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山路蜿蜒,隐入云雾深处。
石阶上的青苔湿滑厚重,许青默默走着,最初的几百阶如负薄纱,而后渐如披甲,行至半山时,已是举步维艰,每踏一步,都需耗尽全身气力。
七爷走在他前方三步之遥,一身紫衣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许青知晓这是一场考验,他无心其他,只是向前,只能向前。对他这样从尸骨堆里爬出来的人,不往上,就是死。
呼吸愈发粗重,肺叶火烧火燎地疼。许青咬紧牙关,以丹田催动,运转体内真气支撑己身。
如此不知行了多少阶,许青浑身被汗水浸透,视线模糊,但他依然在走。即便是双腿颤抖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重量,他撑着膝盖,喘息片刻,又直起身子,继续向上迈步。
便是在他抵至极限的极限,几乎要跪倒在地的时候,前方传来一声轻叹。
七爷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许青,眼中情绪复杂:“痴儿。”
许青身上那千钧重压在一瞬就消散去,脚下一软,踉跄几步,竟也生生站住了。他抬头看向七爷,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七爷挥了挥手:“跟上。”
接下来的路,许青只感觉有一阵风在背后托着他,使他身轻如燕,通体舒爽,疲倦全消。可他又忍不住心中揣测,忐忑难安,不知自己的表现能否令七爷满意。
七爷将许青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摇了摇头。他其实中意许青的定性,只是这不通世情、不知求援的性子,还是要磨一磨。
师徒二人行至山上,方见一片崔巍殿宇,伏地承天,斗栱飞檐,如鸟斯革,如翚斯飞。许青一眼望不尽,脸上多少露出些怔惘。七爷抿着笑,交给他一枚玉牌,又指了主殿附近的一处小院,让随从带许青前去安置,接着才施施然离开。
许青留意到在隔壁有一处形制无二的院子,布有防护阵法,院中花木修剪齐整,石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和一个果篮,有人住,却没有人气,主人应是外出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七爷身边的随从走进分给自己的厢房。
屋内陈设布置如何讲究自不必说。“此处距离主殿最近,灵气最为充裕,是块难得的宝地,于你修炼大有裨益。”随从推开窗,让山风涌入,温声对许青道,“小孩,你不必心慌,七爷收徒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是还需等个吉日,再举行大典。”
许青知道随从不会自作主张,这些话都是七爷的意思,便安静地站着,等他说下去。
果然,随从看了一眼主殿的方位,压低声音解释:“实则是因为,大殿下如今不在师门。七峰每有新弟子入门,都需首徒做护盟人,在拜师大典上为其唱道、引路,才算礼成。二殿下和三殿下当年都是如此过来的,七爷是疼你,不愿厚此薄彼。”
首徒。大殿下。大师兄。
许青想起旁边的院子。
他对什么护盟人什么唱道之事一概不懂,但也隐约理解了仪式庄重,于是点头表示知晓。随从叹气,接着道:“也是不巧,前些日子大殿下与七爷闹了脾气,才负气出走了。不过只要他听闻七爷要收徒的消息,应当会即刻往回赶了。”
许青看了看随从,若再这样聊下去,应该会解释他们两人到底是怎么闹了这么大的脾气,但随从面露讪讪之情,没有多言。
于是许青也不再问。反正对他来说,只要能留在七峰上就好,其他的事他并不在意。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许青照常修炼,他筑基之境初成,根基尚浅,需以水磨工夫慢慢巩固。七峰上灵气之浓郁,远非拾荒者营地可比,对机遇,他从来珍惜,也为这难得的安稳日子感到满足。
至于那位传闻中的大殿下,是一直没个影踪,因此七爷的脸色也是一日赛一日难看。这天,许青前往主殿请教,还未走近,就听里头传来一声手拍桌案的巨响,七爷的怒喝穿透门扉:“这小子真是反了天了!”
