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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岳今天第三次路过那简陋的小屋门口时,少年推开了门。
十岁出头的少年还有一张生着婴儿肥的脸,却早早被生活的风霜打成了一只蔫蔫的茄子。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衫,一看就是大人的衣服硬套上去的,手腕和脚腕的地方布料厚厚地折起来,唯独脖子上挂着枚材质不明的黑色护身符,墨玉似的,一看就并非凡品。
他对着重岳的脸看了又看,重岳于是也停下步子,脸上挂着分外和善的笑容,等待着少年步履拖沓地走到自己面前,方才开口。
“小兄弟,想好了么?这平安符打算卖我吗?”
少年瘪着嘴,目光格外幽怨,“为了一块不值钱的护身符,你就在我家门口等了三天,你这人真够怪的。”
重岳心说那是你不认识我四弟,界园之主为了一块石头,能蹲别人祖孙三代,我才蹲了三天,不过尔尔。
他这么想着,脸上的微笑却是愈发和善,“见谅,只是这枚护身符曾是舍弟的东西,我也承诺过,只要小兄弟愿意割爱,价码随你来开。”
少年似是犹豫了一下,回头向门内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一跺脚,“不卖。”
“……当真不能通融?”
“你当是我不想卖吗。”少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先生您还是请回吧。”
重岳敛了笑容,说心中没有失落是假的,但他仍未离开,只是认真道,“我就暂住在镇上,若你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那也不卖,这东西就那么重要吗?不就只是块石头而已。”
“对常人而言未必珍贵,对我而言,却是比性命还要重要。”
未关门的室内传来了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筷子猛敲了一下桌子,少年哭丧着脸,在重岳的凝视之下,缓缓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来。
“……?”
这是在干什么,见多识广的重岳一时竟有些茫然。
少年举着纸条,口中念道,“为何执着相谈?以你之武力,大可深夜入室中,留下财物,取石自去,并非难事。”
重岳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表演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回道:“不问自取是为偷,你如此宝贝这护身符,怎可做这种事?”
少年举着纸条继续念,“再或,何不寻美玉或玛瑙,制为棋型,深夜调换,无人可察。”
他念到这儿,重岳若还听不出这究竟是谁的语调,便当真白活了这么些年了。他这一路走来,心中连怒带悲,个中滋味,简直无法言说,某人倒好,明明人就在此处,不出来相见也罢,还有心思如此作弄他。
少年念完了词,便眼巴巴看着重岳,这个身长体健又总带着微笑、看不清真实神色的男人冲他伸出手,掌心玄黑,阳光下还有隐隐约约的暗纹。
他声音清朗,却不怒自威,“拿来。”
少年连思考都没有,立即把纸条放在了重岳手中,巴掌大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也不知是他掰着眼睛写了多久。
“这是谁教你读给我听的?”
“是——”
屋里又传来了与刚刚相同的敲击声响,重岳把纸条塞回少年手里,仗着自己个高腿长动作快,直接一步就绕过了少年,向屋内走去。
真是一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房子又小又窄,重岳进门都得弯腰,不然自己的力气会把这低矮的门框直接给撞个窟窿。屋内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只剩下颜色都被磨损得看不清的光秃秃的木头家具伫立原地。
门侧摆着张桌子,桌上是破旧的棋盘,一摞粗瓷碗和棋盒并肩放在一起,丝毫不讲究,一看这张桌子平日里便承担了下棋和吃饭两项生活重任。
如此破旧的桌子与棋枰,偏生旁边却坐了个与这屋子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男人回过头,长发间掩着一只金色的眼睛,于暗处熠熠生辉。
重岳抬腿,他想要向前,面前的这个人遍寻不见,让他几乎以为要天人永隔,岁陵的那一瞥已是最后一眼,不论是上去提着衣领痛骂他一顿,还是立刻抱住他,怎么样都可以。他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全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胸口,令他几乎憎恨起人太过狭窄的喉管来,总是无法一次性痛痛快快地把它们全都倾倒出来。
他急着上前,肢体却突然造了反,一步迈出去居然忘了看地面,被地上望的尾巴给绊了一跤,险些直接一个五体投地砸在地上,连对面望的眼睛都瞪大了些,下意识伸手来接。
重岳踉跄一步,顺势抓住他伸来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他最终竟只艰难地挤出了一句:
“你怎么……怎么还不回家?”
