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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时候,宝生永梦简直忍不住要道谢。感谢这通不知名的来电,把他从那个寂静无声的梦里拽了出来。他习惯性地回想了一下梦境,得到的记忆仍然和每次醒来时相同:什么也没有。在配合医生治疗的时候,他曾努力地形容过那个地方:如果你尝试着一只眼睁开,一只眼闭合,那么,那只紧闭的眼睛所看见的一切,就是我每晚会梦到的东西。是噩梦,在学校的的医务室里,他这样补充道。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这声音不知为何听来有些熟悉,记忆里单薄的身影如同雾气里的灯光,在永梦脑中暧昧地浮现。“老师?”宝生永梦试探性地喊道,他犹豫着补充下一句:“您有什么事吗?”他发觉这串电话号码也相当眼熟,从左到右阅读每一个数字,仿佛还能看见那人用手指轻轻叩击屏幕的样子。是的,就在花家大我的房间里,他曾问过这位老师的联系方式。
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宝生永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老师那张清俊的脸留在脑海里,那时的回声此时正在他残损的记忆里游荡。“这没完没了的雨,真是烦透了。”花家老师转过脸来注视着他,表情厌倦地说道,深重的悲伤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在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情绪时,宝生永梦正在整理上衣的袖口,他感觉自己在一瞬间被无形的雨淋湿了。手臂上那些刚刚还暴露在对方视线里的伤疤也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
如果是寻常的人,大概是会同情自己的吧,但他在那时却忍不住反过来同情了对方。
花家大我是宝生永梦就读的那所公立高中的国语教师。不过现在这句话应该加上“曾经”两个字——在一个月前他向学校提交了辞呈,尽管现在还未得到最终批准,但就审批过程来看,似乎相当顺利。往后我就不再是你的老师了,花家大我曾漫不经心地对他这样说道。
那么,您现在是什么人呢?宝生永梦在心里发问——如果不再是“我的”老师,您现在又是“我的”什么呢?那个夜晚,他凝视着花家老师瘦得出奇的的裸背,思绪在初次性爱后的不应期陷入无底的疑团。
“你为什么总是想那么多?”花家大我那时跨坐在永梦的身上,一只手紧紧按着高中生单薄的肩膀,食指指腹掐在颈动脉附近,指骨关节和坚硬的锁骨抵在一起,硌得永梦做了个深呼吸。如果忽略掉两人紧密相连的下体,大概会以为是某位严苛的老师在关怀学生,可惜这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正在发生的,却是堪称荒诞的性爱行为。
“抱歉,但是……您怎么会这样问?”永梦尽可能连贯地抛出反问,掩饰自己短暂的走神。在那个夜晚,两人的沉默式性爱使得窗外的雨声格外明显,宝生永梦不可避免地想起入睡前收听的助眠白噪音,他的眼睛看着花家大我高高扬起的下巴与脖颈,老师的骨头贴着自己的皮肤又贴上他的皮肤,永梦被调动起的性欲就缭绕着无形的噩梦,变成了更让人沉迷的漩涡。花家大我有节奏地耸动着腰腹,用上位的姿势使宝生永梦的性器进到穴道更深处,热而黏的体液从交合处缓慢地淌下来,他略带无奈地抛出一句:“你在医务室也有过这样的表情。”
是这样,和老师的初次独处就是在医务室。从童年时的那场车祸之后,永梦的记忆就常常变得不大连贯。说起来,老师那时应该很不自在吧。明明是优秀的国文老师,却和曾经的学生半推半就地发生了关系。在班级里算不上是好学生的永梦,即使是在性爱里,也没能初次就扮演好一个合格的伴侣。宝生永梦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克制着心中不祥的预感。他无从判断老师现在的情况,更无法理解这电话打来的缘由。
老师到底为什么总是做出毫无预兆的事呢?无论是那天近乎疯狂的索取,还是今夜模糊的来电,他总是用类似突发求救的方式处理自己的生活,仿佛要从这个无用的世界里敲凿下什么东西。而他所使用的表达又那样平静与冷漠,让人遗忘了他正遭受着痛苦。但实际上,他人的痛苦也并不是值得反复回忆的事物。就像那人紧攥着永梦的手臂时,也因凹凸不平的触感皱过眉头,但花家老师从来没有询问过他手臂上那些伤疤的成因,大概是因为疤痕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一种痛苦。
直到宝生永梦匆匆离开家门,电话仍然没有挂断。他把手机放在耳边聆听着那头的愈发急促的呼吸声,或许老师也做了噩梦,宝生永梦这样安慰自己。尽管他从来没有在花家大我的脸上读到过任何惊恐的神情,但在赶去那间屋子的过程中,排解掉过度的担忧能更快地使自己的精神镇静下来。他正希望自己尽可能地处理好和花家老师相关的每一件事,可惜这种安慰很快失去了作用。
