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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无论拐过几个弯,走上几处斜坡,迈下几步台阶,眼前依旧是如初一辙的灰白色建筑,在这片靠近海洋的国度里比比皆是。人们的窗台上摆着的花早已衰败,紧闭的院门腐朽到露出一胳膊宽的空隙,大部分居民都已撤离去更靠近内陆的地方,因为这里已经成为与海嗣战斗的前线,仅留下几个顽固的老人说要和伊比利亚同生共死,他们通常藏在灰白色建筑后密实的阴影里,探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窥视着外界。
罗德岛驻伊比利亚特派干员棘刺新调来这个地方,这里比上一个驻地更靠近海洋,小镇的边缘就是海岸,湿润的风几乎能濡湿他的发丝。临行之前,罗德岛来联络棘刺的人说,博士劝你回去,你已经为伊比利亚付出得够多,大静谧要来了,他说,不必再找了。
棘刺反而问道:“我在找谁?”
罗德岛的联络人支吾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棘刺问道,“我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比如……”对方磕磕巴巴道,一边说一边不安地转动眼珠瞟棘刺的神色,“比如艾丽妮女士、流明先生……还、还有极境先生……”
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一个代号时几乎细不可察,生怕让棘刺感到不快,或者提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但罗德岛的诸位都认为棘刺在前线耗费的心力太多,他越来越靠近大海,这是个令人担忧的征兆。也许是那些在战斗中失踪的、逝去的朋友和爱人绊住了他的脚步,让他无法离开伊比利亚的土地,他在复仇的忍耐中越陷越深——可谁能敌得过大海,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错觉。
出乎他的意料,棘刺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动,他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我没在找他们。以及,请帮我回复博士,我暂时还不会返回罗德岛。”
说完要说的话,棘刺转身就走,他的刀还没保养完成,下一场战斗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人们必须学会在海浪的声音中争分夺秒。
“棘刺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了联络人的呼喊。
棘刺停下脚步,转头问:“什么事?”
对方说:“请您亲自和博士回复吧,写信就行。”
棘刺皱了皱眉:“有什么区别吗?”
联络人说:“我想这个理由还是由您本人来解释比较好。”
没什么区别,棘刺想。他不想让这位千里迢迢赶到伊比利亚的联络人为难,点了点头,答应了,好。
眼前蜿蜒过小镇的鹅卵石路依旧是静悄悄的,棘刺拎着刀转过一个弯,看见雪白的伊比利亚蔷薇在角落盛放,道路的尽头依旧不是熟悉的驻地,只矗立着一个油漆脱落了大半的红色邮箱。此刻他听着海潮声,终于再一次开始思考自己的死亡。
死亡是一个终极的命题。他的老师——一位伊比利亚传教士——棘刺记得他的名字是奥卢斯,曾如此说道。
那时还是个少年的棘刺坐在长长的唱诗椅上,默默地看着礼拜堂破败的一角涌入海水,水面随着潮波呼吸。奥卢斯站在讲台上,说,死亡并非是终结。
“你在听吗?”奥卢斯问。
棘刺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死亡并非是终结。”
“啊,是的。”奥卢斯叹息道,“虽然肉身回归大地,而魂灵会奔向神。神会降下审判,那该活的前往极乐,那该死的在地狱里煎熬。”
棘刺听见自己如寻常般回应道:“我必施行道义。”
