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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深冬,寒风刺骨。
夜晚的江风吹在脸上,像一寸寸的冰刺扎进皮肤里,把他的脸和眼睛扎得通红,冻红的指节微微蜷缩,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红围巾。
大冷的天,他却只穿了一件卫衣,卫衣领口沾了水后颜色变得很深,风吹过,凉意锁着脖颈。
王橹杰往下看去,学校废弃的宿舍楼很高,他站在天台的边缘,脚尖已经探出去,下面的人小如蝼蚁。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始作俑者在楼下惊恐的呼喊,声音颤抖而沙哑。
“我们,我们……是替天行道,他本来就该死!”
王橹杰听着他受惊的声音,想要笑一下,嘴角却冻僵住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腿发软,被冲毁的理智占据了他的大脑,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向前倾倒下去。
手中的围巾软绵绵的暖着他的手心,他把围巾抱在怀里,泪流在脸上终于感到了丝丝温暖。
冻僵的手拍走了围巾上沾着的灰,他转过身,从天台边缘走了回去。依附着怀中绵软的支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道的感应灯始终是灭的,他发出的声音很微小,就像是他微弱的呼喊和渺小的生命一样。
他看不见角落里藏着的人,那人的呼吸很快,很急促,似乎是很激动,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面前晃出个人影,不知道是因为声音小还是感应灯已经坏了,灯还是灭的。王橹杰看不清面前的人,那人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突然肩膀上多了道力。
他被推下楼梯,滚落到平地后疼痛得蜷缩起来,睁开眼睛就着月光要看清那人的面孔,却不等他的视线聚焦,眼睛便睁不开了。
再醒来时他躺在地上,同他一起躺在地上的是自己绽开的肉体,血铺了一地,新鲜温热的肉糜溅出来。怀中的红围巾也像被血浸满。
警车停在他耳边,声音击打着他的耳膜,呼喊声变成颤抖的哭喊。最终却是什么都晚了。
他抬头看进宿舍楼里,警笛掩盖住里面的脚步声。房屋依旧坚挺而诡异的立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01
穆祉丞被凌晨的警车吵醒,他撑开干涩的眼皮,没开灯,跌着拖鞋便去了厕所。放完水后回到被子里,却觉得脸上冰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划过,他用手去碰,手背也被冰了一下。
穆祉丞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又睡过去。
悄然之间有什么变化了。
第二天早上,因为没有围巾,让他觉得天气都冷了几度,一路上的气氛格外沉闷,不断有“血”“死”“自杀”之类鲜红的字眼落进他的耳朵里,似乎也有人对他议论纷纷。
到教室里,刚坐下,同桌看着他,表情似乎很凝重,没再嬉皮笑脸,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意思,淡漠的:“那个……骚扰你的男的,昨天自杀了。”
穆祉丞愣了愣,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乖顺的笑脸,才发觉“死”字原来这么轻。
“王橹杰?”他问。
“在宿舍楼那边,半夜死的,警察还没走。”同桌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不会有人写了污言秽语往你课桌里塞了。”
“嗯。”穆祉丞开心不起来,心情很沉闷,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书,又有一个粉色的信封掉出来,穆祉丞愣了愣,拆开来后,里面依旧是各种污秽的字眼,赤裸又扭曲的意淫,不堪入目。
他把信封团起来,要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却又收回去,抚平信封上的褶皱,夹进一本很少翻阅的书里。
人都已经死了。
还连他的一份感情都容不下吗。
“穆祉丞,”前桌转过头来的时候穆祉丞刚好把书合上,抬起头,听他说,“你听说昨天的事情了吗?”
穆祉丞有些抗拒,却还是说:“我刚听说。”
“听说他在自杀前就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还是没赶上。”前桌小声告诉他。
穆祉丞收拾好书本,翻开早读的内容:“我不知道。”
看他没有兴致,同桌抢过话头:“来来来,我也不知道这件事,你告诉我,他今天心不在焉的,估计是昨晚又失眠了。”
“他们报警是早就知道他要自杀吗?”
“应该不是,”声音压得更低了,“欺负他的那几个其实胆子很小,怎么可能敢报警,听说是王橹杰报警的。”
穆祉丞顿了下,注意力被那边吸引过去。
“啊?他为什么报警,他是不是什么心理变态?我看他写的那些东西就挺不正常。”
“对啊,我真不理解这人,唉,但是已经死了。”
之后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小,穆祉丞听不清了,抬了下头,刚好和两人对视上。
“怎么了?”他问。
“你那条围巾呢?”同桌问。
“给王橹杰了。”
“那不是你奶奶送你的吗?你给他干嘛?恩仔,你同情心太泛滥了。”
说起这条围巾,穆祉丞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脑子一热就把围巾围在了王橹杰的脖子上,同情心泛滥到了这个没礼貌的暗恋者身上。
在王橹杰死的几个小时前,穆祉丞和他见过一面。
在食堂旁边的小卖铺,穆祉丞晚自习的课空里去买烤肠吃,食堂外有个小喷泉,有人蹲在那里,夜色中看不清在干什么。
穆祉丞眯着眼睛往喷泉边望去,两三口便把烤肠吃完了,他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暖烘烘的。
他下了台阶,离小喷泉越来越近,走到跟前时才发现蹲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得单薄,卫衣领口还湿了一片,棉校服在他手里被拧出水来。
穆祉丞替他打了个寒颤,想来是脚步声惊动了那人,男生抬头看向他,凤丹眼通红湿润,却有一丝倔强。
“王橹杰?”穆祉丞顿住脚步。
王橹杰把头埋下去,没回他,继续沥出校服里的水。
穆祉丞心被拧了下,他和这个学弟只有几面之缘,谣言倒是听不少,学弟的情书也是没少收,虽然打心眼里有些烦,但穆祉丞还是看不得他这样。
他蹲下身,帮王橹杰拧出校服里的水,凉水覆在手指上,手像是被冰僵般的疼,他问:“你是怎么弄的?”
“被人泼的,还有拿水枪滋。”王橹杰闷着头,不看他。
“谁?怎么不告老师?”
“主任的儿子,告了没用。”王橹杰声音很哑。
校服已经拧不出水来,两个人的手都被冻得通红,王橹杰更是冷得浑身发颤。穆祉丞摸了摸校服里子,还有一大片干的地方,他把校服披在王橹杰身上,看着还是不保暖,又把围巾扯下来给王橹杰围上去,捂住人的半张脸,残留的体温暖烘烘的。
王橹杰站起来,脸埋在围巾里显得很瘦弱,低着头轻声说:“谢谢学长。”
“记得告诉你家长,或者报警,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欺负你。围巾明天早上还给我,你知道我位置。”
王橹杰愣愣的看着他,眨了下眼:“嗯。”
之后穆祉丞便没再管,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多,也只是让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那条围巾是奶奶给他买的,尾端绣上了一个远远胖胖的“穆”字,穆姓很稀有,不小心弄丢了会很容易找回来。
但是现在,那人死了,围巾也再也找不回来了。
穆祉丞觉得心情雾蒙蒙的,不是为了那条没法再找回来的围巾。像是心在小声的哭,因为王橹杰的死,眼睛却流不出泪来。
一个消息搞得他身心俱疲,晚上回到家,租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住,打开门后一片漆黑,还伴随着一股凉气,冰得他想即刻就钻进被子里。
灯打开了,空调吹着暖气来驱散屋内的阴冷。穆祉丞瘫在床上,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那条红围巾挂在衣架上。
穆祉丞倒吸一口凉气,定睛看向那个衣架,红围巾确确实实挂在上面。
心被攥紧了,他撑起身体,走过去,看清了红围巾上绣着的滚圆的“穆”字。红围巾呈一种微微透明的形态挂在那里。
穆祉丞伸出手想触碰,红围巾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包裹在右手手背上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收回手,看向右边,炽白的灯光下投下浅灰色的人影,一股凉意窜上尾椎。
02
估计是这一天过得太疲惫导致出现了幻觉,不一会儿房间里便暖了。心里的冷和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祉丞又找了条围巾戴上,早上的校园又恢复了平时的吵闹,教室里弥漫着早餐的香味。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改变什么。
穆祉丞呼噜了把头发,戴上眼镜,拿课本时又有一个信封落到他手上。
这次是橙色的,落款是在昨天,日期旁边还画了一颗极不匀称的小小的心。
他手有些冷,感觉浑身自内而外冒着冷气,他只能祈祷打开信封后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字迹。
打开信封,里面是更赤裸的感情的陈述,字迹也从刚开始的圆钝到后边一棱一角都飞起来,却能看出和之前的信封都是出自一人。
他又鬼使神差的翻找出昨天被夹进书本里的那一封,细密又错乱的褶皱没有被压平,不整齐的边缘像锯齿般锯着他的身体,褶皱蛛网般网住他。
穆祉丞被越网越紧,他终于把情书放下,纸张被指甲戳破了。
同桌注意到他这边,边吃饼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还没扔啊,这个情书。”
穆祉丞没说话,把信封收好,又夹在本子里。
同桌伸出手拿过夹在他书中的信封,看了眼日期,吓得脊背一凉,“今天早上的?”
