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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知海青在寒风中掏了半分钟备用钥匙,进门的时候,川村的阴茎还含在吉野的嘴里。四目相对,川村下意识遮掩,最终一手摁在吉野毛茸茸的头顶,无助地抓了两把。
“你……”
“北人哥叫我来的。”武知回答,川村的耳朵泛起红色,让他忍不住补上一句,“让我来看看减脂餐的菜谱。”
川村的双眼像死一样暗淡下去。
跪在地上那个始终没看过自己一眼,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这副场景都拜吉野所赐。武知趿拉着拖鞋,自顾自走进客厅。暖气开得很足,如同一团温暖的云,地板上散落着衣物和揉皱的纸团,武知小跳着跨过它们,仿佛在越过一条叮咚作响的河流。路过餐桌时,吉野的吮吸声似乎更响了,他认为不是自己的错觉:吉野总有这样邪恶的时候,而川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如今川村赤身裸体坐在餐桌上,倒显得比案板上的鱼肉还要可怜。对于这种姿态,武知还是不太习惯。
“北人哥不是打印了计划表吗?给我看看吧。”
吉野示意他去一边拿。武知找到那张薄薄的纸,逐字读起来。偶尔他觉得自己和一只鸵鸟无异:似乎只要伪装专注,就能忽略川村黏在他颈后的目光,以及整个空间里弥漫的荒诞。他仿佛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但因为没人喊停,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碳水不太规律。”他终于得出结论,“还有蛋白质摄入不够。”
吉野仰起脸,舔舔嘴角:“我这不正在摄入吗?”
武知语塞,长期的职业操守却驱使脑子咔咔转了半圈,鬼使神差开了口:
“这太少了。”
吉野把眉眼挤成一团,他总是擅长摆出一副委屈又怨忿的样子,像蒸屉里的包子褶:“再多他就死了!”
某些字词在武知嘴里烫过一圈,最后被强行咽回胃里:他还没胆大到对年长者直言“你真恶俗”的程度。他找了支笔,一边在纸上勾写,一边头也不抬地叮嘱吉野:
“我写在上面了,改的地方不多,后续直接调整就好……还有这个零食,是个什么东西?我直接去掉了?”
回应他的是几声叫唤。川村蜷起的脊背撞进他眼里,摁在吉野头顶的手指溺水一般抓得更紧。“啊,那是买给壱马的!”吉野艰难地抬起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他摁住?哦,你自己也硬了吧,那就请自便。”
沉思片刻,武知在那个零食上画了个叉。
他一步步走向川村和吉野。川村失焦的眼神像随波逐流的水草,喉结颤抖不已:
“你来干什么?”
他捏过川村的下巴,叫了一声学长。
接吻时川村没有挣扎,只是犬齿尖利地啃咬他下唇,他耐住性子,不愠不火地舔舐着,先是嘴唇,再是齿列,然后到舌尖,他尝到了酒精的味道。没过多久,唇舌就黏糊糊地溶在一起——川村的愤怒就是这样,有点刺人,但遇到一点温柔就会融化。他知道是川村的心太软了,是个人都能揉捏把玩几下,其中包括他自己。
武知沿着川村光裸的胸口一路往下摩挲,直到小腹的位置,掌心下的肌肉却猛地一抽。与此同时,吉野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明明刚才都和小树他们玩过一轮了,还是想要吗?”
言语似乎有魔力,他受烫般松开川村。川村在获得氧气的瞬间哑着嗓子叫起来,像只发情的猫。武知愣在原地,嘴唇上余留的体温在空气中消逝,他逐渐感到寒冷,滚烫却一丝丝爬上耳根。
他试图去抱川村,却被一把推开。
“滚回去。”川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从事专业健身前,武知也曾阴差阳错地干过一份文职。上班第一周他就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但已经晚了,他在那家公司的卫生间认识了正在宿醉干呕的吉野北人。此人如同索命无常,以灌孟婆汤的势头请他吃了不少饭,在他离职后,又跟着来到了健身房指名让他当私教。这些他都一一接受了,但当他提着两罐蛋白粉,一眼望见门后衣衫不整的高中学长时,武知第一次怀疑与吉野其实和自己有仇。
一直到几秒前,川村在他印象里一直是可靠的前辈形象。那个放学后领着他吃章鱼烧的学长影子,被岁月折射几回,重叠在眼前狼狈不堪的肉体上方——武知有些眩晕。
“原来你们认识?”这是吉野杵在他们中间说的第一句话。
“壱马有性瘾的,我们分手以后,他每天都要找人解决,可怜到我都看不下去,你居然不知道吗?”这是第二句。
他哑然,只是隔着整个客厅,直直地与川村对视。后者双手被一条领带束缚在身后,气还没喘匀,眼神让他想起临死前的鹿。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壱马应该也忍得很辛苦吧。”吉野过来勾住他的肩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武知觉得吉野真是漂亮得瘆人:
“我们要不要一起来帮帮他?”
