出来,才轻轻掩上门。
“掩耳盗铃。”我没等他,已经先一步往下走,“你只戴个口罩,想认识你的人自然会认出来。我都没懂你非要戴的意义在哪。”
“谁说的,”那人一副早有准备的口气,“你看我这一身,不也能算作掩饰吗。”
我回想起他宽t恤配短裤的模样,又像模像样披个短袖外套,能把这张脸穿的气质这么像公园大爷也是一种实力。
我带着人往外走,总感觉不对劲,一直有什么啪嗒啪嗒声音跟着我。这几天私藏某人让我的警惕性都跟着上了一层,我当即回头一瞥——
不死途居然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是有点为难地看着他:“我说,你出门的时候能穿得像个人吗。”
这话说的不死途老大不情愿:“我这不是该穿的都穿上了吗,又没有妨碍市容市貌。”
算了,反正这家伙躲仇家也躲出了经验,这种穿衣风格没准真是他的伪装,我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不死途看着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反而先是跟着我进了超市。我让老白坐上推车的儿童座,不死途倒是看着一脸新奇。这人以前是山顶洞人吗,超市推车都没见过。
我抽抽嘴角,不过这个山顶洞人倒是会玩手机刷论坛。
我让他自己推着推车去逛超市,自己扭头往生鲜区去了。
如果你要问我两个咸鱼呆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会一起吃外卖?我想大概是其中一个会被迫变勤快,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居然整整一周没有再动手点过外卖。
一开始不死途看我每天下班了还进进出出的,和我说不用太折腾,他吃外卖也行。不过我愣是秉持着不虐待伤员的想法,几乎每天都自己做了下来。
比起那位我看来还是勤奋了不少。
我拿着称量好的东西四处张望。不死途人很好找,穿着奇奇怪怪但是在人群中格外瞩目的就是他,此时此刻他正站在水果区的香蕉摊前。
“哟,给老白买香蕉呢。”我凑到一人一猴面前,把东西放进购物车。
“是的,小姐。”旁白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上,“不过不死途先生遇到了一点麻烦,他并不知道超市该怎么结账。”
我惊诧地看向这个大高个,不会真给我捡着什么老古董了吧。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过明显,不死途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夸张,不会我还不能学吗。”
他观察者周旁的人:“先称重,最后再结账,对不?”
敢情站了这么久就是在看这个,我面无表情地鼓励他:“嗯,真棒。”
回去的路上走到一半,不死途却说是有什么事先走了,让我和旁白先回去。
我大概也知道这人出门是有自己的什么目的在的,也没有多问。只是意外他居然没有把旁白捎上,今早出门的时候他俩显然已经商量好一起出门了。
我看着不死途远去的背影,又看着跟在我身旁的旁白。旁白依旧远远望着不死途,眼里是我看不懂的神色,浓重得像将倾的夜色。
这一人一猴显然不是主人和助手这一层关系。我收回了目光,转而盯着袋子里的香蕉看,但愿意让我知道多少,这就不是我自己有把握的事了。
所以,我只是唤了一声旁白,示意他跟上,两拨人朝着完全的方向走去。
直到晚上歇下的时候,不死途也没回来。
说担心有些夸张,说不担心又有些心大。我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他有什么不得不去解决的事,也许是去灭了仇家,今晚就会拖着一地的血水进家门,所以才不带着旁白。又或许他良心发现了,发觉不应再打扰我,让我和他一起担心受怕,生怕那天我也跟着人头落地,今晚或许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网友说的那句话真是不错,我真得卸载xx小说了。
但总归是多想无益,越是帮不上忙的人越爱瞎想。旁白都不担心他,况且上次受伤的时候都有那个身手,能在他手下活过来也是了不起。
第二天,不死途果然回来了。看起来也是刚回来不久,在卫生间里洗着脸。在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房间时从镜子里看我一眼,然后很是自然地向左给我腾了个地。