“嗯,”穆祉丞皱了下眉头,“还给我。”
班里流传起“王橹杰死了也没放过穆祉丞”这种莫须有的传闻,且越传越邪乎,传得有模有样,好像学校里真的藏了只鬼。
身处在舆论之中要有多清醒才能看到真相,穆祉丞也早就被陷进舆论中忽视了太多。他桌肚里总是写满了污言秽语的情书,从没什么证据指向王橹杰。
他认识王橹杰的时间不久,却早过流言蜚语。他印象里王橹杰安静、礼貌、有分寸,每次笑时都冲他笑得很乖顺。
那时的天比现在晴,阴了许久后终于露出太阳,上午的阳光也灿灿地刺人眼,风拂过后带来花香,一切都为这一刻的相遇做足的准备。
来报道的高一新生挤挤攘攘, 穆祉丞看了眼人群,决定绕路走,学校的打印室离报道的地方挺远,一路上走得很寂静,路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没穿校服的人。
那人拿着个粗树枝往树上放,已经够高的身高却还是踮起脚让自己碰到更高的地方,一只小猫趴在巍巍颤颤的树枝上小声的吟叫。
穆祉丞的目光被小猫吸走,一个没留神被绊了一下,手中本就摇摇欲坠的资料撒了一地。
小猫跳到那人身上,小猫逃走了,一双漂亮修长的手伸过来,帮他捡起洒落在地上的纸张。
“谢谢啊,”穆祉丞说着,把资料都收到自己怀里,看了眼对方来报道用的证件——王橹杰。
指尖不小心接触到,对面顿了一下才继续动作。穆祉丞抬头看了一眼,王橹杰脸通红,甚至看上去有些浮肿,沾着点病气,穆祉丞收好资料,问:“你的脸……没事吧?”
王橹杰用手摸上脸,抬头看他,一瞬间愣住了,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才说:“可能……是对小猫过敏了吧。”
“过敏?”穆祉丞把手中的资料放在旁边的长椅上,凑过去看他微微浮肿的脸,王橹杰裸露出来的手臂上也起了几片红疹子,过敏反应好像愈演愈烈。
“严重吗?你有没有抗敏药?”
王橹杰挠了下手臂,手臂上又多出几道红痕,他这才把眼睛从穆祉丞脸上移开,声音闷又迟缓,“好像挺严重的。”
现在还没开学,学校的医务室没开门,穆祉丞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说:“我包里有抗敏药,你等一会儿啊,就在那边一楼,很快的。”
王橹杰刚想说不用,对面的人便跑了出去,他愣愣的冲着穆祉丞的背影,手臂上的红疹又泛起一阵痒。
03
穆祉丞坐在校长办公室,两名警察坐在他面前,拿着份档案,神色严肃,话语上却宽慰着他:“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穆祉丞坐下来,手不自觉扣着裤缝,忽然感到呼吸声格外大,他放缓呼吸,脑中又浮现出男孩腼腆的笑脸。
“你和王橹杰是什么关系?”警察观察着他的神色,问。
“只是认识。”
“很多同学说他对你感情特殊,是否属实?”
“不清楚。”穆祉丞如实说。
警察很明显的皱了下眉头,侧身交谈了几句,又说:“确定?”
“嗯。”
警察继续问:“为什么要给他那条围巾?”
“他衣服湿了,怕他冷。”
“只有这些?”
穆祉丞想了想:“还有让他报警什么的,给了他一些帮助性的建议。”
而王橹杰也确实是报警了,他尝试过自救,最后却还是从楼上坠了下来。
“既然流言说他喜欢你,那你觉得王橹杰的自杀和你有关吗?”警察抬眼看着他,像是在试探。
—
回去的路上又路过了那天晚上见到王橹杰的小喷泉旁,抬了抬头,环顾一周都没有看到监控。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只要肇事者咬死不承认,就没法为他们欺凌王橹杰的行径定罪。
穆祉丞一想,学校废弃的宿舍楼里,也没有监控。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途径宿舍楼,这栋楼的位置不偏,距离也不远,不过是废弃了,所以才在白天显得阴森可怖。脚边一片暗红的痕迹,灰白色的墙上有错乱的脚底印。
他走进去,空气里好像蒙着层灰,墙边堆放着垃圾,外卖袋子、纸巾、塑料盒、烟头,之前总有人来这儿抽烟,吃外卖,现在出了人命,倒是没人敢来了。
穆祉丞没再上去,可他好像已经窥见了当时王橹杰遭遇的一角,胸口发闷,他走出去,却好像又闻到了仍未消散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止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来到这里。这件事情不管怎么说,都和自己的关系不大,既然警察已经判定为自杀,那么他也不必自作聪明的尝试找出王橹杰被害的证据。
冬天太阳下得早,天已经快黑了。穆祉丞到家的时候已经漆黑一片,钥匙开门的声音格外刺耳,推开门后,漆黑的屋内立着一个人影。
穆祉丞愣在那,钥匙从手中脱落,震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鸣叫,感应灯被震亮了。他看清了里面人的脸,像是刚哭过,眼睛红红肿肿,期待又委屈的看着他,明明是倾长的身形看上去却十分矮小。
王橹杰的脸,乖乖的剪掉了鬓角的发型,还穿着前天那身校服,被他整理得很板正。
穆祉丞呼吸变得缓慢,沉重,世界静得只剩下他的心跳声,他的四肢不配合他,他动不了了。就这么愣着和里面的人对视着,时间突然走得很慢。
里面的人苦笑着,走过来,像是为了证实自己不是精神问题导致的幻觉,伸出手轻轻碰他的手背,又是一片冰凉:“你……”
那声音更冷,听得人从头凉到了脚,穆祉丞终于反应过来,用尽全力跑了出去。
他租的房子只有楼梯,他跑到楼下,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为什么跑出来。一时间茫然的,抱着腿坐在长椅上,脑袋被冰得有些迟钝。
穆祉丞打了个寒颤,像是要把周身的寒意都抖落出来。面前的路灯下投下淡淡的人影,那人蹲下身,珍重又小心的,轻轻抚上他的脸。
穆祉丞和他对视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从王橹杰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惶恐和下意识的闪避,终于抖着声音问出来:“……你没死?”
04
穆祉丞把王橹杰带回家,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拿出饮料和零食来招待他,才发现,王橹杰不只影子淡,仔细看来人也是半透的。
像浴室里的磨砂玻璃,能透过去看到后面模糊的影子。
“你能吃东西吗?”
“能。”王橹杰点了下头,坐在沙发上捧着杯温水,把他的手指烫得有了些温度。
像第一次见到穆祉丞那天的阳光,伴随着被小猫引起的痒意,又一次出现在他身上。
穆祉丞站在他面前,给他拿完零食就在那不动了,愣愣地盯着他,低头叹了口气,再抬头时眼睛红了。
“学长……”王橹杰放下杯子,站起身,手忙脚乱的想要安慰他,却突然不敢触碰,眼睁睁的看着穆祉丞的泪砸下来。
穆祉丞用袖子抹了把泪,王橹杰赶忙把纸巾递给他,拭干流在脸上的泪水后又有新的泪珠涌出来。王橹杰的出现像是打开他的泪匣子,源源不断的涌出的不安与悲伤。
“对不起。”王橹杰垂手站在他面前,哑声说。
穆祉丞擦着泪,吸了吸鼻子,没怎么用力的锤在他肩膀上:“你道什么歉,我有说你做错了吗?”