他走神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礼拜堂里静悄悄的。他抬起眼看奥卢斯,发现他的老师正朝着自己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像是在轻轻地责备他走神了。
“抱歉,老师。”棘刺听到自己不怎么诚恳地道歉。
奥卢斯微笑着看着他,并不生气:“听好,棘刺。”
棘刺注意到他合上了手上的经书。“这是我个人的一些见解。”奥卢斯说,“我知道你将离开伊比利亚,但你终会回来。作为你的老师,我想给你留下些建议。”
窗外飞鸟拍翅膀的声音噼里啪啦转瞬即过,掠过伊比利亚的天空飞向更远的地方。棘刺朝老师点了点头。
“他们死了,不能再活。他们丧命,不会复生。”奥卢斯念道,“棘刺,虽然魂灵永生,但逝去的终不再回来,天父已拥抱着他们的灵魂,不再让他们徘徊于苦痛的人世,故人不可做无妄的幻想——须知,能把握的只有当下,能改变的只有将来。过去种种,皆为尘土。”
当时的棘刺以为自己听懂了奥卢斯的训诫,觉得不过是经文的又一种理解,他本就无所谓。他更喜欢从奥卢斯身上学会的至高之术,毕竟经书不能保全他自己,而剑可以。
后来他真的如奥卢斯所言离开了伊比利亚,去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与奥卢斯的音讯就此断绝。只是在某一年从出差的拉特兰人口中听说,在伊比利亚与拉特兰交界的某处移动修道院中,他们碰见了佩剑和棘刺手里的剑一模一样的教士。
只是教士随后奉上了用海嗣做成的圣餐,而本人则在故事的最后不知所踪。
棘刺并不意外自己的老师会与海嗣混在一起,倒不如说从一开始他就对海嗣抱持着微妙的态度,他并不对海嗣赶尽杀绝,只是用一种审视又玩味的目光注视着这种奇怪的生物,似乎在里面找到什么答案似的,不管这答案究竟会对这片大地造成什么影响。
奥卢斯与棘刺的情谊巧妙地维持在了“师生”这一行列,棘刺不怀疑自己的老师主观上会对自己做出什么谋害的举动,他像做实验一般观察着他这个学生在伊比利亚、阿戈尔、海嗣这三角中的命运,他的行为只是添加在实验中的催化剂,棘刺在里面也需承认自己同样是受益的那一方。
于是奥卢斯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就显得耐人寻味了起来,他不说无用的话,棘刺便时会在回想。此刻他走在伊比利亚的鹅卵石小路上,忽而觉得这并非涵盖了什么大地的命运、人生的真谛,只是一句普通的劝诫。作为老师,他太了解学生;作为教士,他又太了解伊比利亚;更别说那时候他似乎已经和深海教会有些联络,他作为早已知晓一切之人,出于“老师”的情谊,对棘刺说了这番话。
逝去的人,究竟会回到哪里呢?棘刺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戴上耳朵。这几日他的耳朵一直在隐隐作痛,这是个不安的征兆,意味着大静谧在越来越近。耳机开始自动播放存储在里面的唯一一段音频,冷静、清晰的男声播报着伊比利亚沿海各处驻点的损失情况与海嗣的分布,最后广播声变得沙哑起来,通讯员极境终于在最后一刻违背职责,在汇报里留下了私人的一句话:“再见,棘刺。”
他们说他失踪了,但显然这是“死亡”的另一种委婉的说法,带回通讯仪的审判官濒死,一个侦察小队还有多大的可能活下来,谁都明白。而黎博利的天堂会在何处,某一处天空吗?还是他们各自的家乡。
可人世多苦,何必回来。
棘刺从未抱有那些天真的幻想,譬如在伊比利亚的转角遇见死而复生的极境;譬如在作战的某个瞬间有人走出来帮自己搭把手;这些幻想太天真,棘刺也对此嗤之以鼻。他也不是那些深海猎人们,生来就对海洋背负宿命。但他依旧选择留在伊比利亚,留在大海的身边,偶尔累时,就再听一听这段通讯。这是一种固执,抓住什么不放手的固执,因为这样才能记得,这样才能靠近。
他的脚步转过路口,破败的邮局近在眼前。此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嘶哑到破音的惊呼:“救命!”
棘刺迅速地转头,发现从转角处跌跌撞撞跑来穿着一身斗篷的人,他抱着一个盒子,宽大的衣服遮住了他的面孔和手,他身后跟着一群恐鱼,正紧紧咬着他的后脚跟不放,棘刺没有时间去判断他到底是深海教徒还是普通人,反正恐鱼都需要被消灭,他干脆利落地拔剑把那群恐鱼切成了好几瓣,随后拿着尚淌着血水的剑直直地对向那个惊魂未定的陌生人:“你是谁?”
