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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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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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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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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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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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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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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日黑】负负得正

Summary:

  转世无记忆的弟x活到现代的鬼哥
依旧是我流现pa,属于梦到哪句说哪句毫无结构可言的意识流恋爱轻喜剧,应该算是开放式结局?

 

如果人的一生要用分数来做衡量标准的话,你我二人的最终成绩大概早就被扣成负数了吧。但所谓负负得正,怎么不能算一种命中注定的双向奔赴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今天注定是个不太平静的日子,狯岳想。

  他在鬼月集团已经工作了一年半,从不知社会凶险的眼神清澈大学应届生到如今面对傻缺客户也能架起礼貌笑容鞠躬说私密马赛回头再往员工小群里吐槽三管60秒语音条的老油条,自认算是见多识广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但在听到社长鬼舞辻无惨的尖锐爆鸣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手,往刚打好的双倍浓缩黑咖里多加了一大勺子糖。本在茶水间里当薪水小偷的几个同事登时睡意全无,啪地掀开那日抛当年抛戴但依旧水灵的卡姿兰大眼睛,叠叠乐一般挤在门缝边试图偷听八卦现场。

  狯岳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凑热闹,可当同事说出“哇塞社长居然在骂黑死牟部长哎”这句话时他就端着咖啡杯闪现到了门边,很诚实的把耳朵也贴了上去。可惜的是那装修下了猛料的社长办公室隔音着实太过优秀,哪怕无惨嗓音堪比周末邻居装修的电钻也没能透出多少有用的消息。不过狯岳他们还是隐约听到了什么“收养”“脑子进水”“多少年了还惦记着”之类的关键词,勉勉强强能拼凑出半条事情的脉络。他和几个同事相互对了对眼神,心里多少有几分震惊——黑死牟部长居然要收养孩子了?

  黑死牟此人在鬼月集团内外的口碑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优秀,搁职员们私下进行的【最希望在哪位领导手下做事】投票比赛中年年票数一骑绝尘。他长得好看个子也高,不抽烟不酗酒不乱搞男女关系,对待工作细心负责,也护着手底下的人;每天早到又晚退还能按时去健身,好似浑身上下满是用不完的精力,真正做到了什么叫把公司当自己家,属于每个黑心资本家用过都说好的最佳牛马。公司上下一度猜测他可能是个把事业当做终身伴侣的工作狂,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听闻他要收养某个孩子。难不成人到了一定年纪都是需要回归家庭的?连工作狂也不例外?

  同事们将视线齐刷刷投向了狯岳,眼里闪着热爱八卦的光芒。原因无他,狯岳目前就在黑死牟手底下当助理,可以说是对方很看好的接班人,二人关系怎么说都算得上“较为亲近”。狯岳被这群人看得背上鸡皮疙瘩纷纷起立离家出走,手里热腾腾的咖啡险些没端稳,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好吧其实是他对这件事也很好奇!于是狯岳顶着同事们殷切到堪比电磁炉最高档火力的热乎视线挪出了茶水间,带着咖啡杯磨磨蹭蹭来到黑死牟的办公室:“……部长,您的咖啡。”

  “多谢。”

  黑死牟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仿佛刚刚无惨劈头盖脸的痛骂只是列队齐整走了一通左右耳隧道,就这样拉着鸣笛呜呜跑远了。狯岳力度尽可能轻的放下咖啡杯,视线在桌子上一扫,看到了一份福利院儿童收养表格和几份用来办此类手续需要的资料。无惨嘴上骂归骂,到底还是在黑死牟递来的审核表格上盖了章,看来他这位领导是铁了心要收养某个孩子来享受天伦之乐了。

  顺利得到八卦关键情报的狯岳鞠了个躬快速退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掏出手机泡进员工间的小群里,将这一成果汇报给其他望眼欲穿嗷嗷待哺的同事。一时间群聊热闹得像准备煮泡面的开水壶,消息气泡蹭蹭往上冒,旁若无人的散发着各种奇思妙想。

  黑死牟没搭理跑出去的自家助理,也不知道外面这群摸鱼大师已经给他未来的生活畅想了N多个版本。他处理完资料后顺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明明记得自己让狯岳泡的是黑咖来着,为什么这么甜,难不成拿错了?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往里头兑了点水,凑合着就这么灌下去。手机屏幕忽地亮起,是福利院院长发来的一张照片。从头到脚收拾一新的孩子被院长女士牵在手中看向镜头,那双雾蒙蒙的酒红眼瞳所投来的视线跨越五百多年时空,与黑死牟的目光再度交汇。