王橹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试着去碰他的衣角,产生一点肢体接触。
穆祉丞拉过他的手,让那掌心在自己手上摊开,王橹杰整个人都呈一种微微透明的状态,他甚至能透过王橹杰的手,隐约看到自己张开的指缝。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还是活着的吗?”
“死掉了,学长。”声音轻得像叹息。
穆祉丞说不出话来,把头靠过去砸到王橹杰的肩膀上,额头触到一片冰凉,他终于吐出口气,止住了泪,手环过去抱着拍了拍王橹杰的后背。抱住冰凉的身体就像是抱着一块冰柱。
“你没地方去的话就在我这儿,我一个人呆着也是无聊,你陪我聊聊天。”穆祉丞说。
王橹杰看着他,张了张口本想拒绝,最后却没说出什么来。
“有地方去?”穆祉丞看着他。
出租屋里的东西快要被搬空了,虽然他还可以回去,但那里很快就可能成为别人的家。
“太冒犯了,学长。”
“我没觉得,多个人也没那么寂寞,我床不大,你不嫌弃就行。”
穆祉丞自顾自的,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把被子铺在床靠外的位置,两床被子整整齐齐的挨在一起,王橹杰去帮着铺。
空气很安静,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忙碌的声音,穆祉丞有些累了,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他几个问题,使气氛没那么尴尬。
“你昨天是不是也来这儿了?”
王橹杰“嗯”了声,“昨天你好像没有看到我。”
“我就只看到那条围巾,今天才能看到你,”穆祉丞躺在床上,把自己放进被子里塞好,突然问,“话说,是只有我能见到你吗?”
“我不知道,好像是吧。”
“好神奇啊,但是我今天没有看到围巾,你没有拿吗?”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被我弄丢了,对不起。”
“没事,”穆祉丞隔着被子拍拍他,安慰着,“我再给你一条,我还有呢。”
关了灯,王橹杰听着身边的人呼吸声逐渐平稳,从未想过第一次和喜欢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竟然是这副景象,身侧被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把他们阻隔开,像是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生与死的鸿沟。
被子很厚,被窝里却是冷的,怎么也捂不热王橹杰的身体,他偷偷探到旁边的被窝里去碰穆祉丞的手,比他热,相较于正常体温却很低。
床头上很趁手的位置摆着一个褪黑素的小药瓶,已经没剩几粒了。王橹杰拿起来,想要藏到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去,却又放下。他更怕穆祉丞睡不好觉。
他给穆祉丞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出了门,走在安静得只剩灯光的街道上。
王橹杰还是想找到那条红围巾。
在他死前带着的,都是属于他的东西,和他的身体一般呈半透明的状态,可是白天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时,却眼睁睁看着这条围巾逐渐消失,脖子上空出一块地。
就好像这条围巾已经不属于他,被别人拿走了一样。
他以为是已经被还给穆祉丞,所以他去穆祉丞家里去找,可穆祉丞也不知道这回事。堆放着王橹杰所有物品的出租屋里也没有用。
小出租屋里此刻变得很空,耀眼的白炽灯照着屋内的每一个空旷的角落,有细微的抽泣声,纸巾一张一张的被妈妈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王橹杰心里一阵抽搐,他站在那里,轻轻俯下身,用冰凉的身躯抱住她。可他的拥抱没法给人带来安慰和温暖。
或许那天他没有接过那条围巾,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或许谁也没想过,善意会成为刺穿人生命的尖刺。
那抹红色被王橹杰围在脖子上,鲜艳,惹眼,血一般的颜色就像是一种预告。
太过引人注目了。非常适配穆祉丞性格的红色,却和王橹杰平日里只有灰白黑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
那天晚上王橹杰依旧是慢慢吞吞的最后出的教室,争取在这充满着敌意与微妙的暴力的环境中做最不声不响的那个。可是刚出教室,围巾就被扯下来,脖子上空了一块,取而代之的是水枪里喷过来的冷水。
王橹杰被冰得一激灵,伸手去挡,围巾就被领头的人抢走了。
“这是穆祉丞学长的围巾,我怕你拿去做什么坏事,就先替你保管了。”
“你还给我。”王橹杰伸手去抢,却被躲了下,凉水被滋到脸上,眼睛因为进了水变得很涩,他眨眨眼睛,肩膀上多了道力,一下子失去重心。
王橹杰摔在地上,他用手挡住脸,冷水不断的浇在他的脸上,身上,腿上,几乎要没有一处是干的。
“娘炮,你和刘淳熙一样,都是娘炮,恶心,喜欢男人就算了,还给人写黄色情书表白,更恶心,你这种人就不配活着,我们是替天行道。”
情书。这个词已经跟了他很久,把他定在耻辱柱上任人唾弃,故意的编造抹黑,千夫所指,王橹杰像是被挤在乌乌泱泱的人群中央,所有人伸出手指指着他,咒骂声此起彼伏。
他不知道什么情书,也从没对穆祉丞写下他们口中那污秽的意淫,但他不太想向他们解释,好像解释就是在低头来乞求原谅。
情书不是他写的,可他就是喜欢穆祉丞,但那又怎样。
王橹杰宁愿变成被施暴的一方,也不愿意与施暴者同流合污。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抢过那条围巾,飞速的跑下楼梯,被推倒在地上的成了领头的人。
他们的教室在二楼,下楼的时间只用的几秒,有人从窗户边喊他的名字,王橹杰边跑边抬头看,小巧的刀片从女孩的袖口里探出来,在冷冷的月色下泛着寒光。
王橹杰愣得脚步慢了些,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后面已经有人追上来,看样子是要抓着他不放了。落入了校园暴力的圈套里,无论反抗或是沉默,都是死局。
当下的情况他不能逃出校门,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这样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后面的人脚步跟得很紧,王橹杰迫不得已躲进旁边废弃的宿舍楼里,躲进一间宿舍,锁坏了,只能虚掩着门,听着外面一群人的脚步声踏进屋内。
王橹杰终于喘了口气,心脏在身体里不断的冲撞,围巾的下摆扫着地面,他把围巾团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灰,眼前刚好是那个用黄色线绣的“穆”字。
穆祉丞对他说的话重新荡在耳边,他指尖颤抖着把手机握在书里,拨通了报警电话。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断有门打开又关上,嘈杂切混乱,像是从四面八方来将他围住了。
“喂,您好,这里是派出所。”
“吱——”
电话被接通的同时,老旧的门发出刺耳的鸣叫。
“在这里!”
男孩的声音厚实,压得人胸闷。
手机被颤抖的手摔落在地上,王橹杰退后几部,狭小的门又涌进来几个人。
“他还报警了。”
破门而入的男生捡起手机挂断电话。
王橹杰看向他们,美工刀转在女生的指尖一闪一闪。
杜复把手机扔在地上,脚踩上去:“我们也算是帮警察为民除害了,你说你活着有什么用?”
几个人笑起来,似乎在他们看来报警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并不能对他们起到任何威胁。
话像刺刀一样直直的扎向他,王橹杰的脑袋里嗡嗡响,缠绕着各种声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被几个人围住,想推开人群冲出去,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按在墙上,比人群更刺眼、更尖锐的,是那抹刀的亮光。
05
穆祉丞穿了身哆啦A梦的睡衣,提着垃圾袋走下楼去,早上的阳光清清冷冷的,他把帽子戴上将自己围了个严实。
不远处有人慢吞吞的走过来,看到他之后步伐突然变得很急,穆祉丞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王橹杰垂着脑袋站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嘴角绷得笔直。
穆祉丞愣了下,走上前去:“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王橹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泪先涌出来了。
“诶?怎么哭了?”穆祉丞揉揉他的脑袋,安慰着,“跟我回家再说,行吗?”
