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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极和张泽禹闹过无数次矛盾,他记不清次数,也不想记,负面情绪是放了三天的棉花糖,口感变成橡胶般难啃。他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棉花扔进垃圾桶,“邦”地一声。
路过的苏新皓吓了一跳,手里刚泡好的咖啡在空中跃起。
咋了?被这样问的张极不张口,垂眼继续看垃圾桶里唯一的垃圾,垃圾袋是他新套上去的,上一袋垃圾被外出的张泽禹带走。他们两个之间的最后一句对话也被带走。
随便你。
他说。张泽禹竟然这么说。明明是自己先生气,怎么带着情绪走的是他?
张极抢过苏新皓的马克杯,一饮而尽,一块糖也没有放,苦得要死。他又闹着去冰箱找糖,找到一块张泽禹上周放进去的士力架,这下甜得要命。
“你确定他是生着气走的吗?”
苏新皓在水池下冲洗自己的杯子,思考了很久还是很认真地问出这个疑惑。
“那他都说随便我了!怎么不是生气?”
冰箱里还有一瓶张泽禹同时购入的果粒橙,他拧了两下,仰头,喝下四分之一。冰凉的液体推送下去嘴里那股甜腻,有果粒滑过口腔,他被呛出一声咳嗽。
“所以到底在随便什么啊?”
这个不能说。张极的气势弱下来,手背擦过嘴角的水渍。原本想要找人倾诉讨要说法的姿态瞬间变成了心虚模样。
总不能说他和张泽禹莫名接收到了一条仅他俩可见的指令。
不接受就会有惩罚。
第一天出现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坐在张泽禹的床上看电影,他新买了一个投影仪,选了最受欢迎的一部爱情片。故事从夏天开始,新邻居的到来,一棵树的摧毁,丢掉的鸡蛋……
小女孩无法控制的思绪突然在他们面前黑屏,一段首行缩进两字符但总数不超过三十字的文字凭空出现。
现在牵起你身边人的手,十指相扣半小时。如若不完成,将会面临惩罚。
张泽禹从目瞪口呆的张极手里拿过遥控器,上摁下点,左拍右甩。
“你这投影仪没过七天吧?赶紧退了,质量也太差了。”
“我觉得不是投影仪的问题。”
张极关掉投屏,文字依旧在,他又关闭投影仪,那段文字变得更亮。为了氛围感他们没有开灯,闪着白色亮光的文字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文字很快多了几行字,出现限制时间,出现惩罚。如若不做到的话其中一方则会获得特殊效果,维持半小时。
张极觉得恐怖,呆若木鸡抱着自己的膝盖。张泽禹眨眨眼,手指扣了扣自己的红色表带,就是不做。他想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惩罚。
于是张极莫名缩小了,变成15岁的模样与身高,衣服变得宽松,半个肩头露出来。只有张极感受到衣服滑落的变化,光线太暗,张泽禹还在炯炯有神一副探索精神模样盯着那串标有“惩罚已兑现”的文字。
他拍开床头的小夜灯,半跪在床上,转过身的时候张泽禹刚把视线挪过来,扫下。
张泽禹淡淡看了眼张极一览无余的领口。
“你腹肌没了,九九归一。”
自从那天后他们两个就再也不敢怠慢这个诡异又总是突然出现的悬空文字了。
第一天只是试一试。第二天认真遵守,第三天同样,第四天因为和张泽禹闹了矛盾,双方把自己锁在房门,结果获得了半小时不和张泽禹对视浑身就发痒的特效,第五天张极追着张泽禹完成任务,第六天张极上课顾不上这段文字,回到家发现张泽禹躺在自己床上抱着自己被子哭。
今天是被这个东西折磨的第二十三天,牵了三天手摸了五天身子面对面抱了七天,要求突然转变。
它要他们两个亲吻,部位不限,只需要一方的嘴唇接触到对方即可,限时五个小时。
刚看到的时候张极就一阵扭捏,仿佛回到亲手心那天,强行要打开窗去冷静。张泽禹拦住他,说你要毁了这个家吗纱窗是坏的,杨絮飘进来我们五个都别好过。
你亲我亲?
张极妥协,浑身火热撸起袖子问。
随便。张泽禹回答,头低着,不知道在看哪。
那亲哪?
随便。张泽禹还是这句话,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短视频开始刷。
吵闹但逐渐减弱的声音从张泽禹手里传出来。
张极有点恼火了,他控诉从第一天开始,全是他主动,你是不是不愿意?