  ——真是孽缘。黑死牟想。


  一百多年前无惨在和鬼杀队的战斗中接连折进去几个上弦后立刻命令鸣女将鬼杀队成员打包丢出无限城,自己拎着仅存的四五枚硕果扭头躲进深山老林,打算跟产屋敷一族继续躲猫猫,而他这一手明智操作让他和几位上弦硬是躲过了后续那规模庞大又极其惨烈的战争。那天他看着远处冉冉升起的蘑菇云,面色冷硬如石,扭头就往无限城里走,说他要去想想对策。等他再出来时战争已经结束了,无惨召全了那会儿还活着的众鬼,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宣布:“我决定去找人类合作。”

  人类科技发展得太快,杀戮之情也像象棋棋盘上翻倍堆叠的麦粒,膨胀到了一种连恶鬼都为之胆战心惊的程度,如今无惨转换策略也算是顺时势而为。经历了跟人类方长达十几年的和平友好相处条约签订范围扯皮后,无惨摇身一变成了新兴资本家,带头成立了【鬼月集团】,从某种层面上真正做到了对人类和鬼都一视同仁的当成牛马来使唤。而前战国武士家族家主、鬼杀队月柱、鬼月上弦之壹的黑死牟自然也不例外。几百年前无惨跟他本就是过命的交情,现下使唤他去跑各种业务起来也是颇为顺手……然后他俩就在某个福利院慈善捐款项目上一齐翻了船。

  因为转世后的【继国缘一】如今就在那里生活。

  无惨最开始听说黑死牟想要收养一个孩子时还当这鬼总算学会了享受生活、打算养个小东西来逗逗乐子解解闷,没想到会在收养申请表上看到天敌的幼年体证件照,险些当场翻窗逃离自己这间采光颇为优秀的全景豪华办公室。继国缘一是无惨这漫长鬼生中最为恐惧的存在,当年知道对方死后无惨高兴得就差再连夜炸个鬼杀队总部庆祝一番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黑死牟对这个胞弟的挂念不减反增,搞得无惨都打算去给他挂个心理医生看看了。

  “黑死牟,几十年前你花大价钱买了那个破烂玩意放在无限城里摆着,我忍了,反正没摆在我眼前。我哪想得到你已经不满足于睹物思人、连那家伙的转世都不放过了吗?!”无惨发出了堪比歌剧院男高音演员的声调,“继国缘一到底给你下的什么迷魂药!你说啊!我叫手底下的制药厂给你搞点解药喝喝成吗?!你到底想怎样?!”

  相比起无惨的恐惧和崩溃,黑死牟倒是淡定得有点不像鬼了。他就这样安静承受着无惨的怒火,等对方骂累了才将申请书和资料往前一递,低声说请您在上面盖个章吧。

  “……黑死牟,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是真打算收养这家伙的转世?”无惨盯着自家下属的眼睛,像从中看出一丝愚人节玩笑的气氛,可惜失败了。黑死牟只是对他缓缓的点了下头,回答说“属下是认真的”。

  无惨没辙了,伸手哗啦一声扯出抽屉,把公章狠狠敲在纸张上,好似在想象中抽了谁一巴掌那般,透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黑死牟道了声谢拿起资料打算离开,却被无惨叫住了:“黑死牟,如今那家伙的转世已经跟你没有半点血缘联结了,你有想好要用什么身份跟他相处吗?”

  “……只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而已。”

  黑死牟这么回答道,接着理所当然的收获了无惨的一声冷哼:“我倒是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但依我看来你一定会后悔的。到时候你可别哭着回来求我。”

  面对自家上司的质疑,黑死牟只是沉默的向他鞠了一躬,带上资料离开了办公室。

  黑死牟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只会前进不会后退,也不会对任何一个选择感到后悔。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十几年后他回想起这场谈话,竟真有点想找无惨低头认错的心情了。

  ——因为转世后的神之子向他这个五百多岁的监护人堂堂告白了。


  面对来自神之子的表白,黑死牟迷惑,黑死牟不解,黑死牟大为震惊。虽说这么多年他也确实没能真正理解过这个“神之子”弟弟,但目前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位五百多岁战国老鬼所能做出反应的程度。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三叠间到日柱宅邸再到红月夜的七重塔下,最后定格在眼前脸上飘红一片手里扭着衬衫衣角、浑身写着忐忑不安四个大字满怀期待等待自己回答的青年人。黑死牟做了个深呼吸,用一种马上就要出手揍人的语气对着这张脸,颤颤巍巍挤出来四个字:“……成何体统!”

