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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海想还小的时候爱翻百科全书，半个人高的书平铺在地，合上能夹住头。
书很厚实，他喜欢趴在地上看，下巴戳胳膊，胳膊担书页，脸靠得近，会闻到暖和的纸味，像在妈妈怀里，翻页使他联想到妈妈熨贴的鼻尖。
然而人体的呈现很普通，横跨两大页的身体切片，看着没人情味，一览无余着由小到大的毛细血管、五脏六肺，骨头，肌肉，外皮肤。人脸于其中占比不大，鼻构造浅显易懂，稍稍动摇他幼小的悸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部位。
手指点触，往下带到嘴唇，想到爸爸的嘴唇，比旁人深刻，吃饭时咀嚼声更大，平日寡言，但上下唇启合时说话过于冷硬，呼唤内海时有像一台咬合的订书机。
“我画得有那么好看？”
内海回神了，手上还端着濑户的童年小册。濑户说是大清早他妈大扫除发现的，破得不成样子的十年前少儿科普读物，不像内海小时读的那种严谨到有细密完整的生殖器官切片什么子宫卵巢睾丸，只在卡通小人上横出言简意赅的指引线：男孩。的小鸡鸡。
小鸡鸡部位还被小时候的濑户画上红内裤。
“怕他冷。”濑户为十年前的创作辩解。
内海指着小人胸口上被蜡笔涂得血肉模糊的钻石s：“难道不是为了画超人？”
濑户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我在看DC。”
没看过也说不准，小孩子总是有给裸体画红内裤的冲动。
内海手指移到简体小人的脸上，指着眼上蜡笔涂的两个白蛋：“呃……”
濑户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我在看奥特曼。”
“到底画的是……？”
“奥特曼吧？你看这个头型，这是迪迦吧？”濑户的手从头到胯比量，“而且迪迦的腰胯也是红色的。”
“可你画的是红内裤啊。”胸前还是superman的标志。“而且迪迦的腰上还有紫色吧？”
濑户抿嘴思考，已无心考虑内海是否有意找茬取乐，内海看他陷入回忆，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手指去抚蜡笔起伏纹路。
濑户一拍膝盖，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小时候一定是先看到他屁股光着，就想帮忙挡住，画了红色内裤，于是联想到superman，超人的胸前有标识嘛，所以又画了钻石s。
然后呢？
但我那时一定忘记超人的身体是蓝色了，所以没有涂色！看到红色内裤和没有涂色的部分，又联想到迪迦的腰胯也有大片红色，所以把头部画成奥特曼。
濑户说得慷慨激昂，频频点头，身体不由挺直，仿佛神探破解一桩童年疑案。
内海扶下镜框：“又或许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因为你并不知道超人的脸该怎么画，小孩子很难处理这种写实的五官和发型吧？”
“所以我画了奥特曼……？”
“奥特曼的特点很好下手啊，”内海点了点小人的灯泡眼睛。濑户蹲至身侧，露出也有道理的神情。
……
话说为什么要纠结小孩子的绘制思路……总之就是画出那么一个奥特超人。
内海移走手指，露出硕大的白色眼睛下方原印的人类嘴唇，濑户倒吸凉气：“样子好奇怪，怎么像我妈变身了。”
也有这种可能啊。万一小濑户实际要画的是奥特超人濑户妈。
才没那种可能呢，濑户从内海手里抽出小册，想到幼稚园绘画课，人脸加上嘴唇，突然就显得很奇怪，就像画鼻子时点出两个黑黢黢的洞很奇怪一样，为什么呢？内海这样的转印机神童大概没有那种简单的技术烦恼吧？濑户左端右端地回味童年泼辣的笔触，凝神看着那张突兀的红色嘴唇，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嘴唇真是感性的器官吼？
他转过头，笑出上牙，内海眨眨眼睛，下意识关注起濑户的唇形，这是女高中生才会在意的事吧？感性的嘴唇如按美役的标准来讲，应当泛唇彩的珠光，又或是像偶像剧那样，男人则憋尿似的紧紧抿住，表示他们急迫了去爱，女人则犯蠢似的微微波着，表示懵懂，然后祂们就接吻了，交换感性。
是这样吗？
内海睁开眼睛，房间陈设冰冷，天微微亮，被窗帘掩着暗淡。他醒得早了，身上觉得冷，戴上眼镜，摸出手机，依然没有消息弹窗。黑了屏，手背抵着额头，意识从梦里渐渐抽离，什么唇彩唇形，梦也带“感性”色彩，实在奇怪，仿佛那剂真实的触感依然落在唇边。他行动难得迟缓，好一会从床上下来，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赫然躺着濑户先前炫耀的卷边小册，内海拿起小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至最后，将夹于其中的东西取出，放在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节用过的安全套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