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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树林,多年对峙的起点。
是周冠宇先发现的他。
奥斯卡趴在灌木丛里,铠甲上覆着枯叶,呼吸极轻。周冠宇没动,但是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脑子里浮起军令:见敌国斥候,格杀勿论。
走神的这个间隙,奥斯卡也发现了他。肾上腺素分泌让心跳加快,手慢慢滑向腿侧的匕首。
两人隔着灌木丛,僵持。
就这样到天亮
奥斯卡接到信号撤退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冠宇还卧在原地,晨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精神高度集中了一宿的眼圈发黑,眼神中的疲惫难掩不过依然有神采。
第三年
边境。他们碰面时不再远处僵持,而是走出各自的掩体,面对面。没拔剑,没说话。周冠宇踩到一个枯枝,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奥斯卡已经走了。
第七年
那年秋天,边境下了第一场霜。他们隔着那条窄溪开展了第一次对峙。算下来第七年,两方亮剑倒是头一回。周冠宇站在溪这头,奥斯卡站那头。都穿着磨旧的甲,剑柄缠的布条都起了毛边,军令在身后,手中的剑留存着一些功勋,剑刃闪着寒光。
周冠宇的剑快过奥斯卡,先抵住他喉咙。奥斯卡没躲,剑尖没刺进去。周冠宇收了力。
收了杀心。奥斯卡感觉到了,那瞬间停顿极短,短到远处树上蹲着的乌鸦都没发现。
他手腕一翻,剑锋贴着周冠宇的剑身滑过去,挑飞了他的剑。
周冠宇的剑落进溪水里,溅起一点水花。奥斯卡的剑指着他胸口,两人对视,都一样狼狈。
奥斯卡后退一步,砺剑归鞘:“下次别让了,显得我很没水平。”
周冠宇从溪水里捡起剑,擦都没擦插回鞘。“谁让了。”
“你手腕...你刚才收力了,跟剑术无关。”
周冠宇没否认,也没承认,低着头看靴尖沾的泥巴。
奥斯卡知道周冠宇不想杀他,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
他也一样。第七年,霜降,雪籽,他们隔着窄溪。没有对错,只有国家的使命,只有两个不该在这时相遇的人,在此刻不想动手。
周冠宇先转身。“走了。再不走真冻死了。”奥斯卡没应声。周冠宇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奥斯卡神情柔和下来时衬着他的脸部线条很柔和,他看着他盯着溪水,那一粒雪籽落进去就化掉。
周冠宇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奥斯卡在原地多站了一会,看那片被剑锋搅乱又平静下来的水面出神。
那天晚上,他回到营地,副将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迷路了。副将说,你也干了七年了,还能迷路。他没再接话,低头擦剑。剑刃上有一点很细的卷刃,是他挑掉周冠宇的剑时两刃相碰划的。
他在帐中坐到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暖黄色的蜡烛照映着他,他的左手拇指摸着那处卷刃,想着下次要不要换左手跟他打。然后突然发现自己想的是“下次”,而不是“没有下次”了。
你在期待跟他的见面吗?
副将翻了个身,嘟囔梦话。奥斯卡把剑放下,吹灯。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天还要巡逻,后还要打仗,离明年霜降还很远。
他闭上眼,眼前是周冠宇的剑落进溪水时,溅起的那一小朵水花。
邻国的军帐里,周冠宇的手腕旧伤复发,夜里疼醒。他只是躺着,右手覆上左手手腕,试图让手心温度来缓解疼痛。没有呻吟,也没人知道。
第二天白天巡逻时,周冠宇绕路去了溪边。剑还插在鞘里,他只是蹲下来看水面。
雪把溪岸盖住了,看不清深浅。他把手伸进刺骨的溪水里,手指触到一道很深的划痕。
那是他的剑被挑掉是砸留下的。
石头不会喊疼
回营地的路上,他遇到对面巡逻队。不是奥斯卡那队。他们远远对视,对方没过来,他也没拔剑。假装没看见。
那是军令里没写、但所有人都会的默契。非必要,不交战。打仗是为了结束战争,不是为了多杀几个人。夜里,他给家里写信。写边境的雪,写营地的伙食。写“一切都好”。没提手腕。没提溪边。没提那个他在霜降日放走的人。
信写好了,没有被主人寄出去,而是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第九年
奥斯卡先开口:“你不回去?”