幺弟做了团圆饭,小年打麻将总念叨缺人,十二个人的桌子总空着一个位置,连小磨叽都能懵懂地跑上两圈,怎么就你这让人操心的家伙,总也不肯回家?
到底还要让我们等上多久?
许久后,他才等来一声叹息,望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和指根的戒指一样冰冷,几乎像是一件死物,“大哥是不是瘦了些?”
重岳在这趟几乎看不到头的旅行里攒满了怒气,并不吃他这一套,抬手把他的手摘下去道:“别打岔,你既然能坐在这,为什么一直不联络我?”
望指了指窗户外,重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以岁兽代理人惊人的目力,他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小得已经像个点的移动城市,“能看到吧,那是百灶。”
“……能。”重岳紧绷的肌肉随着他的话放松了一点。
望又指指地面,“这里,是百灶载具能到的最远的乡村。”
最后,他又指指自己,“兄长,意识到了吗?你面前的我,只是一枚棋子。”
言外之意,能滚到这里已经是竭尽全力,再要求速度,就把你也装进棋子里自己去滚滚看好了。
“……百灶有余味居,就算幺弟不在,那里还有他的秉烛人,你该让他传个信。”
“让秉烛人替本该在岁陵中的我给幺弟传信。”望听得连连点头,“兄长这主意真不错,下次不要再想了。”
望三言两语,统共就表达了一个“我很努力,没做到是能力有限,又不是态度问题”的中心思想,而重岳搜肠刮肚,最后也果然没能成功对他生出气来。
他觉得自己此刻大概很像话本子里写的昏君,对面那奸妃只消三言两语不怎么走心的解释,就能把他骗得团团转,气也不生了,揍也不想揍了,只剩一场太长的旅途后的疲惫,想躺在他旁边好好的睡一觉。
只可惜,想睡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大哥来得正好。”重岳在桌边的另一个椅子上坐下,望从桌上捻起一根发簪,刚刚用来敲桌子的想必就是这个,他一边盘头发,一边用轻飘飘地语气说,“我正巧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便是,若合乎情理,我自会帮。”
望插上簪子,“只是劳烦大哥重操旧业,做一回武术教练罢了。”
重岳偏头想了想,“门口拦我的那孩子根骨不佳,并无武学天赋,我见他与人对弈,于棋上而言倒还算可塑之才。”
“不是他。”
重岳沉思的目光变为了恍然大悟与欣慰,他握住望冰冷的手,“我早就说了,你是该多学几招,如今岁陵一战,你终于意识到武学之道的妙处了,想学什么?拳法还是刀法?我亲自教你,以你的悟性,五年之内,你定能击中那槐天裴一拳。”
“谢谢。”望十分感动,尽管从他脸上看不出来,然后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但也不是我,小页,带小枝来见过师父。”
方才拦着重岳的少年大概是得了望的嘱咐,一直在门外没进来,听到呼唤,才拉着另一个少女进了门。少女骨瘦如柴,面孔上还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一眼看去脸色不比望要好多少,但一双眼睛依然十分明亮,充满了倔劲。
两个孩子手拉手进了门,对重岳纳头便拜,被重岳连忙一手一个又从地上提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被问号填满了,“望?这是?”
“这人家姓陈,男孩叫小页,女孩叫小枝。”望拎起茶壶,往粗瓷大碗里倒了碗看不清颜色的浊茶,“他们的父亲赌棋,赌光了家业,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正打算卖掉最后容身的这间房子……也许还有女儿。”
重岳当即皱起眉,“天下岂有这般做父亲的理?我身上倒有些财物,你们的母亲呢?可有亲戚能投奔么?”