陌生人又被他身上未被掩盖的杀气吓了一跳,他伸出左手试图和他打个招呼,棘刺却留意到他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正神经般地抽搐着。
作为一个长时间在抗击海嗣第一线的战士,他立刻敏锐地判断出袖子下蠕动的已经不再是人的躯体。
而掩盖在伊比利亚教徒外袍下的躯体,还是人吗?棘刺不知道。但时刻警惕,是基本的准则。
“朋友!谢谢你朋友!”对方反而没有被他的赤裸裸的目光劝退,反而热情地用嘶哑的声音感谢道,“如果没有你,咳咳,我怕是早就被海嗣吃了!”
他说:“无论如何,你都要收下我的谢礼。”
棘刺立刻摇了摇头:“不必了。”他说,“举手之劳。”
“你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大功一件!”对方夸张道,“别客气。“
棘刺没有再纠缠,抛出自己的问题:“你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是审判庭的人。”对方把盒子的表面翻过来给棘刺看了看,上面确实是审判庭的标记。
审判庭的确和深海猎人以及罗德岛特派人员一起行动着,棘刺点了点头,但没有尽信:“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寄信。”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封已封好火漆的信件,他指了指二人身旁的那个红色邮筒,“这可是镇里唯一一个邮筒,错过这个就没办法了。”
“现在还有人来送信吗?”棘刺狐疑地皱眉。
“有啊。”教徒说,“伊比利亚的人,咳,还没走完,这里是和外界联络的唯一渠道了。每周……咳咳,每周都会有审判庭的人过来收信带去外面。”
棘刺说:“恐鱼已经路过了这里,这里不安全,你们应该离开。”
“谢谢你的好意,我的朋友。但是事到如今,这些话……对我们这些冥顽不灵的本地人可没用啦,我们就是为了死在伊比利亚的土地上留下来的。”对方和他边说着话,边把信件投入邮箱中。
棘刺看着他的动作:“你其实可以交给我。”
“没关系……这封信不会有回复,我也不麻烦你了。”听教徒的声音他好像是笑了,“只是我单方面想和人说说话罢了。住在这么安静的地方,真的会很寂寞啊。”
“就算寂寞也要留下来?”
对方说:“因为死亡本来就是寂寞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教徒的缘故,说出来的话却意味深长。
“活下去啊,我的朋友。”对方最后说,“谢谢你救了我,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棘刺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教徒消失在街边的转角。实际上活着对他来说比死亡更像是诅咒,因为死亡是如此轻易,活着是如此煎熬,只要他放下抵抗,跃入大海,他就能感受到无边的平静与温暖。
再也不用记得谁离开了自己,也不用记得自己送别了谁……但海浪无声无息,他更想铭记。
棘刺离开邮局,他提着湿漉漉的刀继续往前走,再继续漫无目的地上坡、右转,走过三个岔路口后左转,再下一个坡,驻地熟悉的模样终于跃入眼帘。
见到他一副平安无恙的模样,站在驻地前四处张望的通讯员几乎要热泪盈眶:“太好了!棘刺先生!你没事!”