王橹杰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动了两下,又用袖子拭去泪水,才说:“学长……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家人回家了,我没赶上他们的车,我……”
说到最后,王橹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穆祉丞揉揉他的脑袋,把他往下压了下,应下来“你想回家是吗?我带你去。”
王橹杰湿润的眼睛停顿了,裹着一层水雾,磕磕巴巴的:“可是,可是我家很远。”
穆祉丞伸手把他的眼泪抹干:“没关系,我不怕远,我送你回家。”
—
今天是王橹杰的葬礼。
到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穆祉丞坐在王橹杰的床边,看着他在这个房间里到处留下的痕迹,和床头上摆着的一家四口的合照。
生活气息很浓郁,很轻易地就能看出房间主人的喜好,各种哈利波特的周边,小马宝莉卡,展示柜里摆放着各种盲盒玩偶。
客厅里摆放了更多合照,这个家里的爱满得要溢出来。穆祉丞鼻子发酸,他吸了下鼻子,红着眼睛看王橹杰的背影。
王橹杰从寄回来的那几箱行李里找出自己最喜欢的玩偶,看上去有些舍不得的,把玩偶放在了弟弟的床头。
处处都充盈着一种离别的愁绪。
“以后你还可以经常呆在他们身边陪着他们,别伤心了,你的家人一定也能感受到你的存在。”穆祉丞试着宽慰他。
王橹杰默默的,在安静的空气里回答:“我应该只能呆七天。”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陈述一个他也不太确定的猜测。
穆祉丞愣了下,忽然间好像有些呼吸困难,心脏也跟着疼了下,“那些都是老人骗小孩的,事实上谁知道呢,都说人是见不到鬼的,我不还是看到你了。”
王橹杰垂着眼睛,把弄乱的行李收好,放进去,“你不懂的,学长,或许你百年之后才会懂,有些事情人死了就一定会知道,用不着学习和通知。就像刻在基因里了,可死人没有基因。”
穆祉丞想不出该回什么,沉默了,默默为王橹杰计算着时间。如果真的像王橹杰所说,如果他真的会离开,那么他就只有四天了。
仔细想来,死去后还弥留在世间的七天其实会过得很煎熬。七天里看着亲人为自己哭泣,看着曾留下的痕迹被抹去直至消失,从开始的消极慌张到后来“不过是死了一个人”的风平浪静,都像是凌迟一般,一寸一寸,剐着心上的肉。
穆祉丞有时候也会觉得,其实一条生命,不过也就那样。
温和的阳光洒在一片绿地上,一束阳光跳跃着,照着墓碑,给墓碑黑白照片上的人增添了点活气。
穆祉丞站在人群最后。
他透过人群,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微微透明的人身上,和他旁边站着的女人,坚强挺立的背影。
人群中有人在轻轻抽泣,王橹杰回头看着赶来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似乎要一点点描摹印刻,直至自己永远记住。而后他停留在妈妈的正前方,仔细端详她的脸。
妈妈没有流泪,甚至有些看不出情绪,她的目光穿过王橹杰的身体落在墓碑的黑白照片上,她看不到他。王橹杰捧着她的脸,那张本就无法忘记的脸让他更想真切的记住。
王橹杰俯下身,把妈妈抱在怀里,用他给不了别人温暖的冰凉的身体,并且越来越紧。似乎有血亲之间与生俱来的心理反应,妈妈原本强装坚强的神色露出一点破绽,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手心里流泪。
等人都走了个七七八八,穆祉丞才走上前去,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静静地盯着上面的照片,盯得眼眶发酸。
“你什么时候买的花。”王橹杰在旁边看着他。
“来的路上买的,”说完吸了下鼻子,冲他勾勾手,“过来,王橹杰。”
王橹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穆祉丞张开手臂把他按在怀里,一个坚实而有力的拥抱,温热隔着衣服源源不断的传过来。王橹杰的身体是冷的,但因为被穆祉丞抱得太紧,有了些温度。
“我不知道你以后还回不回来,或者说到底会不会走,如果真有投胎转世这种东西,下辈子我想早点和你当朋友。”
“那我们年龄差会很大的。”王橹杰说。
“忘年交怎么了,”穆祉丞说,“你人很好,很善良,无论那时候你是老人还是小孩,我都一定会喜欢你的。”
王橹杰突然怔住了,喜欢,多轻易又多困难的词。他感觉酸酸痛痛的,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穆祉丞放开了。
“你现在还太小,能做的事情还太多,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不应该是这个结果,怎么就……”
怎么就死了呢?
话说不出口,穆祉丞鼻子发酸,调整情绪似的呼了口气。
穆祉丞还没问过他是怎么死的,或者说为什么死。王橹杰似乎对自己的生命如此快速的走到尽头这件事接受得坦然却悲痛,所以积极的想要用自己透明的身躯再坐上最后一些事。
看得出他的悔恨,却没有执念和怨言,早就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受了这太郑重的事实。结果已经这样,他不去纠结因由,也好让自己在最后的几天里过得更称心如意些。
穆祉丞几番想问,最后却都咽了下去,这就像揭人伤疤,他不想王橹杰再疼一次。
06
傍晚,穆祉丞被安置在王橹杰的卧室,门反锁了,他站在展示柜前一层一层的欣赏里面精致的摆件。
行李箱太满了,里面溢出来一个本子,摊开在地上,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穆祉丞”三个字。
穆祉丞一怔,蹲下身来看,是一本日记,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他看了一眼又夹进去。
穆祉丞往后翻到了这本日记的第一页,像噩梦开始前的奏章。
像电影的开场白里,主角碰巧被命运击中的思索。
穆祉丞不自觉的看下去。
【20**年10月12日
我不理解,也不太懂,“高中生”也不是什么青春洋溢的词。电影和小说里才有的孤立霸凌之类的事切实发生在我的身边,甚至没有电影里的善意和拯救,只有袖手旁观。所有人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孤立/霸凌的人。
为了躲避恶意而成为恶意的发散者,一种俗烂又吊诡的报团方式,却在这个时代变得普通。所有人都被毒害却不自知。
我不想变成麻木的人,我不想顺从他们,我要用我的方式反抗,我宁愿被霸凌也不愿意与霸凌者同流合污。
今天有人要用脏掉的拖把拖一个男孩的身体,我拦下来了。
20**年10月13日
今天又见到穆祉丞,好帅,他在球场上意气风发,好厉害,和他一节体育课真的好幸运,我们班有足球踢得好的男生和他玩到一起了,我也想和他讲话。可是我踢足球好笨,一点运动天赋都没有,这个王橹杰要哭了吧。
哼哼,穆祉丞就是我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20**年10月14日
那个被我帮过的男生来找我了,给我送了一盒草莓道谢,可是我不喜欢吃草莓,就给我同桌了(他说昨天他请假了)。
那个男生的风评好像不太好,但是不重要,我只相信我看到的,至少在我看来他还是好的。
如果一个人的流言蜚语,比那个人本人更早的出现在你面前,这对ta是一种不公。
穆祉丞也很喜欢帮助别人,我能认识他就是因为他太乐于助人太善良了,我也帮助别人,我也很善良,那是不是我又离他更近一点了。
我笔袋里穆祉丞的照片怎么丢了一张,王橹杰真的要哭了吧。
20**年10月17日
最近没有见过穆祉丞,高三和高一的教学楼离得好远。
喜欢他,好想他。
穆祉丞穆祉丞穆祉丞哥哥哥哥哥哥
如果能亲亲他摸摸他就好了,啊啊啊啊不能想,其实能和他说话我就知足了,他真的好纯好纯。
20**年10月21日
之前那几个喜欢霸凌别人的人,领头的好像叫杜复,他们好像对我有一点敌意,可能是因为我不顺从。好幼稚一群人。
我今天偷拍他了,穆祉丞好可爱,吃东西的时候嘴巴鼓鼓的,可是我只拍到了背影。
穆祉丞会不会介意我偷拍。没事的,这件事情天知地知王橹杰知,如果他发现了,那我就删掉并道歉……
好多人喜欢他啊,好多好多,男女都有。
那他也没谈恋爱,嘿嘿,是在等王橹杰吧(玩笑
20**年10月23日
完蛋了。
20**年10月24日