周冠宇没回答。
“你的兵,不找了?”
那队巡逻兵早就撤了,周冠宇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
奥斯卡也是。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是用这些年一笔一画刻进骨头里的默契。
周冠宇鄙夷地切了一声:“你不也没回去。”
奥斯卡学着他不接话。周冠宇走下水,溪水没过靴面。
奥斯卡就这样站着,等着周冠宇走到他面前
他的胸甲被剑柄碰了碰。
“这算什么,两国交战前的友好会面?”周冠宇开玩笑道
奥斯卡垂眼看着那截剑柄,周冠宇的手很稳。
“算是。”奥斯卡抬眼看着他
隔着这么近,周冠宇第一次看清对方脸上那道伤疤。
两国都换了主帅,新的领导人不知道会不会让这两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获得新生
沉默中,奥斯卡转身,踩着溪水准备离开。“走了。再不走真打起来了。”
周冠宇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山脊那边。低头,溪水里飘着几片红叶。霜降了,溪水好凉。
叛徒
密报传到军帐时,奥斯卡刚从边境轮换回来。有人看见他和敌国斥候在溪边交谈,没有拔剑,没有搏斗,甚至互相碰了对方的铠甲。
这是亲昵,是背叛
主将把密报摔在他脚下。“解释。”
奥斯卡看着那张纸,没捡。“您需要我解释什么?”
主将把剑拍在案上。“你在我帐下十一年,我当你是兄弟。你他妈跟对面……”
奥斯卡打断他。“我没叛国。”主将盯着他。“那是什么。”奥斯卡没说。说什么,说那个人叫周冠宇,说他们每年在边境见,不说话也站一会。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哪国人、家里几口人,只知道每年霜降前后,他会在那里。
主将把他押到营地边缘,绑在柱上。军棍打断了三根,后背皮开肉绽。他咬着牙,嘴里全是铁锈味,依然没吭一声。
打完,副将把他解下来,扔到帐篷角落。“你图什么?”
奥斯卡趴在地上,后背疼得像火在烧,现在的他看不清东西,眼前只有无尽的漩涡
“没图什么。”
副将叹气。“他会等你,还是你会等他?”
奥斯卡没回答。他知道的,周冠宇会等,他也会去。挨多少棍都会去。
那不是叛国,这是他在这个傀儡一般的生活里剩下唯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受够了这种无条件的服从,一张纸、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们总是说的轻飘飘,而那些被利刃刺穿的恐惧,眼角滑落的泪水,垂死时的挣扎,都只能让奥斯卡一个人承担。
于是上天让他遇到了周冠宇。
他们有着相同的使命,从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奥斯卡就知道,他们是一路人。
再遇
今年霜降那天,他伤还没好全,但他还是去了。
周冠宇站在那踢着树枝
看到他走路姿势不对,周冠宇就明白了。没问他是不是挨了打,也没问他疼不疼。奥斯卡在他旁边坐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周冠宇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放在他手边。“我从军医那里顺的,治外伤,你涂一点。”
奥斯卡愣住,没拿。
“你有病。”
周冠宇没看他,翻了个白眼:“你才有病。”
沉默蔓延,只听到溪水声。奥斯卡拿起药,倒了一点在掌心,往自己够不到的后背涂,姿势别扭。周冠宇看了一会,拿过药瓶。
“转过去。”
奥斯卡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周冠宇揭开他的衣服,看到那片已经结了痂,但是仍然能看出当时的惨况的痕迹,奥斯卡的背上几乎没一块好皮肤。
手顿在半空。“值吗?”
奥斯卡趴在自己膝盖上,闷声说:“你不是也来了。”
周冠宇把药涂上去,奥斯卡疼得一缩。
“轻点。”
“活该。”
他们谁都不说话了。溪水声很响,天边有鸟飞过。
后来,周冠宇把他衣服拉好。“以后别来了。”
奥斯卡没应声。
周冠宇站起来。“我走了。”
“嗯。”
周冠宇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年?”