我狐疑他的自觉性,洗漱的间隙时不时往他那探去一眼。像是终于把他看得受不了了,他半是无奈地笑着地说:“大早上的,看什么呢。”
我吐掉口中的泡沫,空余的那只手拿起手机晃了晃,上午八点钟。
“你平常要睡到九十点钟的,刚回来?”我对着镜子擦了擦脸,“看你昨晚月黑风高杀人夜,出去做什么好事了。”
他却像是被提醒到了什么一样,摸着下巴思索道:“喔?你是觉得我是身上溅着了什么血,回来藏尸匿迹吗。”
我不可置否,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发现这人敏锐得离谱,完全不似演出来的傻子那般。
不死途绕过我走出去,拖鞋声啪嗒啪嗒的,走到厨房又兜了回来,手里抓着一袋什么东西晃悠:“就不能是好心房客忙碌一夜还顺手给你把早餐买回来了吗。”
他不想说,我自然也不能追着问。我随口哼了两句,这件事权当揭过了。
从那以后,不死途出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偶尔带上旁白,有的时候一整天都能不见影。但大概是怕我在家里担心,出门的时候总会在冰箱上边贴上便签,写上自己出门的日期和时间,然后标注上预计回来的时间。
有时候回来的时间和便签上预计的有些差,但总计不超过一天,直到有一次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晚了两天还没见着影。我有点不放心,自便签上的时间后的第二天晚上以后就一直坐在客厅等他。
仙舟有句古话叫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尽管我觉得这人正在做的事,多半连个全尸都难留。
……或许吧,出于多日的房主情谊,我还是希望这位不知道师从何派、行踪诡谲的租客还是能珍惜自己的性命。我看了眼窝在沙发角落的旁白,叹了口气——让猴陪着人一起熬夜等,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不知等了多久,又或许是第几个夜晚。在我某天昏昏欲睡的时候,耳畔传来了门锁细微的动静。
眼前黑沉沉的,像是夜晚站在鸽川区远眺深不见底的海面。浑身疲软使不上力气,潜意识里却分明地知道是谁回来了。
“困了不去睡卧室,怎么还霸占上我的沙发了。”
本来我都想直接睡死过去第二天再说的。可这声轻笑却像是有什么魔力,突然间我的意志力就占了上风,我紧了紧抱着枕头的手,拼命挣扎着想睁开眼。
可还没等我撑开眼皮,原本已经明朗了点、变得灰蒙蒙的视野却又被什么人遮了去。在方才的影影绰绰的月光间,感觉到那人半蹲在我面前。
“嚯,接着睡,我不是来喊你起床的。”眼前的光又被挡去,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扶着躺下。脑后也被塞进软软的枕垫,这姿势的一转换,简直更好睡了。
我决定心安理得地向着梦中的深渊坠去,几天的担忧终于落了地,疲倦重新如潮水般蔓延四肢百骸。
这下就是乐子神亲临我也要睡到天荒地老了。
意识彻底断连前,恍惚间好像听见一句极轻的喃呢。那声音像是来自眼睛上方,又像是贴着我的耳廓,又更像是我梦中的呓语。声音并不真切,我的听觉就像我的意识一样,昏睡过去,再起不能。
那天以后不死途却是反常地不再出门去,整日整日地宅在家里。每天也就是躺着玩手机,然后翻个身继续玩手机。
好想拥有这样不上班、每天就是躺着的日子啊。我反手关上门,将要合上之时,想起来什么:“记得……”
“下午四点记得打开电饭煲。”屋里头的尾音拉得长长的,原本懒散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两手搭在沙发背上,半个脑瓜子向门关这里探,“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几次了。”
我一噎:“这不是怕你玩手机玩忘了。”
“哪呢啊。”沙发上的人开始细数,“自从我开始呆在家里以后……快一个月了,你每天出门前都会说这么一句。”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我晃了晃头,总感觉那晚发生的事就在昨夜。
那天醒来以后,不死途既没解释去了哪里,也没提做了什么,我也默契地不再追问。
但我心底总觉得这不对劲。朋友之间,对彼此的去处心照不宣地隐瞒,这绝对是不对的。
……我们能算作朋友吗?
