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站在一大片浓荫下,飞虫没精打采地爬过草坪。我同它都是婚礼上不受欢迎的一部分,所以我没有赶走它,它也没有想着要从我这抵御什么可能的伤害。乐队正在弹奏一首新曲,每支歌的曲调都呈现出最单调乏味的一类循环,说不定这已经是第二或第三首了。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三个小时前我站在玄关,鞋只穿了一边,领带有些歪斜。我父亲正忙着往卡车上搬运成箱的烟酒,一箱烟被提前拆开了,这箱烟的其中一条又几乎被父亲提前抽了个干净。我把脚踩在另一边鞋上,半弯腰准备去拉鞋帮,不知为何恰好被这包烟吸引了注意力。所有烟在我眼里都有相同的包装:一只四角突出的长方体白盒,三分之一可以向上掀开,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细圆柱;人们含住烟条,得到肺癌然后死掉。这包烟没什么值得额外描述的地方,一切都平淡得浑然天成。设计者给白盒增加了金色的矢量图形,还在品牌名下方用一行小字标出吸烟有害健康,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我掀开烟盒似的,完全惺惺作态。还好它并不孤独,至少我和没精打采的飞虫可以陪它一起加入不受欢迎俱乐部。我盯着那包烟,眼睛一动不动。没有一个念头飘过我的脑袋,可父亲正在问我想什么呢:埃利亚斯,你在想什么?如果我如实回答,他就会认为我又在敷衍他,所以我说我还对玛蒂尔达要结婚了这件事感到恍惚和不真实。在我记忆里,玛蒂尔达还不过是那个把兜帽拉过头顶装成年人并用偷来的钱买酒喝的无赖,无法忍受我与她分享哪怕一秒钟空气,平生最爱贬低我的人生荣誉人生成就人生选择以及昨晚的睡觉姿势。我继续盯着烟盒。来吧,父亲说,你姐姐还在等你呢。我在弯腰把脚跟拉进鞋子里前拿起了烟,将它塞进我的裤袋里。
我很少吸烟。玛蒂尔达读中学时尤爱吸烟,毕业后吸得少了。我并非对烟有什么意见,只是我第一次吸烟的经历并不愉快。我被烟呛得靠在树上直咳嗽,而玛蒂尔达和她的那些朋友则围着我哈哈大笑。我不该让他试这种东西的,玛蒂尔达说,把烟从我指间掐灭,再搓了搓手指,让烟灰落进我的头发里。她那时有个叫彼特·史蒂芬森的男友,恐怕现在她都不记得彼特的姓氏了,但我记得很清楚:他叫彼特·史蒂芬森。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树干一砸,然后朝我吐了口唾沫。玛蒂尔达的笑意消失了。她一腿扫在彼特·史蒂芬森的膝窝上,迫使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身前,接着攒足劲一遍又一遍踹向他的侧腰,像平时她整那些惹她生气的怪胎和书呆子一样,直到彼特·史蒂芬森惨叫着大声求饶。玛蒂尔达抓着他的头发,逼他仰起脸看我。再说一遍,她说。彼特·史蒂芬森的脸上糊满烂泥,他狼狈地冲我道歉。
她从来不愁没烟抽,一来父亲给她的零用钱足够多,二来总会有数不清的人愿意给她送烟。她心情好时会分给我一两根烟。我不觉得抽烟有什么魅力,多抽几次并不能止住我的咳嗽,但因为她给了我,所以我每次都会抽完。她喜欢从我强忍不适的表情上找掌控感,或许她认为我是因为怕被她揍才跟着吸烟的。我把烟含在嘴里,没有打火机,只能干尝烟嘴干涩的纸卷味。没有打火机更好,我就不必在玛蒂尔达的婚礼上咳得那么狼狈了。她肯定不会管父亲脸色。她会直勾勾地走过来,用手拽住我的领结。你还是学不会抽烟,埃利亚斯,她会说。
我的喉咙很痒。我发现自己想找人借只火机,但我身旁空无一人,只有散漫的飞虫老哥没精打采地缓缓爬过草坪。远处,玛蒂尔达身旁簇拥着一大片浅灰色的人影,就像聚集在花瓣上蠕动的一群群苍蝇。在这婚礼莫不起眼的一角,我咬着一根点不燃的烟,假装自己正在飘渺的白雾中咳嗽。
埃利亚斯,她说,你咳嗽的样子看起来真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