奥斯卡撑着下巴,闭眼没有回答
溪水声、风声、鸟叫声,还有没那么疼的后背。
第十三年
边境换防。周冠宇听说对面换了人,奥斯卡被调去北境。
那一年他在巡逻时多走了一段路,到那个老地方,站了一会儿。
第十四年
奥斯卡回来了。
周冠宇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心跳很快,但是脸上没表情。奥斯卡也看到他了。他们走近,隔了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奥斯卡突然拔剑,周冠宇反应也很快
两剑相击的清脆,像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第十七年
周冠宇的国家灭亡。奥斯卡听说了,那晚他喝了很多酒。
第二天照常巡逻,走到老地方被绊了一下,低头看,是那棵枯树根。他们曾隔着它,蹲了一整夜。
收到消息那天,周冠宇在主帐外站了很久。没有人出来宣布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他没有太多的动作,只是一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到马厩,摸了摸那匹跟了他很久的马。马喷着鼻息,蹭他手心。他没带走它。马是军产,不属于他。
出营地时没人拦他。大家都散了,无所谓逃兵不逃兵。
他沿着边境走,走了一天一夜。靴子磨破了,脚底起了泡。走到那条溪边时停了下来。
溪水还在流。岸边那颗被他捞上来的,带有划痕的石头还在。那棵枯树也还在。他靠在那棵树上,感叹国破,山河却由在。
他突然觉得很累,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使命了,于是他阖眼。再睁开时,看到有人从对面树林里走出来。
是奥斯卡。
他背着旧包袱,穿着那身褪了色的布衣,脸上那道疤淡了但还是能看见。他看到周冠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周冠宇开口,声音哑了。“你怎么在这。”
奥斯卡走到他面前,停下。“不知道。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了。”
他们看着彼此。没有铠甲,没有剑,没有军令和国界。一个是亡国斥候,一个是不知道还算不算将领的将领。都一样是两条腿走路、会饿会冷、会疼会怕的普通人。
奥斯卡先移开眼,看向溪水。“能坐下吗,我走了一天。”
周冠宇慢慢点头,奥斯卡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看着溪水,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鸟叫。天边云很淡。太阳正往西沉。
“太阳下山了。”奥斯卡说。
周冠宇笑了一下,心里发苦:“像不像我们两国?我亡了,你虽然赢了,也民不聊生,荒诞腐败。”
奥斯卡转头看周冠宇,周冠宇没看他,只是看着那轮太阳出神
过了好一会,周冠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都是傀儡。”
“嗯。”
“他们让杀谁就杀谁,让守哪就守哪。”
“偶尔出现一个不想杀的,就成了叛徒。”
周冠宇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年。霜降,雪籽,剑尖抵着喉咙那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杀你。不是怕违抗军令,是我不想。”
奥斯卡心跳加快,不是肾上腺素驱使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冠宇有点恼。“你知道我为此挨了多少骂?写了多少检查?被主帅指着鼻子骂通敌?”
奥斯卡沉默了“……你从来没说过。”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是敌国的。我就算叛国也轮不到你收留我。”
“现在能了。”
周冠宇愣住。转头,看奥斯卡。奥斯卡也看着他。天边最后一点光,把他们脸都映成橙红色。
周冠宇先移开眼。“……谁要你收留。”
奥斯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那你收留我。”
“凭什么。”
“凭我剑法比你好。”
“那次是我让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所以这次不用让了。”
周冠宇不说话了。奥斯卡也不说了。
太阳完全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凉意从地底往上冒。周冠宇打了个哆嗦,奥斯卡解开自己包袱,翻了翻,没找到能披的东西。只有一件旧外套。他把它递给周冠宇。周冠宇没接。
奥斯卡把外套铺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坐过来,地上凉。”
周冠宇没动。奥斯卡也不催。过了很久,周冠宇慢慢挪过去,坐在外套另一角。肩膀没挨着,但很近了。
奥斯卡看前方。“以后,我们去哪?”
“不知道。”
“跟着我?”
“......就不能是我们一起吗。”
奥斯卡看向他,他也转过脸。四目相对,夜风很凉。
“漫无目的那种,走哪算哪。”
“好。”
谁都没伸手,但谁都没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溪边坐了很久。后来奥斯卡靠着树睡着了,周冠宇没睡,静静地听着溪水和奥斯卡的呼吸声。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叫,一声长一声短。他低头看,奥斯卡的手搭在地上,指尖离他的手很近。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奥斯卡没醒。周冠宇把手收回去,他抬头看看天,黑夜中闪烁的星星从云里露面。
明天,他们要一起离开这里。
去哪里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反正现在只剩他们两个,没有鲜血,也没有那个需要等待的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