虽说健身教练和学员搞在一起并不是稀罕事,但和学员一起干了自己的暧昧对象,那就有些猎奇了。或许是出于对川村的怨愤,又或许这样的想法早就蛰伏已久,更可能是两者兼有。愤怒是很好的麻醉剂,看着川村扒着自己的大腿,嘴角的泪水顺着精液一同滑落,当时他的心并没有很痛。
过后武知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对不健康关系的免疫能力。一切都从他和川村之间的沉默开始。新的联动活动上线那天,他兴高采烈地打开聊天软件,手指又僵在屏幕上方——他和川村的聊天记录永远停留在了十一月三日:他问要不要一起去常去的家庭餐厅吃晚饭,川村说抱歉啊今晚有工作,明天我们再去吃吧,我请你。
“所以这也是前辈的工作吗?给人当炮友?”在吉野的床上压着做的时候,他附在川村的耳边轻声问。川村在他身下抖得像被雨淋过的雏鸟,只是一味地流着泪喘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怄气什么,有什么立场愤怒,模糊爱恋的碎裂让他不由得破罐子破摔。鼻翼间都是吉野的香水气味,他第一次吻川村的唇,濡湿的,红肿的,被人咬过的,让他不由得想起去年的焰火大会:川村站在台阶上回头,两人鼻尖差点碰上,他被吓了一跳——那是他离川村的嘴唇最近的一次,川村笑得睫毛都翘起来,空气中满是糖苹果的甜味。
那晚过后,吉野似乎很高兴,依然日复一日地在健身房划水,继续给武知发送邀约。他像一场台风,把武知精心构筑的暧昧关系吹得烟消云散。武知开始逃避看似无害的吉野,他早就悔不当初,而后悔杀不死人,生活还是要继续。在第五次拒绝了吉野后,由于川村一直杳无音讯,他只好在第六次答应了。
“在那之前,明天先帮我看看减脂餐的菜单吧,我自己写的。”吉野煞有介事地拍拍他,“我可是好好准备了,不能让教练你失望啊!”
吉野的客房墙上,挂着一幅月冈芳年的清姬,蛇妖红衣黑发,对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张牙舞爪,诡异非常。武知仰头望着面目狰狞的女人,任由门外的噪声钻入耳朵。吉野真的看得懂吗?或许只是喜欢美人?吉野从来不会思考太多,他不以为意的部分全都会遵循守恒定律,转移到别人脑袋中。
武知自觉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川村叫他滚,他没完全离开,只是走到一旁的客房坐下。他知道,这样只会让川村更痛苦。房门外的动静逐渐变大,肉体撞击声混杂着淫言狎语,以及川村涨潮般的吟叫。他似乎看见川村一丝不挂的躯体浮现在眼前,正卖力吞吃着挺进身体的物什,听着吉野的话语一次次高潮,阴茎被过度摩挲而断续吐出体液,稀薄地淌到肚皮上。回过神来,四周早就悄无声息,而画里的清姬怒发冲冠。
武知推开门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昏沉。吉野裸着上身踱来踱去,把灯旋亮后看见武知,他笑起来:
“看吧,壱马,我说了海青不会丢下你的吧!”
没有人回应。川村一动不动地侧躺在餐桌上,脊背在灯光下起伏。
他踩过拖到地上的桌布,见川村只是睁着眼睛躺着。武知试图抱起对方,无意间碰到后穴,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吉野:
“你没戴套?”
吉野眯起眼:“我要还给他的嘛。”
武知闭了嘴。他抱着川村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川村已经被操到浑身发软,只能趴在他胸口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凌乱的头发蹭在他的锁骨和下巴上。武知伸手帮他捋顺,感觉像在照顾一只猫:孩童时候他养过一只小黑猫,皮毛如水一般柔顺的年纪,在某个冬天早上毫无征兆地暴毙,留下几分怜爱,硌痛他的记忆。无意间武知瞥见门外的吉野,那人随手披上了川村的衬衣,在看他修改过的菜谱,只留给两人一个被抓乱的后脑勺。明明没有回头,吉野的声音却恶毒地钻入他的耳朵:没有人会操一只小猫好吗?
武知突然泛起一阵恶心,下意识松开川村的腰。温暖的水流抚摸过小臂,其中还有川村的手指,章鱼一样缠上他的手腕。武知抬头望见川村湿漉漉的睫毛,他半跪在地上,溅出浴缸的水逐渐濡湿裤腿,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你来干什么?”
“北人哥叫我来的。”
“别骗人了。”
“没有骗人。”他低垂着脑袋,“你不回消息,我想见见你。”
川村闭起眼,把脸别到一边,水面下的手松开了他。
武知坚持帮川村做好了清理。川村嘶嘶地吸着气,却始终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过于沉闷的水汽渗入皮肤,腐蚀他的心尖。趁川村起身换衣,他走出客厅。吉野站在满地狼藉中央,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皮,伸出一根食指,指指他,又指指浴室的方向:
“没趁机上了他?”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拜托,有没有搞错?”吉野嗤笑,“是壱马求的我,他像只发情的狗一样求我操他好吗?”