在永梦跑过第一条街的时候,电话里传来响亮的哗啦声响。液体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喉咙的吞咽声,在夜晚的街头格外明显,花家大我似乎离话筒有些距离,以至于连他的呻吟听起来也模糊不清。宝生永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记忆中那间屋子在他的步伐下越来越近了。“老师,您在里面吗?”宝生永梦站在这扇不久前自己曾犹豫着是否应该踏入的的门前,大声地喊道。灰尘在响亮的喊声中飞起来,他用力拍了拍门板。门把手在震动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永梦试探性地拨了拨,发现门根本没上锁,于是他转动把手,打开了门。
水族馆。如果你小时候仔细阅读过水族馆里的水生物导览手册,那么在你左手拿着鱼形的冰淇淋,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晃动双腿的时候,你可能会读到:世界上只有两种海洋生物可以把胃翻出来,那就是海星和鲨鱼,海星会使用自己的胃来捕猎,而鲨鱼在吞食了难以消化的食物残渣、寄生虫或有毒物质时,会将胃翻出体外进行清洗。然后你合上手册,用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推门而入的宝生永梦在看到瘫倒在地上的花家大我时,他身体内部的某处发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这就像水族馆的孩子在对着他耳语——那个人这样说道:花家老师伸长的胳膊与双腿,简直就像一只海星啊。
他有四条纤长的腕足;他的皮肤正因为毛细血管破裂而浮现出紫红色的斑点;他正面朝上地将自己的腹部暴露在空气中。他因昏迷而偏过了头,瘦而过度突出的颌角反射着楼道里的光亮,使得另一半隐匿在黑暗里的面容,仿佛不曾存在过。又来了。睁开一只眼,闭上一只眼,说出你那只闭上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奇异的碘伏味道一瞬间充满了他的鼻腔,花家大我抱着胳膊靠在校医室门口等待着他。不要耽误了上课的时间,他听见老师嘴上这样说,视线却紧紧地搁在他身旁。于是他回头看,老师的皮鞋、黑色长裤、硬挺的衬衫领口,再往上,空空如也。
宝生永梦猛地摇了摇头。
他大步踏过干涸的呕吐物痕迹,蹲下来猛地伸出手贴上老师的脖颈。永梦不自觉自己正回避着那半边脸。请您的脉搏像刚刚那通电话的铃声一样,保持着跳动吧。他在心里恳切地祈祷道。
在注意到宝生永梦之前,花家大我就已经有了辞职的打算。因此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再和这些学生中的任何一个发生联结。而那个坐在靠窗座位,在夏天也穿着长袖外套的学生,回答问题时发出了过大的音量。永梦站起来又坐下,单薄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边,他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就像一对平稳投来的石子。花家大我拿着讲义站在讲台上往下看时,枕着胳膊睡觉的永梦却只是一个圆钝的弧形。他第一次在办公室想,为什么没有人看着宝生永梦?后来他明白了——因为宝生永梦也没有看着任何人。
那个雨天,花家大我在屋檐下撑开了一把伞。他习惯性地在临走前仰头看着灰浊的天空,视线飘向寂静的天台,再往下看,空荡荡的教学楼第三层某间教室的窗边,永梦就伫立在那里。“去我的住处拿把伞吧。”他毫无缘由的说道。正如两人之间毫无先兆的交欢。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宝生永梦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花家大我还以为是这是自己脑海中传来的诘问。他不假思索地张开嘴想要回答,而喉咙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机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居住在这具身体里,潮水般的厌倦感再度袭来。永梦用两只手轻轻地圈着他冰凉的手腕,花家老师的骨头和皮肤就松松垮垮地搁在永梦的手里,如同被一只女生使用了太多次的皮质发圈。颈部微微发力,配合着僵硬的背部,花家大我勉强自己坐了起来。
“啊,你来了。”
“我接到了您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我有些担心。”宝生永梦松了口气,回答道。
“大概是我不小心拨出去了,”花家大我平静地和他对视,“其实你不用多管闲事。”
绝口不提正在发生的事,明明眼睛看着你,其中的目光却飘向别处,这大概就是花家大我的常态吧。永梦的心底升腾起一片怒火。无论是散落在地板上的药片,还是花家大我那封写下了开头与日期的遗书,都传达着清晰的信息:他决定在今晚自杀。到底为什么要放弃生命呢?永梦几乎要脱口问出来。但在那时,他的身体里同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向自己发问:
你和他,不,你和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关联呢?