我来了。昨天一天都过得很混乱,他们是真的盯上我要抓着我不放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因为我喜欢穆祉丞?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朋友也都不和我玩了,就这样吧,算了,不想解释。只要我不在乎,就不会影响到我。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巧,是不是有人有意为之,笔袋掉在地上那张照片刚好掉出来,刚好被杜复捡起,一下子就全都知道了,那张照片的背面把穆祉丞的名字圈起来的爱心,在他们看来很刺眼吧。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200**年10月27日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我不想再在学校里呆下去了,不想遭人莫名的白眼,不想走在路上听人骂我几声“娘炮”“变态”,突如其来如实质化的铺天盖地的恶意根本没法忽视,我知道我没做错,但我好像做不到忽视别人的恶意。
这几天没见到穆祉丞,能见到他的话会好一点吧。
我把事情告诉妈妈了,妈妈也很忙,我想让妈妈来陪我,她来陪了我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得很急。她说让我请几天假,等她忙完了再来帮我转班或者转学。
奶奶生病需要人陪,妈妈的工作那边也遇到问题,所以她才会这么忙的,爸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太累了。爸爸工作本来就忙。
请假就没可能见到穆祉丞了。】
穆祉丞看到这里,把自己从里面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突然就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浓烈的爱慕之情和校园霸凌带来的压抑要将他溺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界的好多面,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能有光反射进去,世界总不会那么黑暗。
原来只是在那个小小的学校里,就存在着这么黑暗的角落,他过得太安逸,还从没发现过。
07
穆祉丞对王橹杰的认识更深刻了一点,之前他只觉得王橹杰很乖有很坚强,可能底色是有些悲观的,可是看了日记之后,他觉得王橹杰很坚韧。
像是一颗不起眼的小草,比大树矮小,但比大树坚强,风没法把它吹折,暴风雨过后又是盎然的绿意。
这样有自己想法又坚持自我的人,怎么会甘心将自己的生命因为这些人而草草结束,以他的聪慧和韧性,应该尝试自救才对。
穆祉丞更不相信王橹杰是会自杀的人了。
晚上王橹杰又跟着穆祉丞回了家,为了找到那条围巾。可是对于围巾的线索,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王橹杰的情绪很低落,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
关了房间里的灯,王橹杰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穆祉丞知道他没睡着,没人会在睡着时蹙着眉头。
穆祉丞翻了个身,静静地仔细观察王橹杰的脸,黑夜里看不出他透明的身体,像是和常人没有区别了。
穆祉丞把手探到他鼻尖,只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连对方的呼吸都探不到。
他旁边躺着的是个死人啊。
他好像才后知后觉的认识到这件事。
“王橹杰,”穆祉丞说着,看对方的眼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我看你日记了。”
王橹杰这才缓缓睁开眼,像是知道这件事一样,像是终于等来对他的宣判。
“那你会讨厌我吗?”王橹杰语气很轻。
穆祉丞好像突然哑了一下,半晌才发出声音:“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王橹杰咕哝着,没再说下去,把头往枕头里埋,不再看他。
穆祉丞在心里偷偷帮他把话补齐了,摸上王橹杰的头,轻轻磨蹭着他的发根,“谢谢你喜欢我,你很坚强很善良,能被你喜欢我很开心。”
王橹杰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过程像是在用头轻轻蹭穆祉丞的手。他看见穆祉丞的另一只手蜷缩着放在枕头上,就放在离他几米远的位置。他轻轻凑过去,近乎虔诚的,隔着空气,轻轻吻了吻穆祉丞的指尖。
如果放在以前,有这种时候,他或许会大着胆子请求对方给自己一个机会,又或许会实打实的吻在他的指尖。可是他不能,他是没有未来的人,穆祉丞不是。
“因为你是更好的人,没人比你更好。”
穆祉丞好像笑了下,把手移到他脸上,碰了碰,“怎么还是好凉。”
“但是我不冷。”
“被窝里那么冷,怎么可能睡得舒服。”
王橹杰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穆祉丞把他的被子掖好,隔着被子拍他,泛红的手轻柔又有规律的拍打着,像是在哄睡,他的手又令人安心的魔力,王橹杰一点睡意没有,却还是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那人却不见了人影,被子里竟然是温热的,王橹杰从床上起来,屋里转了一圈,餐桌上放了早餐。
王橹杰乖乖的把早餐吃掉。穆祉丞很奇怪又很神奇,明明他不需要吃饭和睡觉,穆祉丞却还是盯他很紧,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觉也要睡饱睡暖和。
王橹杰觉得房间很空,没人陪了,本已经被埋起来的慌乱又涌上来,客厅里的钟表一秒一响,是为他剩下的最后三天的倒计时。
过了这三天,他就不一定还能留在穆祉丞身边了。
他从楼上往下看,重庆的早上满满的烟火气,他从往各处奔波的行人里找穆祉丞的影子。
穆祉丞坐在楼下的小摊旁吃煎饼果子,终于吞掉最后一口,他站起身,擦了擦嘴,走在平时上学走的那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少。今天是周日,学校里是很安静的。
他总觉得王橹杰不是自杀。上次去了那栋宿舍楼,并没有往上走,今天他到上面去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遗留的痕迹。
太阳从宿舍楼的背后升上来,穆祉丞站在楼前,高耸又沉重的楼像是压着他,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更加阴冷。越往上走,人迹就越少,地上全都落了灰,和外面风吹进来的枯叶,墙上不时有几个脚印。桌子和地上的灰尘也被蹭掉几块,经久之后又补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走到六楼,脚印看着很杂,像是曾有七八个人在这里来回踱步,地上的灰被蹭掉大块,像是有人在那里躺过。
穆祉丞蹲下来,手蹭了下那一块地面,很新的痕迹,像是在王橹杰的身形,从上面楼梯的拐角处滚落下来,躺在这里。
穆祉丞听到轻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声,激得他汗毛都竖起来,感觉浑身都僵直了。
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下一层的楼梯拐角处站着个人,压抑着哭声,吸了吸鼻子后把眼泪抹干。
“王橹杰……是你吗?”
“穆祉丞,我醒来没看到你,就跟着找过来了……”王橹杰稳了稳情绪,腿软得有些站不住了,却还是想迈上楼梯。
穆祉丞迅速下了楼梯,扶住他的胳膊,“你没有看到我写的纸条吗,我就出门半小时,我送你回去。”
“我,我……”王橹杰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盯着他,也没说出什么来,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就是来看看,”王橹杰还是腿软,扶着他。穆祉丞把他的下巴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对方冰冷的身体止不住的发颤,“要不要缓一会儿再走,别怕,现在没有危险,我在这里呢。”
“穆祉丞,我……”
穆祉丞感到自己腰上的力道越缠越紧,像是感情发泄又像是在寻求唯一的安全感,王橹杰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上面,看那边窗户上破掉的纱窗,又看到上面的楼梯。
“我就是从哪里被推下去的。”
穆祉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顺着他的后背,嘴里不住的安慰着:“不怕了不怕,哥哥在这里呢,哥哥保护你,什么都不用怕。”
“哥哥,”王橹杰的声音发抖,无语轮次,“我从来没招惹过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手里拿着刀,一直抓着我不放……我,我要跑不掉了,他们说我不配喜欢你,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这是我的报应吗?”
