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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尔偶发暴雨,死去多时的亡骸从深根地下爬出来,用嘶哑的声音发问。菈妮说你死了太久,叫人几乎要忘了你的名字。但人偶是不会遗忘的,那其实是个谎言。她拉开门把满身风雨的死者放进来,用余光盯着地板上留下的黑色墨迹。
血?那也有可能。在他们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怪。石头可以变成金子,金子可以变成人鱼。菈妮说,你现在就像一条人鱼。
葛德文闻言张开嘴巴,露出没有一颗牙齿的漆黑牙床和一根开花的舌头。请不要误会,这里没有任何“个人意志”,没有与所谓“情感”“人性”“灵魂”沾边的要素。菈妮神色如常,拿来一壶水倒下去,干枯的人鱼公主也不会恢复丝毫光彩。她像对待一节木头,把他拉到桌边,塞进檀木桌与椅子间的空隙,然后转身忙自己的事去。统计时间没有意义。她烧了一壶热茶,端来一盘新鲜出炉的苹果派,放在圆桌上,两人之间。
人偶不需要进食,死人也是。菈妮保留厨房的理由和这里存在一盘苹果派的理由一样。光线的亮度、冷暖、灶台的声音、壁炉里燃烧的柴火、毛绒毯的触感,活人要靠这些东西活着:火光、安全感、饱腹欲。死者就不必了。她年幼时依偎在父母的怀抱中叫他们给她讲睡前故事,在母亲柔软的嗓音中从头听到尾。她从来不会厌倦这个。故事时间结束于父亲的最后一次讲述,就像她童年的终结。拉达冈念完最后一节:所以追求永恒的魔法师终于变成了星星。好了,现在去睡觉吧,我的女孩。
菈妮仰头看着他。你读的总是那么……平淡。她说,不像母亲。为什么?父亲没有说话,抬起手放在她头顶,落下去时犹疑了几秒。所以菈妮终于明白他也和自己一样只是读故事的人。他要抛弃什么时总是毫不犹豫,为了那个存在或者不存在的神。拉达冈并不在乎。他是雕刻家们最喜爱的那一种石料。我的父亲是黄金律法的一条猎犬,一条好狗。她想。她跟蕾娜菈没有那么相像,跟拉达冈没有那么不同,这真是令人厌恶的一件事。
不过她到底还是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道路。道路总是布满牺牲者。
菈妮跟葛德文没有说过很多话。她异父异母或者同父同母的血亲至死还蒙在鼓里。他们是无上意志的孩子,从诞生起就被划定好了轨迹。然而葛德文还是做出了他最好的选择。他及他的人性、光辉与慈悲,成为了太多人的太阳。你太完美了,完美到令人心碎啊。她饮尽杯中的茶,不去理会沉底的茶叶碎屑,轻轻摇头。不,不要把这当做赞美,留下它吧,当做是我给你的……谏言。
她要杀了葛德文的时间太早了。甚至要早过父亲抛妻弃子,却又亲自当上她的媒人的那天。菈妮不是第一次去罗德尔,然而在那里见到拉达冈还是头一回。她料想会在父亲脸上看到一丝疑虑,然而没有;也设想过自己对他怀有的愤怒及憎恨,可惜那种东西也并不存在。她这样读懂拉达冈。卡利亚的月之公主前来觐见,罗德尔的艾尔登之王亲自迎接,听起来多么悦耳。选择权却是既不在卡利亚,也不在拉达冈手中的。月之公主端庄地坐着,就像一尊石膏娃娃。那时葛德文适从天空城赶回来,穿着轻便的行装,可是看不出丝毫狼狈;他送给她第一束玫瑰。所以一切都错了,大错特错。
菈妮问,你现在还记不记得你送给我一束玫瑰呢?天空城产的,根茎因氧气的稀薄而呈现出苍白色。我现在不记得花瓣是什么样子的了,你送给过我太多束花了。她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就像是和老友叙旧。这个老友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也是你亲手杀死的人。
葛德文说不了话,只有黑色的雨水在往下滴着。滴答,滴答,没有人听得懂死人想要表达什么。这么说吧:所有人都在葛德文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罗德尔要不朽的太阳,死诞者要沉湎的深根。菈妮在他身上只看得到她不需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比如一束玫瑰,比如爱,比如生者的温暖。她说她注定永恒孤独,永远冰冷,但是,她却不说她注定要杀了他。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这就是命运本身存在的意义。她只问:要我给你搬个水缸么?
菈妮给死者准备了一台尺寸合宜的水箱,观赏用,底部甚至还加装着可换颜色的LED灯。布莱泽把它拉过来的时候,她说辛苦了,没有刻意遮蔽身后的影子。布莱泽急切地抓着她的手,问她莫非是死王子来向她复仇?菈妮、这件事……
菈妮说:他不会伤害我。我们是两个早已死去多时的人。
而且,她说,他是我哥哥。
她就只说了这两句话,仅此而已。葛德文从此在她家里住下,无人胆敢过问。不过,他的确就像是一条观赏人鱼。死者不需要进食,或许一周换两次水,定时清洗水缸就已经足够,而那些事自然是无须月之公主来操劳的。她深眠或者阅读时葛德文就在水缸里安静地漂着,舒展,舒展,一直贴到玻璃壁上。没有人断言你不能把前任当作观赏景物,她几乎要习惯家中这样一个巨大的摆件了。
布莱泽离开了,然后是伊吉。亚杜拉和赛尔维斯……她猜测他们不会坚持太久。事实如此,她收到最后一条魔法短讯,“那个”褪色者死在了神之门。那一夜也下着大雨,像死者爬回来的那一天。菈妮和水缸中的葛德文四目相对,感慨这或许是她自作自受,这就是她的报应吧?雨顺着窗户流下去,人偶不会掉一滴眼泪。
突然传来一阵拨开水的声音,一节枯枝从水面下伸出来,带着浓黑的墨色的水滴,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她头顶。
就好像那是一个抚摸。
然后人偶对着死者笑了。我们再试一次。她说,再试一次。我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