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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那一年赵颖在地铁上看见一个眼皮上有痣、刘海还是像狗啃一样、戴着有线耳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的人。17岁，一个长得差不多的人捧着她的脸凑上来亲她，说什么她是一头豪猪。
人太多了，这条地铁线一年四季无论工作日还是节假日永远都是人，想挤过去看清楚根本不可能。赵颖今天提前下班，本来打算去逛超市、回家、做饭、和王艺菡打一会电话、做蝴蝶标本，但现在唯一的打算是盯着徐敏敏的身影准备跟她同一站下车。
“滴——请出站。”赵颖用很搞笑的方式留住了徐敏敏，她扯住了她的围巾。徐敏敏转过头看她，还是那样，眯眯眼、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揣在兜里，浅蓝色直筒牛仔裤、紧身冷棕色夹克、底边漏出来的黑色高领、灰色格子围巾。十年让赵颖变成龚颖，但徐敏敏还是徐敏敏。
“为什么？”赵颖问过这个问题无数次。
“你现在不像豪猪了。”
“那像什么？”
赵颖地思绪不自觉地跟着徐敏敏的话乱飘，手里的围巾被她攥得更紧。
“我脖子要断了。”
“抱歉。”赵颖松开手，徐敏敏把围巾摘下来重新戴了一遍，扯了扯靠脸的部分。
出了地铁站，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天空是冷冰冰又浓重的蓝色。徐敏敏摘掉耳机，边走路边把耳机缠在手指上。
“我们要去哪？”
“不知道，你想去哪？”
再过两个路口就是江滨。“顺着这条路走吧。”
徐敏敏喜欢和赵颖散步，她还喜欢抽中南海的时候她就喜欢和赵颖做漫无目的的事情了。虽然刚搬来这座城市没多久，但徐敏敏大概清楚这座城市主要的布局。两个路口以后的江滨附近有家甜品店的调酒很好喝，她常来，店里面有一只像狗的黑色猫咪，据说店家捡回去的时候快死了，救活后就养在店里，猫咪白天出门玩傍晚回家，偶尔在午后降临店里宠幸顾客。徐敏敏每一次都成为了被猫咪选中的人。
“像薄荷。”徐敏敏脑子里面闪过很多动物，但都不是赵颖。十年前的赵颖浑身带刺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自己，除了生命没有其他攥在手里的东西，绝望而又痛苦地活着，和十七岁的自己一样无助。所以她希望她变成鸟自在地飞。现在的赵颖看到她第一眼就像要把她嚼碎吞掉。侵略性强生命力顽强，晒太阳就会变香，赵颖像薄荷。
“为什么？”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赵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什么为什么？是你做的对吗？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没有删掉我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亲我？为什么说出那些吓人的话？回忆像毛线球一样被扯开，无数个为什么浮现在脑海。
“没什么为什么。我想。”徐敏敏摸出烟盒。蓝粉渐变的翻盖，樱花味的万宝路。赵颖想起来之前看到过的广告语，什么狗屁男人只因浪漫而铭记爱情，我还女人只因口水而铭记恐龙呢。
“给我一支。”抽的烟也那么甜。
徐敏敏沉默地走，赵颖偏过头去看她。看不清，离得那么近也看不清，和十年前一样看不清。可能是天太暗了。赵颖听见她爹死了的时候心里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被打了，终于不用再体谅他的辛苦了，前十七年她都像被塑料膜蒙住口鼻，即将窒息而亡的前一刻塑料膜被扎破，她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流进肺里是自由吗？不是。她看不清扎破塑料膜的人的脸，她的心被一张模糊的脸困在陈水十年不得自由。
