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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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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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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蒙】山外山

Summary:

前篇请见《楼外楼》。

“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就是山的终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将是我们最后一次成功的任务。

---

 

 

 

跑。

 

脚掌蹬地,一呼一吸,巨大的气流从肺叶穿过。他紧咬着牙关,试图忽略冷风划破气管的血腥味。心肺功能在与重力对抗,应该是上山路,不知道终点还有多远。不能停。心跳震得耳膜发痛。不能停。

 

跑。

 

可能是受伤了,身体的某个地方好像破了个洞,很痛,血液和生命力一起从那个地方流失。他紧握着刀,虎口被刀柄硌出一道印记,手心有温热的血,希望他没有慌忙之中碰到刀刃。这把刀刚刚被送进一个人的侧颈。不能停。谁在追他?是谁的亡灵吗?不能停。跑出去,离开这里,熙蒙还在等他回家。不能停。

 

跑。

 

这是他记忆中的真实画面吗?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直到脱力,两只眼睛中的仇恨逐渐被濒死取代,一张脸上淌着鲜红的血泪。他无辜吗?他有罪吗?最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他只想离开这里,不能停,不能停。

 

“哥——!”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划破冰冷的空气,和身后的脚步声一起,死死追着他不放。谁在喊他?该停下来吗?已经很累了。熙蒙还在等他回家。等他回家,熙蒙会第一时间打开门,和他击掌,和他拥抱,然后……

 

“哥!”

 

然后,然后会怎么样?那声音更近了,熟悉得让他忍不住想放慢脚步。谁在喊他?谁在追他?他拼命去想,可惜大脑一片空白。是他亲手杀死的人吗?他想要什么?想要追上他,告诉他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还是想要……想要他也偿命呢?他不敢细想,也不敢回头。山好高,他不知道终点在哪。

 

“哥。”

他跑不动了,停下脚步,僵硬地回过头。

 

熙蒙在叫他。他站在他面前,脸上淌着鲜红的血泪。侧颈上,插着他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把刀。

 

……

红色。蓝色。红色。蓝色。

 

 

 

 

02.

 

---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我将再次被警察传唤。

---

 

 

熙旺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的手枪。

 

又做梦了。枪托冰冷的触感将他的意识唤醒,他试着舒了一口气,心脏上的重量并没有变轻。

 

最近他总做这样的梦。逃跑,追逐,死亡,爬山,梦里闪烁着不明意味的红色蓝色。能让他感到疲惫的运动不多,爬山算一个,他体力太好,天赋对他来说更像是惩罚而非奖励。很多事情对他来说都是这样,他说不上喜欢,只是很擅长。

 

就像,杀人。

 

杀人该是有风格的。对熙旺来说,他从不打算把自己的风格浪费在仪式感,仪式感对他来说并非美学,他的风格更偏向效用主义。他下手很准,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不会划在血液丰富又不够致命的地方,也不会在致命这件事上浪费任何多余的一秒。每个人都有最合适的死亡方式,关键在寻找弱点,有些人适合失血,有些人适合窒息,有些人适合从高处坠落。

 

精准,定制化的精准。他的精准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

 

从犯罪的角度来说,精准的好处当然在于不留痕迹,他和熙蒙能否安全,赌注都在于他的精准。但从心理学上来说,精准的好处在于速度,在目标死亡以前,熙旺不用听到不想听的声音,例如呻吟,或是求救。杀手并非经验越多做得越好,年轻的时候,他或许比现在更擅长,那时他在杀过人的夜晚,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哥,开门。”

 

熙蒙敲了敲门,让他把门打开。熙旺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想让熙蒙回自己房间去。他不喜欢受伤,也不喜欢噩梦,这些都是他无法掌控自己的时刻,呼吸轻了重了,熙蒙都会听见,即使他把熙蒙锁在门外。在某个被发现的瞬间,熙旺想,其实熙蒙可能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门口。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哥。你开门。”

 

不用他说,这还是听得出来的。熙蒙的语气绝非商量,更像是最后通牒,好像现在你不给他开门,就不知道他在门外能做出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呢?最近他经常受伤,这已经不是熙蒙第一次被关在门外了,他大概还是有分寸的。虽然他经常说熙蒙是个疯子,但那其实都有口无心,熙旺想到了自己的计划,他想,真正的疯子另有其人。

