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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宿傩想,其实他本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真正的强者,不用考虑后果,什么事想做就做。因果轮回,善恶报应之类莫须有的规则框不住他。可现在,宿傩又想,世界上大概真有什么为恶必殃的规则,而自己正被这规则套得严严实实。
还没出生时,宿傩就体会到了来自规则的惩罚。说真的,那时候还是个胎儿的他到底是有多好动,在子宫里把自己翻滚得脐带扭转三十二圈,差点就胎死腹中。
或许死太轻松,报应要在别的更多的地方治他的罪。他在濒死中降生,一出生就一命换一命,这辈子的母亲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咽了气。
他父亲那个男人,一边处理着妻子的后事,一边又为患上肺炎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儿子而心惊胆战。结果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摔在地上就死了。
还真是应了他上辈子诅咒之王的称号,只不过不关王不王的事,他怕是只作为诅咒诞生了吧。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把他在乡下养老的爷爷给炸了出来。老人一辈子行善积德,估计真有什么福报,他身上的厄运只是让老人呛了几口水,绊了几次脚。等到老人抖着腿,用颤颤巍巍的双手处理完儿子儿媳的丧事之后,宿傩的肺炎也好得差不多了。
怕他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为了方便就医,老爷子没有回乡下,而是带着他在京都住了下来。
长到这么大,宿傩自认为幸运的事只有三件:一是,他还活着;二是,里梅还在他身边;三是,他的术式还能用。
除此之外,他觉得他能活到现在,全凭报应还没有玩够他。
一个人居然能倒霉到这种程度。
不说喝凉水塞牙缝、下楼梯必踩空、洗澡必停水这些小事了。
就连在货架上排排站的牛奶里面精准拿到一瓶漏气变质的都不算什么,宿傩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关键是不论拿五瓶还是十瓶,只要今天够倒霉,这些东西一到他手上就集体自杀,没一个逃得掉变质的命运。
久而久之,他家附近超市的员工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些惊恐和怜悯。
宿傩已经懒得管别人怕不怕他,可不可怜他了。他现在只想待在家里,让倒霉事只在家里发生,出门工作购物什么的还是全都交给里梅吧——他这种倒霉到出门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出去走几步就开始下雨,一回家就天晴的人,除了待在家里看电视还有什么活头呢!
宿傩瘫在沙发上,电视机忽地黑屏了。
该死的。
宿傩想要开个半径两百米的伏魔御厨子。
不过碍于他的运气,他估计只能展开半径零点八九米,还是由内到外的领域,然后用自己的术式把自己片成渣渣。
对的,他就连使用咒术都受到了自身厄运的影响。
这样的生活到底还有什么活头呢……宿傩越想越气,不仅心里冒火,还感觉全身上下都在掉火星子——诶,不对,是真的在掉啊!
敲一敲就掉火星子的的宿傩像块燃烧的木炭,风一吹,燃得更旺了。
从被他烧出几块黑黢黢大洞的沙发上起身,宿傩心里刮起一阵凉风。不出意料地,还没等他的情绪先失控,他的咒力就先失控了。
这个有咒力的世界太不科学了!宿傩站在一瞬间腾地变成火海的房间中央,终于明白一个事实:人被自己的术式杀死的概率不为零。这太好笑了,诅咒之王转世后内心饱受愧疚的折磨用自己的术式在家中自杀,什么的。
宿傩拿出手机,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把里梅call回来冻住一切,还是拨号119叫火警来解决。就在他犹豫的0.1秒里,手机也黑屏了。
宿傩笑着把手机扔进火海。
环顾四周,能逃生的只有窗户和门。
该死的他什么时候把窗户关上的。
为什么不考虑砸窗呢?因为不用想也知道,窗户会在他砸的一瞬间就自动从普通玻璃升级为防弹玻璃,任他使出千方百计都砸不破。
还是走门吧。宿傩顶着火焰的炙烤前进,结果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烫得缩回了手。宿傩用衣袖裹住手,不出意料的,他拧动几次门把手,惊讶地发现就算是没上锁的门,也打不开耶。
算了,难道这种事还少吗?宿傩想起来,他五六岁的时候也被这么关在房间过。他家那老头子来解救他,打开一拧就开的门,与他六目相对时,还以为他是个不会开门的傻子。造孽啊。
宿傩放弃了,认命般地在地上一躺,想着,或许是报应终于玩够他,要让他以死谢罪了吧。
要是死了的话,里梅那家伙会很伤心吧。后背与逐渐发烫的地面紧紧贴着,宿傩看着盘旋在他面前的黑烟,眼睛和脑子都迷迷糊糊的。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人群吵闹的声音。
“哎呀,那家起火了!”