棘刺点了点头:“嗯,没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其他人这次比他先到达,正安静地擦拭着各自的武器。棘刺找了一个空着的座位坐下,医疗员立刻提着箱子走到他身边为他做检查。棘刺说:”我没受伤。“
医疗员打断他:”但检查是必要的。“
棘刺没有再阻拦,听见审判官小姐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棘刺想了想,简单地概括道:“我迷路了。”
他的话一出,棘刺就感受到几道零落的视线投射在他的身上,为首的视线最为锐利,棘刺不用回头就知道那属于深海猎人的队长,但他并不在意,只是朝审判官问道:”审判庭在这座小镇上还有其他成员吗?“
审判官皱眉:”不,只有我们驻地的三个人了。“
“我今天迷路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他穿着伊比利亚教徒的衣服,遮住了脸和手。他的右手已经被海嗣同化。”棘刺说,“他自称是审判庭的人,我和他遇见的时候他正在被一群恐鱼追逐,我杀完那群恐鱼后他便向我道谢,随后离开了。我和他分别之后我就继续向前走,没多久就回到了驻地。”
此时医疗员快速地检查完毕,她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事,真是万幸。棘刺先生好好休息吧。”
审判官却仍旧紧紧地皱着眉,似乎是在思索这位来路不明的伊比利亚教徒究竟所图为何。
另一边低沉的男声响起:“至少他不愿意与我们敌对。”
审判官想了想,赞同道:“应该是前审判庭的人,被海嗣同化得不太彻底,见到你迷路了,于是想来帮一帮你。披着斗篷大概也是因为不想被昔日的战友认出如今狼狈的样子。”
“提高警惕,他们已不再是同伴。”深海猎人的队长说,“没有人能一直抵抗海嗣的呼唤。”
他说话的时候素来铁面无情,在驻地的几个人都习惯了他的风格,棘刺说:“我明白。“
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沉默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战友们,他们还活着吗?可活着的他们还算是本人吗?倘若面对被海嗣夺取神智的朋友们,自己还会如此坚定地挥舞手中的武器吗?
没有人提起自己是否遇见过海嗣化的朋友,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能够坚持到现在的人都是数一数二的战士,他们学会把悲伤留在心底,不至于拖累队伍的脚步。
最后还是深海的队长先开口了,棘刺记起他的名字是乌尔比安:“这种事很多见。痛苦是难免的,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不善言辞,说话都是用直白有力的口吻,却让很多人都能在他话语的间隙里松一口气,能够放得下每个人心中的一丝丝妄想。
医疗员为大家打气道:“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坚守阵地,直到找到伊莎玛拉的存在。博士和水月先生已经在出发的路上,相信事情很快就会迎来转机。”
棘刺留意到那位队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椅子把手。他认识伊莎玛拉。那是他的队员。
实际上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伊莎玛拉,早于伊莎玛拉认识她自己,那时候她的名字还是斯卡蒂,穿红裙子的斯卡蒂,罗德岛的斯卡蒂。
她的遭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造灾难,棘刺不愿意将伊莎玛拉当作斯卡蒂来对待,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心智,只懂得扩张与繁衍族群,深海猎人向海神借来的力量,如今成为了蒙蔽她目光的枷锁。
审判官和医疗员小声地聊着天,棘刺转而把目光投向那位沉默地凝视着地面的深海队长。他的身体素质很强,立刻察觉到了棘刺的目光,他转过头,说:“你想和我聊聊。”
一个陈述句,棘刺也不否认,他走过去,在乌尔比安身边的椅子坐下:“你有预期吗?”
“你在问谁?深海猎人早已准备好自己的命运。”
棘刺说:“这一切的结束。”
乌尔比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会对你说实话。除非'伊祖米克'献身,这只会是我们的结束。”
棘刺不讶异于这个答案,他理解现状比不少人都要快得多,他说:“伊莎玛拉呢?”
“我没有保护好自己的队员,这是我的失职。”乌尔比安低声道,“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博士到达之前,我会和其他两名深海猎人汇合,往伊莎玛拉那里走一段路。当然,能走多远,全凭本事。”
“接下来驻地将会由你来担任行动组长。”乌尔比安说,“我原本打算三天后告诉你。”
棘刺不在意地说:“没什么区别。”
他们沉默地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乌尔比安交握着手,垂眸看着自己浸满海嗣血的巨大船锚。棘刺忽然问:“你会想起自己的队员吗?”
乌尔比安愣了一下:“……斯卡蒂。”
“我当然会想起她。”四下无人时,乌尔比安坦率地说,“在之前一场猎杀海神的战役里,深海猎人折损大半,四支队伍最后只剩下四个人。我们血脉相连,当然会想起彼此。更何况她是我的队员。”
“你觉得你遇见了谁?”乌尔比安抬头,敏锐地盯着他,“你遇见了熟悉的人?”