 

年轻。年轻是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的东西。

 

许多年前,在他还配得上用“年轻”这两个字来形容的年纪,他和年轻的熙蒙一样,做着尚不知是真是假的美梦。那时他们会击掌,会拥抱,在任务成功后的夜晚醉倒在有星星的落地窗前,怀揣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相拥而眠。

 

“陈熙旺,你休想就这么甩开我。”

 

他最后听见熙蒙说了这么一句,又拍了几下门。那之后,他没能如愿听到熙蒙走开的脚步声。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我将再次被警察传唤。他转过身去,床头的手机亮了一瞬,呼吸灯一闪一闪。

 

红色。蓝色。红色。蓝色。

 

 

 

 

03.

 

---

又被传唤了,一切照我计划进行。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出现在审讯室。

---

 

“姓名。”

“陈熙旺。”

“年龄。”

“28。”

 

审讯室很冷,熙旺抬手系上了第一颗衬衫扣子。他很庆幸怕冷的熙蒙只需要呆在耳机后面。不是因为那里简单,那里并不简单,如果真要他来做,他不见得会比熙蒙做得更好。

 

不出意外的话,熙蒙将永远不必来到这里。当然,不出意外的话,这也将是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最近他经常受伤,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当然这个计划只有熙旺自己知情。上一次,他恰好在现场留下一个脚印;再上一次,他恰好在死者手边留下一颗袖扣;这一次,他动作就恰好慢了那么一点,现场的监控恰好能拍下他的一点残影。

 

一切都太恰好了,恰好留下一些痕迹,又恰好无法拿这些锁定痕迹来自于谁,这些都给熙蒙的工作带来了新的难度。但对熙蒙而言,真正的难度不在这里。难度在于,他不明白熙旺最近为什么如此恋战,为什么格外不要命,而他呢,他又总是管不住他。

 

『陈熙旺,等你今天回家,你休想再出门了。』

 

熙蒙说完没有关静音,呼吸带着没散的怒气,喷在熙旺的耳膜。

 

连续的成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对做任务来说意味着松懈,对爱情来说意味着理所当然。危机意识是熙旺安身立命的本能,即便之于爱情也是一样,有的时候,他很确定是自己把熙蒙惯坏了。在那些理所当然的日子里,他也曾毫无顾忌地把熙蒙拥入怀抱。

 

“你这辈子都休想甩开我了,哥。”

在那个有星星的落地窗前,熙蒙的声音带着酒气和笑意,一起喷在他的后颈,和他的心思一样烫人。

 

自由和被爱一样,都是烫人而偏执的愿望,偏偏对他们而言,自由和爱情是两个不可得兼的事情。自由是一个可黑可白的词语,关键看你怎么定义,熙旺允许自由是大隐隐于市的概念,而据他观察,熙蒙好像对这个词没有定义。可是爱情呢?爱情就不一样,爱情一定是一个白色的词语,无论怎么定义,爱情不该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状态。

 

哪怕是对熙蒙而言。熙旺想。尤其是对熙蒙而言。他看着熙蒙站在落地窗前,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其实你变了挺多的。”

 

警察看着屏幕上监控拍下的那个残影,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熙旺。他无法确认面前的人与屏幕上的人是同一个。

 

“我们已经见了三次了,陈先生。和第一次比起来,你真的变化很大。”警察说。

 

第一次。

 

第一次审讯是两年前。 也是从那次开始,熙旺想,从那次开始,他才知道,离爱情越近的地方,离自由应该就越远。

 

“您倒是变化不大,警官。”

 

熙旺不是想贫嘴,他没熙蒙那个本事。他只是想,其实眼前这个警察,已经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警察,至少,他直觉很准。也正是他的这点无凭无据的直觉,在两年前,第一次审讯的那天,一句话就击碎了熙旺年轻而又理所当然的美梦。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分身,但我想一定有别的原因。如果有人和你一起作案,陈熙旺,你一定把他藏好了。”

两年前,警察解开他的手铐前,对他这样说。

 

然后,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里萌芽。

 

“因为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那时警察对他说。

 

 

 

 

04.