随从则是小心翼翼道:“这……大殿下虽然顽劣,但大事上素来有分寸。此番做派却是从前未有过的,会不会确实是出了什么事?”
七爷气头上,当即道:“死了拉倒!死外头,还落得我个清静呢。”
许青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静了片刻,七爷的声音再度响起,已恢复了平日的沉肃:“小孩,进来。”
许青推门,行礼后往旁边站好,并不出声。七爷端坐于上首,面色如常,看不出方才如何暴怒。他上下打量许青片刻,缓缓道:“虽未正式喝你的拜师茶,但上了七峰,便是我门下弟子。既已入门,道不可不锻,而你可知,这道之根基,不在功法,亦不在肉身。”
七爷刻意停顿,而许青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他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到许青的提问,只能是清咳一声,继续说下去:“修炼的基础,在于道心。”
“仙途之中危险重重,世间敌人手段百出,有精怪擅长惑乱人心,魇妖以人绝望为食,心魔则自内而生,防不胜防。”七爷缓缓道,“道心不稳,易出差池,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我七峰有一法宝,名为司缘镜,内有三千世界,随心演化,能助你锤炼道心,你可去取用。镜中岁月,人间倏忽,你要做的就是谨守本心,勘破虚妄。”
许青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七爷又交代:“因修仙之人须先斩红尘,明心见性,故而镜中考验多为情劫。小孩,你于情之一道全无经验,更要小心。”
“这一试炼,我七峰弟子都渡过,你二师姐有天定的姻缘,是论外的状况,她的路子你不要学。而你三师兄风流成性,处处留情,你更不能学。”
听到此处,许青觉得自己不该开口,但终究没忍住好奇,问了今日的第一个问题:“那大师兄呢?”
七爷眉头拧起,良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那手段……你学不来。”
许青后来才知晓,大师兄这一趟之所以出走,是因为他混进七峰禁阁行偷盗之事,被七爷当场抓包,人赃并获。据说是七爷觉察禁阁内有异常的灵力波动,故而多加关注,没想到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这也就罢了。据说被逮住时,大师兄非但没有愧色,反而嬉皮笑脸地对七爷说:“师尊您干嘛这么生气,等您老人家仙去了,这家产不还都是我的?”
七爷当场挽起袖子,来了一出棍棒底下出孝子,并决意要严惩这逆徒。结果当天夜里,大师兄就趁着月黑风高,连滚带爬地溜下山了。
“大师兄……颇为不羁。”许青听罢,只能作出如此评价。
随从苦笑:“大殿下向来如此,只怕这一趟他若是真遭了什么难被困住了,也没人信。”
许青一时不知道要说大师兄是可怜还是活该。
“不过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他体质特殊,极擅自愈,想来……大概是平安无事的。”随从也不太确定,只是宽慰自己,“别看七爷嘴上骂得狠,暗地里其实一直派人寻着呢。”
说话间,二人行至禁阁。
从外观上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塔,但踏入塔门之内,许青便感觉到无数阵法波动如蛛网般笼罩四周,禁制与机关环环相扣,杀机暗藏,若非有随从的指引,他绝不可能安然通过。
“毕竟存放有宗门机密,七爷命匠人在此处布置了一些简易的防盗设施。”随从一边走一边解释,“若无许可擅自闯入,便是元婴修士也会顷刻间化为齑粉。”
许青看着墙壁上若隐若现的符文,心中暗叹,能从这种地方偷东西,那位大师兄确实是个人物。
司缘镜被放置在禁阁深处,它约有一人多高,镜框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除了一种老物件特有的厚重的气息,并没有哪里特别出奇,不过,虽是一面镜子,它的镜面却映不出人影。随从在镜前三步处停下,向许青示意。
许青深吸口气,迈步上前,朝镜子伸出手。
就在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下一瞬,地转天旋——