08
时间拉回那天的晚上,一间废弃的宿舍里发出的声音,刺耳尖锐,听得人心烦,夜里寂静的校园因此摇荡起来。
王橹杰没了校服外套,冷水把他的衣服全部打湿,胳膊或是身体上有细小的划痕在不断的渗血,可他感觉不到,终于挣脱了跑出去,身后的人又紧追上来。
这栋楼像是有无限的高大,无尽的楼梯延伸不到顶部,王橹杰终于站到天台上,天台很空,没有围上的边缘像是没有尽头,王橹杰差点踩空,定在那里,回头看。
霸凌者依旧嚣张跋扈:“你有本事跳下去啊。”
王橹杰退后一步,脚跟悬空。
面前的几个人屏息凝神,不敢再说话了。
脚下的宿舍楼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祸因在黑夜里潜伏着。
有那么一瞬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王橹杰真的想要就这么跳下去,但还是被理智扯了回来。
“你……你别冲动,我可不想看到一个人死在我面前。”杜复往后退了几步,示意后面的女生把刀收起来。
王橹杰稳了稳身体,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怕,警笛的鸣声终于响在耳畔。
—
穆祉丞把王橹杰带到离宿舍楼很远的长椅上,身上没带纸他就用袖子把王橹杰的眼泪擦掉。王橹杰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穆祉丞的手微微发抖,他伸手去拭掉王橹杰眼角的泪痕,开口时声音也不稳了。
“王橹杰,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你就好了。”
王橹杰垂着睫毛,“这和你没关系,他们是这样的人,如果我不喜欢你,他们也会因为看我不顺眼而找别的理由欺负我,错就错在我运气不好。”
“我……”他闭了闭眼,不敢去想王橹杰被推下楼梯时是怎样的情景,“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早一点出现,那现在会不会好一点。”
“不知道,或许会更好,也或许会更坏,毕竟那是没有走过的路,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穆祉丞站在他面前,抱着王橹杰的脑袋到自己怀里,问:“他把你推下楼梯的时候,痛不痛啊?”
王橹杰就这么把脸埋进穆祉丞的羽绒服里,声音闷闷的,“好痛的,一直都很痛,但是你这么抱着我,我感觉不到痛了。”
“你好傻啊。”穆祉丞摸摸他的头发。
“嗯。”
穆祉丞放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我们回家吗?或者你想不想再找一下围巾。”
王橹杰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可惜:“回家吧。”
他已经有些放弃了找到红围巾这个愿望,纵使这条围巾在他心中比任何东西都要特殊,他因为这条围巾获救,又因为这条围巾坠入深渊。无论好的坏的,接纳了这条围巾,就好像他已经接纳了自己全部的过去。
那么要放下这条围巾呢?
王橹杰想不出答案,他打心眼里无法放下。暗暗纠结的时候,线索又莫名其妙的被送到他身边。
下午,穆祉丞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翻书找书查资料,王橹杰躺在沙发上假寐,时不时偷瞄一眼书桌前的人。
穆祉丞翻开一本书,应该是不常打开的一本,翻开后他顿了下,把里面夹着的褶皱的信封拿出来,看着信封外面的字,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下意识的看向王橹杰,王橹杰刚好在盯着他,被他发现后又闪开了。
他看过王橹杰的日记,所以知道这一定不是王橹杰的笔迹,可是很熟悉,他又想起夹在王橹杰日记里的那张字条。
一张很普通的便签,上面的字迹很锋利,棱角像是突破了字的边框:那天真的很感谢你,请你吃草莓吧。我昨天请假了没来,今天才来道谢。
穆祉丞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脊背一凉,王橹杰像是没察觉到什么,欲盖弥彰的翻了个身。
“王橹杰。”
王橹杰坐起身,看向他:“怎么了?”
“之前你日记里说,你帮了他之后给你送草莓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啊?”
“刘淳熙,怎么了?”
穆祉丞又是一愣,没说话。
“他好像留过级,应该是比我要大上一两岁,你认识?”王橹杰又补充说。
记得上高一的时候,穆祉丞也认识一个“刘淳熙”。
如果他没记错,那时候刘淳熙就一直在被欺负,他力所能及的帮过几次,后来欺负刘淳熙的人少了,惹上麻烦的反倒是自己。
每次上厕所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一道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有时候桌面上会随机刷新一些小零食。穆祉丞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塞给吃货同桌。
之后他就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最恶心的告白。
穆祉丞想想都后怕,可能是他的大脑选择性的忘记了这些事,看到那些情书的时候也没想起是谁,反倒听信了谣言。
看似毫无关系的两件事竟然莫名其妙的缝合上了。
“你跟他关系好吗?”穆祉丞问。
“不好,我其实莫名其妙的不太喜欢他。我帮助他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不该被那样对待。”王橹杰下了沙发,走到他身边,轻轻凑了凑,问,“怎么突然问他?”
穆祉丞把手里的情书递到王橹杰面前,他看着王橹杰展开那封信,随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又把那封信收回去,摸摸王橹杰的后背安慰他。
“我……我一直以为情书是他们编造的谣言……所以刘淳熙一直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他为什么要给你写这种东西。”王橹杰声音发抖,忍着干呕的欲望说下去。
穆祉丞站起身来抱住他,联想到那条红围巾,又想到高一时,除去他桌上会随机刷新的零食之外,好像作为交换,会突然失踪的文具。
09
周一,很平常的早上,穆祉丞照常去了学校,早读之前去高一十一班门口转了一圈。
高一的学习氛围还是比较松弛,他从门外往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戴着厚厚的眼睛捧着书本,却又不知道有没有学进去的人。
刘淳熙。
穆祉丞忽然有一种呕吐的欲望,他看着那人也注意到他,把脸更深的埋进书本里,自以为很隐蔽的瞟向他。
“穆祉丞?”有人认出他,“学长来我们班干什么?”
“我来找人,”穆祉丞冲他笑了笑,明知故问,“唉?杜复怎么没来?”
“呃……”那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学长,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昨天就被关进少管所了啊。”
“少管所?”这事穆祉丞倒是真的不知道。
“对啊,他们那一群人都进去了,有的是几年有的是几个月,反正就是,恶人有恶报吧。”
“嗯,那我走了。”穆祉丞语气不怎么好,急冲冲的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现在是知道说杜复是恶人,那么当时他们欺负王橹杰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唉?学长,你找杜复什么事啊,他是欠你东西没还吗,他东西还没搬走,我帮你找找?”
“不用,不要了。”穆祉丞冲他笑了下。
少管所,按理说警察没查明真相之前这几个人只需要呆在家里等待宣判,能把人送去少管所,说明已经定罪,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最后的结论还是自杀。
穆祉丞叹了口气,把这个消息发微信告诉王橹杰。
王橹杰还在家里床上躺着,穆祉丞走的时候没有把他吵醒,听到旁边有消息提示音,穆祉丞给他留了部手机。
【欺负你的人被送去少管所了,今天晚上我们去找一找围巾,你能来学校吗?】
王橹杰打字回复。
【你陪着我就好,几点?】
穆祉丞看得出王橹杰有些抗拒去学校,可能是因为那些经历,不过也是正常,穆祉丞可以不让他面对。
【快放学了你就来吧。】
【嗯。】
王橹杰回复完,把被子往身上盖了盖,被窝里还是热的,他又把被子拢得紧了写。穆祉丞的被子已经被挤到一旁,他们昨天晚上睡在一起了。
被子里是穆祉丞的体温。
穆祉丞昨天晚上在他身边睡得很乖很乖。
王橹杰这样想着,又有些躁动。
半夜的时候王橹杰被身边的热气拱醒,睁开眼便愣了下,穆祉丞睡得沉沉的,和他躺在同一个枕头上,微微歪着头,呼吸平缓而均匀。
王橹杰动了一下,贴得更近了,他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明明鬼是不会有心跳的,可那一瞬间王橹杰觉得自己的心跳要失衡了。
黑夜里他仔细描摹着穆祉丞的五官轮廓,饱满的额头到柔软的嘴唇,一寸一寸,他都要刻在记忆里。
穆祉丞咕哝了声,翻个身,和他面对面,呼吸全都喷洒在王橹杰脸上。
穆祉丞身上的香味浸着他,王橹杰觉得自己的一切都乱套了。
他把嘴唇附上去,感受柔软的唇瓣嵌在自己的唇缝之间,情不自禁的伸出舌头陷进对方的唇缝里,穆祉丞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伸出一点舌尖和他触碰上。
柔软湿润,勾得王橹杰摇摇欲坠。
—
高三八班的教室里,刘淳熙趴在穆祉丞的桌子上,闻穆祉丞残留在上面的味道,又打开自己的背包,找出里面的那条红围巾。
他抱在怀里,闻围巾上早就已经消散的香气,呼吸有些急促。
过于寂静的教室里响起脚步声,不是属于他的。
刘淳熙突然紧张起来。
伴随着脚步声,一步,两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对方越走越近。
他吓得僵直了身体。
直到教室里的灯被打开,他手忙脚乱的躲进桌子底下,碰撞出一声巨响。
“别藏了。”
穆祉丞的声音响起来。
“高一的时候就喜欢偷我东西,现在还偷,你从来不改的吗?”