闭上一只眼,睁开另一只眼,那只闭上的眼睛所看到的,不正是你的全部吗?
倚靠在医务室墙边上的花家大我的脸浮现了出来,他正蹙着眉,眯起眼睛,露出厌倦的表情。以及那张在自己身下的闭着眼睛的汗涔涔的脸。病床上的花家大我那毫无波澜的神情。
“曾有一个学生在我眼前走向了死。”花家大我打破了他的思考,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在决定走向死之前来了征询过我的意见,”他顿了顿,“也许应该叫求救更为准确吧。”
“她说着:‘老师,这个世界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花家大我闭上了眼睛,雪白而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我还没能给出合适的回答,她就用死讯答复了我。”
生命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然而……
他曾无数次地想起这句俳句。一条生命的结束就像一堂国文课。利用自杀来逃避现实,是懦夫的勾当。花家大我曾在书上读到过这句话,他在遗书的开头的澄清:我并没有将死亡视作工具,它乃是我的任务,我需要偿还自己的痛苦、我已经无事可做。
就像在死水中的倒影。宝生永梦凝视着花家大我赴死的决心,他在那一刻突然发觉,自己从没有真正记住过任何东西。从教室里向窗外看去的那些日子里,永梦既没有看向别人,也没有看向自己。
从前在手臂上割开一段段弧形伤口时,他只以为这是出于自己的冷漠进行矫正的需要,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他想要的其实是让自己为了生存而呼吸。生命多么可贵,生命多么脆弱,迷恋生命的近义词就是迷恋死亡,而寻求和世界联结的结局总会导向死亡。而花家大我寻求死亡的身影于他来说,就像噩梦的后室里唯一的出口。
“无论如何,请不要死。”永梦近乎恳求地说道,“我希望您能够活下去。”永梦把身体贴得越来越近,直至老师无处可逃。他在心中承认,花家大我那张追逐死亡的脸孔,竟是他一生之中首次铭记下来的事物。
两条布满鲨鱼腮形伤口的胳膊轻柔地揽住了花家大我的脖颈,他感到自己的肩胛骨上正传来密密麻麻的吐息,永梦正预备用这种方式柔和地绞杀他的逃避。这位与众不同的学生正俯身看着他的眼睛,发出进一步的命令。花家大我不受控制地将视线聚焦在永梦的眼白里,这一双明亮得接近愚蠢的眼睛里分明地流露出异样的光彩。回忆像蛇一样纠缠上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样宛如天国般纯净的白色,他曾不止一次的在别处见过。
比如盖在那具瘦小尸体上的显得过分宽大的白布。
以及在水池前不断冲洗着双手时,镜面里倒映出的那蛛丝团一般的白发。镜中莹莹的发丝平静地抱着他的头颅。
短短的白粉笔在黑板上不断地断裂着:
[ 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 ]
“啊,俳句……”
女生轻柔的声音似乎还浮在耳边。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花家大我发出近乎断裂的呼吸声。恍惚间,他觉得永梦手臂上的缺口,也不断地张张合合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