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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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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0
Words:
13,4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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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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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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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2

[舟朔望/贤王朔望]假龙吟

Summary:

一个溺亡暴君世界线构史的小故事x
一发完结,cp是贤王朔望,含有大量捏造的暴君世界线构史,预警会存在一定的血腥情节以及角色死亡情节,请注意。
题目来自李贺的《假龙吟歌》。

Notes:

本文2026/3/23首发于LOFTER。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重岳在瓢泼大雨中踏入破庙。

雨很大,顷刻间就能把人浇透,潮气混合着尘土的气味盈满鼻端,寺庙里还飘荡着陈旧的香烛味,然而这些全部加起来,也盖不住他拉开门时瞬间满溢而出的血腥味。

甜滋滋的铁锈味似乎能把他泡在里面,重岳用手中的剑柄轻轻一敲门框,发出一声闷响,试图吸引里面那个比他更先进来的人的注意力。

神明的塑像面带微笑,正垂首观看着发生在自己面前的这场闹剧。一个人靠在塑像底座上,他身上源源不断淌出的血已经把雪白的大理石染红了一片,垂着头像是睡着了,直到听到那声闷响,才如惊弓之鸟般乍然抬起头来。

重岳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入,而是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个人的面孔,他苍白、疲惫,有一双黑金异色的眼睛,同那位与重岳对弈的老者相去甚远。

“是你。”重岳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肯定地说,被他贴在胸口放置的棋子似乎也滚烫起来,“你在这。”

 

一道惊雷。

重岳踏出一步,望随即跟着他的动作起身,闪电将望的面孔照亮了一瞬,重岳看到他右脸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从额角一直划到眼下,大概是淋了太多雨的缘故,伤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让他那半边脸显得异常狰狞。

不过在重岳印象里,那只眼睛似乎本来就是瞎的。

“你伤得很重。”

望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亦与重岳印象中苍老的声线不同,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有一些哑,“真够快的。”

这已是重岳踏入的第四个世界,岁兽的残识中辨不清时间的流速,够不够快并不能被身处其中的重岳感知,他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向望走去,“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又一道闪电劈落,破庙里亮得如同白昼,就在那一刹那间的时间,重岳几乎仅凭直觉向右一避,直刀擦着他的右臂落下,望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居然一刀向他砍了过来。

一刀不中,望手腕一翻,直刀以一个异常刁钻的角度毒蛇一般咬向他的咽喉,重岳居然在他极尽恶意的招式里看出了几分自己的影子——他不欲取人性命时会选择用这一招去击对手的颈侧。

刀势来得极快,重岳只好一提手中的剑,似乎冒着熊熊烈火的剑锋与直刀相触,重岳半横着剑,极有技巧地让他的刀锋穿过剑身底端中间的缺口,随即将剑身用力向下一压,直刀立刻被卡在里面,望登时就被他压住了武器,手都抬不起来。

但望似乎远远没有重岳以前交手过的人那样对武器有异常的执着,他直接松开了刀柄,瞬间改为掌心在刀柄末端用力向上一击,没了桎梏的刀锋被他推着向上,直刀的刀刃与重岳的剑身磨蹭发出一声牙酸的声音,直直冲着重岳的眼睛而去,让他被迫仰头来避开刀刃的锋芒。

望同时一把抓住刀柄后退数步,将刀从被他卡住的姿势里抽了出来,右手持刀,左手反手对着重岳掷出了四五枚黑棋。

重岳只横剑一挥,连眼睛都不必去看,他只盯着望,仅靠细微的风声就极其精准地将四五枚棋子都从空中劈落下来,随即向前迈出一大步,没有用剑,而是伸出另一只手,两指稳稳夹住望再次挥来的刀刃,硬生生止住了刀势,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你为什么想与我为敌?”重岳沉声问,他与这个……或许能够称之为弟弟的人不过几面之缘,岁当然不会给他们深入聊天的机会,但至少重岳知道他们有共同的目的,也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按理来说,望不会突然如此倒戈相向。

是什么原因?

望的回答是没有回答,他用空着的手握住刀鞘从腰间猛地抽出,手腕斜斜一转,刀鞘像根棍子,末端在如此近的距离里恰好自下而上重重敲在重岳的小臂上,应该是打算让他松手。

重岳硬吃了这一下,动都没动,他感到脸上一热,是望在拔刀的过程中,有血溅到了他的侧脸上,这人似乎比重岳以为的伤得更重。

再这你来我往地打下去, 望的血能在这流干。

“那便得罪了。”重岳说。

他两指夹着刀刃,轻描淡写地向后一抛,分明看起来轻松极了,望却已经松了手,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犹如鸿沟,不松手他就会被带着倒向前方。直刀锋锐无比,被重岳抛到身后像切豆腐一样插进寺庙地上的砖块,望打算后退,重岳没有给他机会,他用方才望刺他喉咙的那招横臂一扫,轻松按住他的肩膀向自己面前拉来。

望居然被他的手按得一抖,几乎瞬间,重岳就摸到了掌心温热的黏腻感,他不知道望肩膀上也有伤,惊得险些就此松手,转念一想,要是让他脱了身,恐怕还要打一架,伤得会更严重,便只是放轻了些力道,将他拖到自己面前。

 

距离这么近,重岳才终于发现刚刚仿佛一直恨不得跳起来咬人的望到底有多狼狈。他浑身是血,仅露出的脖颈上就能看到四五条裂伤,以及不知被谁扼住过脖子留下的一大块青紫的瘀血,脸上的伤口已经又裂开了,血迹顺着眼角淌下去,活像一道斑驳的血泪。

他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下意识将手中提着的剑也插在地上,伸手去擦望眼角的血,手触到脸颊时对方极其用力向后一靠,后脑险些磕在墙上。

重岳问:“你的身手是你哥哥教的?”