望没有回答,疲惫的眉目间依稀可见一丝怜悯,兄妹里的男孩先忍不住带了哭腔开口:“爸骗尽了所有亲戚的钱,他们早就和爹断了亲。妈说要讨回公道,四天前出了门就再没回来,爸说她回娘家去,不要我们了,也不许我们去找。妹妹的病又突然犯了。我,我没钱给妹妹治病……我只能听他们的,也去赌棋,若不是那时候有望先生,恐怕早就……”
他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女孩反倒比他镇静一些,“好了哥哥,望先生不是已经帮我们想办法了么?”
重岳作为那个被想的办法,心情十分微妙,“你的办法,是让我教他们武学?”
然后拳打亲爹?望作为拳打亲爹专业户,就这么给大炎的下一代传授经验吗?
“或者大哥去把那老财和他们的人渣父亲一起杀了。”望对门口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哥天下无敌,区区两个被酒色掏空的无能之人,不过顺手。”
他大哥纵有千般武力,一拳能把岁都打得回不过神,也万万不会对两个普通人出手,他们实在太弱了,恃强凌弱之事,重岳绝不会做。
“国有国法,我知道你有主意。这孩子有意学武,又是你的要求,我自然会教。”
望把那碗粗茶递给女孩,示意她向重岳敬茶,女孩无比郑重地接过来,高高地举起茶碗,又有些羞怯道,“家里……没什么好茶,委屈先生了。”
重岳随军多年,断水时连驮兽的血都喝过,哪在意一口茶好是不好,当下便接过抿了一口,“无妨,心中有敬,不必拘泥于这些外物,以后你们就像玉……直接称呼我宗师就好。只是你记住,我传你武学,为的是强身健体,保护自己,并非让你以武犯禁,明白么?”
他语气严肃,两个孩子羽兽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都说明白了。待他们两个又手拉手出了门,重岳才偏头看向望,“我收了这孩子,帮了你的忙,礼尚往来,你是否也该有所表示?”
“忙还没帮完,先要报酬,和谁学的?”
凳子低矮,坐久了重岳觉得腰酸,站起来活动一下腿,望倒似乎不怎么觉得累,半歪着身子靠在桌上,手支着脸颊看他。
“此间事毕,你得和我一起去罗德岛。”
望姿势都没变,“可以,但你不能告诉他们你找到了我。”
“理由。”重岳向后一倾,以便于让自己的视野能把这个弟弟整个装进去,“我每次出门寻你不见,余弟都会偷偷哭,还不肯让我看到,他是个懂事的弟弟。”
你就没那么懂事了。
望对他的言外之意充耳不闻,“我的事情仍未做完,不会久待,若落到他们手里,想走就难了。”
重岳用一种“这云兽叫的还挺好听,可惜不说人话”的眼神看着他。
“你莫不是觉得自己还能从我手里跑掉不成?”
望缓缓挑起了一点眉梢。
幅度很小,若是旁人,恐怕还看不出来,望一贯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没什么表情的人,心中千般算计骇浪惊涛,面上平如深潭难窥一隅。
但他对面是重岳,重岳与他打得天崩地裂过,也相依为命过,一见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多半没憋好话。
果然,望下一句话便是:“以兄长能为,要拘一枚棋子有何难的?只是我那一百八十一枚黑子只剩最后一枚,若是不慎碎了——”
重岳一掌拍在桌上,拍出一声巨响,望于是咽下了还没出口的后半句话,这可恶的弟弟轻声细语地劝道,“兄长可要轻些,这棋盘再拍裂了,我可没多少身外之物能拿来修补。”
“你威胁我?”