再睁眼时,许青嗅到了一阵浓烈熏人的脂粉香气。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雕花大床上,锦被绣枕,帐幔低垂,触目所及皆是嫣红。身侧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浑身紧绷,谨慎地转头,瞧见的是一张酣睡的侧脸,此人一头银发,披散着落在肩头,隐约遮住裸露的肌肤,只看皮相,是个顶漂亮的女子。许青能感觉到被褥下自己的手臂被对方环抱着,贴在她的胸前……
不,不对。
许青猛一下坐起身,他低头看向自己,发觉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带松散,露出半边胸膛。而身下的床榻凌乱,周围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此刻他身处的这处土地是一座坐落于荒漠上的城池,名为坛城,而他许青是城主府下属捕凶司的一名新晋探子,此番来到这艘花船之上是奉命潜入调查,为了掩人耳目,才点了一名舞女作陪。
这是他一时的身份,这里是司缘镜为他拟造的幻境。凡是所见,皆为虚妄尔。
许青极快地定下心来,感受了一下体内修为,真气略有些滞涩,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枷锁所禁锢,境界倒退回炼气,甚至连肉身力量都削弱了大半。
身体深处,紫水晶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正在缓慢但持续地为他消解着这个小世界的法则之力。看来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完全可以不受限制地恢复至幻境外的修为。
这让他心中更多了几分倚仗,遂冷静地起身,束起头发,整理衣袍,他所穿着的是一套利落的劲装,储物袋之类具在,衣袖中藏有捕凶司的令牌,腰带上还挂着他用惯的铁签,有了称手的武器,许青十分满意。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郎君这就走了?”
许青动作一顿。
他转身去看,床上的女子已经坐起,此时撑着脸,歪着头,眨着一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右耳垂上的坠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单看此女睡颜只是小家碧玉之姿,然而此时睁开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噙着笑容,眼角眉梢明亮爽朗,又是极……不一样的风情。
许青收回视线,简短应了一声,接着转身就要朝门走去,那女子却又叫住他:“好郎君,你还落下了东西呢。”说着,就从被子里摸出一物,朝他扬了扬手。
那是一块乍看简单,实则另有玄机的玉牌,其上以极细的工笔刻着山峦、符印以及七血瞳的标志,这并不是幻境中变化出的物件,而是属于许青的,七爷所赐予的七峰弟子的信物。
“许、青——”女子故意拖长语调,念出玉牌上的名字,笑着问,“这是你的名字么?”
许青皱眉,上前一步,伸手要夺回玉牌。
女子却灵巧地往后一缩,将玉牌藏到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郎君好生心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还我。”许青语气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她的脖颈。
女子顺着他视线摸了摸自己后颈,语速极快道:“哎呀,郎君别恼呀,真真吓人。我还给你就是了。”她很干脆地将玉牌递出来,又朝许青眨了眨眼睛,“不过你这牌子真有意思,背面还刻着一只小牛儿呢。”
许青接过玉牌,经她这么一提,也不由得往背面多看一眼,那里竟确然有一道不一样的笔触,那图案大致是一头牛,只是这雕刻得,说是用心吧,牛角画得歪歪扭扭,说是粗糙呢,又连牛尾巴的弧度都勾勒出来了。
许青想了一下,似乎这个图案确实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只不过他先前没怎么留意。便是现下被点出,他也并不觉得是件多么出奇的事。
便在他思索的时候,女子又凑近来,拿手蹭了蹭他的手:“郎君当真这样就要走了?”
许青收起玉牌,看她一眼:“还有事?”
女子垂下眼,睫毛不住颤动,她咬着下唇,用娇柔而又委屈的声线娓娓说道:“奴家昨夜可是将清白之身给了郎君,郎君难道就没有半分怜惜?”