“我无法确定,只是一种直觉。”
“现实与幻想的差错会磨砺你的剑,陆上的人。”乌尔比安说,他想了想,“正如斯卡蒂不会当一名电工,我只是一位阿戈尔的科学执政官。”
他们都是聪明人,棘刺听懂了他的暗示,他站起来:“我知道分寸。”
三天后,早在泰拉抗击海嗣联合战线罗德岛特别行动组派出的特使到来之前,深海猎人已经在当天早上悄悄不告而别。棘刺的表情在听到自己成为行动组长之时并无波动,他同往常一样专心维护保养自己的剑,装备自己配置的药剂,忽而听见特使说:“还有一件事,据我们的调查,这片地区的海嗣数量在不断增加,增长速度快得不同寻常。”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棘刺放下刀:“深海教会的人?”
“我们怀疑是。”特使的措辞很谨慎,“总而言之,记得留心可疑的人。如果能找出原因,并将其解决,我相信会对事态很有帮助。”
他说:“这里已经是最前线,但罗德岛始终在你们身后。如果天灾无法避免,那么还有方舟在等待着你们,欢迎随时回来。”
驻地凝重的氛围被驱散了少许,一些性格比较乐观的人脸上开始露出笑容;另一些人则围在一起开始小声地交谈;有些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张表,那是一张放弃行动的登记表,只要填写完毕,随时随地都能生效。棘刺大致扫了一眼确定有多少人要离开后,刚要低头继续自己的活计,就听见特使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棘刺先生。”
对方朝他伸出一只手:“我谨代表战线全体,感谢您的付出。”
棘刺与他简短地握了握手:“我纯粹出于个人自愿。”
“我这次来,还带来了博士的口信。”特使说,“您该回去了。”
“我不是写了封——”棘刺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最终因为无法解释而没写完那封回给博士的信。
“我会留在这里。”棘刺最终说,“留到最后一刻。”
“请不要轻易地步入海洋。”特使担忧地说,“那里会吞噬一个人的自我。”
“我知道。”棘刺快速道,他甚至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了,“还有别的事吗?”
特使沉默了片刻,随后说:“博士托我带来一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叠完好的纸,交予棘刺,朝他鞠躬道:“请您自己回复博士吧,信件随时都可以托返回罗德岛的人带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见,棘刺先生,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
棘刺打开这张纸,上面没有做任何保密措施,博士根本不担心这张纸被谁偷看,实际上这张纸上面写着的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祷告,作为传教士的弟子,棘刺几乎能背出来:
你要为自己造一艘方舟,用丝柏木做船架,覆盖上芦苇,再在里外两面涂上树脂。我要使洪水泛滥全世界,消灭天下所有活着的人,地上万物也要消灭光,但我要与你立约。
棘刺明白了博士的意思。但我要与你立约,你要为自己造一艘方舟。
请不要轻易地步入海洋,那里消逝的不只是自我。但如果那一天到来,我将亲手抹除你的存在。
他折好这张纸条,将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已做出了选择。
这几天行动带来的情报和棘刺自己的观察都告诉他,的的确确是有人在海嗣背后捣鬼,助长着海嗣的繁衍与生存。棘刺紧咬不放地追逐着这个神龙不见首尾的深海教徒,好几次都差点要捉到他的影子。对方似乎饶有余力地和自己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棘刺想,这不符合深海教会的作风。除非这是他认识的人。
棘刺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前审判庭成员,不确定他是不是海嗣异常增长的罪魁祸首。但如果要妨碍战线的行动,又为何要在之前为他劈开海嗣织成的幻觉,引导他离开迷宫,这是否是一种多此一举的行为?