望被他抵在庙里的墙上动弹不得,整个人都在抖,不知是气得还是痛的,咬着牙回答:“……闭嘴,别提他。”

重岳看过无数人千万年的眼色,不会错过他的怒意,但大炎的真龙心平气和,“你先前可不是不愿意提他的样子。给我看看你的伤。”

他伸手去抬便宜弟弟的下巴,望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方才看起来都认命了,此刻又剧烈挣扎起来。重岳不打算让他因为动作太大而导致身上的伤口全部崩裂,原本按着他肩膀的手往下一捋,抓住他的手腕折在身后,他四处一看,周遭并没有什么绳索,干脆就地取材,用自己的尾巴绕了两圈绞住他的手腕。

那大概很疼,因为望短暂遗忘了自己的力气完全不如他这回事,硬是抽冷子给了重岳一脚,重岳只好把他从墙上提起来,按住后脑压在供桌上,同时用自己的膝盖压住他的腿,随后才腾出手一把扯下他肩上的衣服。

果不其然,他后背上也鲜血淋漓,如果不是望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重岳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人给绑起来活剐了一轮,最严重的一块伤割掉了他后颈到右肩一块巴掌大的皮肉,难为他能顶着这种程度的伤硬是和自己过了几招。

“你向我寻求帮助,我允诺你。”重岳从进来开始就有些搞不懂情况,他觉得望现在很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你?”

一直在他手底下挣扎的望突然停住了。

望转头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被扯得几乎又要裂开,但他活像根本没有痛觉一样盯着重岳的脸和他金色的眼睛,重岳正低头取出那枚黑棋,放在掌心里展示给他看。

“……是你?”

“是我。”重岳和他对上目光,另一只手还按着他的后背,手下摸得到嶙峋的脊骨,因为剧烈呼吸而发颤,重岳认得这种眼神,因为有无数对手死前都曾这么看着他,尽管微乎其微,他从望眼里辨认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恐惧,“你在怕我?还是说……怕这个世界的我?”

“……”

望一闭眼,搁置一旁的脑子大概终于因为认出他而回笼了,一切情绪如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他从一只临死犹斗的困兽变回了一个游刃有余的棋手,动动手腕,先对重岳道:“放开我。”

“你确定不会再试图攻击我?”

望冷笑一声,他眼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血,此刻化成了一缕暗红,像托着太阳的云,“现在是谁在攻击谁?”

重岳并不在乎他倒打一耙的言论,依然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做真龙的,有得是涵养,否则他早被那群言官气自尽了,“先动手的是你,我只是防卫。”

“防卫成这个样子?”

重岳撩开他快要落进伤口里的头发,“别无他法,你方才认为我是谁?”

望又挣了一下,这次幅度小很多,大概是真没力气了,他说起话来也有些无精打采,“我不说,你就会一直这样绑着我?”

重岳对他一笑,用表情赞赏他的聪明,“在合作关系中,一方了解得透彻无比,另一方却一无所知,最终一定会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你我不该如此。”

望的侧脸贴着供桌,长发从桌沿铺下来,像水流奔涌的瀑布,他低低咳嗽一声,让了步,“我以为你是岁。”

重岳眉梢都没动,表情比磐石还要坚硬,“你告诉过我祂还在沉睡。”

“你已经杀死过自己。”望的目光落在他的剑上,语气平淡地反问,“你不清楚么?岁的恶意是重岳,重岳的恶意自然也是岁,祂有得是代行自己意志的容器。”

重岳没有再问什么。

他松开尾巴,放出望的手腕,望伸手撑了一下桌子,似乎是想起身,但发抖的手臂没能撑起来,他流了太多血,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精神放松下来就有些要昏过去的样子。重岳捞起他时也没睁眼,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筋疲力竭。

 

重岳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托着他的脸,这次他看清了,望脸上那道伤应当是剑伤,感谢他的眉骨生得很高,好险没有连眼睛也一起划开。

“祂对你做了什么?”

望没有和人促膝探讨自己伤势的习惯,他一向是个对指责安之若素但对关心神经过敏的人,只是闭着眼道:“祂就在百灶的皇宫里。”

若是他的那位亲哥哥,此时就该知情知趣地了解到弟弟不想谈这件事,转而帮他包好伤口,去想怎么到百灶皇宫了。但重岳不是那个已经被磨了几千年脾气的朔,他用拇指压着还在出血的伤口边缘,并不打算随他的意。

“我在问话,该你先答。”

望睁开眼,他那只金色的眼睛和重岳很像,只是有些失血过多的黯淡,“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就喜欢关心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重岳坦然和他对视,嘴角甚至含了一丝笑意,“爱卿聪明绝顶,未曾听过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的道理?”

“陛下饱读诗书。”望挖苦道,“怎么不懂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

重岳换了个姿势看着他,自从不再上朝开始,陛下有日子没和这么轴的人打过交道了,说一句他能顶回来十句,怪新鲜的。

重岳放开他的脸,转而用手臂半搂着他的腰不让他因为脱力滑下去,他换了个方式询问,“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伤的,我也能知道祂打算怎么对付我们,你请我帮你,我却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这次望斟酌片刻,给了他答案。

“我在拆解祂的梦境。”他将右手放进重岳的掌心,手背上有血红的纹饰,和裂开的伤口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几乎不像是什么生物的手,而是像某种毫无生命的死物因外力而开裂的样子,“祂……给我看了些可笑的东西。”

真实与虚假的距离在此处极端模糊,重岳把摸起来浑身冰凉的望圈紧了些,试图传递给他一点体温。

“既然在皇宫中,此处的‘我’,与我也是一样的真龙么?你没有试着说服他合作?”