  丢下这个回答后黑死牟扭头就走,一溜烟逃到无限城里属于他的那间屋子里逃避现实,还不忘掏出手机跟管人事的鸣女请了年假。无惨在得知此事后专程从酒会上开溜,过来查看一下黑死牟的情况,主要是担心对方等会一时想不开跑去晒阳光浴一了百了,那这么大个鬼月集团该找谁来继续玩命赚钱供自己享受生活啊!

  好在黑死牟还没那么冲动,只是一味坐在角落里擦刀,将那把没有刀镡的日轮刀擦得光滑锃亮,怕是苍蝇落上去都会脚底打滑。帘幕之后映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影子,乍一看似乎是尊佛像。无惨往那边瞥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将手中提着的专供给鬼的料理餐盒丢到黑死牟面前。这种合成血肉生吃起来味道总有股廉价感,但在高薪聘请的酒店厨师妙手回春下勉强有了点美味的模样。不过黑死牟目前还没吃饭的心情,只是向无惨稍稍行过一礼表示感谢,将餐盒挪过来放在桌边。

  黑死牟正在三省己身。他认为自己少年时未能在父母膝前尽孝,青年时为追求剑道之终极轻易丢下诺大一个家族于不顾,结果又斩下主公的头颅转投新主、因嫉恨恼怒将胞弟的尸首砍做两截,最后也没能为无惨赢下无限城一战,这五百年来无论哪个身份都评不得A等。面对转世后的缘一,他这个监护人也只不过提供了最基础的衣食住行,让缘一能够去上学读书、修习剑道,旁的什么都没做,为何缘一会对这样的他产生恋慕之情?这一定是错觉吧。

  无惨猝不及防被黑死牟塞了一大堆乱麻似的心声,险些被这毫无配得感的下属气得七窍生烟。他站起来痛斥黑死牟,质问他到底是谁整天把养子当挂件一样揣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是谁请假去给对方开家长会参加学园祭陪着一起打剑道比赛,又是谁说因为孩子生病申请转成居家线上办公结果开视频会议时还把人抱在腿上喂粥!这些事情连缘一上辈子的亲妈都没能做到吧!黑死牟却有些困惑的回答属下自小与母亲并不熟络,对这些不太了解,但或许应该她也曾这般照顾过缘一。

  “……那你现在为他做这些事又算什么呢?”无惨力竭了,他一屁股落回榻榻米上,有些绝望的向对方发问。黑死牟思量片刻,态度十分诚恳的说:“……属下认为这只是身为监护人所应尽的职责。”

  “那可太好了,如今你弟会变成恋哥癖全都是你的错。”

  无惨面无表情地甩下他的结论。

 

 

  *

  那头黑死牟在无限城里自我反省,这头缘一也在灶门家里趴着,像只被掏空了填充棉花的玩偶。炭吉有些手足无措的坐在边上看着他,不知该从何下手安慰这只伤心的大熊。

  “……炭吉,为什么兄长他不愿意接受我的表白呢。”缘一牌大虾片扁扁的贴在室内地垫上,整个人沮丧得像在有团乌云正搁他脑袋那儿持续泼洒局地暴雨。“我明明已经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和承诺负责了。”

  “……我觉得那应该不是你成没成年的问题。”炭吉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缘一你的亲属吧?”

  “嗯,兄长说他是我的远房亲戚,曾经受过家里长辈的关照,所以才从福利院里将我领回了家,让我叫他兄长就好。”缘一的声音闷在胸腔里,让人怀疑他会不会把自己不小心憋死:“我已经上网查过了,我和兄长的血缘关系不在直系和三代以内的范围,按理来说是完全可以缔结婚姻关系的……为什么兄长不同意呢。”

  ……那恐怕去得问黑死牟先生的想法了,炭吉想。他自认家里人和青梅竹马都是社交恐怖分子,但当面对黑死牟这样礼貌客气的存在时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他很难评价这位长辈具体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最起码大家一致认为黑死牟在照料缘一这件事上已经体贴到无人能及的地步了,缘一自然也这么觉得。