刘淳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站起身,看着他。
穆祉丞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他又是从后门进来的,所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
穆祉丞冲他伸出手,“围巾还给我,以后不要再给我送情书,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不然我会把你送局子里待两天。”
穆祉丞的手张开在他面前,白里透红,看着结实有力。刘淳熙鬼迷心窍,想伸手碰过去,却被对方拍打开了。
“我要围巾。”
对方忽视了他的话,答非所问:“如果你没有给王橹杰这条围巾,他根本就不会死。”
王橹杰一直在旁边跟着,听到这话,他的身体僵直了,动动嘴唇,看向穆祉丞,却像哑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刘淳熙抓过穆祉丞的手,使劲把他一拉,手直直的向自己的裆部按去,把穆祉丞拉得一踉跄,连忙伸出手给了他一拳。
王橹杰看到这副情景抓住了穆祉丞的手腕,像是在安抚。
刘淳熙被打得摔倒在后面的桌子上,接着他站起来又要伸出手,脸上又挨了一拳。
“咳咳咳咳,”刘淳熙咳嗽起来,他手撑着后面的桌子,挺起胯部。
穆祉丞看着面前的情景,几乎要吐出来,王橹杰揪着他衣袖的手微微发抖,那条红围巾被递到穆祉丞面前,他却连碰都不想碰了。
穆祉丞有些呼吸不上来,伸手抓住了王橹杰的手,就这么握了握。
“杜复他们,是因为看到王橹杰那条围巾才去欺凌他,谁都知道那条围巾是你的对不对,也是因为围巾,他才会被推下楼,都是因为你多余的善心啊穆祉丞哈哈哈哈。”
刘淳熙说话疯疯癫癫的,那笑声还想在耳畔,落在穆祉丞耳朵里成了耳鸣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把刘淳熙按倒在地,回过神时刘淳熙脸上已经糊满了鼻血,却还是断断续续的说着挑衅的话,不怕疼似的刺激着穆祉丞,一字一句,尖利刺耳。
“他喜欢你,你知道吧?杜复最讨厌同性恋了,所以王橹杰真的是活该。”
“你看吧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他不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同情心,他根本就不会死啊。”
穆祉丞逃避着,想让他住口,不知道又往人身上上招呼了几拳,王橹杰把他拉下后按在那里,穆祉丞脱力的跪在地上。
他一时无法消化掉这些话,他感觉到王橹杰抱住他,紧实的,虽然冰凉却有着无以言表的温度。
王橹杰学着他的样子把他从头发摸到后背,一遍一遍的低声,在耳畔呢喃说:“都是因为他们是坏人……我爱你啊,因为你善良我才爱你,我不怪你,你没有错,我爱你。”
善良是他骨子里一直保持着的东西,甚至可能几年前他的梦想还是拯救世界,让所有人都不再过痛苦的日子,可是现在,他的善良好像成了一把利刃。
穆祉丞把脸埋在王橹杰怀里,眼泪挤在他们之间融掉了。他被王橹杰轻柔的言语唤回了一点神智,他抓紧了王橹杰的衣服,趴在王橹杰的身上,声音颤抖的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推下楼的?”
刘淳熙本来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的眼中穆祉丞像是靠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磕磕巴巴的精神失常一般:“哈哈哈那又怎样?我就是什么都知道。”
穆祉丞吐了口气,站起来,从刘淳熙的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拨通了110扔给他:“你报警吧,就说我对你施暴,你鼻子骨折了,够判的了。”
10
警察很快就赶来把两个人带走,审讯室的灯光亮得晃人眼,穆祉丞刚从审讯室里出来,就旁若无人的靠在王橹杰的肩膀上假寐。
王橹杰替他紧张,握着他的手在手心里不断揉搓,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眼眶微红,终于得到结果一般:“我就知道我儿子不会自杀,他很聪明。”
“真相还没查清楚,里面的学生精神有点问题,何女士您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们再通知您。”
王橹杰的爸爸揽过她的肩膀,扶着有些脱力的人,一步一步走出警局。
王橹杰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了,妈妈平时十点就要睡觉的。
那警察又来拍醒穆祉丞,说:“走吧同学,你这顶多算是防卫过当,问题不大,有事我们再通知,快回去吧,都困得不成样子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橹杰松了口气,紧紧握住了穆祉丞的手。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王橹杰去帮他挤好牙膏,回到房间时愣了下,被子被收起来一床,只留下了穆祉丞经常盖的。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穆祉丞洗漱回来,很自然的躺在床上,留了一半的位置给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上来啊,昨天不就是这么睡的,多一床被子还碍事。”
王橹杰很拘谨的上床,观察着穆祉丞的神色,他摸不清是不是自己昨晚做的事被发现了。
穆祉丞一句话没说,躺下了,背对着他。
“对不起。”王橹杰轻声说。
“我没说你什么。”穆祉丞声音闷闷的。
“我确实是做错了。”
“我又不是小姑娘,不用太愧疚,睡吧,和我睡一起还暖和些。”
王橹杰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关了灯,闭着眼逼自己睡着,可是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不想试探穆祉丞的态度,现在这时候已经晚了,明天可能是他待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他一只鬼,他的今天就是他的未来,日复一日,他不能再耽误穆祉丞了。
熬了不知道多久,到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他睡得不熟,中途又睁开眼,侧着身,穆祉丞平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缓而均匀。
这次离得很近,他的睫毛几乎扫过穆祉丞的脸颊,王橹杰没动,就这么看着他,感受着他身上的香气。
他被穆祉丞的气息包围了,又凑得近了些,嘴唇离脸只有几毫米的距离,王橹杰轻轻用嘴巴蹭了蹭,又退开。
柔软温热的触感,他舔了下嘴唇。
最后一次了吧,以后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王橹杰心里拉扯了几下,又鬼迷心窍的撑起身吻过去,嘴唇附在穆祉丞的嘴唇上,缓慢又小心翼翼的探出舌尖,品尝唇瓣上的甜味。
当他准备点到即止时,那张嘴唇分开了,和昨晚一样,甚至比前一天更刻意,张开的唇缝让王橹杰更好的进入。
他喘息着,将舌尖探进去,里面的舌头跟他勾弄纠缠,王橹杰心里一阵紧张,抬眼对上穆祉丞在黑夜中半瞌着的明亮的眼睛。
王橹杰气息不稳,赶忙要退开,却被按住了脑袋,被对方压在身下,穆祉丞的膝盖支在他的腰侧。
吻还在继续,他感到穆祉丞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伏的胸膛压着他,怀中紧实的抱着的柔软饱满的身体。
穆祉丞终于停下来,喘息着,揩去了他嘴唇上晶莹的水痕,问:“敢做不敢当啊,你躲什么?”
他把王橹杰的头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用手背在王橹杰额头上碰了碰,却被躲开了:“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没有……”王橹杰动了下身体,穆祉丞坐在他的腰腹上,挣脱不开,“穆祉丞,睡吧,你明天还要上学。”
“你真没发烧?”穆祉丞把手伸进他衣服里探了探,“身上也好烫。”
王橹杰偏过头去,耳朵连着脖颈全红透了,他把穆祉丞往上移,声音颤抖的克制着:“下来吧,学长。”
穆祉丞偏偏又往下坐了坐,碰到一处凸起抵着他的臀缝,愣了下,从王橹杰身上翻下来,抚摸着王橹杰头发,用眼睛把他从嘴角亲到眉梢,手却探了下去。
“我帮你。”
王橹杰的身体越发烫了,呼吸变得越来越乱,嘴角不时溢出几声呻吟,惹得穆祉丞心脏也在身体里乱荡。
—
穆祉丞因为打架被勒令在家反省,但他还是去了学校,早读下了的时候穿着校服找到监控室,里面的老头躺在椅子上打盹,听见穆祉丞的动静手揉了把脸,糊着嗓子问:“来干什么?”