“……不。”望压低了声音,“他不是你……他已经不是你了。”

 

雨忽然停了。

外间原本一直在响的雨水沙沙声和雷鸣声像被一扫而空,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重岳用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插在一旁的剑柄。

“你还能走吗?”

望靠着他站起身,冲不远处的横刀招招手,锋利的长刀便化为一把棋子自动飘回到主人手中。

离得近了,重岳发现其实他的眼睛并不像自己,走势有一点细微的下垂,配着此刻过于苍白的脸色,几乎看起来有些可怜,但他瞳孔深处烧着一把铺天盖地的火,淬出了比刀锋更冷的杀意。

“能,怎么不能。”他盯着庙门,“我等祂等得望眼欲穿。”

重岳不再多问,他半扶半抱着便宜弟弟向前走去,伸手拉开了庙门。

紧随其后,玉兰花的花香飘到了他的鼻端。

外间的景象已不是他进来时的枯草离离,打开门看到的是一座栽满了玉兰花的山坡,棵棵都正在盛放之时,一条小道钻过花林,通向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屋。

“这是……”重岳走过了三个尸山血海民不聊生的地方,一时间对这种洋溢着花香的幸福小院有些茫然,只好去问望,“什么地方?”

望的表情像被铁水兜头浇了一脸,五官都凝固在坚硬里,重岳听到他声音很低,从几乎没怎么动弹的嘴里飘出去,“我家。”

重岳稀奇极了,毕竟他没有过家,冰冷的皇宫不能算,那充其量只是个能睡的地方,何况他甚至不需要睡眠。

“你家?”

“……很久以前住过的地方,那时候我们还是兄妹三人。”

大概是因为这地方是岁从他的记忆里扒出来的,他一回忆,重岳觉得萦绕鼻端的花香味更浓了,远处的小屋里有人探头探脑,像是看到了他们两个,一溜烟从屋里钻出,沿着花径跑来。

“大哥!二哥!”

重岳看到一个蓝发的小女孩,如人类八九岁的幼童一般大,头生双角,手臂上有蓝色的纹饰,他正有些犹豫要不要避开,女孩已迈着轻快的步子越过他奔向他身后,活像他们两个根本不存在似的。

女孩扑进另一个人怀里,重岳回头看去,有些惊悚地在视线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只是年轻许多,笑容满面地弯腰接住女孩,身后还跟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臭着脸的望。

“有没有给我带山下的桂花酒!”女孩抓着他的衣摆,“大哥下山怎么只带二哥,不带我?”

“他办正事,又不是去玩。”小号的望立刻说,“带你做什么,你又要说走不动路要哥哥背。”

女孩把脸贴在长兄身上,哼哼唧唧道,“我哥哥愿意背我,你羡慕啊?”

“我才没这么幼稚。”

“你说谁幼稚!”

眼看一场世纪大战即将爆发,长兄连忙开口,他抬起右手给女孩展示了手中的酒坛子,又用左手搂住弟弟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别吵架,小弟和小妹我一起背,哥哥力气大,背得动。”

女孩对小号的望做了个鬼脸,就兴高采烈地去拿长兄手中的酒,她次兄这不动听的说话方式没准是从小养成的,重岳听到还没变声的小男孩用和现在的望一模一样的语调说:“你将来若有七八个弟弟妹妹,也给一肩挑了?不怕累出病来。”

“那是小妹?”重岳问。

“最大的妹妹。她的名字是令。”望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个闹作一团,令和另一个自己绕着大哥跑圈斗嘴,大哥按住一个又跑了另一个,最终忍无可忍,双手抓住一个,尾巴缠住另一个,才把他们两个分开。

这场面刺了他的眼睛,他别过头去,没有继续看,重岳倒是看得很新鲜,他没有弟弟妹妹,一直很好奇这个感觉,“你和令感情不好?”

望用鼻子嗤了一声,也许是在嘲笑他这个问题很蠢,他平淡道,“我和谁都不好,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你会喜欢已经疯了的兄弟?”

“喜欢啊。”重岳理所应当道,“只要是我的兄弟,什么样我都喜欢。”

望无言以对,只好闭了嘴,好在重岳是个善解人意的真龙,他还记得正经事,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我们怎么会看到这个?”

“祂的把戏。”望示意他该走了,“从我记忆里取出些残渣来制造幻境,寄希望于我会沉溺其中。”

重岳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兄妹三人,他们闹够了,望和令刚打完又坐在一起,令靠着次兄的尾巴喝长兄带回来的桂花酒,不知望给他们讲了什么,令和另一个自己一起哈哈大笑。

身边的这位望倒是铁石心肠,活像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兄弟姐妹,脑袋里只有一个岁似的。

 

“我这样会不会有些怪?”