这个念头甫一冒头,我便几乎没有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是。
两个月的相处下来,除非两个人都是大冰坨子,不然不可能什么感情都处不出来的。何况不死途这人,虽然行事古怪,但边界感极强,还总死守着一点绅士风度。
呃,大早上让我迷迷瞪瞪侯在卫生间外等大半天不算。
总体来说,不死途是一个合格的合租室友。尽管他并不给我钱,我甚至还要倒贴。
我走在街上,看了眼手机,确实是距离那天晚上已经有一个月了。
这天晚上一切如常,如果我没有因为玩手机玩到半夜的话。
原本已经打算睡下了,可是当我的半侧耳朵紧紧贴在枕头上的时候,却听见外边传来一点细碎的声音。动静不大,不至于吵醒睡着的人。但是对于一个玩手机玩到现在,仍然精神的人来说,这点声音并不容易被过滤去,反而因为我的专注,那声音好像越来越大。
像是什么人赤脚重重地踩在地上。
家里进贼了?我心头一跳。但转念一想有不死途在,这概率微乎其微。他觉浅,且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警觉。
我犹豫着,还是下了床。哪怕理智告诉我不必惊慌,这声音要么是不死途,要么是旁白弄出来的声响,但大晚上我却还是无端地心慌。我深吸口气,轻轻摁下了门把手。外边看上去毫无异样,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抹微光。
大晚上还要跑出来摸东西吃?
这一人一猴真是让人不省心。我贴着墙根慢慢踱步,一点点地靠近光源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冰箱……正当我准备吓这位不知是猴是人一跳抓包的时候,看见不死途正半跪坐在冰箱前,左手正死死地摁着什么东西。
“……不死途?”我没太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是梦游惊扰了他,听说梦游的时候唤醒人容易变傻。
谁知眼前的人压根不是梦游,看起来甚至还很是清醒,只一瞬间就把我扑倒在了地上。我的后脑勺这会可是真的毫无保留地重重磕向地板,直把我撞得眼冒金星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有完没完!
我用力推开他,但是这人力气大得可怕,我这一下对面竟然纹丝不动。
于是我大声呵斥道:“大晚上的你闹哪样!”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活像个人型秤砣,怎么会重成这样!我呼吸一滞,甚至荒唐地闪过一个念头:再这么压下去,明天二相乐园的报纸上就会看见我被活活压死的现场勘察照片。
似乎我这一喊起了作用,身上的人晃了晃,似乎是清醒了些,第一反应确是死死按压住自己的右手。力道之大,我甚至听见了他掌下发出咔兹咔兹的怪响。
“你真的疯了!”这人是要活活把自己的右手摁断吗?我大惊,什么仇什么怨啊,这家伙真的是清醒的吗!
顾不上多想,我急急去抢他的右手,想要终止这自残的行为。但他却在左手依旧死死摁死右手的基础上,用右手啪得一下将我打开。
这时候我听见他堪堪溢出牙关的声音:“别……靠近我!出去,全部出去!”
他一用力,我整个人像是被掀起来一样迅速推了出去。我沿着地板滑行了一段,后背狠狠掼在墙上,痛得我倒吸一口气。这下我也能看出他状态极其不对劲,那只右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时候旁白也被我们俩的动静惊动,他没有看向我们这边,反而一路滑铲直接到了冰箱前,从半开的冷冻室冰箱门里用尾巴勾出了一大坨冰块,当机立断:“把冰块敷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旁白的速度很快,我有点愣神,但是当下由不得我多问什么。我接住抛来的冰坨子,一触手真是凉的可怕,我的手瑟缩了一下。
我立刻抱着冰块起身,快速膝行到不死途面前。他死死咬着牙关,脖颈以一个常人不能达到的角度垂下,像是没有了任何脊椎的承载。额头上青筋暴起,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沿着面颊流下,在下颌处积聚,最后落在地上形成一小处的水洼。
这个时候,一点痛哼也不曾有。
“不死途!你把左手挪开,用冰块敷会好受点。”
身前的人听闻,缓缓地抬起头来。我被眼前人的模样惊得一愣,我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白,瞳孔竟无限扩大至整个眼眶,深幽见底。
我又试探了大声重复了一遍,他才像是接受到信号的老旧智械,缓慢的、一点点地挪开左手。
他左手正捂着的地方是右手手腕上的那枚钉子。
我浑身一凛,这枚钉子难道不是所谓的装饰物?
