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斯坦利学长，请和我交往！”
放学后的走廊尽头，二年级的女生，双手捧着情书，脸红得能滴血。
斯坦利靠在窗边，翠绿色的眼睛扫过那封信，神情没什么波动。他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声音随意。
“抱歉，没兴趣。”
女生咬着嘴唇跑开了。斯坦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正准备转身回教室，旁边一直靠着墙看戏的杰诺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月第四个了。”银白头发的少年抱着手臂，黑色眼睛里带着点打趣，“你的魅力还真是惊人。”
斯坦利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懒洋洋的笑：“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前几天那个学妹在天台上跟你告白的时候都快哭了，你拒绝得比我还干脆。”
杰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垂下眼睫。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杰诺长得其实很好看，五官线条干净利落，黑色眼睛像寂静的黑夜，只是他自己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外貌。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给别人没必要的期待。”
斯坦利没接话，只是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走廊里的夕阳越来越浓，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他们从初中就认识了，到现在高三是第五个年头。五年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放学一起走，午饭一起吃，周末不是斯坦利跑到杰诺家打游戏，就是杰诺被斯坦利拽去棒球练习场，虽然杰诺的运动神经烂得一塌糊涂，每次都是坐在旁边看书等着。
但五年时间，他们谁都迈不出那一步。
原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斯坦利看着对面垂着眼的人，翠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当杰诺抬起头时，那双眼立刻就恢复了平静。
他太清楚了，杰诺有多聪明。这样的人将来会去顶尖的大学，会进最好的研究所，会在学术界闯出一片天地。
而他自己呢？成绩中游，除了这张脸和一身运动神经，他有什么值得杰诺停留的？
斯坦利把棒棒糖的棍子丢进垃圾桶，笑了笑：“走吧，放学了。”
杰诺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杰诺也有他的理由。斯坦利是走在人群里自己会发光的人，金发碧眼，笑起来的时候连冬天都能融化。棒球部的大明星，每次比赛看台上都有一群女生喊他的名字，走哪都有人回头看他。
而自己呢？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性格沉闷无趣，连斯坦利那些朋友开的玩笑都接不住。斯坦利可以拥有更好的人，一个能陪他一起打球，一起在阳光下流汗的人，而不是一个整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的书呆子。
他怕自己开口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所以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像咽下一把碎玻璃，划得喉咙生疼。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谁都没有开口。杰诺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虽然在别人看来很近，但对他们来说，这个距离已经远得有些刻意。
“明天周末，来我家吗？”斯坦利忽然开口。
杰诺侧头看他：“又要让我帮你补课？”
“不然呢。”斯坦利耸耸肩，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下周期中考试，我可不想又在及格线上挣扎。”
杰诺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去。”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斯坦利要往左去停车场骑他的自行车，杰诺要往右走路回去。分开的那一刻，斯坦利忽然回过头，翠绿色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杰诺。”
“嗯？”
斯坦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风把他额前的金发吹乱，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看着杰诺那张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温柔的脸，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喉咙。
“没什么…明天见。”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杰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好，明天见。”
斯坦利骑车走了，校门口的风把杰诺银白的头发吹得散乱。他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渐僵硬。
他想说的大概和我一样吧。杰诺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他和斯坦利都在做着同一件事，用最谨慎的姿态守在对方身边，宁可把所有的渴望都压缩成一句“明天见”，也不敢让真心露出半点端倪。
杰诺转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第二天的杰诺按门铃的时候，是斯坦利来开的门。他的金发乱糟糟的，显然刚睡醒没多久。
“你这头发像是被龙卷风袭击过。”杰诺走进门，很自然地换了拖鞋。
斯坦利打着哈欠关上大门：“刚起床还没有梳，反正你又不是外人。”
杰诺的脚步顿了一下。斯坦利并没注意到自己的用词有什么问题，径直往自己房间走。杰诺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上去。
斯坦利的房间一如既往地乱，外套扔在椅子上，游戏机和光盘散了一地，床上被子团成一团。杰诺习以为常地绕开地上的障碍物，把书包放在书桌上。
“先把你上次考试的错题讲一下吧。”杰诺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斯坦利嗯了一声，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斯坦利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杰诺的腿侧。杰诺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讲题的时候，杰诺一直保持着某种得体的距离，身体微微侧着，肩膀和斯坦利之间留着一个拳头的空隙。他的声音平稳，眼睛专注地看着题目，偶尔会抬起来看斯坦利一眼，确认他有没有听懂。
