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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你妈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权五律以为是贱货同学在和他开玩笑,抡起拳头正准备回头砸向同学的脸,下一秒手却被握住,抬头一看,却是老师。权五律愣住了,感到一股天旋地转。他扔下书包一路狂奔,冲到医院,是车祸,高速刹车失灵,当场身亡。
今天本来是权五律的父母去民政局离婚的日子,他们分居了五年,终于下定决心扯离婚证。前几天出去吃大餐,权五律心情很好,吃到一半,父母表情沉重又故作轻松地告知,妈妈小心地看他的眼色,害怕在他脸上看见难过的神情。权五律只是笑着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你们终于要离了。权五律跟好哥们金栗说了这件事,他说,最好赶紧给自己找个后爸后妈,过年拿四份压岁钱,爽歪歪。金栗听着,很是羡慕地看着他。
医院里,看着父母冰冷苍白的脸,权五律只觉得眩晕,跌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手掌心。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在旁边,声音却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说着诶呦喂真可怜,说着什么真可惜,说着你必须要长大了,你还有个弟弟。
权五律猛地抬头,突然想起来。
对,我还有个弟弟。
权五律的弟弟叫林智皓,是亲弟,跟妈妈姓。林智皓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分居了,严格来说,是妈妈就从家里搬出去了,带着还在吃奶的婴儿智皓,只留下了小学生五律,和爸爸。妈妈偶尔会回来看望他,带着他出门买新衣。短短半年时光,家里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又变成两个人,五律开始时觉得很爽,妈妈走后就可以每天吃外卖和冰淇淋,放学在金栗家打游戏到昏头,没有人会唠叨他。
直到后来半夜里睡不着,他像以往那样抱着自己的阿贝贝,找妈妈给他讲故事,却发现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回应他,五律大哭了一场,妈妈为何不要他了,为何没人给他讲故事了,他抱着婴孩时期的阿贝贝,依稀能闻到妈妈的气味,五律觉得一定是那个丑巴巴的新家伙害的,那个所谓的弟弟,夺走了他的妈妈。哭到没力气后,五律沉沉地睡去了。
爹妈死了,没留下什么钱,所幸也没留下什么债。哥弟一个初中生,一个幼儿,被没有小孩的远方亲戚资助,作为一种养老保险,一种投资。每个月给一点钱,使其有饭吃有衣穿,不被雨淋,不被风吹,长大以后给人养老送终,仅此而已。
林智皓最开始的时候不肯吃饭。
权五律看着,想,老妈太溺爱了,这货长这么大了居然还不会用筷子。
他给林智皓递过去一个勺子。
林智皓哭喊,我要妈妈喂,我要妈妈。鼻涕流到嘴边,就被他吃进嘴里。
权五律两口刨完饭,端着碗站起身问林智皓,我操你到底吃不吃。
智皓撇他一眼,继续哭,就不吃,我不吃。
权五律说,不吃会饿,饿了就哭,哭了也没人会理你,我不是你妈妈。
林智皓根本不鸟权五律,于是权五律收起饭菜放进冰箱。
爱吃不吃,饿死你个破小孩。
晚上的时候,林智皓又饿,又想妈妈,眼泪已哭干,声音依然在嚎。
权五律听着听力CD,他要考试了,压力很大,哭声听得他心情烦躁,想踹林智皓两脚。
但是他没有踹林智皓,他走到厨房,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高火转了三分钟,和牛奶一起拿回房间。
权五律端着饭碗,坐到林智皓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哭声戛然而止,林智皓闻到饭香了,鼻子眼睛红通通的,抬头看向权五律。
智皓感到害怕,他不熟悉这个哥哥,他没见过他几面,每次见面都没有给过自己好脸色。他只能回想小时候妈妈带他去幼儿园,说男子汉不可以尿裤子,多丢人啊,以此拼命抑制住自己快被吓尿的那股暖流。
权五律舀起一勺,递到智皓嘴边,平静地说,你妈死了,她没法给你喂了。张嘴。
林智皓眼泪还挂在脸颊,嘴巴却听话地张开,权五律一勺勺往他嘴里喂,空气里只剩下智皓的咀嚼声。
半响,智皓突然鼓足勇气,头低着,闷闷地发出声音,阿姨跟我说,死的意思是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相信妈妈去了就还会回来的,再远她都会回来的。
智皓抬起头,盯着权五律的眼睛,说,她舍不得我的。
权五律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番茄炒蛋和米饭拌了拌,将最后一勺喂进智皓的嘴里。
权五律说,喝完这杯牛奶,你就给我滚去睡觉。
他把自己的阿贝贝扔给林智皓,说,抱着它睡,它上面有妈妈的气味。
智皓抱着这块旧旧的布,舔舔嘴边的鼻涕,认真反驳,妈妈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权五律被气笑了,他翻了个白眼。
智皓又说,它有你的味道。
权五律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哽在喉咙。
智皓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他说,我要抱着它睡,你可以一起陪我睡吗。
权五律也曾想过抱着林智皓一起跳楼。
林智皓这么大了还尿床,他认命地洗好了挂起来,给换上新的。