“我愿不愿意不是都要执行吗?”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原因,张泽禹的脸好像变红了一点,来不及深究,这句话就跟走路上不小心弹进鞋坑的石子,硌得他又痛又痒。
“我不想做了!”张极甩了一下手,背过身去看窗外白团团浮在空中的一片。
惩罚什么的,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他不想管了。
“那晚点再说,我上课要迟到了。”
背后传来背包拉链上滑的声音,有玻璃杯放回桌子的清脆声。张极瞥了眼时间限制,张泽禹可能赶不回来。他左等右等,张泽禹也没再说一句话,转过身,张泽禹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发呆。
“……你,”张极注意到张泽禹的迅速回神和手指抚上耳朵的动作,一个独属于张泽禹害羞尴尬的动作,但他还是不高兴,木着脸对要打开门离开的张泽禹开口,“我一会去找你。”
然后就是随便你了。把苏新皓赶走的张极身着一套新换的衣服,帽子把一双眼遮盖,他盯着自己脚下还没换的拖鞋气出笑声。
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手机从百分之百的电量玩到百分之八十四,手指点开一个软件又退出,又去听了他们最近私底下唱过的歌。
张泽禹怎么这么烦人呢?他点开张泽禹的头像,点开私信,点开朋友圈,点开张泽禹的个人信息,时间仅缩短了两分钟。
声乐老师新更新了朋友圈,视频是张泽禹一身黑,坐在凳子上晃来晃去哼出一小段新学的音乐。
张极眨了眨眼,总感觉张泽禹的头顶好像出现毛绒绒的虚影。
“嗷……”
无论是视频里的两个人还是视频外的张极都吓了一跳。声乐老师憋着笑,问张泽禹怎么了。张泽禹先是快速咳嗽了一声,解释活跃气氛,有点困了,表演一下如何在歌曲中快速切入一声高昂的叫。
惩罚是有前兆的,这是他们从七次惩罚里得出的已知信息,但他们永远无法提前知道惩罚究竟是什么,只能靠猜。
视频里虚影的毛绒绒越来越明显,张极眼睛快要把手机看穿,终于看出来这是两只耳朵,因为仍旧透明,只能看出两团深棕色在空中晃。
惩罚时而会让所有人看见,时而仅他们可见。张极跑出宿舍的时候倒计时只剩下三十七分钟,从这里到公司需要二十多分钟,如果路上无堵车情况那么将会顺利。
可是现在是五点半,一个车辆如河流的下班时间,他骑上自己的那辆骑行车,祈祷这次张泽禹的惩罚不会让所有人看见。
没人能解释一个人头顶为什么会出现一双毛绒耳朵。他不想明天热搜是科学家和极禹二人出现在同一词条。
临近春末的晚风已变得温热,如烧开两小时后的温水,一杯下去后背发汗。衣服被风吹得膨胀,挤出的汗珠被风流擦去。
抵达公司侧门的时候张极气喘吁吁,车子随手一放,好像有碰撞的声音,他来不及去管,拉下帽檐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口罩里直行,轻车熟路找到去往张泽禹教室的那条道。
教室里空无一人,老师不在,张泽禹也不在。张极心里已经出现一百种可能,被发现了,被抓走了,被吓跑了,藏起来了。他拿起手机给张泽禹打电话,电话铃声从窗帘后面响起。
拉开窗帘的时候张泽禹半张脸埋在宽松的卫衣领口下,靠在宽十五厘米的窗台上倚着窗户看夜景。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天空被高楼戳得粉红。
张极眼睁睁看着原本塌下得耳朵在见到自己的时候迅速支起,但张泽禹的表情未变,和他往日的无二。
“你长狗耳朵了。”
张极自己也躲进窗帘里,明明教室那么空荡,两个人非要挤在这一处,把窗帘挤出一小块隆起。
他想上手摸,被张泽禹一手挥开。褐色毛绒耳朵,一抖一抖,在脑袋晃动下仿佛一碗Q弹的果冻。
“我提前下课了,跟老师说等会要拍个人vlog过两天剪辑发微博。”
在张极热烈的直视下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借口找到了,但没想好拍什么,耳朵出现让他对这个世界感知得更敏感,他甚至可以听到窗外一只蜜蜂振翅的声音。
还能听到什么?张极手撑着张泽禹身后的玻璃看他,看他的耳朵。
这是狗耳朵吧?张极默默下定义。
“听到你心跳太吵了,离我远点行吗?”
