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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下午,老旧而拥挤的民居之间突兀的刺出一支教堂的尖顶,钟声在翻滚的浓云中回荡,此时还不到太阳落山的时间,可是天色阴沉,空气里充满了水分,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早些时候被洗干净的头发紧贴在前额,雪白的裙子染上了青苔的汁液,她趴在潮湿的围墙上向远方眺望,视线的尽头是一线灰暗而平静的海面,就像从逼仄的石制建筑和布满尘土的塑料棚顶挤压之下涌出的一眼浑浊的泉水。
四十多岁的女人身穿一件土气的长连衣裙,镶嵌在天台木制的窄门框里,脸上带着模糊不清的微笑,她是她的负责人,隔着摇曳的爬山虎的藤蔓和没来得及被收回的烈烈摇摆的床单,她看到她的嘴唇一动一动,怎么也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在女人健壮的身体之后,有个陌生面孔潜伏在阴影中。她的目光穿过前者,看到一双点缀着金色的昂贵的高跟鞋和裹在棕色丝袜里的一节小腿。
此时天边传来沉闷的滚雷,她的心脏瞬间怦怦颤动。
***
莱拉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的同时,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争先恐后灌入她的耳膜。她抬起脑袋向车窗外望去,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天边暖红色的晚霞前方悬挂着冰冷的信号灯,道路两旁有三三两两的居民悠闲漫步,道路内侧是一层或者两层的南美风格的民居,外侧不远处是堤坝、沙滩和波光粼粼的大海。
莱拉被海面的反光刺得双眼发痛,她揉揉眼角,把目光移回车里,驾驶位上的男人正在盯着她看,她与他的视线通过后视镜撞个正着。
眨眼的功夫,男人望向前方的道路,问道:“你醒了吗?”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莱拉问。
“迈阿密。”
“什么?”
“我会把你送去查尔斯顿山的湖边小屋,那里比较安全。”男人说,“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迈阿密转机。”
“查尔斯顿山?”
“在内华达州。”
男人原本已经做好准备继续解释内华达州在哪里,他所说的山位于内华达州的什么地方,那里有什么风景和动物,有多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短期生活,但是莱拉只是摆出兴致缺缺的表情,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把紧紧扣在腰间的按扣打开,这是背包的加固锁。
她把包从背后取下来,放自己的大腿上,这明显属于女孩的粉色书包上挂着一个棕色的泰迪熊挂件,内部空间大到她可以把整个脑袋埋进去。她仔细检查,内衣裤、洗护用品、几张电话卡、卫星电话、电池、充电器、证件……很好,她离开家前以飞快的速度收拾的必需品都还在。
接着,她不客气地向自己的司机发问:“你又是哪位?”
男人再一次通过后视镜看着她,灰蓝色的虹膜和眼周的纹路显露出严肃和压抑的神态,他说:“里昂·肯尼迪,你可以叫我里昂。”
“我认识你吗?”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我妈妈在哪儿?”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莱拉看了看四周,狭窄的车内空间一尘不染,有一股清新剂的气味,车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她吞了吞唾沫,开口:“我要去香港。”
“抱歉,但我们必需先去安全屋。”里昂说,“我不想吓唬你,但你现在很危险,孩子。”
交通信号灯变成了绿色,他启动车子。
莱拉再一次望向车窗外,通过街景她判断自己还在阿瓜迪亚,里昂说要带她去迈阿密,他们得去坐飞机,从她家到拉斐尔・埃尔南德斯机场开车只要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她上一段记忆还在自己的家里,对于自己如何到了这辆车子里,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更与眼前这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素未谋面,她甚至分不清他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拨开背包的夹层,里面露出她的证件和一摞机票的一角。机票显示,她需要先从拉斐尔・埃尔南德斯机场飞纽约,再从纽约转香港,登机时间是在大约一小时以后。
“我们现在是要去机场吗?”她问。
“对。”
“去迈阿密的飞机是几点钟?”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里昂没有透露更多,“你的头疼吗?”
“还好。”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莱拉摸了摸外套的口袋,她的手机不见了。那是她日常使用的那部,用来跟教会和学校进行联络,大概是在她昏迷的时候遗落在了某处,也有可能被什么人故意拿走了。
“我的保姆怎么样了?”她问。
“谁?”
“保姆,她应该和我一起待在屋子里。”
里昂想了想,说:“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能拜托你帮个忙吗,里昂?”
“什么?”
“我想给我的保姆家里打个电话。”她说,“我的手机大概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我只是想知道她没事。求你了。”
“不行。”
莱拉撇撇嘴。
“我也不想这样,但你现在很危险,孩子。”里昂没有办法,温和的与她说话,“你对那些试图绑架你的人有什么看法?”
“没有,我不认识他们。”莱拉神情落寞,“……是我妈妈让你来找我的吗?”
“对。”
“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吗?”
里昂轻轻摇摇头,不答反问:“你还有别的手机吗?或者电脑,iPad?能定位到你的东西?”
“没有。”莱拉把两只手藏进连帽衫的袖子里,紧张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再开口了。
里昂从后视镜里打量她。这个少女的皮肤是蜂蜜色的,有些凌乱的黑发披在背上,她醒来之后,他才看到她的眼睛居然是灰蓝色……她多大岁数?应该不超过十五岁。
为了缓解她的恐惧,里昂尝试着和她搭话:“你和保姆感情很好?”
“我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是她照顾我。”
“你妈妈经常不在家?”