斯坦利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盯着杰诺垂下的睫毛，高耸的鼻尖，抿成一条弧线的嘴唇。
“你在听吗？”杰诺忽然停下来，靠近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斯坦利能看清杰诺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闻到杰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斯坦利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在听…”
杰诺看了他一眼，没拆穿，继续讲下去。
下午补习结束后，斯坦利送杰诺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斯坦利一只手撑着门框，忽然开口。
“杰诺，校门口那个咖啡店新出了一个草莓千层，你想不想试试？”
杰诺回过头看他，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斯坦利靠在门框上，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眉毛，翠绿色的眼睛看向别处，语气随意得有些刻意。
“是为了感谢你大周末跑来给我补课。”
杰诺看了他两秒，然后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行。”
斯坦利已经转身回房间拿外套去了，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等我一下。”
杰诺站在门口，垂着眼睛。那句“感谢补课”明明正常得很，但他总觉得斯坦利说出口的时候刻意过了头，像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借口。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的咖啡店走去。周末下午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斯坦利翻着菜单，杰诺就安静地坐在对面，偏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人行道上。店里放着懒洋洋的爵士乐，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
点完单之后，斯坦利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杰诺问。
“隔壁班的，问我在哪里，说有事情找我。”斯坦利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桌上，“估计又是要告白。”
杰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是隔壁班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啦啦队的队长，比赛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她给斯坦利加油。
“对方挺好的。”杰诺说。
斯坦利抬起眼看他，翠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你觉得她挺好？”
杰诺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水杯，杯沿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她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和你应该合得来。”
他没有看斯坦利的表情。
“和我合得来？”斯坦利把身体往后靠进座椅里，抱着手臂，声音慢悠悠的，“你怎么知道和我合得来？”
杰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争取了几秒钟整理表情的时间。他把杯子放下，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客观评价而已。”
草莓千层在这时候端了上来，精致的白瓷盘里盛着小巧的一块蛋糕，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斯坦利盯着杰诺看了很久，久到杰诺快要撑不住那个平静的表情。然后斯坦利忽然笑了，拿起叉子，干脆利落地切了一半蛋糕推到杰诺面前。
“吃你的吧。”
杰诺看着面前那半块蛋糕，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苦涩。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奶油绵密又柔软，是恰到好处的甜度。
但他尝到的全是涩味。
周一的午休，学生会的后辈在走廊里叫住了杰诺。是个戴着眼镜的女生，他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杰诺学长…我一直很仰慕你，从去年看到学长在物理部的发言之后就……如果学长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和我交往？”
杰诺靠着走廊的墙壁，沉默了好几秒。
“谢谢你的心意。”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能接受。”
女生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学长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杰诺的表情出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
“……没有。”他说，“只是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女生鞠了一躬跑走了，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杰诺低着头站在原地，看不清表情。
他骗了那个人，也骗了自己。他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好多年，喜欢到每次看见那个人时喉咙里都堵着一团东西，喜欢到根本不敢过多靠近对方。
他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正好撞见斯坦利靠在墙边。斯坦利嘴里还叼着从小卖部买的三明治，脸色看不出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又一个告白？”斯坦利咬着三明治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拒绝了？”
“嗯。”
斯坦利嚼着三明治，咽下去之后说了句：“你眼光真高。”
杰诺抬起眼睛看他，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斯坦利漫不经心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你眼光也不低。”
斯坦利愣了一下。杰诺已经擦过他的肩膀往前走去了，银白的后脑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斯坦利捏着手里的三明治包装纸，翠绿色的眼睛追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下头，把三明治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笨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杰诺，还是在骂自己。