许青:“……”
他陷入了沉思。虽然他年已十六,在这世道早是可以娶亲生子的年纪,但对男女之事还全无经验。不过说一窍不通,倒也不可能,拾荒者营地里就有做皮肉生意的,大多是女人,她们在帐篷上挂彩色羽毛,揽客人,做交易,完事之后,银货两讫……
思及此,许青福至心灵,自觉明白了对方意思,于是他掏出钱袋,取出几块碎银,放在床头。
女子脸上神情僵了僵。
许青见她不动,犹豫着又添了两块,并略有些警惕道:“再多没有了。”
“……”女子盯着那几块碎银子看了半晌,忽地“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看向许青,眼中哪里还有半点哀戚,全是戏谑的笑意,“郎君啊郎君,你还真是……可爱。”
“好啦,不逗你了。”她说着掀被下床,同时伸手将银子拢入袖中,动作快得许青都没看清,“钱我收了,昨夜之事,你就当是一场露水情缘罢。反正你们男人啊……”
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许青的肩膀,轻轻一推,接上未尽的话:“都是大猪蹄子。”
说完,便拢起外衫,推门出去了。
许青站在原地,莫名松了口气。
坛城矗于荒漠,却是一处有山有水的福地。这全要倚仗城主以元婴大修之能,用阵法结界笼住整座城池,将噬人的风沙与酷热隔绝在外。又引暗河改道,铸成一湾穿城而过的碧水,也催生了这花船画舫,笙歌不绝的行当。
此时天光已亮,舫上喧嚣暂歇,宿醉的客人被小厮搀扶着离去,龟公提着水桶有一搭没一搭地清理着昨夜的狼藉。空气里的脂粉香混杂着酒气,还隐约有种靡靡气味,让许青忍不住蹙眉,将气息放得更轻。
他扮作流连的寻欢客,在花船上搜寻了两圈。捕凶司传达的指令语焉不详,只道此次潜入是为调查,混进来后会有人接应。可这接头之人是谁?又是以何种方式联络的?
许青沿着船舷一路走,目光扫过窗台墙壁,试图找出什么异常的标记。正思忖间,就听前方传来争执之声。他抬眼望去,是一老鸨打扮的妇人正从一个女子怀里抢夺着什么。
那女子着月白色轻纱,有一袭醒目的银发,正是许青不久前见过的。不过现在的她就像换了副脸孔似的,全无先前的游刃有余,变得柔弱无力,透出点楚楚可怜的意味,期期艾艾道:“这是我自个儿攒下的体己钱,这让你拿走了,要我怎么活呀……”
“呸!”老鸨啐了一口,劈手就是个耳光,这一下并没有扇中,女子却似被掌风带倒,退了半步,踉跄跌在了地上。
“个赔钱货!原以为你被贵人看上是修来的福气,可你看那头才出几个子儿?咱们又不敢不伺候!这些钱,就当是你孝敬妈妈,替你打点疏通的了!”
女子听罢,捂着脸嘤嘤哭了起来,死死护着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老鸨骂骂咧咧,还要再抢。
许青在一旁看着。他没有管闲事的习惯,但毕竟是有一夜……一面之缘的人。不待细想,两腿已迈到了近前。
“这钱,是我赏她的。”
老鸨和地上的女子同时抬头。见了他,那女子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躲到他身后,探手攥住了他后腰处的衣角。
许青身体僵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挥开她。
老鸨瞥了眼许青穿着,叉起腰来:“呵,你是玥娘的相好罢!在这逞英雄?你知道现在看上她的是谁吗?是我们坛城的仓曹大人,是仙人老爷!你们俩十条命捆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指头碾的!”
许青不知那是何人物,但总归不会露了怯意,他感觉到那被唤作玥娘的女子贴在他身后,止不住似的发着抖。他回头去看,玥娘马上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细声对他说:“郎君,你莫要管了,是玥娘命不好,玥娘认了……”
许青眉头拧得更紧,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面色倨傲的管事带着两名健仆匆匆而来,眼神扫过场中,径直落在玥娘身上,不满斥道:“人怎么还在这,大人等着呢!”
