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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夜的实验室总是很寂静,庞大的庞大的水族箱会只剩下循环过滤水流的声音。
巨大的圆柱形水箱立在实验室中央,像一根直通深海的玻璃器官。他们这座6号实验中心确实是建在海边。白天还会开放实验体们的商业展示。
夜晚当灯光变成幽暗的蓝绿色,会发现上流社会那些来猎奇的VIP贵客白天留下的指纹还残留在玻璃外壁,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
丹真就被养在里面。
准确地说,是“展示”。
研究员骄傲的把他称作“最成功的共生实验体”。他们发现那些危险的大型水母不会主动攻击他,甚至会本能地靠近。于是越来越多的资本涌进来,把他变成了实验中心最昂贵的展览品。
每周三是实验中心训练实验体的日子,被基因编辑过的新水母会被放进主缸。
无数半透明伞盖从黑暗水域深处缓慢浮起,像深海怪物刚刚苏醒的眼睛。细长触须在水中扩散,幽蓝荧光顺着腕足流动,把整个水箱照得像异世界。
通常丹真就漂浮在中央,呼吸器被锁在脖颈上。
第一根触手贴上来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发抖。那东西冰冷、柔软,却带着一种活物特有的黏腻感。它们不像普通海洋生物,更像拥有某种领地意识的寄生体。
它们会寻找温度。
寻找呼吸。
寻找一切能够进入的孔隙。
透明触须缓慢滑过他的下颌与脖颈,顺着湿透的衣领往里钻。丹真偶尔会急促呼吸,透明气泡从唇边不断往上浮。可那些东西只会更兴奋。
有时它们像是有意识的共生体一样缠住他的手腕,把他固定在水中,顺着腰腹一圈圈收紧。
细长腕足像活着的海草一样缓慢蠕动,遮住视线,堵住呼吸。冰凉触感贴着皮肤移动,监测器里只剩下搅动的沉闷水声与丹真不太规律的心跳。丹真被水母覆盖住的时候他会本能的挣扎,玻璃外的研究员最喜欢记录这种时刻。这一次是要多久完成共生状态呢。
他们说,实验体在濒临缺氧时会展现出一种接近神性的脆弱感。
而丹真是最漂亮的一个。
黑发漂浮在水中,古铜色的脸蛋泛着诡异的红晕,被泡的有些泛白光的皮肤被荧蓝色照亮。无数水母围绕着他缓慢游动,触手交缠成网,把他包裹得像一颗被撬开的珍珠。
丹真总是仰着头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刻, 他是在看天空吗?可惜水族箱上方只有一个模拟的天空灯。 他大概很久没见过真正的天空了。
水母从未停止那种缓慢蠕动。
冰冷得像一场不会结束的溺亡,
久了,又温柔得像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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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实验室里年纪最小的研究员第一次见到丹真时,他刚被带来不到2天。
少年坐在观察室角落,身上还穿着件旧藏袍。实验室的灯光太白了,照得他眼睛一直不太敢抬起来。他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只能安静坐着,偶尔有人靠近,就下意识露出一点局促的笑。
他会对每一个给他递水的人认真说“谢谢”。发音很生涩。带着明显的口音。后来研究员们才知道,这是他会说的为数不多的汉语之一。
据说总负责人是在藏地旅行时遇见他的。那时少年还生活在草原上。每天跟着家里放牧,骑马穿过很长很长的山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语言不通也没关系,他会认真听别人说话,会笨拙地比划,会把刚煮好的酥油茶端给客人。
负责人在那里待了很多天。
他总是和研究员们提起那个让他升起这个念头的瞬间。
有一日草原的风很大,少年骑着马从远处回来,衣角和发尾都被吹起来。翻身下马时,对着他这个外地来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笑。
于是有了那一份假合同。骗他说城里有工作。说可以做宣传家乡的模特。说会赚很多钱。
说以后会有更多人知道那片草原。
少年的父母不认识汉字,而这个城里人看起来斯文体面,说话也很温和。
于是丹真就那样跟着离开了。
说好只是去带儿子去县城采购一些衣物再回来道别,可是再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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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实验室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并不顺利。
水母会攻击其他实验体。有人严重过敏,有人窒息死亡,有人精神崩溃。只有丹真活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身体素质更强。
后来负责记录实验日志的研究员提起这件事时,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其他实验体往往会经历很长时间的崩溃、暴怒、逃跑、自残,或者持续不断地哀求。