 

---

果然,警察拍到我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审讯的结果,熙蒙应该不会太满意。

---

 

红色。蓝色。红色。蓝色。

 

又做梦了,醒来的时候,熙旺依然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的手枪。这个习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熙蒙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趴在床头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哥,你猜,现在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熙蒙没问别的,只是撑着头看着他,问他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生气呢?他毕竟在审讯室说了那样的话。要是熙蒙真的问他到底在计划什么,他是答不上来的。他是那么擅长被审讯的人,但他总是接不住熙蒙的问题,想到这,熙旺觉得好笑。

 

“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房间里开着昏黄的灯,窗外很黑,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为了隐蔽,当初他们把房间的所有窗户都装上了全隔光窗帘,只要窗帘落着,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那时候他还担心熙蒙见不到阳光要难过,但是熙蒙没有。他从来不是一个对外界变化非常敏感的人,熙旺想,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真的到来,熙蒙可能会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而他,他也只不过比熙蒙早知道一小会儿而已。

 

“要不要赌一把?”

 

熙蒙没回答他,也还是没问他到底在计划什么。他只是支着头看着他,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赌什么?”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局。熙旺转头找了找床头柜上的手机,被熙蒙收起来了,不知道上面有没有收到新的任务悬赏。

 

“如果外面是白天的话,我就永远都听哥的,再也不跟你抬杠了。”熙蒙说。

“如果是晚上呢?”熙旺问他。

 

……

 

"解释一下吧。”

 

警察把电脑转过来对着熙旺。屏幕上的自己跑得很快,监控里只有一道残影,唯一清晰的是,他的帽檐压得很低。

 

『问他什么时候拍的。』

熙蒙在耳机那边催他。

 

又把戏做全了,熙旺心里轻叹了一声。他的这套计划,关键就在于熙蒙的不知情,最后的几步了,他只能浪费熙蒙这些不知情的用心。

 

“这不是我,警官。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12号晚上9点。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说你去了便利店,中环三号出口的那家。结账的时候我看到有摄像头。』

 

对不起啊,熙蒙。要让你失望了。

 

“我在家,警官。”

『你说啥呢!说你去了便利店啊!』

 

“有人作证吗?”警察问。

 

……

“如果是晚上,哥就听我的,就听一次,好吗?”

掀开窗帘之前,熙蒙这样对他说。

……

 

可是就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熙旺想。

 

“没有,警官。只有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警察的眼睛。

 

 

 

 

05.

 

---

没有证据,他们还是放我走了。不出意外的话,最后一次任务,我们不会成功。

---

 

谁先动心的。

 

这是一个该有客观答案的问题。对熙蒙来说,答案应该很明确。先动心的人,才有一次次地被推开、被冷落的资格,这是一项后动心或不动心的人永远无法拥有的体验。熙旺不知道自己的这套推拒,是先建立熙蒙的耐受,还是先挑起熙蒙的反抗。后者应该会先发生,可即便如此,后者也恰好能成全前者。年轻的时候,他最擅长布局长线,那时的他,从来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

 

后来,在那个被爱情淹没的瞬间,他积攒了许久的耐心,和他的整颗心脏一起,沉入水底。

 

熙旺摘下护目镜,挂在摩托车把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任务了。一切仍在照他计划进行。他已经在最近的几次任务当中都卖了破绽,甚至在上一次审讯中,他放弃了使用熙蒙为他做的一切不在场证明。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警察放弃有人帮他作案的想法,让他成为孤狼,成为一切不可能中唯一的可能。

 

要怪,就怪警察不该说一定会找到熙蒙。何必激起一个杀手的胜负欲呢?他早已经赢习惯了,真要演,他当然可以再演几次。只是警察的那一句话,让他想起熙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来车往的时刻。他想,就算一直这样赢下去,他们也还是离自由很远很远。

 

而甚至,警察还在找这个额外的人。世界上还存在着唯一一种输的可能,这种可能一旦发生,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就让这种可能消失吧。

即使代价是,他会随着这种可能一起,彻底消失。

 

熙旺把一颗子弹送进目标的心脏,然后他瞬间被警察包围。下一颗子弹,意料之中,被打在自己的左肩上。

 