老鸨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连连称是。眼见事态无可转圜,玥娘最后握了握许青的手,依依不舍似的:“只求郎君日后……莫要忘了玥娘呀。”
说罢,她垂下头,走向那名管事。许青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几人之中,消失在船舱尽头,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烟花之地。
是夜,城西仓曹府外,许青藏身于墙头阴影之中,居高临下,将整个庭院收入眼中。他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见一道身影远远走来,正是那被强抢进府的玥娘。不过此时她孤身一人,像是心情十分不错,晃晃悠悠地大踏步往前,半路还莫名其妙跳了一下,哈哈傻乐了两声,推门进到房里。
许青又等了一炷香,才滑下墙头,借着院内假山的掩护潜到那间正房的窗下,挑开内扣,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房内,玥娘正背着窗户,坐在一面铜镜前梳头。恰好许青翻窗而入,两人的视线在镜中对上。
玥娘没想到似的掩着唇,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郎君这就寻来了?真是痴心一片呢。玥娘如今已嫁做人妇,不过……”她起身走到许青跟前,纤纤玉指抚上许青的脸颊,含羞带怯地朝他抛了个媚眼,“若郎君实在想要,嘻,玥娘也是情愿的。”
许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甚至是等到她说完,才接着开口:“府外布有阵法,没有你塞给我的干扰法器,我进不来。”话音落下,他抓住玥娘作乱的手,冷声问,“你是什么人?”
玥娘不慌不忙:“我是捕凶司的线人,法器是上线交给我的。我与那位仓曹大人有些旧怨,加入此次任务是为了报仇雪恨。”她说着,抬眼看向许青,目光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怀念,“若我那被害死的弟弟还在世,也该同你一般年纪了……”
“你没有弟弟。”许青打断她,“我调查过,玥娘父母早亡孑然一身并无兄弟姊妹,更不是什么探子,且在数日之前就已病故,埋在城西乱葬岗。我将坟墓刨开看过,尸身虽腐,形貌依稀可辨,确实死透了。”
许青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是谁?”
“玥娘”这下结结实实愣了,一时都忘了维持人设,咋舌道:“不是,人家死得好好的,你没事挖人家坟干嘛?这事做得有点缺德啊。”
许青看出她在转移话题,眼神更冷,扣着对方手腕的力道加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回答我。”
玥娘仍旧是笑:“起码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其他的需要分那么清楚吗。”
许青寸步不让:“我不与欺骗我的人合作。”
玥娘几乎是苦口婆心了:“这世道不是所有事情都非得硬碰硬,摊开来说个清楚明白。有时候软和一点,圆融一点,事情反而更容易办成,你也更容易——达成目的!”
踩着字音的结尾,一股威压骤然弥漫开来,极致的冰寒瞬间笼罩了许青周身。许青瞳孔骤缩,立马想退,却发现四肢沉沉,如何都无法动作。
玥娘轻笑一声贴近前来,原本被擒住的手腕一旋间脱出掌控,反客为主地一带,将许青压在了旁边的床榻上。她用膝盖顶住许青大腿,欺身上来,一只手轻松制住许青挣扎的双腕,另一只手则轻佻地勾起许青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现在明白了吗,小阿青?”玥娘笑得眉眼弯弯,恶劣非常,目光在许青紧绷的脸上巡睃,而后啧啧两声,“脸是真漂亮,就是性子硬邦邦的像臭石头。不过没关系,小爷牙口好,就喜欢啃硬骨头,呵呵呵。”
便是在这个角度,叫许青看得更清楚,眼前的这张脸确实有妩媚风韵,但下颔的线条似乎比寻常女子略显硬朗,喉结处也有不自然。而两人身体紧贴,许青更真切感觉到胸膛触感的异样,明显不属于女性的平坦与隐隐的肌肉轮廓……他呼吸一紧,一个荒谬的念头倏地闪过脑海。
未等他细想,一股甜腻的气息钻入鼻尖,许青眼前昏沉,竟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许青感觉自己躺在冷硬的地面上,周围是昏暗逼仄压迫感,灰尘混着隐约的熏香味钻进鼻尖。头顶传来木板碰触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他在床底下。
许青屏住呼吸,无声地转头,透过床幔的缝隙,他能看到一只垂落的赤足,脚踝纤细,脚趾圆润,正小幅晃荡着。
“美人儿,让老爷好好瞧瞧……”顶上传来一个陌生而急促的中年男声,带着酒意和迫不及待。
接着是玥娘含着笑意的声音:“大人,您别急嘛,也留心脚下。”
许青沉住气息,听着那些腌臜的调情,然后是衣物被扯开的裂帛声,以及那男人陡然拔高的尖叫:“你——你不是玥娘!你——”
“小阿青!”