没等我细想,不死途的左手堪堪挪动了不到分毫,他又像发病的病人一样,加倍施力地压了回去,清脆的咔咔声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夜晚里更加清晰。
他下颌处的汗珠落到了我捧着的冰坨子上。然后沿着冰块的轮廓落到了我的手指上,带着点惊人的余温。
“喂!”这家伙一定是真的疯了。
面对一个不知道发什么疯的病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一起发疯。我也顾不上那么多,只好把冰块一起压在他的左手手背上,然后用我已经发凉的手去攥他的左手臂。
尽管是蚍蜉撼树,但让我干坐着等着实在是做不到。感觉到眼前人的身体在轻轻地发抖,连带着我抓着他的手也跟着颤动。
“不死途!不死途!”
在我不知道喊了多少次他的名字以后,他终于抬起他的头。脸上满是汗水黏腻的发丝,那副漂亮的瞳孔又回到了他的双眼中。
“离我远点……”清醒以后却还是重复着这么一句话。
“你哪里痛?还能忍吗?”
他点了点头,又小幅度的甩了甩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突然想起来医院里疼得发狠的人,手中都要抓点什么来泄劲。
不死途的手现在碰不得,那……
我心一横,迅速挽起袖子,将手臂递到他唇边:“不死途,咬我!咬我就能好受点!”
谁曾想眼前的人只是抬起眼来,以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就又自个垂下头去了。
这人还真是死倔!生死关天的时候这家伙居然还格外节制。
我不再废话,我双掌捧起他的面颊,他这个时候力估计都用在手劲上,没多少力来反抗我。我强硬地捧起他,把自己的左手臂放到他嘴边:“听着!你不想疼死过去或者发狂把我们俩都折腾在这,就给我咬下去!你挺过去了我才能活!”
他却还是死死咬着,片刻从空隙都不从齿间露出。
那我真的只能剑走偏锋了。我在心里道了个歉,如果今晚真的死在这了……没死呢还!
我猛地发力去扒不死途的手腕,这一瞬间居然还还真给我拉动了一点,尽管我还是没能见着那枚钉子的原貌。
可能是诧异于我居然还有力气扒拉他,不死途抬眼看我,在他牙关放松之时,我毫不要脸地将我的手掌塞了进去。
痛……痛痛痛!
那种贯穿皮肉的钝痛感瞬间冲上天灵盖,我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馊主意的!这下痛苦的表情转移到了我的脸上,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得像鬼一样。
不死途却在我倒吸口气的一瞬间松开了点牙关,没有力的分散,他的表情愈发痛苦。
“不死途,你现在要么活活疼死要么就松开嘴,起码好受点。要么就直接咬断我的手掌。”我痛的龇牙咧嘴也不忘劝降他,期间手确是没歇着,使劲要将我的手臂伸入他的口中,“给我松口!”
或许是无计可施,或许是实在疼痛难忍,男人喘着粗气,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嘴,我的小臂也终于得伸进去。
在深入的过程中,我就感觉尖尖的犬齿在磨我的手臂。这家伙真的是狗吧,谁的犬齿这么锋利!
几乎瞬间,他的牙就迫不及待咬住了我的手臂。仿佛无数根烧红的粗针扎入血肉,然后就是无法形容的重压,那力道大得我感觉我的左臂已经被生生截断而去。
我眼前一黑,被从天而降的广告牌砸到脚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痛的呼吸都要上不来了,无法想象这人是怎么忍耐着今晚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要不是怕他听见我的声音不敢下重嘴——那我此时此刻被咬着的手就毫无意义了,我一定会发出响彻整栋楼的惨叫,能把街坊邻居都喊起来以为哪家杀猪的那种。
于是我今晚也是做了一次好面子的人,愣是一声都没出。只等那种堪称断骨的疼痛一点点地来回往复地折磨我,我的双腿也跪得发麻了,啃噬般的、针脚般的疼痛从双腿传来。但我不能挪动分毫,我看着眼前黑乎乎的发顶,不死途现在的痛一定不比我少,甚至十倍百倍。
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手上的力似乎一点点泄去,但这泄去的瞬间却是比刚才更大的疼痛扑噬而来。前边都忍住了,这一下我却是让我忍不住浑身发颤,不死途终于松开了嘴。
他身体前倾着歪倒,头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肩上,沉甸甸的。
我瞧见旁白在一旁担忧的脸色,还是忍着朝它露出一点宽慰的笑:“……没事了。”