还是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拒绝棘刺的靠近。
但他是这次行动最后的精锐,他是罗德岛上最后一个尚在前线的伊比利亚人,他不能离开伊比利亚。尽管他不认为这是他的故乡,可他曾经与人许诺过想见证黄金时代的到来,现在正是要遵守约定的时候。
棘刺想,就让我见识你的面容吧,无论是熟悉的、还是面目全非的,我终要见到他。
伊比利亚灰白色的建筑像丛生的盐丘,棘刺时常感觉自己只是一条漂浮过荒芜地面的魂灵,寂寞又不留任何痕迹。破败的建筑与杂乱的植物共同钩住了伊比利亚残存的幻影,棘刺走过教堂,踏过海水,抬头看见已经遇见过三次的半面钟楼,意识到自己又迷路了。
离开迷宫最快的办法就是进入海洋,虽然这是个危险的举动,但棘刺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前线还在战斗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的战线无声地后退,海浪侵蚀泛白的地砖,带走声音和生命。还有一些人接受不了同伴化为认知中的敌人的事实,自愿离开了前线,决定去帮助罗德岛建设方舟。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前线所做的一切抵抗都是负隅顽抗,只能延缓海嗣的脚步却不能阻止他们,海洋终究会吞噬一切。
棘刺也这么认为,但他还是在伊比利亚。
“总要有人拖延海嗣。”他在回答又一位特使时平静地说道,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我是……伊比利亚人,我该在这里。”
应该写给博士的信纸还留在棘刺的兜里,他至今还没有想好如何答复。博士是一个敏锐的人,如果此刻不说出一个足够真实的理由,想必博士不会罢休。
他是在过去沉溺太久了吗,会想起医疗部的推拿药膏与纱布、会想起训练室的锻炼机器、会想起线索交流室里写不完的线索 7、会想起实验室的古怪药剂味道、会想起宿舍里的投影仪、会想起罗德岛舰桥上的风——如果有人愿意张开手,他似乎就能飞走。
可棘刺又无声地否定了这一切,他清楚的知道一切不会回来,留恋过去对挥剑并无裨益,他要往前走。可他为什么还要留在伊比利亚,留在海洋的最前线。他只是遵循着自己的直觉留在这里。
他还要解决麻烦,棘刺想到,海嗣增长速度快得令人咋舌,这样下去战线会在半个月后彻底崩溃。他应该先解决这个麻烦再去想自己的问题。
时间过去了足够久,棘刺睁开眼,他的脚背已经没入海水中,听见自己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他转过头,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棘刺还记得他的样子,是上次那位给他指路的教徒。
“你又迷路了,我的朋友。”教徒的脸依旧被宽大的兜帽挡着,“我知道怎么走,让我为你指路吧。”
“你是谁?”棘刺说,“我已经询问过审判官,审判庭里没有符合你特征的成员。”
“事到如今,已经不会有人再认识我啦。”对方轻声地说,把自己的右手从袖口底下露出来给棘刺看,“我已经海嗣化了。”
“既然你依旧能清晰地进行语言表达,这就代表着你的发声器官没有发生过于巨大的变化。”棘刺说,“如果我能记住你的脸,我相信我能查清你的身份。”
对方的右手痉挛般地抖动着,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请别这么说……就让我被忘记吧。”对方嘶哑地苦笑道,“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后,给我的朋友们留下如此不堪的印象。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理解。但至少,请你离海洋远一点。”
棘刺没有回答,他朝着对方走出几步,离开了海水的范围。对方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这无关信任的问题。”棘刺说,“最近这片地区的海嗣增长速度快得不正常,我们正在追查背后的原因。你也是嫌疑人。如果你不能自证清白,那么我们将别无选择。”
对方连连摆手,衣服上审判庭的标识随即也被抖动带来的扭曲变形:“饶过我吧,咳咳,我可不知道什么海嗣!”他解释道,“如果我真的能够影响海嗣,我又何必要用这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还,咳咳,还被恐鱼追着吗?”
棘刺想了想,认可了他的理由:“目前来看,你确实有洗脱嫌疑的证据。”
对方的声音因为棘刺的态度轻松了不少:“十分感谢你,我的朋友。如果我看到了幕后主使,我会在邮箱里留下线索的。”
他侧过身,朝棘刺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棘刺与他缀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他问道:“你还在写信?”