就是此刻!
许青迅速从床底滑出,只见床榻边那位老爷双眼圆睁,满脸惊骇,他身上萦绕有筑基真气,此时却不知为何分毫都动弹不得,不能反抗。许青眼中寒芒一闪,尖锐的铁签附着灵力一击刺下,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他的后心!
老爷自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痉挛了一下,便软软栽倒,再无气息。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围诡异的冰寒同时散去,许青这才抬眼,看向床榻。只见“玥娘”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扯碎的衣衫,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或惊慌,甚至还有闲心对许青眨了眨眼。许青扫一眼对方平坦的胸膛,心道果然。
“小阿青表现得不错啊,下手还挺利落。”到了此刻,青年干脆恢复了本音,赞了许青一句,就翻身下床,开始在那位老爷的身上摸索。
许青沉默地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掏空尸体上的储物袋和各种首饰,最后从贴身暗袋里摸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盒子。
那盒子不过两指高、一指宽,雕刻成类似佛龛的样式,顶作如意云头弧拱,盒边錾满细密的回纹,正中雕刻着一尊神像,形为一赤黑色老者,戴冠着甲胄,右手持幢幡,左手扶腰,隐隐散发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啧。”青年眯起眼,捏着盒子嘟囔道,“又是教派的这帮人。”
许青看到此处,再按捺不住,正欲开口询问,屋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与高声的呼喝:“捕凶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许青看向旁边青年,后者哈哈笑两声,张嘴就是鬼扯:“我说我来之前顺手报了官你信吗?”
脚步声迅速逼近房门。
青年眼珠滴溜溜一转,拍了拍许青道:“小阿青,你这衣裳借我一用!”也不管人家许青答不答应,他伸手过来,极其自然地将许青肩头的披风扯了过去,唰地披在自己身上,裹住底下凌乱的纱裙。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从外踹开,数名身着捕凶司制服的修士手持刀兵,鱼贯而入。领头之人目光掠过地上尸体,掠过许青,落到那罩着披风的白发青年脸上,顿时变了面色,当即收刀入鞘,带领身后众人齐齐行礼:“队长!”
许青又看了身旁人一眼。
那被称作队长的青年随意地摆手,点了点地上尸体:“目标已伏诛。此僚与瓦竽邪教勾结,证据确凿。”他扬了扬手中小盒,“即刻查封府邸,一应物品细细查验,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
“是!”众队员应声,迅速散开执行命令。
原本领头的队员及零星几人留在室内调查,虽不言语,却都有意无意瞟向许青,似乎疑惑这个生面孔为何在此。
队长拍拍许青肩膀,很自然地搂上许青脖子,同大家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弟兄,名叫许青,此番能顺利铲除奸邪,他当居首功。”他语调懒洋洋,声音却提高了几分,“你们呐,日后可得再勤勉些,不然可都要被新人比下去咯!”
众人连忙称是,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再看向许青的目光少了警惕,多了重视与好奇。还有人冲着许青一拱手:“许兄弟,佩服!”
许青:“……”
队长又同他们吩咐了些什么,然后打了个哈欠,转身朝门外走去。许青见他要走,一时间不知自己应该去还是留,便站在原地。那头队长已出得门去,想是发现许青没有跟上来,又扒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朝许青招手。
“小阿青——”他拖着音喊许青,“还愣着干什么?走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