果然来了。熙旺有点兴奋,一切仍在照他计划进行。他受伤了,不出意外的话,警察会直接把他带走。他庆幸自己在出发之前,没有给熙蒙那个拥抱。

 

拥抱太容易贪恋。如果那是最后一个,熙蒙大概会记一辈子。

 

很多年以前,早在棋局成型以前,日子远比现在难熬。那时候,安全屋没建好,监控也还没彻底黑掉,两个人相见一面都要小心翼翼,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不能见面都是太常有的事。绝对的隔离才能换来片刻的安全,拥抱更是太过贪念的痴心妄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久到他们还配得上用“年轻”两个字形容的年纪,久到被爱情淹没的瞬间来临以前。

 

公车摇摇晃晃。

 

熙旺站在车头,压低帽檐向车尾看去。傍晚的夕阳穿过斑驳的树叶,晒得车窗怦然地发烫。窗边,抱着电脑的少年手里虚握着他的眼镜,长期的缺眠让他栽得东倒西歪,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发烫的车窗上。

 

谁先动心的。

 

我是哥哥。熙旺想。

我爱他,不只是因为他也爱我。我只是本能地,本能地向他张开怀抱。

 

“哥!”

好像有点失血了。他倒在地上,又进入了那样的梦里。谁在喊他,该停下来吗?

 

“陈熙旺,上车!”

不,不对。你不该在这。你来干什么?他不停地跑,熙蒙在后面不停地追。山好高,他不知道终点在哪。

 

我是哥哥。熙旺想。

 

他撑着意识,最后睁开了一下眼睛。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警队的车灯连成一片,一闪一闪。

 

红色。蓝色。红色。蓝色。

 

 

 

 

06.

 

---

还是出意外了,没想到熙蒙动作那么快。这次审讯,我只能配合他。

---

 

 

“你老实点,他在观察你。”

熙旺看见熙蒙那个冲摄像头挑衅的样子就来火,说完话就关了静音。

 

从哪个方面看,让熙蒙替他去警署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熙蒙没经验,审讯室又冷得吓人,最重要的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熙蒙。不过呢,熙蒙也没给他选择的机会,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熙蒙已经出发了,连个骂人的气口都没给他留。

 

永远都是这样,就好像你从来都没得选。在昨天失血的梦里,熙旺好像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应该是他开的枪。熙旺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相信昨晚梦到枪声,应该是因为白天的枪战,而不是其他升格到鬼神的元素。虽然他的梦境时常与后者有关,可惜他也实在是个想象力有限的人,于是他也只能在梦里那座山坡上,用尽了自己会用的所有武器,然后一刻不停地奔逃。

 

直到熙蒙再一次把他追上。

 

就当是暂停一步。熙旺想。他从来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最擅长布局长线。除了熙蒙以外,他的计划几乎无法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因素,不过,熙蒙的不知情仍然是他这套计划的关键元素。熙旺靠在床头,蹙眉听着耳机里的声音,一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左肩被熙蒙包扎过的伤口。

 

没有问题。至少到现在为止,他的计划依然可以继续执行。

 

自由是昂贵的,费用总是由勇敢者承担。熙旺自问并非勇敢者,他不过也只是激素的俘虏,到现在,成为职业杀手的这么多年过去,荷尔蒙和肾上腺素已经无法再将他胁迫。年轻的冲动像涨起又褪去的潮汐,只在退潮的沙滩上留下细碎的水花,水花打人不痛,偶尔轻轻搔痒着他的心脏,如同他此刻左肩尚未痊愈的伤口,痒得让人心烦。他只是想,要是非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自由的代价,他不介意成为那个支付费用的人。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耳机里,警察对熙蒙这样说。

 

昨天出发以前,他还是选择不给熙蒙那个拥抱。

 

其实,事情本应该比现在更简单。一颗子弹,一串警灯,一场宣判,然后,终局将杀,他会从这场棋局里彻底退场。在他们28年的人生里,他曾给过熙蒙很多个拥抱。熙蒙是个喜欢被体温触碰和包裹的人,而体温,是熙旺认为自己身上唯一的取之不尽和用之不竭。拥抱最珍贵的在于时机,他用拥抱填满了很多个需要体温的时刻,例如他们第一次吃上饱饭,第一次踏出孤儿院,第一次任务成功,第一次……

 

『我是谁?』

耳机里的熙蒙这样问。熙旺死死按住左耳的耳机。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今天惊醒时的自己。他还是改不了那个习惯,在惊醒的瞬间,仍然下意识地摸向了枕头下的手枪。

 

『我还能是谁呢?』

熙蒙说着,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

 

例如,第一次决定离开他的身边。

如果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熙旺摸向枕头下的手枪。

 

枪不在那里。

 

 

 

 

07.