“是啊。”教徒说,“写着玩罢了,其实我早就不知道该写给谁了。”
此后二人再无话可说,只是到了分别的地方,教徒依旧这样说着:“我的朋友,你要活下去啊。”
“活着远比死去要难得多。”棘刺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至少我现在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棘刺感觉到教徒的眼神在兜帽后注视着他。
“我听说一家叫罗德岛的公司在筹建一艘方舟。”教徒忽然开口道,“你该去那里,我的朋友。你已经很累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棘刺反而问道,“他们不歧视感染者。”
对方说:“因为我是伊比利亚人啊,人总是应该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很巧,我也是伊比利亚人。”棘刺面无表情道,“我也有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再见。”他挥了挥手。
教徒的声音被也噎回了喉咙里,他怔怔地看着棘刺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道:“祝愿我们不要再见了。”
棘刺走出一段路,回想着刚刚二人的对话,心里的疑惑此刻如回卷的海潮,铺天盖地。他留意到自己又第四次路过了钟楼的断壁残垣,那个审判庭成员指错了方向,鉴于上次的经验,他是故意的。
他为什么要故意指错方向?他为什么知道幕后主使不是大群意志?
他为什么要提起罗德岛?他明明看得到棘刺身上属于罗德岛的工牌。
棘刺猛地转身,按来时的方向跑去。
他追踪海嗣的痕迹像鱼循着水流,由于时间过去不久,棘刺还记得大致的路线,他走过一条岔路,路过邮筒的位置,才发现邮筒早就被海浪冲走,只留下一截红色的柱体。他意识到这位教徒撒的无关痛痒的谎越来越多,他不是害怕着被谁认出,他是害怕自己被棘刺认出。
是你吗?棘刺终于想到了这句话。
最终在那片棘刺浅浅踏入过的海面,棘刺见到了一位特殊的海嗣。
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棘刺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尽管对方已经失去了人的形体,他依旧用直觉认出了对方的眼神。
赤红的夕阳铺满了整片视野,像天空和海洋同时在燃烧。他们齐声咏唱着天国的逝去,哀叹着一个时代的落幕。神行走在地面上,如同行走在他天上的国。他的老师曾经在这样的夕阳下教过他经文,彼时奥卢斯站在教堂的窗台外,背着手,安静地注视着海洋规律的起伏。
“我是投靠耶和华
你们怎么对我说: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奥卢斯远比其他人更快地明白人类未来的绝望处境。那时的他,就已经在开始沉思未来的方向。
海嗣们伸出肢体,在他身后轻轻舞动,像即将绽放的花苞。它们安详地说着话,轻声地打破静谧:“这是令人欣喜的重逢,孩子。”
无处不在的低语传达着情绪。大群本不该有的,独属于个体的情绪。
“我一直在这里,感受着你的情绪,你的血液里,有我留下的礼物。”海嗣牵引着海浪,朝棘刺递出一只触手,奥卢斯如此同情又怜悯地说道,他依旧以棘刺的老师自居,循循善诱道,“你似乎仍在彷徨,仍在流浪,仍在寻找?你要找的,是否在这里,在此处?
奥卢斯轻声为他解释道:“大群的意志会覆盖个体,而在其中,总有例外。”
棘刺忽然明白了一切,他错过了他一直所在追寻的,逃避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个教徒,的确是极境。
“我多希望你能踏上对你来说正确的路啊,我的孩子。”奥卢斯温和道,“他们死了,不能再活。他们丧命,不会复生。”
虽然魂灵永生,但逝去的终不再回来,天父已拥抱着他们的灵魂,不再让他们徘徊于苦痛的人世,故人不可做无妄的幻想——须知,能把握的只有当下,能改变的只有将来。过去种种,皆为尘土。
大群们在奥卢斯身后缓缓退去,他们服从了撤退的命令。奥卢斯低声道:“你选择的,是否是正确的道路?”
绚丽的晚霞洒落在海面上,像一幅神圣的宗教油画正在斑驳碎落。
棘刺对着他的老师举起了刀,他回答道:“我必施行道义。”
海边的巡逻枯燥乏味,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他们渐渐地意识到自己的抵抗没有任何的意义,谁也不能阻止得了大静谧的靠近,阻止得了海嗣的脚步。卡西米尔、莱塔尼亚、哥伦比亚、萨米、大炎……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投身于这场浩大的战争中,作为盟友第一次站在一起。但可惜,无人能够断言这是一场胜利。
在人类从未有过的团结面前,是无法避免的失败。
棘刺记得陆地写来的信,博士依旧在询问着自己的回答,顺便带来了陆地上的新消息。凯尔希女士用尽了毕生的力量,建造了一座人类最后的城市。即便它无法容纳所有幸存者,它也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很多人遵循经文的典故,称呼它为方舟。他在信里写道,你想好给我的回答了吗?