“大爷,”穆祉丞嬉皮笑脸的,“我东西丢放学路上了,找好几天没找到,班主任让我找你来查查监控。”
“啥时候丢的?”老头按了按电脑,问。
穆祉丞凑到电脑面前:“就上周丢的,上周三。”
“你自己调吧。”老头把监控调到上周三,又躺在椅子上开始迷糊了。
各个角度的画面映在穆祉丞面前,他把时间往后调,调到晚上放学的时候,学生走光后还有一群人在追逐,穆祉丞看着心紧了一下。
再往后调,终于在学校南门找到那个身影,背着沉重的书包,佝偻着背,脚步异常的急切。
看看监控下面的时间,已经是十点三十七分。
在王橹杰坠楼的三分钟之后出现在校门。
穆祉丞想要知道他的所有行踪,以此确认作案的人是不是刘淳熙。对于王橹杰被人推下楼梯这件事,杜复的小团体不知道,警察也没查清楚,如果刘淳熙不在场,那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监控的进度条往前拉,他在王橹杰之前下楼,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反而去了高三的教学楼。
监控画面中,刘淳熙捏着那封宝贝情书,冷天里异常的兴奋。他轻车熟路的找到穆祉丞的教室,把情书放进穆祉丞的桌肚里,出来的时候在窗户边看见王橹杰的身影。
王橹杰跑过去,身后追着一群人,那群曾经欺辱过他的人,现在去欺辱王橹杰,这可都是他的功劳。
是他曾偷走了王橹杰夹在笔袋里的那张照片,众目睽睽下若无其事的撞破了王橹杰的秘密,可谁让王橹杰和穆祉丞离得进呢?
刘淳熙又看到王橹杰怀中那条刺眼的红围巾,和上面金灿灿的穆字,扎着他的眼睛。他抓起手边的东西便砸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凭什么啊?明明他喜欢穆祉丞的时间更久。
他看着王橹杰跑得没影了,身后那群人依旧是紧追不放。不知道王橹杰怎么惹得杜复这么应激,报应。
刘淳熙下了楼,去往离他家很近的南门,每次途径那栋宿舍楼他都会觉得胆寒,快步的走过去,这次他低着头走的时候里面却传出笑声,吓得他一激灵。
快走到校门,抬头又看一眼那高耸的宿舍楼,刚刚的闹腾过后现在已经无声无息,天台上立着个人影,惊得刘淳熙汗毛竖起来,人影细长高瘦,红围巾随风飘着。
王橹杰?他要干什么?
看着那人影摇摇欲坠,他心里涌起一阵快意,无意识的咬着指甲在心里一遍遍的念着诅咒,快死掉吧快死掉吧,死掉之后穆祉丞就属于他一个人了。
谁成想王橹杰往回走了,杜复那群人也被恐吓着跑下楼梯,刘淳熙的指甲被咬坏了,血腥味溢在唇齿间。
他这次没有恐惧那栋楼的诡异,踏过花园从侧门上了楼,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脚步越来越颤抖,直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听着王橹杰慢慢下了楼梯,他把自己隐没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有外面的月光照着,他好像能把王橹杰看得很清楚,对方很显然没有看到他,高而瘦弱的个子在他面前走过,刘淳熙越来越激动,无意识的呼吸急促起来,对着面前的人猛力一推。
肉体滚落在楼梯上碰撞的声音和警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
同时落在刘淳熙耳中的还有他鼓声般的心跳。
他又开始咬那带血的手指,血味让他丧失了理智一般,看着摔落在地上的人,看着对方怀中的那条红围巾,忮忌大过了理智,对方的死亡似乎就代表着他的胜利。
刘淳熙走下去,探着王橹杰鼻息,很虚弱,他看着六楼破掉的防盗窗和破烂的窗户,在越来越近的警车鸣笛声中把人扛起来,从窗户边推了下去。
肉体落地发出闷响,血肉在地上喷溅开来,他不敢去看他一手酿成的错误。因为刚刚的动作又刮到了伤口,指甲被掀开一半,血越流越多,沾了满手,似乎在告诉他沾了一条人命。
11
从那天之后刘淳熙便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被告知他已经被确定为嫌疑人。直到杜复一行人被送进少管所,案子结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几天他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觉,咬着带血的指甲直到整片指甲都被咬下来,血流了一枕头他也不在乎,他觉得自己精神有些疯癫了,可能他从来都是这样,毕竟那些人觉得他本来就是疯子。
现在他终于被捉拿归案,却觉得松了口气,精神也渐渐安定下来。
病房里,刘淳熙躺在床上难得的睡了会儿觉,却被一股巨大的疼痛疼醒。有人用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力道逐渐收紧,直勒得喘不过气。
“呃……救命……”刘淳熙向门口伸出手,看着门外警察的身影,把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那人放开了,刘淳熙扭头去看是谁,然而却什么都没有,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如果不是疼痛还在延续,他可能会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刘淳熙大口喘息着,吞咽了下,把身体又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接着胸口上被人锤了一拳,刘淳熙闷哼一声,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接着拳头从胸口打到他的鼻子,刚手术完的鼻子又出血了,把床单染了一大片红。
刘淳熙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在一个人影也看不到的病房里大声的喊叫:“救命……有鬼!有鬼,杀人了!”
他把自己缩在墙角,一边不住的喊叫着一遍把自己保护起来,他看不见对方在哪里,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可能被攻击,这种看不见的感觉比看得见更痛。
“救命!救救我!警察,警察呢!”
……
这个疯子一晚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喊一次救命,每次进去都无事发生,警察都已经不再相信他的求救了。
门外的警察听到里面持续不断的响动,隔了一会儿才开门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在那里。
刘淳熙满身的血,鼻子上的纱布被染得通红,张着嘴,牙不知道已经掉了几颗,手上也是一片血糊的,指甲盖被掀掉了。
“查监控!查监控!医生!”
警察慌乱的叫来医生,重新把刘淳熙送入了手术室。
—
已经是凌晨了,王橹杰从医院里出来,独自一个人走到和穆祉丞约定好的地点,穆祉丞在一家24h便利店里等着他。
便利店里的灯亮得刺眼,王橹杰敲了敲窗户,穆祉丞看到后走了出来,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痕,牵起他的手。
“不哭了,回家。”
王橹杰看着他愣了愣,半明半暗的灯光把穆祉丞的五官轮廓衬得更加清晰,他把穆祉丞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他觉得从医院到穆祉丞身边的这段路他走的很漫长,浑浑噩噩,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没有一点情绪,可直到穆祉丞抹他的眼泪,才知道他已经流泪满面。
他发泄完了,刘淳熙血流了一身,看上去惨得要命,可是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哥哥……他没死。”
穆祉丞摸着他的脸,理了理他的鬓角安慰他,“没死?没死更好,就让他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不准来烦我们橹橹。”
夜深了,周围没有人经过,王橹杰把穆祉丞拉进一个小巷子里,把人按到墙上,低头吻下去。
抱在穆祉丞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了,穆祉丞被勒得喘不过气,感受着王橹杰的泪流在他的脸上,里面不知道有没有混杂着自己的泪水。
对方按着他的后脑勺,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穆祉丞张着嘴巴被迫承受对方的侵占,津液沿着嘴角流下来。
“回家……回家亲。”
穆祉丞拍拍他的后背,语气含糊的说。
“嗯。”王橹杰终于退开,低头舔掉了他嘴角处流下来的津液。
今天是王橹杰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过了今天,王橹杰随时都有可能从穆祉丞身边消失。或许第二天早上起床,就见不到身边的人了。
穆祉丞牵着王橹杰的手往回走,王橹杰始终慢了他几步,穆祉丞便也放慢步子,把一段路走得很长。
王橹杰突然停住了,呆在那里看着穆祉丞的背影,像之前的每一次偷看一样。
穆祉丞走出两步才回过头,往后伸出手要牵着他,可突然怔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月光的照耀下王橹杰显得更透明,似乎也变得异常脆弱。穆祉丞掩盖好情绪,重新牵住他。
月光铺在地面上,泛着淡淡的白光,穆祉丞走在路上投下淡淡的人影,可他身后的人没有影子,像是踩在月光上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