“陈述一个事实。”
重岳不说话了,他此刻只恨自己切开岁的十一个意识时,没顺便从岁身上切下祂在岁陵里还能于梦中构建世界的能力来,不能把望在脑袋里吊起来打。
距离果然会诞生美,见不到望的时候,重岳脑子里全是他忍辱负重几百年,算得自己永世不得超生的可怜样,只消一见面,又立刻回想起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能和他打得天崩地裂数百年。
这弟弟也忒气人,若非岁兽代理人,他早晚得被望气得折寿十年。
最终,前者还是在情绪交锋中占了些许上风,重岳努力平静了不知几息,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当真会碎了这颗棋,回岁陵里受罪去?”
望手中抛着一枚刚刚从棋盒中取出的黑子,它在重岳的视野中一上一下,晃得眼晕,“不知道,你可以试试。”
重岳一伸手,将那枚黑棋在空中截住,反手拍进了望的手心,大概是气过了头,他此刻的心情反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只道:“刚刚那番不知死活的混账话,回去对令妹黍妹,对夕妹余弟再说一遍如何?若想不起来,我帮你复述。”
“……”
“又不说话了?”
“……无甚可说,兄长记住答应我的事便是。”
正在院子里解那护身符上的绑绳的兄妹俩看到面色和善的新师父突然一把推开门,足下生风,像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
“明日卯时我来教你习武。”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日的清晨,是个阴天,山中的小村子里笼着一层晨雾。
少年在不轻不重却又连绵不绝的敲门声中被惊醒,也不晓得敲门的人会不会手疼,他揉着眼睛推开门,顿时大跌眼镜。
昨天说要来的重岳居然真的在这个鸡都没开始叫的时候站在门口,左手还提着两袋包子,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困懵了,“重岳先生,还没到卯时啊?”
“按理说该晨练完后再用早饭。”重岳迈进大门,看到女孩也揉着眼睛出了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她看起来大病初愈,还是吃点东西再练——你家里有能热东西的锅吧。”
“啊……哦!有,当然有!”少年立刻自觉上前,从重岳手里接过了那两大袋包子——他并非不懂事的人,当然知道重岳只是打着早餐的名号帮他们送了一周的口粮,“多谢您!”
“既然你们要随我学武,又何必客气呢?”
少年看他的目光一直黏在熄灯的窗户上,察言观色,自然知道他是要找谁,便提着袋子跟在他身后说:“望先生他昨天似乎有些累了,晚上吩咐我们不要打扰,估计还没醒吧?”
这弟弟身体一向糟糕,重岳昨天来看时,他的脸色像刚入土了一天又被挖出来的尸体,的确需要休息,暂且不必为了晨练这种小事打扰他的好。
趁着少年去厨房忙活的功夫,重岳自口袋掏出另一个小包,招手叫女孩上前,“你叫小枝?你感染了矿石病?”
女孩点点头,伸手撩开自己的袖子给他看,小臂靠上的地方的确能看到黑色的结晶。
再往上长的话,这病灶可能会影响到肘关节,此间事毕,还是尽早带她去看看的好。
重岳将小包交到她手中,“这是能抑制矿石病发展的药,你大概不会自己注射,我带的是口服药,每天两次,一次半颗,明白了吗?”
女孩连忙点头,“谢谢宗师。”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先生也有矿石病,宗师给他也带药了吗?他还没醒,老师可以先告诉我,我来记他的药量……宗师?”
清晨还没有太阳,家里只有门廊上刚刚匆匆忙忙打开的灯,灯泡已经老了,发出的光也并不明亮,重岳半张脸都泡在黑暗里。直到此刻女孩才发觉,和善的宗师有一双红绿交错的眼睛,像佛前的青灯,里面正泡着尸山血海、鬼影幢幢。
那冷意只一闪而过,仿佛是她的错觉,重岳俯身向她,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你是怎么发现的?”