他三两步跑过去,一拳挥在吉野脸上。夹在杂志里的宣传单飞向半空,吉野像个沙袋般重重倒下,脸伏在地上,片刻后抽着肩膀咯咯笑起来。武知翻了个白眼,拉起仍在错愕的川村走向门外,吉野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在身后穷追不舍:
“武知海青,事到如今你到底在装什么装?明明做春梦都想着他吧,究竟装给谁看?我真是替你觉得好笑!”
天空飘起细雪。
新年过去,空气中的新意并没有锐减,似乎连雪粒也分外白些。武知绕过熙攘的人群,踏上硬邦邦的人行道,细小的雪花碰到脸后化成水珠,仿佛大汗淋漓,又像是刚流过泪——他走向川村的家。
年底武知终于不再担任吉野的私教,虽然赔了点钱,但总算不再心烦。吉野也再没来那家健身房找过他,那个叫吉野北人的疯子就像掉入沙漠的一滴水,在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武知得以换取一段安宁日子,只不过副作用是川村如同冬眠了一样死寂。武知清楚他只是蛰伏着,日复一日地重复原来的生活。他等着川村忍无可忍的那一天,果然,他没有赌错。
川村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胡茬似乎刚刮过,脸周泛着淡青色。看着武知熟练地换鞋进屋,他像棵枯草伫立在一旁,揉搓着卫衣下摆,最终一句寒暄也没说。
“呃……”川村拎来一个纸袋,“之前借你的卡带和手柄,谢谢你借我玩。”
话音刚落,书房那边传来游戏输掉的提示音,几声陌生的叹气和咒骂混杂在其中。川村条件反射地回头瞥去,转过脸来望了一眼他怀里的纸袋,眼角耷拉着。
“那家餐厅出了新的点心,前辈要不要尝尝?我还带了果酒来哦。”武知作出轻快的语气。或许现下抛出这个话题很突兀,但总比拿了手柄就回家的好。
川村迟疑着,轻声说了句好的。
武知把绑着蝴蝶结的礼盒放在一边,看川村佝偻在壁柜旁,翻找出两个高脚杯。他习惯性地小小欢呼一声,川村苍白的脸微笑起来,说好久没喝酒了不是吗。
武知对一直以来的自我暗示终于有了实感:他们已经被时间推着走了一个多月。过去全都成为了过去,一切终将冰消雪融,去他的吉野北人!去他的不知哪个旮旯来的小树!他的身体里涌起一阵春天的雀跃,说我先把酒开了。
一贯整洁的餐桌上撒落着七零八碎的杂物,武知拨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几个药瓶,他记得开酒器在收纳盒倒数第二格,只是一抽开,一只皱巴巴的小猪玩偶从底下滚了出来,朝表情僵硬的两人翻着肚皮。
“……北人哥来过?”武知脱口而出。此时此刻,他后悔自己没从吉野那里学会装聋扮哑的本事。
川村端着玻璃杯的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也许是下意识想去揪衣角,刚洗净的杯壁在他衣服上蹭出一道水渍,他受痛般缩回手。
“那是以前的,忘了扔。”川村薄薄的嘴唇抿得发白。
沉默接着沉默,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什么时候他和川村之间总要被该死的沉默占据?武知试图打破静寂,这次却是川村先开了口。
“我没有性瘾。”川村的眼睑垂着,“我只是想多见见北人。”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告诉川村,犹如罪人拼命争取缓刑的自白:壱马学长我知道再也回不到过去了,那天晚上我被鬼迷了心窍,但能不能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我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每年我都抢在第一个给你发生日祝福;北人哥他根本不爱你,就算换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也会像对你一样对他……但川村的泪水却把他的喉咙堵上了,多么神奇的反应,明明是川村在哭,换来的却是他喉头作哽。武知仿佛看见吉野的影子,在川村体内张牙舞爪,几乎要把他撑碎。而武知所不理解的那些泪珠,化作一小团柔软的体温,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仿佛是川村的一小部分,正一点点从川村身上流失,流尽之后他就会死。所以出生在冬天的人,生来就会加倍地渴望温暖吗?
川村伏在他肩膀上不停地道歉。愧疚、眼泪、淫欲……这些从前武知看来与川村毫无关联的东西,如今全都陌生地显现,如同河流进入凌汛,狰狞混乱又寒冷刺骨。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在高一的春天:川村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身后是几个朋友或同学,其中一个漂亮得吓人。在起哄声中川村接过他送的毕业花束,面对泪眼婆娑的武知,笑得无比灿烂,说没有关系呀,海青君,反正我们一定会保持联系的。可没有人知道他哭的是川村校服上消失的第二颗纽扣。
他望着窗外的雪花,低头吻了川村被泪水浸透的脸。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