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蠢货,曼彻斯特他妈的根本不临海。”
这是Liam看完那部新上映的美国电影预告片后,唯一的感想。
他当然不知道,在大西洋另一边,还有一座叫“滨海曼彻斯特”的城市。他的地理知识贫瘠得很,只够装下自己长大的那片街区、酒吧和足球场。
可Andy偏偏总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Your eyes are the sea of Manchester.”
像什么失落的中产阶级诗人写出来的烂句子,恨不得下一秒就开始苦倒那无人在意的无病呻吟。Liam每次听见都想笑。他完全不明白,一双眼睛跟海能有什么关系。后来Andy才耐心解释:“因为你的眼睛是海的颜色。你从来没发现吗?”
……是吗?
Liam对此始终半信半疑。谁会没事研究别人眼睛是什么颜色?蓝的不都差不多?深蓝浅蓝什么的,自己能把红的说成绿的,颜色在他眼里其实都大同小异。更何况,Andy自己的眼睛不也是蓝色的。
可Andy只是轻轻摇头。
“你的和我的不一样。Liam,你的眼睛如亚得里亚海般透彻。”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总像在念诗。
“太透了。像雨后的海面。整个曼彻斯特的雨,好像都落进了你的眼睛里,才积成现在这种蓝。有时候,我真不想看见你把它们藏起来,藏在墨镜后面,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下面。”
他说着,伸手拨开Liam额前垂落的发丝。
拇指擦过他的鼻梁,顺着眼尾缓慢地抚过去,像是在触碰某种脆弱又昂贵的东西。那片蓝色被近距离映进Andy眼底,睫毛投下潮湿的阴影,粗糙的眉骨像被海风磨过的礁石。
Liam听不太懂。
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亚得里亚海”到底在哪儿。听起来像某种昂贵香烟,或者Andy会在唱片店里买的怪专辑名字。
但Andy不在乎。
他总觉得,Liam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漂亮。
后来Andy几乎用尽了这一生学过的所有词汇去形容那双眼睛。他说它们像阴天里的海港,像凌晨四点泛着冷光的玻璃酒瓶,像冬天最后一场雨落进河水里的颜色,像一座盛大的,有着各种鱼类的水族馆;他说它们有时灰得像风暴来临前的天空,有时又亮得像阳光突然穿透乌云。他甚至翻遍了自己读过的那些诗集、小说、歌词,试图找到一种真正接近Liam眼睛的蓝。
可最后他还是失败了。因为所有词语放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太肤浅。
于是Andy最终只是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算了。”他说,“你能不能……再让我多看看?”
Andy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快要融进雨声里,像老旧唱片机转动时那一点细微的沙沙声,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Liam原本正懒散地陷在沙发里,后背歪歪斜斜靠着扶手,手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到尽头的烟。他听见Andy的话后,动作却忽然停顿了一瞬,像唱到一半突然忘词的人,连指尖那点摇摇欲坠的烟灰都没有落下来。他皱起眉,慢慢抬眼看向Andy,眼睛里的困惑和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海浪汹涌地翻滚着,映射出内心中的急躁。
“What the fuck?”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故意装作没听清。
可Andy却没有继续重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长久地停留在Liam脸上,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潮水,又像在看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梦。
窗外的雨还在下。
曼彻斯特的雨总是下个不停,潮湿、阴冷、没有尽头,像整座城市生下来就泡在灰色的水汽里。雨点不断砸在玻璃窗上,拖出细长的水痕,把远处路灯晕成模糊不清的一团暖黄色光影。雨声淅沥,像布谷鸟,像歌声。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很旧的小灯。橘黄色的灯光不算明亮,灯罩边缘甚至已经微微发黑,像随时会彻底熄灭一样。那层暖光落在Andy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安静。
Liam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因为Andy看着他的眼神,实在太奇怪了。他的文化水平让他说不出那种怪异的感觉。Andy总是注视着自己,无论在台上还是台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玻璃制品,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摔碎,连轻触都是一种罪过。他的眼神是这样,在床上抚摸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种眼神让Liam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他讨厌别人这样看自己,更讨厌Andy的温柔感。
于是,他只能皱起眉,故意低声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不就是双眼睛,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得很凶,尾音却虚得厉害,像石头扔进海里后立刻被潮水吞没。
Andy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点波纹。
“But I can't help it.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像在说今晚的雨会不会停,又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出去买烟。
反倒是Liam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其实一直都不擅长面对这种东西。愤怒 争吵 酒精 拳头 恶毒的脏话,这些他都熟悉得要命。他知道怎么在酒吧里狠狠干上一架,也知道怎么在舞台上让几千人跟着自己一起疯狂。他知道怎么把别人惹怒,怎么让别人闭嘴,怎么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可Andy不一样。Andy从来不会跟他硬碰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月光落进海里那样安静。
这种温柔把他裹挟了,让他无处可逃。
于是,Liam贴近他,故意把嘴里的烟雾缓缓吐到Andy脸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低声骂道:“Fuck off,少他妈恶心我。”
Andy果然被呛得偏过头咳了两声,可眼角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Liam。”
“What?”
“你知道吗,”Andy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你有时候特别像流浪狗。”
Liam几乎是立刻皱起眉。
“你他妈才是狗。”
“真的。看起来特别凶,好像谁靠近都会被你咬伤。可如果真的有人蹲下来,很轻地摸摸你的脑袋,你反而会一下子愣住,然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还有香烟缓慢燃烧时那一点极轻的噼啪声。
Liam没有说话,因为这个该死的中产阶级威尔士人说中了,而这世界上最让Liam烦躁的事情之一,就是Andy总能轻而易举地说中。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骂了一句:“Fuck.”
Andy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Liam最讨厌他这样,明明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却总像已经把自己的心脏拆开看了一遍。这又不是做什么心理测试题?每一次在Andy身边,他都觉得对方可能有什么透视眼,把自己从心理 身体和精神层面看得一清二楚。
操,如果自己的眼睛是一滩海,那Andy的岂不是一把剖析自己的手术刀?
于是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抓住Andy的领子,用力把人拽了过来,动作又急又凶,像下一秒就要打架。
可最后真正落下来的,却只是一个很短暂、很轻的吻。
那个吻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带着雨夜潮湿冰冷的空气味道,还带着一点融化到最后的薄荷糖的凉意。
Andy明显怔住了一瞬,可Liam已经重新缩回沙发深处,偏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发红的耳根暴露了所有狼狈。
“Shut the fuck up, man.” 他低声说。
Andy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了Liam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
然后,他忽然又轻轻开口:“能不能……再让我看看?”
Liam皱着眉看他:“看什么?”
“你的眼睛。”
“天天都能看,有什么区别。”
Andy沉默了很久,久到像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一样。”
因为有些东西,就算已经看过无数次,就算闭上眼都能描摹出它的轮廓,可当它真正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心脏还是会像第一次看见那样,轻轻地疼一下。
他把最后的独白吞咽下去,化作落在Liam眼角的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