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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斯雷因·特洛耶特。”
伊奈帆走进了这间牢房。面前的人下半身被捆绑在特制的座椅上,身穿拘束衣,双手被束缚在胸前,脑袋了无生气地歪向一旁,眼睛上还被蒙了眼罩。几缕看上去柔软又不服帖的金发垂落在眼前,几根发丝在刺眼的白色顶光灯下泛着白光。怎么看都不能算“还好”的状态,但伊奈帆依然执着地问了这句话。
果然,眼前的人听到这句话后脑袋微微动了动,随即发出一声极具嘲讽的嗤笑:“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斯雷因顿了顿,言语中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你是来做什么的?界冢伊奈帆。”
两人面前的桌上如往常一样摆了一盘象棋,伊奈帆也不管斯雷因是否看得见,只是用平常谈论天气的语气说:“我来找你下棋。”
“你很闲吗?”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不,甚至可以说比之前更糟糕吧。至少之前斯雷因还可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自由活动。但现在他被判定为危险的,有暴力和自毁倾向的,所以行动不得不被进一步限制了。目不能视,双手也无法自由活动,在这种情况下……下棋吗?伊奈帆完全像是来找茬和挑衅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比如,他们可以选择下盲棋。如果是高手之间的较量,完全可以让棋盘上的全局呈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但这样一来,棋盘的存在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于是伊奈帆做了一个提案。
斯雷因听完后问:“一定要陪你玩这个无聊的游戏吗?”
语气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反而有几分无奈,伊奈帆知道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他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斯雷因依旧歪着脑袋,视线被剥夺的如今他就算面向对方说话也没有意义:“不是军方的用品吗?不怕弄脏了吗?”
“没关系,我带了自己的私人用品过来。”一阵收拾桌面,摆放棋盘,整理棋子的声音。斯雷因听着清亮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猜测着这盒“伊奈帆个人所有”的棋子是什么质地。听着似乎是石质或是水晶……
“你执白,开始吧,斯雷因·特洛耶特。”
斯雷因沉默着,似乎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陪对方玩这场意义不明的游戏。他现在被拘束在椅子上,双手被绑缚在胸前,拘束衣把肩线和胸口收得很紧,蒙眼布遮住了视野,几乎只有上半身的腰部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说,就算他想要拒绝,留给他的选项也并不多。
伊奈帆看着斯雷因,注意到的是在惨白的顶光照射之下从对方蒙住眼睛的黑布上滑落出来的几根发丝,它们不安分地滑向主人的脸侧,原本浅金色的发丝闪着银白的光。
斯雷因放弃似地叹了口气,终于低下头,慢慢朝棋盘探过去。束缚住手臂的拘束衣让他几乎没有任何支撑,他只能靠身体一点点前倾,试探着去找那一枚白兵。
从没有这样下过棋,他的动作还是太生疏了。
唇瓣刚碰上去,棋子就往旁边滑了一点,极薄的一声轻响,像指甲刮过玻璃。斯雷因本能地追过去,下颌下意识用力试图咬住棋子,舌尖却没能及时托住底部,结果只把那枚棋子推得歪了一格。它没倒,却也没按他想要的方向走。旁边的兵被他的下巴带得轻轻一晃,发出一串细碎清脆的碰响。这副模样算不上体面,甚至有些狼狈,但那漂亮纤细的脖颈线又脆弱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伊奈帆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沉了一下,喉结也动了动。
“停一下。你想走哪一步?”