重岳踏进小屋,他本想看看里面有些什么,然而一切就如同他们打开那个破庙的门一样,面前的场景只在一瞬间便改天换地。重岳又一次看到了自己,宽阔的大殿内飘荡着一重重纱帘,这次他的面孔已不再像花林中的那么年轻,多了几分不怒自威地稳重,身上是一件大炎红色的官袍——他认得,那是太师的服制。

“有什么怪。”同样身着大炎官袍的弟弟站在他面前,正在打理他胸口垂下的的珠串,“真龙请你做太子的老师,你总得穿稳重些。”

身着太师服制的自己叹口气,“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清楚,这能算是一件好事吗?”

“你出生入死,流血流汗的,不正是为了今天?”

“我所求并非名利,望,你知道的。”

“我当然明白你。”玄缟长发的人打理好了珠串,似乎很满意似的捋捋他的领口,“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必作为被监视的代理人,而是以自己的身份踏入人间,我怎么会不满?只是辛苦了你,还要帮那老家伙带孩子。”

“为储君师可不是带孩子。”另一个重岳哭笑不得,“望,你也该对陛下尊重些。”

“好吧。”那个弟弟点点头,“那辛苦兄长帮老陛下带储君,可以吗?”

储君。

重岳记得那个红发的孩子,他清秀而文弱,没有活过三十岁,他的父亲懦弱无能,全靠炎的血脉与重岳才坐稳真龙的位置。老真龙几乎迫不及待地指定重岳作为新任的真龙和儿子的老师,或许是寄希望于这点师生情分会让一人拼起整个大炎盘子的重岳不对他的血脉下手。

重岳没有拒绝,他接下了真龙的职责,那天是个望日,月光满室,他独自在窗下枯坐了一夜。

没有任何人来告诉他,他做得很对,他给了自己所关心之人以自由。只是这么想着,他几乎有些羡慕起面前的另一个自己了。

望的手搭在重岳手臂上,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得有些热了,重岳收回目光,忽然很想和他聊聊天,于是没话找话般问,“你哥哥也做过储君的老师?”

望的神色有些古怪,重岳和他对视一眼,觉得他全身紧绷,似乎在竭尽全力忍耐些什么,“不,他没做过,这不是我的记忆,是祂的编造,祂倒真喜欢大炎真龙这个位置。”

重岳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身着太师服制的另一个重岳将剑挂在腰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听令妹说,岁陵那边又有动静?”

“是。”他的弟弟在打理他剑尾挂着的丝绦,动作很专注,“颉离得最近,她去了趟岁陵,说我们也许又要有弟弟了。”

“果真?”

“千真万确,均和颉商量等他出来就叫上所有人一起吃顿饭……我正打算去大荒城通知四妹。”

太师似乎有些惊讶他居然打算亲自跑一趟的行为,“让令说一声就行,你身体一向不好,怎么亲自去?”

“她有事瞒着我们,我不亲自去一趟,怎么让她老实交代?”

重岳忽然感到手臂有些刺痛,是望不知为什么收紧了手指,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脸上的表情愈发恐怖,活像对面那两位是他的仇人。

“望?”

“……你就只会给我看这个吗?”他咬着牙问。

立在大殿正中央的两个人闻得此言,一起回过头来,饶是重岳一瞬间都头皮发麻了一秒,他们二人有一模一样的表情,两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像滚烫的流金。

那个“望”提起嘴角,“你害怕了?怕再面对后面的事?”

重岳当机立断,他放开扶着的望,长剑一扫,只听一声凄厉的剑鸣,殿内的柱子遭此一劫,当场断了数根,整个大殿登时像崩碎的镜面一样,在两个人的脚下咔咔裂开,一切都在褪色消失,另外两个自己也如轻烟一般消散。

地动山摇间,重岳感到自己脚下乍然一空,像地板凭空消失了一样,他只来得及凭本能抓住望的手腕,随后便向着一片漆黑直直坠落下去。

 

他又听到了雨声。

 

重岳猛地睁眼,失重感已从他身上退去,他发觉此刻自己正站在一道帘幕之前,帘幕后正坐着一个人,身着真龙的服饰,手中在慢条斯理地写写画画什么。

“……”

他试图张嘴说话,没成功发出声音来,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脸上似乎被什么面具蒙住了,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大刀,另一只手中是盾牌,显而易见,这是禁军身着的甲胄。

“不必紧张。”望不知道人在哪,声音却奇怪地从他脑子里响起来,“是祂看不得我们在一旁看戏,把我们也按进了自己的剧本里。”

重岳不知道他这神奇的传音入密是怎么做到的,只能感觉到胸口的那枚棋子有些微微发热,所以他也回不了话,望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解答了他的疑问,“只要找到破绽,我们就能离开祂的梦,我正在想办法。你记住,此处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是未曾发生过的事,不论看到什么,都别在意。”

另一个人拖着步子从茫茫大雨中走进殿内。

重岳又看到了熟悉的人,阴阳眼的人从雨中走来,浑身都湿透了,披散的头发贴在脸上,肩上正在淌血,被雨水冲成了淡淡的粉红,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那个在写写画画的人搁下笔,重岳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怎么伤的这样重?我找太医来看看你。”

“我从大荒城回来。”他说,“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喔,喔。”帘幕后的真龙点点头,“平定大荒城的邪魔之乱,你辛苦了,朕知道。”

“黍……她不在了,你也知道吗?”