  从缘一的脑袋对这个世界能够留下些许印象开始,他的生活里就只有福利院那片方形的天空和院子里总是爱掉叶子的老树。这里所收留的孩子像沙滩上的小贝壳,总是随着潮汐来了又走,于此长居的多数都是身体心理有些残缺、会被大人们当做【残次品】的存在,缘一便是因为反应慢和不说话被认作自闭症才留下的。没人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养育一个费时费力的累赘,哪怕他祖籍是宇宙里某颗星星都不行,毕竟小王子和飞行员的友谊只会存在于童话中。缘一自己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日复一日的看看天看看树,到点了就吃饭睡觉,在护工和院长看来有种莫名的心酸。

  后来,黑死牟走进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成为这场黑白默片中唯一鲜亮耀眼的存在。在此之前,缘一一直以为人们都是红白相间、高低错落的影子,直到看见黑死牟后才领悟到原来自己的眼睛是可以同时“看见”表里的。他听见院长和护工们感慨“那位先生和你长得真像”,竟破天荒生出了想要照照镜子的念头。缘一用自己朴素的观念对比着他和黑死牟的长相,五官走向确实有些相像,但黑死牟的眼睛要更加吸引人。他一开始不懂那是什么,只听从直觉用目光追随着那酒红色的湖泊。后来他明白了,那是一杯由忧郁、哀伤和怀念混合而成的、令人微醺的鸡尾酒,或许可以将其命名为“一见钟情”¹。

  倘若此前说对他人容貌一见倾心可能会被归类到“见色起意”的范围,那么黑死牟这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的关照和真挚情感就是在给缘一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为他奉上整颗爱恋之心的理由。

  黑死牟不嫌弃缘一反应慢且不爱说话,只耐心的一遍遍重复需要注意的事项,等待对方做出反应。他会给家里各个可能存在危险的地方贴上防撞条,为缘一准备他所中意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食器杯皿玩具衣物等,连带着缘一课外实践作业所种下的牵牛花都精心照料至今。在缘一生病时黑死牟会带他去医院看病,一边将手垫在那只小小的手下提供温度,一边留意点滴的速度和针头的位置。

  虽然黑死牟总跟缘一表示这只是他身为监护人所应尽的责任,可大家都知道当父母是一项不需要硬性考核的事情,不负责的监护人比比皆是,不然世上哪还需要法院和律师围着离婚与家暴官司挠秃头发呢?更何况缘一的亲生父母早就将他丢在了福利院里,那么这条等式证明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这么听下来的话,感觉黑死牟先生也确实只是出于长辈照顾小辈的心理在为你做这些事,为什么缘一你会想着要向对方表白呢?”炭吉给缘一拿来了一瓶波子汽水饮料,“会不会是你将对长辈的依赖心理误认为爱恋了?”

  “……不是那样的,我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缘一回答道,“我想跟兄长牵手拥抱约会亲吻,让【距离】这种概念在我们之间完全消除,最好能亲密到不分彼此的程度。”

  ……能说吗,听起来怪恐怖的,感觉下一秒世界意志就要跟我说你得Sancheck(理智检定)了。炭吉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抓过空调遥控器把室内温度调高了那么一点点。

  “好吧好吧,那姑且先设定你的这份感情是【恋慕之心】……那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你的人际关系圈太窄,才将黑死牟先生认作未来的伴侣人选了呢?万一以后你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了,黑死牟先生又要如何自处?我想他应该也在担忧这个吧。”炭吉提出了他的假设。

  “不会的,我这一生只会选择兄长作为我的伴侣。”缘一十分坚定的做出回答。“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够代替兄长的人。”

  “……嗯,行,你的决心我看见了,那黑死牟先生的意见呢?”炭吉挠了挠头发,“万一黑死牟先生早就有中意的对象了呢,那他不接受你的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哎?”缘一发出了满是茫然的音节。

  他俩就这样相互看着对方,房间里塞满了诡异的沉默,最后是炭吉那几乎快要掀开屋顶的绝望咆哮:“……难道缘一原来你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吗?!!不要自顾自就将黑死牟先生划成你的所有物了啊这是非常不正确的行为!!”