旁白神色里的担忧不减反增,我知道我一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态何种心情以及居然还有力气把不死途重新挪到沙发上的,期间从左臂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逼得我总是得走一步歇一步。
我将他安放好以后,颓然地坐在地上,像是浑身被抽干了力气。
从方才不死途昏死过去以后,旁白就一直看着我。他像是知道这个时候不死途处于“安全”状态。
他跳到我面前,我居然从一只猴子脸上看出来了忧虑的神色:“小姐,我想你现在就得去医院。”
它迟疑了一下:“可能已经骨折了。”
我无力地点点头,右手撑住沙发想要站起来,身子却晃得厉害。后背的衣服也黏腻地贴上来,我现在整个人应该和水里捞出来的没什么俩样。
旁白从我的卧室里用尾巴勾着我的挎包出来,我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定定看着眼前黑色的画面一点点聚焦,我的视线触及躺在沙发上的人。
我冲旁白招手,示意他从我包里将便签拿出来。
我的左手已经慢慢肿胀起来了,像个红肿的小山丘,我有点庆幸自己穿着的衣服是宽松的,不然这会已经勒住我胀起来的手臂了。我不敢碰自己的左臂,哪怕只是起来晃动一下就有阵阵如同触电般的剧痛窜上神经。我的右手分明没什么事,却也跟着颤颤巍巍的,好不容易握起了笔,却在便签上留下鬼画符的一笔。
旁白见状,提议道:“需要的话,我或许能为你代笔。”
不等我回答,它就先一步跃上了桌,用尾巴很是熟练地勾起笔,然后扭头看向我,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老白,你还会用尾巴写字?”我诧异道,这年头猴子不仅要会说话,还要有一技之长吗。
“先前帮不死途先生处理过一些。”旁白的尾巴勾着笔晃了晃。
我也不多和它客气,“那你就这么写:‘我去一趟医院,晚些时候见。’”
我撑着桌子看老白写字,写得还挺好看的,我不禁开始思索不死途到底奴役过一只无辜的猴多少次。
写完以后老白就将便签置于沙发正前方的桌子上,只要沙发上的人醒过来就一定能看见。
我朝门口挪去,看了眼自己身上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来不及换了。
老白提着我的挎包先行出门,我转身出去之时沙发上的人瞥去一眼,只能看见一点黑乎乎的发顶,叹了口气然后落锁。
我在医院里待了整整一天,期间老白陪着我跑上跑下的,应该说更多时候是老白一个猴在忙活。
不死途上哪找的这么好的助手?我看着猴的背影思维发散,我也想来一个。
这个时候包内的手机振动,我伸出完好的右手去摸手机,最顶上是一条联系人讯息。
【奇怪男房客】:在哪。
单一条,两个字。
奇怪,我和旁白留的纸条他醒来时应该看见了啊。于是我发了个医院的定位过去,还附上一条贴心的说明:和旁白在医院。
我看了看手机,对面不再发消息过来。正巧此时医生喊我,我把包并手机一同交给旁白,走了进去。
等我打完石膏走出来时,一眼便看见候诊室的长椅上坐着duang大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我在他身边坐下,“醒来怎么样,要是痛的话也去检查一下。”我抬起下巴朝走廊那头的诊室点了点。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我,没说话。
很难形容他此刻的眼神里含着什么,但被他这个表情看着,我居然生出了一丝不自在来。
“别想太多,没什么事。”我想晃晃此刻打着石膏的手示意真没什么,但回想起在诊室里被复位时那钻心的剧痛,手刚抬起就又缩了回去。
“能治好的,就是要一段时间,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我干巴巴地打着哈哈,这人不理我,但我还是尽职尽责地solo下去,“刚医生还给我打了针破伤风呢,真不知道你什么牙,居然能咬出猛兽的效果来。”
说完这番话,俱都是一番沉默。我心里叹气,想着要不就不要没事找话了。
就在这时,不死途终于开了尊口,讲了今天的第一句话:“疼吗?”
我一愣,反应过来这人疼成那样居然还能反过来问我,就笑着打趣说:“疼啊,疼死我了。要不是顾及在半夜,我绝对要喊得人尽皆知。”
这话还是往大了说的,如果是真的再白天我也不会真像说的喊得那么夸张。
不死途点了点头,又不出声了。我百无聊赖地坐着,从旁白那里要来了今天的病历单。
正当我看着各项名词费解的时候,听见旁边那人下定了什么主意的声音:“走吧,我们回家。”
我将东西塞入包里,还没合上就被不死途拎走了。他还想扶我,被我严肃拒绝了。
我说我又不是摔断了腿,哪至于扶着。
于是不死途就跟在旁边紧张兮兮地看着我,我实在受不了他一副要扶老人的模样,把他赶到了前边。这下倒好,他走两步就要回头看我一次,他走在前边,旁白跟着我身边,两人一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从那以后我也是过上了土皇帝的生活。果然还是不上班有人照顾爽啊!