真龙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他俯身拿起了桌上自己方才写写画画的那张纸,语气平淡如古井无波,“当然,当然。黍妹为大荒城百姓以身戮魔,我心中难过得很。”

重岳听到什么东西摔下的声音,是来人将手中提着的刀掼在地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在真龙面前摔摔打打,是大不敬之罪。”

来人气极反笑,“好,那你来诛我九族吧。”

真龙撩开帘幕走出来,手中卷着一张纸,长长的衣摆拖在身后,重岳看到他的眉宇间尽是戾气,那表情甚至不怎么像是自己,更别说像他在花林中看到的那个笑得无奈的哥哥了,“你火气也太大了。”

他向弟弟伸出手,对方向后一避,没躲开,被他扣住后颈扯到自己面前,而后卷着张纸的手一抖,将那张纸抖开,重岳看到上面画着一个笑意温柔的女人。

“别担心,我已经提前画下了她的脸,你不会像忘了颉和方一样忘了她的。”

“……”

重岳被这别出心裁的安慰方式看得倒抽一口冷气,又被他话里的内容听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来人沉默几秒,选择了更大不敬的方式——他抬手给了陛下一拳。

那张画飘落在地,被淡红的血水瞬间浸湿了一大片,画上女人温和的笑容瞬间走了形,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真龙并不在意他的冒犯,横竖他那点力气又不能把自己打出什么问题,挨了一拳后就抓住弟弟的手腕,拽着他又靠近了自己一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大荒城做什么的,你在找帮手,你想杀我。”

“……”

“很惊讶?”真龙反问,“我知道外面在传什么,暴君、疯帝,随他们怎么说,你也信了这种无稽之谈,来杀自己的亲哥哥?”

来人背对着重岳,所以他看不到这个人的表情,只能听到异常疲惫的声音,“你不是我哥哥。”

真龙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的面孔,轻轻道:“真叫我伤心。没关系,我知道,你只是受了蒙蔽——别再四处奔波了,留在百灶陪陪我吧。”

他扯着手臂把人随手扔在地上,毫不留恋地朝殿外走去,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波动,“把他关起来。”

殿里的情况看得人目眦具裂,重岳脑中望的声音倒冷漠得事不关己,一时间都分不清他和这暴君究竟哪个声音更冷,“跟上他。”

重岳对他的话总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他这个“禁军”立刻抬脚追上了真龙的步子,外间一道闪电劈过天地,随后一切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没有雨丝飘落在身上,天地在无声无息间又换了一遭,一盏宫灯悄无声息地亮起,重岳抬起眼,看到方才不知所踪的望正站在自己面前。

 

“刚刚那是什么?”

望提着一盏灯在前方引路,重岳跟上他的步子,此刻他们似乎正身处在一座宫殿前,走廊排布得甚是规整,他认得这块地方,是自己可能一百年回来一趟的寝宫门前。

“这个世界发生过的旧事。”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吓到你了?这么胆小。”

“也是祂的梦?”

“你不也是祂的梦,看到自己变成暴君,接受不了吗?陛下。”

“我是我,他是他。”重岳说。

“是不怎么好接受,我初来时也觉得恐怖。”望带着他向前走,他们路过了一扇又一扇窗户,夜风很凉,月上中天,皇宫里静寂无声,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重岳随着他的话皱起眉,正要张口,身旁窗户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一道奇怪的声音同时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前方的望也停下了步子,随着他一起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垂着眼,重岳看不清他那只黑色的眼睛。

里面是闷在喉咙里的压抑的喘息声,在做什么只要是人都听得出来。出于非礼勿听的原则,重岳应该立刻离开,但那是望的声音,重岳不会听错。

他们两个站在门口,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屋里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痛苦的泣音,似乎已经被折腾得神智不清了。

“……”重岳花费了三四秒,才把自己已经飞去星荚的声音捡回来,说话时险些咬了舌头,“我……里面那是……”

望瞧起来比他镇定多了,“嗯,是祂奚落我的手段。”

“……”

屋里随即传来一声凄惨的痛呼,望在这种背景音里说起话来仍然不疾不徐,“祂让我的兄长杀死了我所有的弟弟妹妹,我一个都救不下,就算他对我做这种事……我还是杀不了他,哪怕他不是我的哥哥。你怎么想?会觉得我无能吗?”

重岳没有回答。

“大哥?”

一柄如烈火熊熊燃烧的剑架上他的脖子,重岳平举着那把对常人而言太大的剑,“好奇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你根本不是望,他在哪里?”

提着宫灯的人一点一点回过头,重岳这次看清了他的右半边脸,果然没有那道伤口,他被剑架在脖子上,对重岳露出一个充满了纯粹恶意的笑容。

望是个对表情一向吝啬的人,他可不会笑成这幅样子,这张脸上出现的笑容几乎有些惊悚。

“怎么,听他对你知无不言,不是件好事吗?你怎么生起气了?”

望若是知道知无不言这四个字怎么写,全天下的矿石病都能一夜之间不治而愈。

“他可不是个会认命的人。”重岳沉声道,“收了你的这些羞辱他的东西,它们让我恶心。”

被宫灯照着的玄缟长发一点一点变白,“望”一侧头,用自己的脖颈贴着重岳的剑,“我不认为把发生过的事情再讲一遍属于羞辱。”

“望在哪里?”