他听到杰诺说拒绝了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的。他知道这种松口气的感觉很卑鄙，但他控制不了。
他总是在杰诺拒绝那些表白的人之后感到隐秘的庆幸，庆幸杰诺还是一个人，庆幸他身边那个位置还空着。
但他不敢把这个位置填上去。
这天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春季舞会，体育馆被布置得灯火辉煌，彩带和气球挂满了天花板，音响里放着欢快的流行歌曲。舞会没有硬性要求正装，但大多数人都换上了漂亮的衣服。
斯坦利被棒球部的人拽去参加，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穿着运动外套的样子和周遭格格不入。他扫了一圈舞池，看见杰诺站在角落的饮料台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斯坦利刚想走过去，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斯坦利学长！”一个一年级的女生冲到面前，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摘来的花，“我一直很喜欢学长！”
“我也是！”
“学长请和我跳舞！”
转眼间斯坦利就被五六个人团团围住，有男有女，每个人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热情。斯坦利皱起眉头，翠绿色的眼睛越过人群看向角落里的杰诺。
杰诺站在饮料台旁，端着一杯橙汁，正看着这边。灯光把他的表情照得不是很清晰，但斯坦利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都说了，我不…”
“就一支舞也不可以吗？”
“对啊，学长为什么一直拒绝所有人啊？”
“学长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斯坦利被这句话问得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看向那个角落，杰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看到杰诺穿过人群往门口走去的背影，白衬衫在彩灯下一闪一闪的，然后消失在了体育馆的门外。斯坦利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推开围着他的人群追了出去。
体育馆外面是学校的操场，跑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杰诺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把手里的纸杯放在旁边。夜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抬头看着月亮，脸上的表情是自己一个人的时会露出来的落寞。
体育馆里响起一首新的歌，节奏欢快，透过墙壁传出来变成模糊的鼓点。杰诺听着那些笑声和音乐声，靠在了长椅上。
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斯坦利永远是人群的中心，被各式各样的人围绕着。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看斯坦利笑着拒绝那些告白的人，心里既难过又卑劣地庆幸。
杰诺闭上眼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只是看到斯坦利被那么多人围着告白，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他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破绽。
“怎么一个人跑这来吹风？”
杰诺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斯坦利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歪着头看自己。月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那一撮垂下来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翠绿色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杰诺连忙把情绪收好：“里面太闷了，出来透口气。”
斯坦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着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沉默蔓延开来。操场上的夜风把跑道边的草吹得沙沙响，远处体育馆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变成一格一格的暖黄色方块。
“你怎么不跳舞？”杰诺先开口。
斯坦利哼了一声：“不想跳。”
“那么多人邀请你。”
“所以呢？”斯坦利转过头看他，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应该也有多人邀请你，但你也拒绝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杰诺被他堵得没话讲，把目光移开。
“杰诺。”斯坦利忽然叫他的名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的。
“嗯。”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杰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垂下眼睛，遮住了瞳孔里所有的情绪。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
“你呢？”他反问。
“我先问的。”
“那我不回答。”
斯坦利笑了一声：“你这人真狡猾。”
杰诺偏过头看他。月光把斯坦利的轮廓描摹得清清楚楚，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翠绿色眼睛里映着自己缩小的影子。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忍不住把手按上胸口。
“斯坦。”杰诺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斯坦利没有说话。
“你会上本地的大学。我可能进某个研究所或者直接读研。”杰诺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联系慢慢变少，各自有新的生活，偶尔在社交软件上点个赞，逢年过节发一句‘最近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月光落在他黑色的眼睛里，亮得像是星河。
“我不想变成那样。”
斯坦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杰诺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胸腔里的那团东西几乎要炸开。
“你不想变成那样。”斯坦利重复他的话，声音发紧，“那你想要什么样？”
杰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斯坦利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然后杰诺转过头来，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斯坦利。