女孩握紧了手中的药包,声音由不得有些磕巴,“我看到过他……胸口上有黑色的石头,和我一样,但好像是我看错了,后来看又没有了。”
重岳咬了一下舌尖,忍住了现在就冲进门把他家那倒霉孩子提起来检查的冲动,他决定回去就把望的行踪偷偷泄露给黍和余,看他好不好意思留下哭泣的幺弟转身就跑。
“一大早的……开着灯不睡觉,还开火……?你们两个小崽子干什么呢!”
少年几乎是瞬间就从厨房跑了出去,像是早就做习惯了这种事。在成年男人的叫骂声传来的同时,他就跑到了狭窄院子的门口,伸出双臂,像只未成年的小牙兽一样挡在了满身酒气的男人身前。
“爸!你怎么又出去喝酒,一晚上都没回来?”
陈父双眼一瞪,眼白上还缠绕着宿醉的红血丝,看得男孩由不得后退一步,“小崽子,管起你老子了?!”
口中骂着,男人的手也没闲,提起少年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你小子不是赢了吗!刘老板说你赢了他,钱呢?把钱给我!”
“那是小枝的药钱!”
“你把钱给我,我不就能赢回更多的钱了!给咱家换个大点的屋子,给小枝治病,你不给我,我怎么赢?”
“我不给!”
男人扬起巴掌就准备抽到少年脸上,这种事他早做惯了,根本没人会阻止,然而他的一巴掌还没下去,脸上先是一痛。
一个小小的药包砸中了他的脸,一向病病歪歪的女儿竟跑了过来,“放开哥哥!”
陈父高高扬起的手还未及反应,就感到手腕一阵剧痛,有人一把反拧住他的手臂,按在后背上,用力颇大,迫使他整个人不得不将重心越降越低,直到跪在了地上。
污言秽语下意识就要出口,拧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又用了一分力,几乎能把他胳膊里的骨头给捏碎,随后清朗而冰冷的男声从他头顶传来。
“做父亲的为钱财向孩子出手,简直不配为人。”
“大侠……大侠……哎哟,祖宗!轻点!我教训自己儿子,您……您管我的家事做什么!”
“路见不平之事,自然该管。”那只手用如此大的力气压着他,声音居然还是平稳的,连气都不喘,“我收了你女儿做学生,所以我在这里的这些时日,希望你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有,小声点,我弟弟在休息。”
陈父被这陌生人登堂入室的行径给听呆了,余光看到女儿正扶起儿子,两个人一起对自己怒目而视,“你疯啦!这可是我家!”
“打算一双儿女最后栖身之地的父亲,还是出门想两天该怎么做父亲,怎么做人比较好。”那力大无穷的人提着他的手臂,像提着一只羽兽崽一样轻松,陈父被迫随着他的力气离开地面,被提到门口,然后像丢掉一块抹布一样丢出了门。
大门随即在他面前关上,儿女激动得叽叽喳喳的嗓音穿透门板,像在吹捧一位电影明星,“宗师!你好厉害,这一招我能学会吗?”
“当然能。”那男声对着两个孩子说,“先从扎马步开始吧。”
原本陈父今早进门,就是打算卖了这房子的,刘老财答应他,只要把这房子卖了,他就能继续下棋。只要下棋,他就能赢,当天他就能把这房子再赎回去,谁知这不知哪来的男人是怎么回事,多管闲事,竟然直接把他从自己家里丢了出去。
他揉着疼痛不止的手臂,心中全是愤恨,连把自己丢出门的那人的脸都没看清楚,正想着要怎么报复回去,一抬头,就被金光晃花了眼。
是锭金子,他赌棋时在刘老财的场子里看到过,有人用托盘端着这样的金子给他。那锭金子正被一只云兽叼在口中,距离自己仅有几步之遥。
云兽身上通体漆黑,却有黑白两分的面孔,连眼睛也是不一样的色泽,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只云兽如有灵性,正用一双阴阳眼冷冷地盯着他。
而他眼中只有那锭金子。
陈父试探性上前一步,云兽扭头就跑,动作太过灵巧,眨眼间就窜出了几步开外,陈父连忙去追,一脚踩进了草丛里,眼看就要抓到,那云兽却又跑了。
他就这样一路跑,一路抓,被一锭金子吊着,跑得气喘吁吁,又不肯停下一步。
跑了不知有多久,云兽终于厌倦了这无止境的追逐游戏,口一松,那锭金子便落在地上,被追上来的陈父一把抓住。金子是真的,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让他欣喜若狂,以至于都忽略了一件分外怪异的事——
一只云兽,哪里来的好牙口,能叼得动一锭金子?