其实也说不上有人照顾,看得出来不死途在这一方面很是欠缺,他能把自己打理好就算不给我惹麻烦了。大概就是我吊着嗓子“不死途不死途”地喊他,他从不知道哪里钻出来问我喊他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毕竟我右手还好好的,腿也能跑能跳,但我就是好奇他一天天的不知道都钻什么地去,在做什么,生怕他哪天又给我整出个惊喜来。
比如说上次在厨房,这人神秘兮兮的钻进去,勒令我在他出来之前不准踏入。不进去就不进去呗,我就坐在外边等着。直到里边一瞬间好像火光冲天一般,亮得可怕,我急忙推开门去,却见火又不知道为什么熄了。
我和罪魁祸首面面相觑:“你都做了什么?”
罪魁祸首轻咳了一声:“显而易见,在做饭。”
我显然问的不是这个,他又补充了一句:“太久没下厨,手生了,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指指灶台:“第一次用。”
我还是盯着他。
他投降地举起锅铲:“好好,用了一些特殊的小手段灭火,很危险的,我就不再演示给你看了。”
我没说什么,绕出了厨房:“你可别把家给点了。”
自他发狂的那晚过后,不死途就不再怎么掩饰自己身上的奇门异事。但那也只是不掩饰,要他给我娓娓道来还是太难为他了,我也没再逼他非要对我说出什么。
除了手腕处的那几枚钉子,他依旧对我闭口不言。我想着,毕竟来日方长,早晚能等到他对我说的那天的。
当时我真的以为来日方长。
直到我的手已经完好如初,却还是不住地在梦里回到那天拆石膏的情形,我坐在沙发上,不死途半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替我卸下石膏。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注意力全不在自己的手上,而是有些发愣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眉眼。
这家伙的睫毛怎么这么长,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之前怎么完全没注意到。
他半屏着气,我也半屏着气,直到快要把自己憋死的时候忍不住催他:“还没好吗,我都快要憋死了。”
他有点无力地抬头看我:“我也没让你不呼吸。”
他继续低头忙活,剪刀在剪开石膏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看着他把剪刀放在一边,绷带落了一地。石膏已经被他开出了一道缝,然后慢慢一点点卸下,露出里边的手臂来。
我尝试着动了动手,已经无碍了。我朝不死途一笑,他倒也如释重负下来。
“恭喜痊愈。”他笑着说。
自那以后,生活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但那人的痕迹却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那天我回来以后,没见着他的人也并不意外。我习惯性走到冰箱前,冰箱上贴满了各式各样密密麻麻的便签,都是往日留下的。我在冰箱上来来回回地找,也没找到当天的便签。
也许是出门遛达了呢。我宽慰自己,又想起他第一次出门那身穿搭,那么穿着去街上遛达,他只要自己不尴尬,倒也不违和。
我累得在沙发上躺下,想着只睡一小会儿。等他回来了我就把沙发还给他,免得他又控诉我霸占他的位置。
只睡一小会。
这一觉却睡得格外沉,沉到风吹动窗纱带来的那点微痒在梦中都一点感知也无。等我终于悠悠转醒,下意识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晚上十点钟了。我懊恼自己怎么一睡就人事不知,又庆幸不死途还没回来,只是去关上阳台门,然后绕回了房间。
将要关上房间门的一瞬间,我看向刚才阳台窗纱的地方和空空的沙发。此时的屋子里静得可怕,那种感觉让人无端心慌。我莫名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房间。
这么等了不知道第几天,终于在一天晚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边放纵着自己的焦虑和不安,一遍遍强压下心底那铺天盖地的胆怯和恐慌。
我早有预料的。他带上旁白的时候,出门从来不会超过三天。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该是不是怒火,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只是心里不断重复着,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你早有预料的。
早在看见那张没贴便签的冰箱门时,你就已经预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