“我想要的我不敢要。”
斯坦利愣住了。他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不敢要什么？”斯坦利问。
两个人对视着，斯坦利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座操场都听得见，他看着杰诺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被他解读为“好朋友”的陪伴，那些他以为是“性格使然”的靠近，那些被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解释掉的瞬间。
还有那句“我想要的我不敢要”。
斯坦利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杰诺。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银色的光晕里，金发被夜风吹得凌乱。
“杰诺。”他开口，声音在抖，“我喜欢你。喜欢到每次拒绝别人告白的时候想的都是你，喜欢到不敢靠近你太多，怕自己忍不住说出来。我一直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比我聪明比我优秀比我有前途的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吞了吞口水：“但你刚才说你不要那样。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样的？”
杰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长椅上，他看着斯坦利，黑色眼睛睁得很大，眼眶红了一圈。
“斯坦。”他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的距离。杰诺伸出手攥住了斯坦利运动外套的前襟，手指收紧到发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你以为我为什么每个周末跑去给你补课？你以为我为什么拒绝了所有告白的人？”杰诺的黑色眼睛里燃着灼热的光，“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哪天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我就退出。但在在这之前我舍不得走。”
斯坦利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他伸手攥住了杰诺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杰诺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你真是个笨蛋。”斯坦利说。
杰诺扯了一下嘴角：“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体育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慢歌，透过墙壁传来，变成模糊而温柔的旋律。月光洒在操场上，把两条影子融在了一起。
斯坦利松开杰诺的手，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然后在月光底下，把手伸到杰诺面前。
“所以，杰诺，你愿不愿意和我这个笨蛋跳一支舞？”
杰诺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这只手他看了五年，从初中看到高中，但从来没有真正握住过。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我不会跳舞。”杰诺笑着说。
斯坦利握紧他的手，一把将人拉近：“没事，我教你。”
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踩着远处漏出来的音乐节拍，笨拙地移动着脚步。斯坦利数着拍子，杰诺低头看着脚尖，好几次踩到斯坦利的运动鞋。
体育馆里的舞会结束了，人群三三两两地从门口涌出来，笑声和说话声打破了操场的安静。斯坦利和杰诺同时松开了手，但肩膀还靠在一起，谁都没有挪开。
斯坦利偏头看了一眼杰诺。他垂着眼睛，嘴角挂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耳尖在路灯下照的通红。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校门口的分岔路口时，斯坦利停下脚步。
“明天见。”他说，但这次没有转身就走。
杰诺站在路灯下，他看着斯坦利，看着那双翠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见。”杰诺说。
斯坦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没有忍住，斯坦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没有忍住，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近。斯坦利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杰诺的额发，翠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犹豫和渴望。他停在那个将要碰到的距离上，像是在等杰诺推开他。
杰诺没有动。黑色眼睛睁得很大，睫毛颤得厉害，但他没有退后。
斯坦利偏过头，嘴唇贴上了杰诺的嘴角。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触到的皮肤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酸，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克制着自己不要把这个吻加深。
他退开的时候呼吸是乱的。杰诺整个人钉在原地，银白的刘海遮住了眼睛，露出的一截耳尖红得能滴血。
“走了。”斯坦利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再不走我怕我真舍不得走了。”
杰诺的呼吸还没完全找回来，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杰诺转过身走，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把银白的发丝照得明明灭灭。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些，衣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黑眼睛。
斯坦利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过身回家。他跨上自行车，踩了两圈踏板，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额前的金色刘海全部吹向脑后。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骑得飞快，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被风吹散，融进夜色里。
明天见。只是三个字。但这一次，这三个字和他们以前说了五年的不一样了。
明天见，明天见，每一个明天都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