“报火警了吗?”
“好像还在路上。”
“那儿是不是有个人上去了?”
“怎么可能,你眼花了吧。”
“……”
这是灵魂出窍了吗,怎么连公寓楼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有人来了?宿傩想,难道是里梅赶回来了?
玻璃破碎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宿傩耳朵里。他从没这么觉得,这在以往代表瞎鸟、足球、石头又碰瓷他家窗户的声音,如此动听。
不是里梅,但这气息有些熟悉。宿傩微微睁开复眼打量,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在火光和浓烟中若隐若现。那人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似乎也在打量他,目光落到他脸上的一瞬间,宿傩能感到这人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是认识他吗?宿傩四只眼睛都睁开了,想要看清来者究竟是何人。可惜由浓烟、火光、兜帽构成的三重防护不让他如愿。
直到宿傩被这人打横抱起,他揪着救人者的衣领,眼睛瞪得老大才看清——哦,原来是他的报应来了。
论,转世后在家中玩火自焚被上辈子的宿敌救下是种什么体验。
“哈,虎杖悠仁。”宿傩刚开口就被烟呛得咳嗽不止。
“别说话了,我先带你出去。”虎杖声音有些发颤,一脚踹开了宿傩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门。
宿傩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咳得停不下来了。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宿傩边咳边把脸埋进虎杖的衣服里。
脑海中好像突然多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宿傩看到没踏足咒术界而是去当了消防员的虎杖悠仁,穿过火光向他走来。天哪,这小鬼绝对是队里最差劲的一个,他想。
宿傩的咳嗽把他的胸腔都震得发麻,虎杖快步走下楼。下面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下来了!”
一个消防员迎上来,询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被困人员。没有了,虎杖说,抱着宿傩上了急救车。
这家伙咳着咳着突然没声了,把他吓了好一跳。虎杖戳了戳宿傩紧闭的复眼,居然晕过去了,是吸入太多毒烟了吗?虎杖退到一边,防止干扰到急救人员工作。看着被急救人员摆弄着的宿傩,虎杖微微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快醒过来吧,宿傩,我们好久不见了啊。
宿傩醒的时候虎杖还在,就在他病床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宿傩一转头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里梅来过了。”虎杖说。
哦。宿傩想应一声,可刚一张口就感觉到喉咙疼痛难忍。
看见他的异样,虎杖解释道:“轻度呼吸道灼伤,还是先别说话了。”
哦。轻度啊,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宿傩嘲讽地想。
虎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碍于宿傩不方便开口回答,他只好把这些问题都憋回肚子里。
“你还在这里坐着干嘛?”
“诶,你……”
“这点痛算不了什么。倒是你那副踟蹰的表情看得我真是想吐,有话快说,没话说就走。”
“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虎杖嘟嘟囔囔,十分不满宿傩的态度,但见宿傩眯着眼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又瞬间噤声。
“宿傩你,为什么不逃?”
不是不逃,是逃不掉。听见这问题的宿傩意味深长地看了虎杖一眼,说:“托你的福,我这辈子倒霉得要死。”
虎杖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哈?”他喉咙里蹦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宿傩把事情始末以及他做的所有努力都给虎杖讲了一遍,并且试图用极快的语速掩盖他大倒苦水的事实。
听完前因后果的虎杖脸都皱成了包子,他小心翼翼:“咒力怎么会失控?”