“我告诉你了,他就在里面。”对方眼也不眨地指指那扇门,“要去救他吗?喔,你生气了。难道你不想这么做?你不想挣脱贤君的枷锁,离开千万年的孤单吗?我可以帮你,最善斗的‘我’。”

重岳横臂一挥,锋利无匹的剑刃轻松割断了他的喉咙,对方发出一声漏气一样的笑声,当即在他面前消散成一片轻烟,宛如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随后转身,一脚踹开那扇紧闭的门,动作如行云流水,提着剑迈步而入。

 

殿里点着熏香,气味甜出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重岳停在殿中,他没有看到本应也在这里的第三个人,大殿里近乎空空荡荡。

金色的纱帐拖在地上,他能看到边角沾了星星点点暗红的血,有个人就在帐后,听到他走路的动静时抬起头来。

“望?”重岳将手伸向纱帐,他听到耳旁望天打雷劈都不动声色的呼吸忽然漏了一拍。

他的手一顿,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郁了,重岳屏住呼吸,最终还是伸手一把撩开纱帐,正和地上的望对上目光。

重岳在心中衡量了一下在这个世界刚遇到他时和他现在的样子到底哪个更狼狈,最终忍痛选择把票投给了后者,他上前一步对望伸出手,语速快得有些急促,“你怎么样?”

望半边脸上都是血,右眼被血泡得根本睁不开,外套也滑在地上,眯着眼看他,重岳觉得他似乎更紧张了,“你想干什么?”

重岳弯腰去捡起地上的衣物,打算披在他身上,手刚触到对方的肩膀,他就瑟缩了一下,重岳隐隐看到他的里衣也滑到了手肘,肩上全是血。

“你伤的很重。”重岳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他。”

他就在望身边,对方闻言有些艰难地对他转过头,长发顺着动作从背上落到另一边,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肩膀,重岳瞳孔一缩。

他看到望右肩上到后颈处有个字。

一个巨大的,一笔一划割开皮肉刻上去的“歲”字。

凶器就丢在他手旁,是那根枯枝一样的簪子,尾端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簪子不是个刻字的好选择,它的末端很钝,所以留下的字笔画也粗细不均,可以想见它豁开皮肤会有多痛。

但那个字的位置太熟悉了,他前不久前才刚刚见过一个位置大差不差的伤口。

 

此处的一切,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都是虚假的吗?

 

重岳抖开黑色的衣物,隔着它抱住望,血腥气激得他几乎有些头晕,他轻轻一咬自己的舌尖,“是你吗。”

望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说起话来有细微的气流吹在他身上,“……明知故问。”

重岳用一块厚实点的布压住他肩上正在不断流血的那个字,字刻得很深,像有人将自己毕生的恶意都倾注在里面,刻到最后一笔时那个撇因为太过激动而拖出更长的尾巴,“你不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话丝毫不出意外的又被对方选择性跳过了,望应当是个装聋的高手,只要他不想听,任何话都不会入耳,“你该去找他了。”

不用他说,重岳也知道这不断前进的梦境已经即将走到尽头,他能感知到另一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强大力量,正在不远处静静等着他。

重岳提起自己的剑,将望背到自己背上,沾着血迹的纱帐晃晃悠悠,望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下颌的骨头很硌人。

“这些都发生过,对吗。”重岳问,不等望回答,他又自己接道,“我也曾想过,是否该用一把烈火烧掉一切,是否该用一场天灾砸向大地。”

可他没有。

他跟随流民走过了几千里,看着众生在土地上挣扎,他终究不是傲慢的巨兽,他与渺小的文明同路同行,他看着繁华从土地里生根发芽。

即便他的功业只不过是一场想象,他的国度也只是一场泡影般的梦,但他仍是真实活过的,他仍能提起剑,去争取一个未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毁掉自己亲手创建的一切?”

和他从未拥有过的弟弟妹妹们。

“因为他屈服了。”重岳终于听到背上的望开口,重岳辨不出他语气里的喜怒,“他本可以成为你,一个贤明的君王,原本他就是这样做的。直到……最后一个弟弟从那座陵墓里走了出来,他开始变了。”

他屈从于岁兽的狂想,他成了复仇的显像。

“所以。”重岳道,“你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望在他肩头叹口气,“我兄长从不会对我追根究底。”

重岳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也传递给了他背上的人,“我不信。”

“是我棋差一着,被祂困在这里,你满意了?”

“我没有奚落你的意思。”重岳看到了远处的亭台楼阁,他距离那份力量越来越近,也愈发能识得对方的强大,“祂让你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望’,对吗?祂用自己的演化与梦境困住了你。”

望没反驳,那就是默认,重岳已经掌握了一些和他沟通的技巧,望其实很少说谎,他只是喜欢避重言轻,“可见我寻求你的帮助是步好棋,陛下。”

重岳思索几秒,点了点头,“说得有理。”

“谦逊可是为人君的美德。”

“我已经不是真龙了。”重岳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现在我只是你的哥哥。”

“做哥哥的总该替弟弟担着些担子,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东西坠地的声音。

面前是一片平湖,池水被四周盛放的红花映得血红,几乎像是满池血水,身着真龙服制的人转过头来,他正在摘掉自己头上的冕旒,看也不看地将缀着珍珠的价值连城的头冠扔在地上,一脚踢进水中。

君王的佩剑也躺在地上,他扯掉繁复的宽袍大袖,对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人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

“我知道你。”暴君轻声说,“你是个忍了一辈子的懦夫。”

重岳大开眼界,万万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一个如此不要脸的自我,能将草菅人命和暴戾无道称之为真性情,将忍耐与贤明称之为懦弱。

“阁下所作所为,难道就能称之为明德无亏吗?”

“我的弟弟和你说了什么?”他把“我的弟弟”这四个字咬得格外重,重岳只好单方面的认为他正在试图挑衅自己,“他认为我疯了,认为我变成了岁,对吗?”