伊比利亚开始经常下起暴雨,人们往往无法分辨雨中的是海水还是血液。棘刺不得不每天早上都要服用特殊的药剂来保护自己的耳朵。也许是因为奥卢斯在他血液里留下的礼物,他的恶化速度比其他人慢很多,以至于到现在,整个驻地就剩下他一个人。
能够正常交谈的人越来越少了,棘刺想,那个教徒会不会也变成了他认不出的样子。
但棘刺有信心认出极境。
他长久地矗立在海岸边,看着海嗣好奇地在他的脚边聚集。他们晃动着肢体,却不靠近。也许是因为怀里那管沾染了绿色和蓝色的药剂在发挥作用,他们安静地守望着自己的同胞。
这也是你留给我的礼物吗?老师。
棘刺说不清这管药剂的颜色,像他从来难以描述海洋的颜色。它沉默地在试管里摇晃,一如海嗣沉默的眼睛。奥卢斯依旧尊重了他的求知欲望,将他抛到伊比利亚、阿戈尔、海嗣这三角中的关键节点,引诱着他做出理智上最好的选择。他将药剂灌入注射筒中,等待着命运的光临。
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
棘刺闭上眼睛,想到:你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用剑指着对方,浑然不顾对方正亲昵地叫着自己同胞。
“我知道你是谁。”棘刺听见自己缓慢地说,“极境。”
教徒愣了愣,奇怪地反问道:“极境是谁?我不认识他。”
不耐烦的情绪涌上了棘刺的心头,他直截了当地说:“你把帽子摘了。”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听话地照做,露出来的脸庞,棘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确是极境。虽然部分器官已经开始海嗣化,但的确是极境的脸。
棘刺握紧自己的刀,感觉到自己的心从未如此震颤过。他本以为这么多年它已冷却,化为一抔灰尘,可它至今依旧在尖锐地疼痛着,让他忍不住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撒谎?”
教徒颇为无奈道:“我真不认识他。”他观察着棘刺的神情,恍然大悟,“啊,我们以前认识。”
“可惜,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不是你说的这个极境,我也没有他的记忆。”教徒说,“属于极境的意识已如水滴游入大海,再也找不到踪迹。他真的已经离开了。”
“你来得太晚了,也许几天前,他的意识还留在这副躯壳里。”对方慨叹道,“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的灵魂有着各种各样的底色,只是大群斑斓色彩的投射。我不是任何一个人。”
“但是你,我的同胞,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和悲伤。”教徒像个朋友一样与他交谈,他裹着一件潮湿的外袍,像在雨中走了很久,“你该走了。大静谧要来了,如果你不想回归海洋,就到干燥的陆地上去,到方舟上去。虽然你选择了痛苦,但我理解痛苦也是人生的一种,我尊重你的选择。”
教徒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看来我的灵魂底色里有不少的绅士。”
棘刺站在雨里,金色的瞳孔像是在雨中燃烧着的火,他回答道:“我已抛却了方舟,尽管托付了我的死亡。”
他的口袋里还放着装着老师血的注射器,棘刺将他举起来,平静地准备注入。
教徒看着他,知道在这管试剂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要去杀死大海吗?就像之前我的同胞那样。”
棘刺说:“不,我本人还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要去找一个人。”
教徒同情地说:“在一片大海里找到一滴水很困难。”
棘刺毫不在意:“没关系,海嗣的生命很长久。”
“这就是你们的爱吗?像海嗣寻找大海,像鸟寻找天空。”
“不。”棘刺回答说,他想起年少时老师教他阅读的圣诗:
我是投靠耶和华
你们怎么对我说: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他在出发前,终于在驻地里写好了回给博士的信:“我当像鸟飞往我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