  这场心理疏导以挚友陷入混乱的崩溃状态而匆匆告终,最后送缘一出门的是炭吉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妻朱弥子。“我们这种旁观者说得再多也只是参考意见而已,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和黑死牟先生的关系还是需要两位商量之后再做打算。”容貌清秀的女孩温声劝慰道,“无论如何,你们能够于此相遇的缘分是上天赐予的宝贵礼物,还请多多珍惜才是。”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你。”缘一向她鞠躬道谢,想着下次一定多带些两位友人爱吃的东西上门拜访。

  此时已近傍晚,夕阳沉入钢筋水泥森林的阴影,车水马龙的喧嚣令霓虹灯盏次第亮起。缘一回到他与黑死牟一同居住的独栋住宅,屋里开着灯但没有人在,只有饭菜孤独的在饭桌上散发热气,这说明黑死牟回过家热了菜,只是如今还不想跟缘一见面。缘一洗过手坐到桌边伸筷夹菜,明明都是自己爱吃的食物,可放进口中咀嚼后却味同嚼蜡。属于黑死牟的那张椅子正空着,房间也空着,这让缘一心里也空落落的。

  缘一回想着炭吉之前说的假设。他和黑死牟在一起度过十几载春秋,自认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黑死牟的喜好与习惯,但缘一确实不了解黑死牟的过往。他没见过黑死牟年少的模样、不知道他是否曾经爱上过什么人、又不得不与谁分开多年。缘一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哪天某个人突然蹦出来十分熟络的对黑死牟打招呼,像刀切黄油一般侵入他和黑死牟的生活,将自己的生态位完完全全抹掉。他叼着筷子转头看向这栋房子的三楼,那里有个被黑死牟明令禁止自己接近的房间,如今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无论里面藏着珠宝还是鲜花的尸体,也无所谓钥匙会不会被鲜血染红²,缘一都已经做好了迎接千钧真相的心理准备。于是他放下碗筷拾阶而上走到三楼,将一根铁丝折叠扭紧,用好奇心打开了这扇门。

  想象中堆满狭小空间的杂物并没有出现,有的只是一条看起来很长很长的木质走廊。缘一迈步往里走,感觉这地方大得几乎看不到尽头,就像是幻想小说中折叠在时空间隙里的城邦。他就像掉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只是没有揣着怀表着急忙慌的兔子跑在前面引路。

  这片奇怪的城邦到处都弥漫着说不上来的陈旧感,只有长廊尽头的房间里残留着淡淡的香气,闻起来应该是他们家里常用的那个洗衣液。房间里没有人,桌上摆着半局围棋,黑子白子都被时间打磨得莹润光滑,像是天上排列齐整的星辰。

  缘一拿不准黑死牟什么时候会回来,便打算尽可能快的摸过整个房间,像只趁着铲屎官出门上班就跑出来在家里到处巡逻的猫。缘一的视线落在那重叠帘幕后的影子上,犹豫片刻才伸手掀开帘子,同里面摆着的东西对上了眼。

  柔软的垫布上端坐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六臂舒展且掌心分别相对而合,像是传说中慈悲与怒目共存的天神。一把通体漆黑的无镡长刀被供在祂跪坐并拢的双腿上,淌过灼热又寒冷的锋芒。缘一感觉自己身前像立了一面等身大的镜子,惊诧与无动于衷竟可以同时存在于这张生着火焰纹路的脸上。陈旧又崭新的太阳花札在他耳边摇晃着,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与这无机物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只是缘一他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了。他的心在肋骨里跳得很快,几乎盖住了耳边所有的动静,直至谁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缘一回过头去,发现黑死牟就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位置上。他从没见过对方如此疲倦低落的模样,仿佛此刻披在黑死牟肩上的不是轻柔如月光的纱帘,而是一条无法理解的百年长河。那双与自己几近一致的酒红色眼睛里闪动着微妙的色彩,睫羽轻扇如花上落蝶,裹挟着细微的不安。沉默在一人一鬼一人偶之间来回折返跑,最后是黑死牟先叹了口气,向缘一发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

  五百多年的时光一转而逝,哪怕如今黑死牟和缘一已不再是能追溯到同一条血缘的兄弟,也还是会为同一件事感到束手无策。

  黑死牟给缘一点了一份宵夜,不顾对方的意愿将其强行送出了无限城,这才坐回到零式面前继续他的例行维护保养。他很难评价眼前这个不会回应的死物与那个会拽着他衣服撒娇试图留下来的缘一转世相比起来到底谁更好,所以黑死牟只是沉默着用梳子小心梳理人偶有些毛糙的长长卷发,打算再一次用逃避来解决问题。