重岳放下他背着的望,自己上前一步,与他面对面对峙,两双金色的眼睛视线相交,重岳几乎从他眼里看到了绵延至天边的战场与血海,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观你所为,也的确与祂没什么差别。”

暴君背着手,他身后长风猎猎,方才摘了冕旒后未束起的发尾被风吹得在身后飘荡,“你懂什么?你只是个孤家寡人,有看过自己的三妹被人陷害,死在你眼前吗?”

重岳还记得那张被血浸得张牙舞爪的画像,“杀死你妹妹的人不是你吗?”

暴君忽然笑起来,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听见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杀死?你怎么会这么想?”

“……”

他将已为利爪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语调陡然低了八度,几乎显得温柔起来,“他们所有人都在这。令,均,颉……所有人。一如我们所有人最开始的样子一样,是大炎害死了他们,而我也给予了大炎同等的报复,将他们都找回来了。除了你,我的弟弟,你总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重岳:“……”

就算是他,也有些被这场面给惊住了,忍不住看向望,望大约是已经听多了,满脸死人一样的平静,“我不是你的弟弟,你已经和岁无异了。”

“我们本来就是岁。”暴君回答,“我们正是我,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还是将它赠与了你,我对你总是很宽容。”

“是宽容还是无能你清楚。”望给了他一个极尽讥讽的笑容,“在真实中吞噬不了我,就寄希望于用一场梦让我弃子认负吗?”

 

暴君抬起手,重岳同时挥剑,两股一致的权能在空中相撞,霎时间天地风云变色,他的利爪撞上重岳手中的剑,发出金铁相交一般的声音。

凝练千年的武道每一击都能达到骇人的声势,劲风几乎能穿透耳膜,岸边的花木倒伏,亭台如一张纸一般一触即碎,水花混着鲜红的花瓣飞溅,居然真的像血。

“你想杀了我。”交手间暴君的利爪抓住重岳的剑,能生生撕开梦境与现实的力量顷刻间就在漆黑的利爪上留下了血痕,“就算你战胜了我,你能获得什么?杀戮,无尽的杀戮而已,你只会变成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重岳挥剑逼退他,同时闪身避过镶着铁器的长尾,他身在一场战斗之中,声音依旧冷静,“我知道自己的杀戮缘何而起,就不会在此迷失自己的本心。”

暴君哈哈大笑起来,他笑起来像万鬼同哭,每一个字符都蘸着死亡的腥味,重岳一剑劈下,被他用手臂架住,随后一击便向着他的胸口而去,“那又如何,难道你以为自己赢了,我弟弟亲手设计的未来中就会有你的位置?”

“我不在乎。”重岳旋身一避,原本应当落在他胸口的攻击便砸在他肩上,他同时引剑向上,剑尖刺进了另一个自己的腹部,“我答应了帮他,我会践诺。”

“那你呢?”暴君的利爪抓住他刺进自己腹部的剑身,“你自己的愿望呢?怎么,你当真是个圣人君子,别无所求吗?”

重岳没有回答,他将剑捅得更深,对手被他的力气推着不断后退,水声随即传来,他们二人已经踏进了湖中,水淹至重岳的小腿,刺骨的冷。

血从他肩上和暴君的口中飞溅,重岳感觉到利爪攀上自己的肩膀,深深嵌进肌肉里,暴君满含诅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会和我一样一败涂地,你也会输,你会——”

你会被无尽的杀戮夺走一切,你会再度沦为祂报复的傀儡,你的利刃会劈向你想保护的人。

重岳一拧手中的剑,将他剩下的话都堵回口中,他直视着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金色眼睛,反手抽出长剑,随后任由对手向后倾倒,摔进水中。

暴君的脸上还含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满池血水像饥饿已久的怪物,迫不及待地吞噬了他的身躯,随后水面再度平静无痕,似乎根本没有过这一场战斗,也无人在此溺亡。

重岳提起长剑,用手一抹剑锋上的血,它赤红而滚烫。这是他杀死的第四个自己,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是你的胜利。”他身后传来浅浅的涉水声,“你赢了他。”

“你身上有伤,别碰水。”

脚步声带着水声来到他身后,重岳听到他几不可闻的叹气声,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右臂的爪印,“你受伤了。”

“我没事。”

“你喜欢这里吗。”

声音的确是望,但重岳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什么?”

“你的伟业与大炎已尽化虚无,但又一次救了它,救了你的弟弟。”

原本在他身后的声音忽然换了地方,他周遭的池水与花朵像是褪了色的油彩,顷刻间失去了所有颜色,以他为中心扭曲成漆黑的一片,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正静静站在他的前方的阴影中。

重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后一拳漂浮的金色微光,像碎金一样散发着莹莹的光泽,他像一个空洞的倒影,于阴影中向他抬起一只与方才的暴君别无二致、只是换成了白色的利爪。

“你已失去了一切,就算他的筹谋夺得胜利,等待你的也只有消散的结局。但我能允诺你更好的未来。”

“你杀死了一名暴君,现在这里只余百废待兴的土壤,你可以做回你的真龙,所有的百姓都会敬仰你,所有的大臣都会拥护你……还有你的弟弟。”

空洞的声音几近蛊惑,“你可以把他留下来,留在你的身边,一切将以你的愿望而构建,这世界会是你想象的延伸,不必回头看,他什么也听不到,你需要做的只是答应我。”

重岳捏住手中的剑柄,手臂上的刺痛恰如其时唤回了他的理智,他忽然意识到了这长到几乎走不到尽头的梦境的怪异之处。

即便是短短几日的相处,重岳也意识到了铁石心肠这个词已不足以形容他那便宜弟弟,望真的会在这种有恐吓意味的回忆里吓到走不出去吗?