斯雷因蒙眼布下的睫毛颤了一下,不确定该不该回答,因为回答意味着他在拜托伊奈帆帮自己把棋子挪到正确的位置上去。然而伊奈帆不等他回答就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拇指贴着他的颌角,力道不重,却足够把他的脸稍稍抬高一点。斯雷因的脸被迫离开了棋盘。他的嘴唇从棋子上撤开时,一道湿痕留在了那枚棋子的顶端。
“真是恶趣味啊,界冢伊奈帆。”
“你现在这样恶言恶语可没有什么说服力,斯雷因。”被喊到名字的人注意到了对方的省略,莫名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可惜伊奈帆大概也不在乎他是怎么想的,只是自顾自地说:“看不见就别压得太低,你会碰到别的子。”
斯雷因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像是要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甩开。他再度俯身的时候,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先用唇去贴住目标棋子的上缘,再伸出舌尖一点点试探,确认它没有和旁边的棋子挨得太近,才慢慢把它叼起来,往前拖。白方的兵终于走出了标准开局的第一步。而伊奈帆看到的就是对方俯身垂落的浅金色发丝和一节鲜红小巧的舌尖。
“兵到e5。”伊奈帆报出第一步,然后干脆利落地移动了自己的棋子。
轮到斯雷因这边,棋局就缓慢下来。他像刚才一样把白兵一点点送到前方。水晶棋子与棋盘摩擦时发出一点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响亮。
“马到f3。”伊奈帆接着报。
斯雷因又去找另一枚兵。下巴一次次擦过棋盘边缘,他不得不把脸抬得更高一点,才能避开那些已经摆好的棋子。可这副打扮显然并不适合做这种事情,他只不过稍微想稍微加快一些,额角就擦到了一枚白象,象身一偏,差点撞倒边上的兵。伊奈帆看得一清二楚,斯雷因却有些不确定自己撞歪的是什么棋子,他迟疑自己应该怎么办。
伊奈帆伸手过去,把那枚被蹭歪的象扶正,然后又捏住斯雷因的下巴,把他的脸往旁边转开一点:“别用肩膀顶,试着把头抬起一些。你想走的是马对吗?”
斯雷因的唇抿紧了些。他讨厌这种什么都被对方看穿的感觉,温和的提醒听起来也像是挑衅。马的形状很好辨认,但并不像兵那样能方便地平移行动。斯雷因不说话,只是更小心地去确认那枚棋子的位置,含住后再把它挪向新的格子。水晶的凉意沿着牙齿钻进来,冰得人舌根都微微发麻。他不习惯,甚至可以说有些讨厌这种质地——木头至少是沉的,老实的,落在齿间不会那样打滑,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含着一块冰。可他已经决定要下完这盘棋。
“马到c6。”
“象到c4。”
伊奈帆的报子平静得像是在读天气预报,偏偏正因为这份平静,棋局得以在斯雷因的脑中被拼凑成完整的场面。初盘的友好问候之后,棋局算是正式进入情势瞬息万变的中盘。
随着一阵清脆的连响,在斯雷因第三次碰倒了棋子而伊奈帆又来掰他的脸试图“帮忙”的时候,斯雷因好像终于被惹毛了。他找到那只在自己下颌处作乱的手,一口咬住了伊奈帆的大拇指。
斯雷因觉得自己这一口咬的还是挺用力的,然而伊奈帆一如既往地知难而进并不抽手,反而将手指往斯雷因的口腔深处顶去,按着他的舌苔往下压,然后剐蹭口腔内壁的软肉。
“唔嗯嗯嗯嗯……”本就因为持续的运动有些发酸的下颌和舌头这下遭受不住了,斯雷因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被迫在发出一连串呜咽之后松开了嘴,往后别开头去,喘着气。气氛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斯雷因听到一阵布料摩挲的声音,伊奈帆大约是收回了手,然后换了一只手,在棋盘上叮当摆弄了一阵,把被斯雷因撞乱的棋子再度复原。在斯雷音看不到的地方,伊奈帆举起刚刚抽回的那只手,对着天花板张开了手掌。皮肤的表面在顶灯强光之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红,大拇指上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水光,还有一点在顺着指根往下流。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伊奈帆开口。
“继续下吗?”