  他在心里一项接着一项的勾选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清单。在登记不动产时这套房子早已划到缘一名下,而这些年来他攒的钱也分存在几家银行里,全都买了稳妥的理财产品确保能够持续进账,哪怕对方大学毕业后想当家里蹲也能舒舒服服躺到寿终。

  ……只要像那个月亮并不完满的夜晚一样,转身离开家门不再回头就好了啊。黑死牟想。因为那对缘一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你抛弃的,更别说他还是一只作孽多端的恶鬼,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理由呢。这个世界这么大,缘一的人生也那么长,为什么要被他这堵朽木桩子绊住脚步呢?受诸神爱重的孩子需要奉上最好的东西来相衬,他对缘一的照料不过一场迟到几百年的补偿,根本不值一提。

  黑死牟将零式的头发再度打理齐整、换上新制的红色羽织,接着自己跟自己下完了那盘残局,把黑白二色棋子挨个捡回篓里,沉默的消磨完这漫长的一夜。天色微熹时他悄悄回到人间的住宅中,给缘一做好早饭盖在桌子上,转头又跑进无限城里窝着不动弹了。

  缘一这一晚上也没睡着,自然也听到了楼下厨房所传来的细微动静。只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暂且没有勇气追下去向对方提问。黑死牟这个人与他口不对心所做的一切早已在缘一的人生中落根发芽,如牵牛花般密密麻麻爬满了生命的藩篱,想要完全剥掉它的话不亚于剜骨削肉,为什么黑死牟会觉得他是可以轻易被抛弃的存在?难道是因为那具根本不会说话的人偶吗?

  早饭是抹了黄油的烤吐司和煎蛋,热牛奶加了半勺糖,洗净削皮切块的苹果用淡盐水泡过几分钟,如今还没有要氧化变色的兆头。缘一食不知味地吃掉这些东西,把洗净的餐具挂在架子上沥水,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拿着手机出了门。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鬼月集团楼下的咖啡店里,面前坐着个白橡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笑容亮眼得能荣登时尚杂志封面。童磨拾起银匙搅动着自己面前的卡布奇诺,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好似刚刚被红色大运创进办公室的人不是他一般。因为那个倒霉蛋是他老板无惨,他只是因为过来看热闹就被当心理委员推出去护驾了。

  “所以弟弟君有什么想问的吗?”童磨笑眯眯的说,“不过事先声明我与黑死牟阁下也不是很熟,只能算无惨大人的传声筒啦。”

  缘一盯着那不断画圈圈的银匙,“……那个人刚才说我是什么‘阴魂不散’的存在,难道他认识以前的我?”

  “是哦,对无惨大人来说应当是孽缘啦。”童磨有点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用都市玄幻综艺节目主持人的语气说:“弟弟君,请问你相信前世今生这种说法吗?”

  无论缘一回答相信还是不相信,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只能坐在这听童磨说了个像是只会在热血少年漫中成立的、非黑即白到似乎只有鬼和人类存在矛盾的故事。他和兄长在五百多年前一同降生,从并肩而行至分道扬镳,看起来只是再平淡不过的一粒时代之沙。缘一却从这过分留白的空隙间隐约望见芦苇荡中兄长孑然独立的身影,温热海水便挣脱眼眶流淌而下,在桌面上画出圆圆的句号。

  “哎呀,弟弟君可别哭了,万一被黑死牟阁下看到了保不齐我会被剁成臊子呢。”

  童磨向他递来一张餐巾纸,被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因消息提示而忽明忽灭。缘一依言擦掉脸上的眼泪,整个人显得有点垂头丧气:“……所以兄长只是因为我是【继国缘一】的转世,才选择收养我的吗?”

  “在我看来也许是这样的,不然黑死牟阁下为什么要花大价钱买那个陪练机关人偶呢。嘛啊不过说不准只是真用来陪练剑术的,毕竟黑死牟阁下一直都在勤勉训练呢!”童磨把手机挪过来看了两眼,感觉像是在朗诵什么开解信徒用的福音书。“安心啦弟弟君,你还有大把青春年华可以去找合适的另一半呢,何苦要跟埋着前尘往事的一座墓碑较劲呢?黑死牟阁下已经对你尽到了作为监护人的职责,你想报答他的话只要以后找个合适的对象成家立业,逢年过节上门看看他就好了。”

  “……不行。”

  “哎?”