他将金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才发现自己一路追,都没顾得上去看路,竟被这云兽带进了坟地,四周都是坟包,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便想离开,方才引他来的云兽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又向一旁踱了几步。
坟地里弥漫的薄雾中,竟还站着另一个人。
云兽跳进了那个人怀里,对方随手摸了一把它的背,抬起头来,不知他在雾里站了多久,头发已被雾打得有些湿,几缕长发被水沾在了苍白的脸上,水草似的,让他看起来像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河妖。
陈父险些一嗓子喊出去,连忙护住怀里的金子,牙齿发颤着问,“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用手指摸云兽的下巴,食指上戴着金色的戒指,声音不大,倒很好听,“我来上坟,自然是人。”
原来是个一大早来上坟的大孝子,陈父松了口气,眼看对方似乎一心看着坟头,完全没发觉自己的宠物刚刚干了什么事,大概也没发现那锭金子,他便后退一步。
“那就不打扰了哈,我……我先走啦?”
那人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去留,只淡淡一点头,陈父正准备拔腿就跑,便看到那人忽然偏过目光,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许是面前这人厌世的气质太浓烈,他突然专注地看着什么的时候,陈父也不由得好奇起来,于是蹑手蹑脚地向前一步,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
他一下子就知道了对方在看什么,坟地外又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扛着铲子,另一个人扛着镐头,谁上坟带这个?怕不是来盗墓的?难怪这人都多看了两眼。
陈父捂住了嘴,更贴近了松柏一些,避免自己被发现,他认出了两个人中扛着镐头的那一个,正是他的债主刘老财。
刘老财就差没把方圆百里七八个村子的钱都装进自己兜里了,还需要盗墓?
刘老财带着一个手下停在一座新坟前,踹了手下一脚,手下立刻点头哈腰,开始一铲一铲,铲起了那座新坟的土。刘老财也扛着镐头跟着挖,两个人一起撅着屁股挖土的样子别提有多滑稽了,惹得陈父捂住了嘴,才没笑出声。
抱着云兽的人也上前一步,立在一棵柏树后,不言不语地跟着看,云兽在他怀里打了个滚,玩起他垂在胸口的一缕长发来。
刘老财和手下的撅土事业似乎没多久就结束了,土堆挡着,看不清他俩究竟挖出了什么。陈父只看到刘老财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愤怒上,他扬起手中的镐头,对着土堆里挖出的东西就狠狠地开始砸。
一下,两下。
“缠着我?!还缠着我!我砸了你!我砸烂你!”
手下不敢吭声,连忙后退几步,眼看着他气喘吁吁提着镐头砸了不止几下,抡不动了才上前拉住,小声不断地劝。
二人谈了许久,刘老财似乎终于冷静了,两个人一起又开始把挖开的土填回去,坟地里的松柏长得七零八落,成了天然的隐蔽墙,直到他们两个填好了土,又鬼鬼祟祟的离开,都没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
陈父扒着松柏不断张望,脖子伸的老长,佝偻的身子像只老龟一般,确定了他们俩真的已经离开,连忙回头看向抱着云兽的人。
“我说……哎,兄弟,你也看到了吧?”