 

---

无计划。

---

 

闪光弹爆炸之前,熙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人的眼皮只是一层纤薄的肌肤,能挡住的光其实相当有限。相比于保护,闭眼更多是一种人类的逃避机制,就像寒冷时的颤抖,疼痛时的耸肩,大雨落下时挡在眼睫上的手背。闭上眼睛,光仍然会打进来,包围你,固执地穿透你,你只能试着在逆光中躲过那短暂致盲的阶段,然后睁开眼睛,流下酸涩的泪,接受光已经把你穿透的事实。

 

在熙蒙拉开窗帘以前,他也曾这样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光线没有到来。外面是黑夜,熙蒙拉开窗帘,霓虹灯的亮光形成模糊的噪点。城市的夜在熙旺的眼前展开。

 

熙蒙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那些霓虹灯。

“你输了,哥。”

 

我输了。熙旺想。

 

早在熙蒙拉开窗帘以前。早在那颗子弹射入左肩以前。早在他写下一连串不允许出现意外的计划,然后一次次地被意外打断以前。

 

早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他将熙蒙拥入怀抱以前。

 

城市的夜在熙旺的耳边倒退,警署的鸣笛一刻不停地追着他们。跑吧,熙旺想,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跑出去,带他一起跑出去,离开这里,不能停。巨大的气流从他的肺叶穿过,心跳震得耳膜发痛。他将护目镜扣在脸上,一只手紧紧地护住熙蒙的后背,摩托车的油门被他拧到最底。

 

跑。

跑过那些是非,跑过那些亡灵,跑过他手心温热的血。跑过所有在背后追着他的声音。

 

跑。

跑过他决定离开熙蒙的计划,跑过枕头下藏着手枪的日子,跑过他欠熙蒙的最后一个拥抱。跑过他还称得上用“年轻”两个字形容时,一切关于自由的美梦。

 

跑。

跑过那条上山路。跑到山的终点去。身后已经没有人在追,熙旺侧过头去看,路灯穿过周期性的光栅,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规律地闪现。熙蒙在他背后,紧紧地抱着他,心脏贴着心脏。

 

他想,山的终点在哪里,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08.

 

---

无计划。不出意外的话,今后都不再会写计划了。

---

 

熙旺摘下护目镜,挂在摩托车把上。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再也没有任务了。熙蒙还坐在车后座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打量又玩味地看着他。不过,他还是没问熙旺到底在计划什么。

 

“这是哪啊?”

 

你看,他总是这样,问着无关痛痒的问题,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真的到来,可能熙蒙也就这么被无关痛痒地蒙在鼓里,成为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而他,他也只不过比熙蒙早知道一小会儿而已。

 

“山上呗。”

熙旺说。

 

这里是城市的最高点。触目可及的所有地方都比此处更低,每迈出一步,都是下山的方向。熙旺往前走了两步,手插进口袋。

 

“那我们要去哪?”

熙蒙在他身后问。

 

熙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那么擅长被审讯的人,但他总是接不住熙蒙的问题。一阵晚风从山下吹来,像在嘲笑着他那些已经化为废纸的计划,呼啸着将他穿过,向身后的熙蒙吹去。他回过头,熙蒙靠在摩托车上,站在两步以外的原地,坦然地看着他。

 

那里就是山的终点。

 

 

 

09.

 

“哪也不去。”

熙旺说。

 

他望向山下。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形成噪点。

 

红色。蓝色。红色。蓝色。

 

Notes:

忘记传到红白站了…🥺总之是同一个故事的小蒙和小旺视角。《楼外楼》和《山外山》是两个互相纠缠彼此不独立的故事,我在故事里留了很多暗线和互文,像兄弟俩的生命一样,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里是楼外面,也是山的终点,希望兄弟俩能找到真正的自由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