但丹真没有。
用了一天他就忽然安静了。
即使第一次被放进主缸时,他吓坏了。
冰冷海水刚淹没身体就拼命拍打玻璃,每次嘴一张开就呛到水,反复几次才学会使用呼吸器。
每次实验结束后,他会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只披那件从草原带来的旧藏袍。衣料已经被海水盐渍搞的发旧发硬,可他始终不肯换。
平日里在观察室,大多时间他倒是沉默。开口也只是藏语,没人听得懂。后来他学会了一点汉语,那些最简单的词。
“谢谢。”
“早安。”
“晚安。”
没人教过他“救命”怎么说。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连这里的语言都不会说。
他也没有做过无意义的挣扎。
有时候研究员路过主缸,会看见他安静漂浮在蓝光里,伸手轻轻碰那些游过身边的水母。那些危险生物在他指尖下异常温顺,像围绕神明游动的幽灵。
而玻璃外的VIP贵宾们蜂拥而至。猎奇甚至演变成了审美活动。
他们惊叹,赞美,向实验室提供一波一波的资金支持。
这些人们很爱来视察实验进度。丹真总是被弄的湿漉漉的才带出来给他们近距离观赏。共生体在幽暗的环境里皮肤会散发淡淡的蓝光,所以这些人会围着他, 等待观赏室的灯光调暗,等待少年褪去宽松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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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脖子上一直挂着一串佛珠。
每天清晨,实验室的夜班人员总能看见他坐在自己的床边,低着头,一颗一颗慢慢拨动佛珠。嘴唇很轻地翕动,低声念着没人听得懂的经文。
他还会认真供水。用实验室发给他的透明塑料杯,小心地把水摆整齐。然后安静的食早饭,像仍然生活在草原上的某个普通清晨。
有些年轻研究员会偷偷陪他说话。教他说更多汉语,逗他笑,给他看手机里的动物视频,或者带一点外面的零食回来。丹真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安静听着,偶尔也会笑。那种笑总是很淡,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疲惫。可即便如此,还是会对每一份微小善意认真回应。有人夸他学汉语很快他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一下。
甚至在被重新带回主缸前,他也会对那些研究员轻声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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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观察室的墙上挂着一幅草原的油画。
那是某位VIP送来的。
画里的风把草吹得很低,远处还有牦牛和雪山。
实验室很多人都觉得那幅画很讽刺。因为他们知道,丹真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真正的草原了。
有天夜里,3号研究员打扫房间时忽然发现,那幅画的玻璃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了一块很淡的痕迹。
像有人曾经长久地、安静地把额头贴在那里。
后来,3号研究员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见草原。
梦里没有海。没有主缸,没有监测器,没有那些漂浮在蓝光里的水母。只有风。
很大的风。
他总会在梦里看见一个藏袍少年骑着马,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而每次快要看清脸的时候,耳边就会忽然响起实验室过滤系统低沉的嗡鸣。
像海水重新灌进肺里。
后来3号研究员辞职了。
离开那天,他最后一次经过观察室。丹真正坐在床边拨佛珠,看到他还搁着玻璃浅浅的笑了一下。
也许是看见了他眼里的情绪,少年忽然放下佛珠走到了门边。观察室的铁门下面有一道很窄的缝隙,平时是用来递食物的。
丹真微微弯下腰,从那里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3号研究员忽然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他只敢低声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来了,要去别的地方。
而丹真从那狭窄的缝隙露出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用依旧有些生涩的汉语,轻轻的对他说:
“那祝你天天开心。”
“永远健康。”
那一瞬间,3号研究员忽然意识到。
原来整座实验室里。
只有那个被关起来的人。
是真心希望别人能够好好活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