“你这个梦境的观众不是他。”重岳肯定道,“而是我。”

“不动心吗。”阴影中的人问,“只要点点头,你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一切,你本应有的弟弟妹妹,你的伟业,此刻都尽在你一念之间。”

“听起来真是个令人动心的选择,他也会永远留下来吗?”重岳松开剑柄,他对着虚空仰起头来,头顶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空洞,无尽的空洞,他于自己的世界苏醒时,看到的也是一样的空洞。

“当然,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

 

来人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重岳重新将目光投向阴影,一手拄着剑柄,抬起下巴,目光几近于蔑视。

“藏头露尾之人,也配与我谈条件吗?”

“你在做一件蠢事。”空洞的声音说,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你自顾自沉浸在作为兄长的喜悦中,他有把你当做过兄长吗?还是说,他只想骗你去死。重岳陛下,你是如此愚钝之人吗?”

“阁下句句挑拨之语,连真面目都不敢现于我的面前,我看阁下的信誉,还不如刚刚溺死在池子里的那位。”

“你在向着死路走。”

“那又如何。”重岳说,他举起剑,剑锋直指那人,“看过真实的人不会心甘情愿坠入幻梦之中,撤了你无趣的障眼法,出来。朕予你觐见的资格。”

阴影中的人后退一步,他不止声音很像望,似乎连轮廓也所差无几,“我只感到悲哀,你就如此信任着他去死吧,早晚有一天,你会再度失去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重岳正欲提剑上前,把这不肯出来的家伙像刚刚的那位暴君一样捅个对穿,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

“……呵,抓到你了。”

“什么?你怎么——”

他眼前乍然一亮,如天光乍破,阴影粉身碎骨,方才失去的颜色一股脑全部回到他的眼前,一瞬间几乎看得他眼球都抽痛起来,重岳忍不住一闭眼,只来得及听到一声短促的叫声,那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他再睁眼时,已回到了那个水池之中,望站在他的眼前,原先脖颈上的伤口已经蔓延到了眼下,没有再流出更多的血,或许他的血已经流干了。

他漆黑的左手中捏着一枚白子,在重岳看来时,他手指一用力,那枚白子便被他面无表情地碾成了碎末,落进脚下的湖水中。

“这是什么?”

“梦的核心。”望张开手,一缕清风适时吹过,他拍拍掌心的灰,方才那狼狈的样子已经被他丢去了九霄云外,若不是脸上还有伤口,重岳简直要怀疑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真抱歉,赔不了你一个世界,这个梦要散去了。”

重岳很大度,“没关系,我也没想要。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这是祂给我的报复。”周遭的风景与宫室都缓缓褪色,望向他伸出手,大敌暂克,他倒是难得有了点说话的兴致,“也是祂给你准备的世界,我的确在此处滞留了许久不得要领,直到遇到你才发觉,祂将自己的想象与给我的幻境串在了一起,难怪我找到破绽也出不去。”

重岳向前一步,握住他冰冷的手,像是一件死物,在这个梦境中千百年的经历被望三言两语间轻轻带过,重岳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追问,“所以关键在我?”

“你给祂造成的麻烦不小。”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世界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重岳从缝隙中看到了巨兽的只鳞片爪,“杀不成,便改招安了罢,我猜能出去的机会就在这。真遗憾,陛下,这下你举国投降的机会也没了。”

重岳贴近了他一些,“爱卿,朕正欲先降,你何故死战?”

望瞥他一眼,“真降?”

“假的。”重岳道,他看着天空,知道想象的浪潮很快就会再度到来,他们只是短暂于此相逢而已,他轻笑一声,“花晨月夕,难忘故国之春,遂隔同心于两地,卿需怜我。”

“卿既多情,不必学善怀女子。”

“你既然一直在看,若我刚刚真的答应了祂呢?你会怎么做?”

望转过身,重岳与他目光相接,他发觉那老者的眼睛瞎了某种意义上倒是一件好事,若他一早发觉望有双如此森冷的眼睛,恐怕心中对于合作的诚意会大感怀疑,这位他无缘的弟弟实在不像来寻求合作的,更像来是杀人的。

“子没了气,自然是要提的。”

“……你倒真是无情。”

在想象淹没这片真实之前,重岳一把扣住他的后脑,低头咬住他的嘴唇,几乎瞬间就尝到了血腥味,那种味道在他第一步踏进这个世界时就萦绕在他身旁持续不散,他想也许他会记一辈子。

“我就喜欢你这点。”重岳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答应你的事,我会一直做下去,我知道你会赢,你一定会赢,我期待你赢的那一刻……无论我能不能看得到。”

“永别了,弟弟。”

 

最后一片真实被想象冲垮,重岳再次独自立于陌生的世界之中,他按住胸口的那枚黑子,就像另一个人的心跳此刻正与他紧紧相贴。

 

END

Notes:

本世界剧情一言以蔽之:牢岁构史了一个大哥发癫吃掉所有弟弟妹妹的世界线并把二哥塞进去重走世界线,贤王如大运般创进现场拯救世界,撒花!
以及一些大家不需要的掉书袋小注解:
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出自《贞观政要》,意思是小事很重要;
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出自《资治通鉴》,意思是不要在意这些小事;
“花晨月夕,难忘故国之春,遂隔同心于两地,卿需怜我”与“卿既多情,不必学善怀女子”都出自《花月尺牍》,但有语序改变,可简单翻译为我很可怜你要爱我和十动然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