林智皓和同桌打架,因为同桌说他没有妈妈,于是他把人家脸抓烂,赔了一千块钱。权五律抽了林智皓两耳光,让他在阳台上跪了两个小时,外加一晚上不准吃饭。
我操,那可是一千块钱,猪肉十块一斤,可以买一百斤猪肉了。权五律心在滴血。但看着智皓抽泣的模样,他还是在凌晨炒了份蛋炒饭,像喂狗般一盆饭扔到智皓面前,同时扔过来一盒碘伏棉签。
权五律真觉得快死了。
他的课业烂得宛如狗屎,上课互相交换卷子批改。金栗看着他的满篇的红叉,表情像便秘,他说,怎么做到考这么低的,你是猪吗。
权五律趴在桌子上想哭哭不出来,bro你知道我过着怎样的生活吗,我是一个白天上课被知识折磨的孩子,一个被折磨一天晚上还要接孩子放学的丈夫,一个没什么钱但是洗衣做饭一堆破事的主妇,一个没有工资但是给孩子换尿布的保姆。我一个人就是一家三口啊。
金栗眼里流露出了同情,啊,抱歉,抱歉,你真棒。
下课铃响了,权五律如释重负,猛地将头埋进双臂里,闭上眼,眼前却浮现智皓肥肥的肉脸。他脚底弥漫起一股寒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感到自己的余生都将被面前这个所谓的天使缠绕,他本能地头皮发麻,僵直在原位一动不动。直到金栗反复的大喊将他拉回现实。哦对,今天还要接林智皓放学。
金栗说今晚住他们家。晚上权五律做噩梦,梦到有人吃他的奶,用尖利的牙齿啃咬他的乳头,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的奶水,却更用力的吸食,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顺着乳尖的凹陷被吸干了,自己将变成一具干枯的尸体,他无法动弹,想推开但是梦中只是一团虚幻的影子,无法触摸,但又像浓稠的雾气,沉重。他觉得自己被压坏了,呼吸困难,猛然惊醒的时候,他像溺水的人被捞起前猛呛了一口咸水般,呼吸急促。
他睁开眼,发现金栗一个大字躺着,占满了半张床,林智皓被挤得全身扭曲的形状,脑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心口沉,脚缠着他的腿,自己的阿贝贝也在林智皓怀里,林智皓的被子被踹到地上,自己的被子林智皓只给自己留了个角。权五律气笑了。他想抽林智皓和金栗一人一耳光,把他抽醒,让他带着被子滚回自己的床去。
但权五律只是看着熟睡的林智皓,出神良久,他看着林智皓翻了个身,于是整个人压向金栗的方向。权五律呆坐一阵后,从床上爬下去捡起林智皓的被子又躺下,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尝试再次入睡。他祈祷这次不要做噩梦了。
权五律很苦恼。他最近经常看见林智皓脸上身上挂彩,询问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林智皓又什么都不肯说。权五律不明白,为什么林智皓总是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在他眼里,自己是林智皓唯一可以依赖的人,自己是林智皓的全部。权五律觉得林智皓不信任自己,他心里隐约对此不满,一些许愤怒。每次他热脸贴冷屁股,他就气得想要直接扇林智皓耳光,有的时候是直接扇上去了,几乎每一次扇完他就感到后悔,林智皓被揍了之后最开始会喊疼,会大哭,会说哥你真的太坏,说哥我讨厌你,渐渐到后来他只是不作声流泪,权五律看着这样的林智皓,觉得无力,林智皓这幅要死不活十天没给他吃饭的样子实在更令他生气,但是他无力去再揍林智皓一顿,只好几乎放弃了,只是叉腰站着,瞪着林智皓。旁边来他家蹭饭的金栗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当和事佬,一把将权五律推出房间,路过林智皓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快速在他耳边说今晚哥带你打mc,转身关上门冲着智皓拍了拍胸膛。
再长大一点,权五律几百公里的地方读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权五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纸上填满了省外的学校,他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会毫不犹豫地把林智皓送到寄宿学校,面前将有一个光亮的不被遮挡的康庄大道,自己将轻盈愉悦地踏向。
真的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他想将结果拿给林智皓看,心底隐约期待林智皓会哭,他肯定林智皓一定会哭,毕竟如果没了他,林智皓晚上要怎么一个人睡觉?
林智皓表情严肃地和金栗在打mc,他喊了林智皓一声又一声,林智皓置若罔闻,权五律上去揪林智皓的耳朵,啪地合上他的电脑,林智皓恼了,第一次听他发出这么大的音量,你要去就去,跟我说什么,我讲话对你来说,有用吗?
送林智皓去寄宿学校的时候。权五律沉默地开车,林智皓抱着书包安静地坐在副驾驶。。车很久没开过了,一直停在家楼下,空气很闷,皮质被暴晒后淡淡的味道,不好闻。只有车子的声音,反倒显得空气安静,权五律总是话很多,也很喜欢教训他,他讨厌说教,所以一定会反驳,他们之间很少这样安静,安静得林智皓眼睛也酸酸的,鼻尖也酸酸的。
下车的时候,林智皓突然觉得很委屈。
你爱我,你明明就爱我,为什么不直接说你爱我,你明明舍不得我。
权五律喉咙干燥,很难受。
林智皓开始哭,如同小时候千百次那样,饿了哭,困了哭,他只觉得难过,不明白自己为何难过,他从来不懂自己这些微妙的情绪,他只知道难过了就流泪,流泪了哥哥就知道他难过,哥哥就会帮他解决,难过也变成了一件好事,可以期待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