他们两个离得太近,超过安全距离,张极甚至一条腿顶进张泽禹的双腿,下巴微微低下就能碰到他的额头。
“这就是狗耳朵。啵啵每次都喜欢趴我胸口听我心跳。”张极无视那句话,撑了半天玻璃的手终于动起来,趁张泽禹不注意捏住耳朵的最上边。
多了两只耳朵的利处张泽禹没找到,弊处倒是清晰明了,太烦人了,张极,简直太烦人了。
他被摸得发痒,又忍不住想塌下耳朵扬起下巴,把脑袋送进张极的手心。
耳朵冒出的时候他事先感知到,打完报告去厕所,路上顺便从衣帽间顺了一顶帽子,考虑到某人还在生气,犹豫了一下只跟老师提前申请下课后就坐在窗户边愣神,等惩罚时间过去。
但惩罚过了半小时仍未消去,他开始思考和张极打电话叫他过来的可能性,其实是百分百,可他还是犹豫了,不知道脚陷入哪滩沼泽。
“你还长尾巴了!”
张极惊喜,很快就捉住了张泽禹毫无自知摇得正欢的尾巴。手法很轻,娴熟地一手捉住尾根朝外捋,摸得张泽禹浑身都像被按摩椅碾过。
他嘴里泄出一声很轻的呻吟。
两个人全都顿住了。
“张泽禹,其实这狗尾巴狗耳朵挺好的,他能让我知道你还挺喜欢我的。”张极说话声音也轻下来,飘飘然,摸着耳朵的手缓缓向下,扣住张泽禹的后脑勺。
“有点可惜,张泽禹,我特别想让你一晚上都这个姿态,可是这样我们就回不了家了。苏新皓这个大嘴巴,把我们两个人吵架说得人尽皆知,朱志鑫说他买了烤串,左航发消息讲他炒了两个小菜。”
张泽禹被迫和张极对上视线,他后脑的手把他定住,动不了。他感觉抓住自己尾巴的手也变得玩弄,勾着自己尾巴转圈玩。他没有沉默的理由,也不是在找借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没明白张极现在想让他说什么。
“你”字的完整音节都没发出,就被张极打断,他说我听见你肚子叫了,我也饿了,我们要赶紧完成这一项去吃饭,可是我不想亲,今天必须你来。
凭什么牵手拥抱都是你来,亲就是我来了?张泽禹特别想问,无关公不公平,无关任务完成进度,他一直自诩自己是个注重结果的人,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是可以忽视的。
亲吻。和张极亲吻。他抿了抿下嘴唇,喉结有明显的滚动,眼神从那双审视的眼睛扫到胸口,再往下他不敢看。自己的身体完全被关进一个叫做张极的牢笼里。
他整个人挪了挪,大脑飞速运转,下巴突然一抬,感受到头顶擦过一处软肉。
恭喜你完成任务,惩罚已取消。
围绕在两个人身旁的文字发出一声祝贺。张泽禹身上的变化迅速消失,他松了一口气,冲着张极笑了笑,没有任何含义,满是轻松地露出微笑。
解决了,回去吃饭吧,快饿死了。
没走成功。张极扣住张泽禹后脑的手没动,停在空中的手慢慢回扣抓住自己背过身的手腕。
没解决。张极一字一字吐出。我没那个破文字好哄弄,你别想跑。
不知道从何升起的胜负心。没人说得清。窗外的天越来越黑,路灯在某一时刻有序亮起,变成一排珍珠点缀在夜空中,橘黄色的灯光如雨洒下,摊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坑。
有汽车在其中鸣笛,张泽禹耳朵里是无休止的嗡鸣声。张极坏到家了。他笃定。
没有手心给他亲,可选择的地方太少,张泽禹目光迅速掠过嘴唇,停在张极的右肩,他想起刚刚张极说过的话。啵啵喜欢听他的心跳。
张泽禹凑过去,嘴唇轻轻贴住心脏的位置,如强烈鼓点的震动感点着他的唇。仅一下,他和张极距离拉远。
嘴唇发麻。他摸着自己的唇,张极摸住他自己的心脏。
心脏好像也发麻。张极揉着那一处。
手机不停发出提示音。三个人在群里轮流艾特,说回来的时候记得买点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