“差不多。”
她表现出的抗拒很明显,里昂也就没有继续发问。他的脑海里盘旋着自己不久之前查询到的稀少的信息——就在他把这个小女孩从那些奇怪的人手中抢下来之后——这个在南美洲的海边小屋偏安一隅的单身母亲和女儿组建的小家庭。她们居住的社区宗教氛围浓厚,屋子里也有很多与宗教相关的物件,但她也许信教,也许不信,她没有佩戴十字架。
在那幢白色小房子里的照片墙上,只有这小女孩站在烈日下露出笑容的画面,背景可能是学校、海边、教堂门口、夏日集会……在这些照片里,她有时站在神父和修女的旁边,有时混在一群同样是棕色皮肤的小女孩之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流露着如出一辙的天真烂漫。
拍摄者的身份也未可知,也许正是她的母亲。因为里昂没有在那些照片里发现任何一个可以被判定为她母亲的身影。
不久之前,他驾驶着租来的车子拐过这个僻静社区的街角。这是个工作日的下午,距离学校放学还有不到一小时,距离父母们下班则更久,整条街道上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一个人影也没有。
隔着一两百英尺,他就望见了那幢白色的二层小屋,当时它的小花园门口停着一辆没有上牌的银灰色厢型车。这辆车子的后座没有开窗口,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有着明显的南美血统,脖子上有一大片字母和几何图形组成的刺青,里昂装作若无其事的驾驶着车子从旁边开过去,司机的两只眼睛就像捕猎中的鹰隼那样死死的凝视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下,他怀疑他手里拿着枪。
他没有观察很久,因为几秒钟后屋子里传来了一声枪响,司机先是迅速朝屋子里望了一眼,然后他转头看向里昂,那双鹰隼的眼睛里流露出杀意。
同时,里昂注意到他的左手正在抬起。司机的举动在他眼中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里昂没有更多时间思考,他推测车里还有至少一个接应的人,但是因为缺少视野,对方暂时看不到他的情况。他立刻举起自己的枪,隔着一条马路,他的第一枪击中了司机的头部。这一颗子弹出膛之后,他发现司机应该没有跟他火拼的打算,因为后者下意识把脸转向了屋子的方向。被击中之后,他浑身一颤,全身像煮熟的意大利面一样瘫软下去,持枪的手还没来得及指向任何人,便无力地砸在自己胸前。
时间紧迫,好在里昂有丰富的枪战经验。赶在后车厢里的人反应过来之前,他飞快的跑到这辆车子的后方,正好看到从车里慌忙下来一个穿着防弹衣的男人,男人第一反应是望向车的前方,没留意他的对手已经从后边窜了过来,于是里昂毫不费力地送了他第二枪。
清理完成之后,里昂简单的扫视这辆厢型车的内部,确认里面已经没有更多埋伏,一个打开的手提箱被放在后排的座椅上,手提箱内的记忆海绵显示出,它曾经被用来存放某种里昂非常熟悉的东西:麻醉注射枪。现在它只有一个枪状的凹槽了,旁边还有三个小小的凹槽,其中两个被没有贴标签的小玻璃瓶填满,玻璃瓶内部装满某种清澈的黄色液体。
出于职业敏感性,里昂的目光在那两瓶黄色药水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他看向那个已经空掉的小凹槽,意识到事态不妙。这两声枪响或许已经刺激到了屋子里的人,他不敢再耽搁,直接从前门闯入了这幢房子。
屋子的门厅左边是小客厅,前方是被一堵半墙隔出来的餐厅,餐厅后面开着一扇落地玻璃门,直通屋子的后院,门上挂满贝壳碎片和象牙果串成的珠帘,右边是开放式厨房,厨具全都挂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整间屋子遵循着当地传统的装修风格,有着色彩鲜艳的砖石和挂毯,和充满海洋、沙滩意蕴的摆件和装饰画。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餐厅的左边。里昂前脚刚踏进屋子,后脚就看见三个男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楼梯上。
接下来的两分钟之内,里昂顺利战胜了他们,并且荣获战利品——意识不清的小女孩一枚。
他摸摸她的脉搏,松了一口气,她还活着。她脖子上有一个针孔,这让他联想到那个手提箱。
此时距离第一声枪响已经过去了大约四分钟。里昂面对着五具尸体和一个陌生的少女,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之中。他不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他此时应该做什么,是否该把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带走。
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这桩可爱的白色小房子内,有三具尸体分别倒在餐厅、客厅和后院的草坪上,纵横交错的血液在木质楼梯和布满彩色花纹的地砖上蔓延,逐渐浸入地板的缝隙;房子的主人,也就是这个昏厥的少女正趴在墙角,身上紧紧绑着一只背包,黑发凌乱的散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在这短短的几秒内,他思考了很多东西,一如既往并未得到明确的答案。他总是这样卷入诡异的麻烦里,仿佛宿命就是这样安排他、捉弄他,而他的命运女神正是以此为乐,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招数表达对他的眷顾。
里昂叹了一口气,他抓住女孩的手臂,轻而易举地把她抱了起来,这时,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警笛的鸣响,就在屋子后面,正在向着这里驶来,或许是某位路人报告了情况。他没有时间关注更多了,必需要在警车转过街角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里毕竟不是美洲大陆,远离他的核心交际圈,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在这边是否有人脉,也无意让自己卷入更多麻烦里,再想想他来到此地的起因……他下定决心,把这个昏迷不醒的小女孩连同她紧紧绑在身上的背包一起抱进车里,然后踏上了前往机场的道路。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