  “……我说不行。”缘一抬起头来看向童磨,目光锐利如出鞘的日轮刀。“我不接受没有兄长存在的未来。”

  童磨歪了歪脑袋,彩虹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迷惑。“我又没说黑死牟阁下今后会不存在于你的生活里哦?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罢了,毕竟弟弟君你也已经长大了吧,该学会飞出小窝独立生活了呢。”

  “那也不行。”缘一的态度很坚决,像沉在河流中千万年都不愿挪动的磐石。“曾经的那个‘我’已经自顾自丢下过兄长一次了,所以现在的我绝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他说完后起身向童磨微微弯了下腰,支付掉这桌的账单后便匆匆离开了咖啡店,留下童磨自己面对喝了一半的卡布奇诺和一盘压根没动过的枫糖松饼。前万世极乐教教主怂了耸肩,打开手机往某人的小窗里发了条消息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才本着不浪费食物的优良传统拿起刀叉分切松饼送入口中。


  缘一到家时那个房间还是紧紧关着的,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撬锁技能也一样。昨晚才见过的木制长廊已经变得曲折多弯,构造看起来似乎更加复杂,无论哪个导航软件来到这都得铩羽而归。但缘一没有退却。他放空思绪,将身体交于直觉,在数不清的岔道口重复左拐右拐的行动。他在赌,赌这座迷宫中的阿里阿德涅³早已为他系上一条解不开的红线,会牵引他这个断线风筝回到正轨。

  重重卷帘之下是跪坐在矮几一侧的黑死牟,蛇鳞纹的紫衣和黑色乘马袴与他颇为相衬,让人隐约可窥见历史中那位武士家主不曾褪色的风采。缘一在他身前坐下,倾身躺倒在黑死牟腿上,像年幼时过来寻求安慰那般黏着他。黑死牟微微垂着头,睫羽扑扇如蝶,随后忽地化作一片灿金。光线蒙昧的房间里悠悠升起六枚月亮,倒映在酒红色的汪洋中,仿佛即刻就要融化流淌而下。

  “……你看见了吗,缘一。”

  黑死牟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像三途川边徘徊不去的亡魂。

  “……我看见了,兄长。”

  缘一轻声回答道。

  “……我并非人类,不过一介徒有其表的恶鬼,收养你也只为补偿前世之过错。”黑死牟的语调依旧慢吞吞的,那生满剑茧的厚实掌心正轻轻抚摸着缘一卷翘的额发。“……但如今我却错将你教导成这副模样,实在是我这个监护人的严重失职。”

  “兄长,请您不要这么说。”缘一扣着他的手腕,将脸颊严丝合缝地挤进掌心里贴住。“是缘一自己选择要爱您的,真要论个对错的话,也合该是缘一罔顾伦常以下犯上才是。”

  “转世后的缘一与兄长早已没有血缘关系,但您仍旧一眼就认出了我、再度选择我成为您的家人,缘一为此感到十分幸福。我恳请您允我一个机会,缘一会比上一世做得更好。”
  
  “所以……请不要再逃避了,兄长。请留在缘一身边。”

  青年人目光灼灼如烈日,令六眼恶鬼有种要被阳炎烧穿皮肉骨髓的错觉。色彩明艳的殷红斑纹藤蔓般相互攀附,乃至唇舌也一同被灿华点燃。熔金般的月亮依次转过阴晴圆缺,最终还是选择沉入浩瀚如海的白日辉光,任红线相缠的指间被吐息填满。

  如果人的一生要用分数来做衡量标准的话,你我二人的最终成绩大概早就被扣成负数了吧。但所谓负负得正,怎么不能算一种命中注定的双向奔赴呢?

 

  “……啊,所以其实不是私生子而是童养夫吗?”

  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后荣升分部部长的狯岳从格子间里探出脑袋,向正在八卦之海里畅游的同事如此问道。


  end

Notes:

注释:
¹确实存在名为『一见钟情』的鸡尾酒。
配方:
金酒30ML
朗姆酒20ML
红石榴糖浆5ML
水溶C 7分满

²来自格林童话《蓝胡子》

³阿里阿德涅之线,常被用来比喻解决复杂问题的线索或方法,此处隐喻二人之间源于灵魂的共鸣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