见他还是不太相信,宿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现在对他的态度还是太好了。没办法,厄运的事太难用语言来解释,估计只有让他亲眼看见,他才会信服吧。
“看好了。”宿傩背靠着调高的床头,摆出了解的手势。
熟悉的斩击堪堪擦过虎杖的面颊,然后以他不熟悉的方式,像只回旋镖一样转了个弯,在宿傩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柱。
等等等等等等,切到颈动脉了啊!!虎杖飞扑过去按住宿傩飚血的脖子,大喊大叫:“反转术式!反转术式!你不是会用吗?!”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他会用反转术式没错,但他的坏运气可不想让他用。
加油吧你这小鬼,不想我现在死的话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外放反转术式学会吧。哈哈,宿傩想笑两声,可嗓子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声。看虎杖为他的生死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还挺有趣。
不过,学不会的话就给我按呼叫铃啊!或者像刚才那样大声喊叫把医生护士之类的引来啊!他其实还不是很想死……宿傩眼前开始发黑,感觉自己全身的温度像退潮一样涌走了。
刚醒来不到二十分钟的宿傩又因为失血过多,华华丽丽地穿着满身的血晕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宿傩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换了件衣服的虎杖依旧坐在他病床旁边的凳子上。
察觉到他这边的细微动静,虎杖结束了闭目养神,关切地凑过来。
“我还是第一次治疗别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虎杖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咽了口唾沫,补充说明,“没完全治好,但医生已经给你包扎过了。”
宿傩懒得回话,翻了个身,打算再和梦境缠斗一会儿。
见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虎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轻轻叹口气。面对宿傩一如既往的无力和心累,真怀念啊。
“你怎么还在这儿?”是里梅的声音,很小声,像是怕吵到宿傩,但语气里的质疑很明显,显然,此时虽然是救命恩人的虎杖依旧被里梅划分到了对立面。
里梅来了啊,宿傩微微睁开眼,喊了他一声。
听见自己名字的里梅立马扑到了床前,关切地询问宿傩的感受,在宿傩表示一切都好之后才缓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紧接着,他用一种恭敬的语气问宿傩:
“宿傩大人,原本的房产还需要时间修复。我为您准备了一套新的居室,或者您愿意住到属下目前的住所?”
宿傩思考一番,瞥了眼旁边呆站着,略微有些尴尬的虎杖,心里有了盘算。
“都不用,”宿傩说,声音明显带着些不怀好意的愉悦,“我要住到这小鬼家里去。”
虎杖猛地瞪大了眼,不是,这也太突然了吧,之前可没和我商量过啊。
看着虎杖略显惊讶的表情,里梅咬牙切齿,瞪了虎杖一眼。宿傩大人住到你家去是你的荣幸好吗!别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恶狠狠地想着,里梅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平和:
“好的,宿傩大人,我会把后续的事情都处理好。”
接着,虎杖被里梅指挥着拿出手机,里梅郑重地加了他的好友。不一会儿,虎杖收到里梅传来的一个文件。
备注:照顾宿傩大人要注意的各方面细节。
完全不询问他的意见吗?自顾自地就替他同意了啊!
察觉到虎杖的气恼,宿傩高兴极了。
“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只是嘴上说着大话,其实心里根本没有准备好让我回你那里去吗?”宿傩意有所指。
听懂了他话里意思的虎杖终于不恼了,他反驳道:
“怎么可能只是嘴上说说,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啊!就算你这么晚才来我也不会反悔的!”
于是宿傩出院之后径直跟着虎杖回了家。里梅替宿傩准备的大包小包瞬间把虎杖悠仁原本还算宽阔的公寓房间填满。
十五岁的虎杖悠仁拿宿傩没有办法,七十五岁的虎杖悠仁同样拿宿傩没有办法。之前和宿傩同居是逼不得已,现在和宿傩同居纯粹是他自找苦吃。
虎杖看着和大爷似的陷在沙发里,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的宿傩,沉沉叹气。
他打开文件,开始浏览里梅发给他的《宿傩大人起居注意事项》,虎杖的眼神逐渐由震惊变得涣散。
他慢慢挪到宿傩身边坐下,砸吧了半天嘴,干巴巴地开口:“看来我得把你看紧一点。”
“里梅给你发什么了?”
“你活下来的秘诀。”
“哦。那你可得小心点,和我走太近一般也会倒霉。”宿傩难得好心,半是警告半是提醒,语气里幸灾乐祸的味道不减。
这也是他住到虎杖家来的目的了,看着自己的霉运连累到这小鬼,也不失为趣事一桩。
虎杖坐得离宿傩更近了些,说:
“其实我觉得我的运气还挺不错,说不定我们能中和一下。”
宿傩一点眼神都没分给他。
“但愿。”他只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