“我们去干嘛？”
“就走走吧，今天天气很好。”这个城市一年里
天气好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天。
“徐敏敏你说有机会会告诉我你的一切。”
“现在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是赵颖会说的话，但龚颖不会说。
“你怎么来上海了？”
“其他地方待膩了。”
“这里也不好玩。”
“这里经常下雨吗？”
“比陈水的雨多。”
“走吧我请你喝酒。”
“哪？”
“再往前走七百多米。”
“我想吃那家店的馄饨。”
“好。”
“你的舌钉长好了吗？”
“我摘掉了。”
龚颖跟徐敏敏扯着无聊的话题一路走到甜品店门口。路上遇到那只小猫了，它更喜欢徐敏敏一些，因为徐敏敏记得它的名字。但龚颖认真跟小猫解释后小猫也大赦天下地蹭了蹭她的裤脚。
坐定在高脚凳之后徐敏敏才开始细细看龚颖。头发用抓夹盘在脑后，发色还是棕色，左手手腕是最新款运动手表，右手手腕上系着红绳和银色的手链，长款浅卡其色风衣，大牌托特包上面挂着一只恐龙挂件。发达了啊赵颖。
徐敏敏点了杯龙舌兰日出。
龚颖点了杯曼哈顿和一碗小馄饨。
“告诉我一点关于你的事情吧。”
徐敏敏看着赵颖笑。“不能安静吃饭呀？”
“嗯。我先告诉你我现在叫龚颖。”
“龚女士，我这个人很无聊的。”
“你读的什么专业我都不知道。”
“化学。之后去读生物医药了。”
“你不叫徐敏敏。”
“差不多。”
“还有曾经认识的人停留在你生命里吗？”
“有啊，你不就是。”
赵颖一不小心咬到舌头，眼泪都疼出来。
“之后去北京读书了。北京的秋天比陈水漂亮。去深圳呆了几年吃腻了粤菜就来上海了。”
“之后呢？”
不知道。活今天就不考虑明天，明天想干嘛再说。这就是徐敏敏的生活哲学。
“馄饨要冷了你认真吃。”
赵颖拿勺子拨了拨碗里还剩的两三个馄饨。
“饱了。”
“敏敏姐明天怎么办啊？”
“你会有你的办法，你在哪都会长得很好。”
徐敏敏盯着眼前的龙舌兰日出，上一次见日出是什么时候？她独自去过一趟西北差点死在路上。靠在引擎盖上抽烟的时候她想就这么死了也行，像某个神秘故事的开头。撑过一晚上在看见太阳从戈壁滩升起时，远处来人了，她获救了。
曼哈顿，赵颖最爱的鸡尾酒，度数高，第一次入口被呛得头晕。她喜欢用竹签插着樱桃在酒液里反复泡，拿出来吃掉的时候樱桃还是酸甜可口，什么都没能改变樱桃的本质。她去美国找王艺菡两个人一起去了纽约，在酒店落地窗边俯视曼哈顿夜景的时候没来由想到陈水东方广场上塔状物顶上的圆球，她站在圆球上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了。和王艺菡聊天聊到天亮，两个人抽完半盒万宝路黑冰。看见太阳越出天际线的时候她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赵颖小口嘬杯里面的酒，看是电视新闻说今年降温异常缓慢。
“你想过会再见到我吗？”
“我说过了活着总会相见。”
“你睫毛变短了。”
“我没种呀。”
“你会亲吻一头豪猪吗？”
“我会拍拍薄荷激发香气。”
徐敏敏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到赵颖的鼻尖，拍了拍她的脑袋。赵颖看见她虎口的纹身，一串花体英文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她也不想问了，徐敏敏不会说。
徐敏敏看见赵颖的视线了。“纪念。”她为这个纹身留下一句只有赵颖知道的注脚。
吃掉樱桃后赵颖起身摘下包上的恐龙挂件递给徐敏敏。徐敏敏摩挲着布料之间粗糙的缝线。
“你自己做的。”她下结论。
“嗯。”
“我会挂在床头的鸡骨架上的。”
“我要走了。”
龚颖凑过去吻了吻徐敏敏的眼皮上的痣，她终于看清这张脸。她不想再问为什么了，问不出来答案也显而易见了。徐敏敏这样想所以这样做。
“再见。”
“再见。”
十年赋予赵颖先行离开的勇气。
十年过去她终于走出陈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