那人凝视着他,离得近了些,陈父才发觉他的双瞳一金一黑,看起来分外怪诞,“过去看看吧,方才那两人,怕是杀了人。”
然后将尸体偷偷埋在了新坟里,谁来了都不会对着自家坟包生疑,浑然不知自家祖宗已经被迫住上了双人间。
那人说完抬脚就走,陈父也连忙跟上,说来也怪,这人看起来面色苍白,说话都费劲,走路倒是快得很,他本想抓住对方的衣服说点什么,伸出的手总是差了一点,一直到被带到那新坟前,才成功追上了对方。
不知是天太黑还是太匆忙,这重新埋回去的坟包整形不太用心,抱着云兽的人一松手,云兽便从他怀里窜了出去,对着坟堆开始刨土。
“我说,兄弟,你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吗?”四下无人,只有云兽刨土的声音,陈父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那是刘老财,他家财万贯,连棋子用的都是玉石的。”
“我们两个发现了这件事,正好捏住了他的把柄,兄弟,你可别想着报官啊,这么好的把柄,找他要多少钱没有?一报官,就什么都没了!”
那人捻着手中的珠串,面孔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陈父心下焦急,也不知他被说动了没有,“我认识那刘老财,我保管能从他手里要来钱,兄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云兽发出一声甜腻的喵,陈父和黑衣人一同低头看去,小动物挖土打洞总比人快些,刚填回去的土并不紧实,云兽三下五除二,便挖出了一只手。
一只已经有些腐烂了的手,仍然攥的紧紧的,皮肤已经变色,还是能看得出手背上有颗小痣。
一直说个不停的陈父看到那只手,像是突然没了力气,腿一软,便跪在了那只手前,口中喃喃道,“阿秀……怎么是你……?”
云兽用前爪推了推那只手,它一直不作声的主人忽而俯下身,“你认识她?”
“……是我老婆。”
“节哀。”那人的语气凉凉的,“报官么?”
陈父瞪着眼睛,眼看着云兽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用尖牙叼住那只手里攥的东西,用力一扯,口中便出现了一块暗红的布料,与刘老财身上的那件衣服一模一样。
报官?那之后呢,他欠的债怎么办?除了刘老财,还有谁会要那破房子?一个死去的妻子哪有钱来的重要?她活着又能值几个钱?
“不,不!”云兽对那块布料不感兴趣,将它丢在原地,就又跳进了主人怀里,陈父一把攥住了它,就像攥住了自己毕生的希望,“这是我家的事,我一定会……我一定会解决,就算报官,也该我来!”
“算我求您……这是我的老婆,让我来,让我来!”
“今日我未曾来过。”许是因为他的哀求,云兽的主人松了口,他看着阴冷,却意外的很好说服,“只是此事,定要三思而后行才好。”
“不在屋里休息,你一大早跑哪去了?”
望踏进家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这句话。
两个孩子都站在屋檐下扎马步,习武第一步便是练下盘,他们学得很认真,动作也是有模有样。重岳把屋里的棋盘和椅子都搬到了院子里,正自己摆了一盘棋,边盯着俩孩子扎马步,边看着棋盘。
“兄长昨日不是拂袖而去么,怎么又来了。”
“不是你请我来做武术教练吗,这才一个晚上,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去干什么了?”
望眼皮都不眨地扯谎,“散心。”
重岳瞥了他一眼,“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起个大早出去散步的。”
“人心易变,我也会变。”
“我更信另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你尤其如此。”
望已经走到他对面,重岳搬了两个椅子,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坐了,“兄长一大早过来,便是来指责我的?”
那盘棋正是他在龙门摆给重岳的,重岳手中的白子也不偏不倚,正落在当初的那一手上。
“我早上见到了他们的父亲。”
望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右上角,“想来大哥是出手教训了他,他们两个能过一阵子太平日子了。”
“分内之事,但她的病不算轻,我打算近日把他们两个也带去罗德岛看看,你的意思呢?”