“下。”斯雷因没好气地回复一句。
棋局就在这种反复生涩的微妙试探中推进。
在伊奈帆看来斯雷因的棋风向来是比较激进的。如果子力的交换可以达到推进局面的目的,斯雷因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必要的棋子。不过通常来说,他总是会有意无意避免皇后的交换。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作为功能最强大的棋子,不管从战略上还是心理上来说,都很难有人不对皇后产生偏爱。但这一局棋中,情况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斯雷因把白皇后送到了黑方的王翼。
那枚后被他用嘴叼着,明显比别的棋子更难控制些。它更大,也更沉,齿尖咬上去时总会稍微打滑。斯雷因试了两次才稳住,唇瓣几乎被压得发白,舌尖像是在和那点冰冷的分量较劲。他把它拖拽到棋盘的另一侧时,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这也是这局棋开场以来斯雷因的棋子深入敌阵最远的一次。那枚低垂的脑袋几乎就在伊奈帆的眼皮底下。
斯雷因退开的时候,白皇后已经孤零零地矗立在了黑方的底线附近。多么孤高而又美丽的……白皇后啊。
“车到h6。”伊奈帆并未深思就先了一步,先让自己的棋子离开了白皇后的攻击范围。在等待斯雷因的下一步的时候,伊奈帆也在思考。他看着那枚皇后,或许是太过熟知斯雷因的棋风,他本能地觉得那一定是某种诱饵。他试着往后推演几步,不对,但换个方向考虑,如果是这样的展开的话……几轮过后,斯雷因在谋划的那条线开始露出一丝端倪。按现在的节奏下去,白后恐怕很快就会被带走,局面也会被直接简化。但与此同时,伊奈帆想引诱,或者说逼迫斯雷因进入的那个陷阱的杀棋节奏会断掉,白方虽然失去一枚后,却会因此获得一口喘息。
斯雷因听见这一步时,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果然几步过后,伊奈帆任由他的白皇后在黑方的底线横冲直撞,甚至放弃了可以吃掉她的机会。
斯雷因叹了口气。
“果然,不打算认领你的战利品呢。”
“不认领的话,你会困扰吗?”
“或许不到最后还不好说,遇事应该临机应变不是你说的吗?”
黑棋逐渐彻底掌握了节奏,局面清晰明朗地来到了终局。
“将军。”
其实三步之前斯雷因已经知道自己的王最终会被逼入这个无路可逃的夹缝,但他还是忠实地下完了这最后几步。白皇后在遥远的敌阵无法赶回成为国王的盾,最后封死白国王退路的正是一左一右两枚己方的城堡。肩章将杀——在边线被己方的棋子堵住逃生的道路,形状就像军人的肩章一样,因此而得名。自以为是的傲慢将己方的棋子装点成自己的功勋,最终却成了困死自己的坟墓,确实是很适合自己的结局。
“我输了。”斯雷因的嘴唇离开了自己的国王。他长舒了一口气,向后仰去,将身体缩回禁锢他的椅子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斯雷因听到伊奈帆拉开椅子然后起身走过来的声音,于是他把头转向对方走来的方向。夺去视线的遮眼布被扯下,瞬时强烈的光照让斯雷因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一道浓重的阴影挡住了强光,头也被一双有力的手禁锢,随即一个深吻落在他唇间。
“唔……嗯……”发酸的下颌让斯雷因无力也懒得抵抗了,直接张开嘴允许了对方的长驱直入。直到含不住的唾液溢出落下,伊奈帆才放过了他。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斯雷因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独眼的军神坐在方才两人下棋的桌上,棋盘已经被他扫到了一边。斯雷因在猜想自己此刻喘着气又合不上嘴的样子在对方眼里看起来是否像一条狗。但伊奈帆伸手拭去了他唇边的水痕。逆着光的斯雷因看不清楚伊奈帆的表情,自然也没有发现他盯着自己观察了很久。略微红肿的嘴唇,凌乱的浅金色发丝,被拘束用皮带捆绑无法动弹紧绷的身体……
“这才是我想要的战利品。”伊奈帆说。
意识到两人间的距离又被对方拉近了,斯雷因再次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