“问他们便可,不必征求我的意见,我只是个恰好落足此地,看不惯他们的遭遇,帮点小忙的陌生人。”
云兽顺着重岳的腿爬进他怀里,脑袋一歪,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枕着他的手臂,重岳倒十分新奇地把它举了起来,对着那黑白对半的面孔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养的?这云兽长得真……别致。”
他对面的望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浓浓的控诉。
你根本就是想说丑对吧,只是临了想起来主人是谁才又忍回去了!
“再仔细看看。”望道,“不眼熟么?”
重岳对着云兽那张阴阳脸看了又看,才有依稀的记忆从脑内复苏,“这身上的纹路,是易弟当年练手打给你的棋盒?原来如此,是伥啊。”
云兽用尾巴缠着重岳的小臂,重岳把它抱进怀里,用腰间的珠串逗它玩,“说起易弟,他说你不回家一个月,他就要种一盆花,等你回去了再全部给你,我来之前去了趟界园,他已经种了四盆,你窗台上摆得下吗?他一向说到做到的。”
“……”
“先前吃饭的时候幺弟哭着做了你喜欢的辣椒炒肉,虽然你不在,我们一直给你也准备了碗筷,就是小磨叽到处转的时候不慎打翻了,你不会和她生气的吧。”
“……大哥。”
“绩弟买了很多烟花,年妹还特意拉了一篓子烟花去岁陵附近放的,怕你听不到,你听到了没有?”
望是听不下去了,重岳听到他猛地一起身,尾巴险些把小桌和上面的棋都给一起带翻,连重岳怀里抱着的云兽都顾不上要了,几乎以落荒而逃的速度远离重岳,钻进了屋里。
重岳举起云兽,心情很好地搓了搓它的下巴,得到了云兽拖得长长的一声咪。
“看他那样,我还治不住他了不成?”
重岳受二弟所邀成为武术教练的生涯,就这样以二弟仓皇逃窜,自己大获全胜拉开了序幕。
重岳老师来的第四天,望就发觉把自家大哥留在这儿可能是个错误。
两个孩子仍在锻炼力气的阶段,每天不是扎马步,就是对墙练习俯卧撑,这点没技术含量的工作根本不需要重岳亲自盯着,望都可以代劳。于是宗师就这么拥有了多余的大把时间,其中一半拿来搅得他喜静的二弟不得清净,另一半则拿来助人为乐。
譬如帮东边邻居修墙,帮西边邻居抓猪,帮村头老大爷扛东西,帮老大娘炒瓜子,就这么寥寥几天时间,重岳就在村子里获得了上到八十岁老人,下至八岁小孩的一致好评。在得知了重岳还把陈家那烂赌成性的爹扔出门后,这番好评还能不断升温,并化为了对两个无依无靠孩子的关注。
望本来对此没什么意见,直到重岳带着他和大娘一起做的折耳根豆沙馅包子进了家门,身后还跟着三个大娘,围着他对“你这孩子哥哥来找你怎么还不回家”这件事唠叨了一整个下午,重岳就和两个小孩坐在一起,笑眯眯地就着他的狼狈样分包子吃。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炎第一谋士纵有千般手段,在大哥的凝视下,也拿热心肠的大娘没什么办法,被迫放弃了下棋,听了一下午唠叨,还被塞了几颗糖,直到天色已晚,才终于忍无可忍地用几个僵尸鬼魂的鬼故事吓走了大娘们。
“我觉得还不错,你真不尝尝?”
好吃个什么,没看到俩孩子表情都皱成一团了,因为是你给的不好意思说而已。
重岳是个好哥哥,吃到任何东西都不会忘了给弟弟妹妹分点,望作为他目前在场唯一的弟弟,对这份福气实在是敬谢不敏,被重岳一路从院门口追进了屋。
他怀疑重岳是在蓄意报复,但他没有证据。
追到最后,重岳也没能成功把折耳根豆沙馅的包子塞进弟弟嘴里,只能遗憾地搁置一旁,“你小时候可乖多了,我给什么都吃。”
望被他堵在卧室进退不能,实在不觉得他这是邀人品鉴美食的态度,“大哥若真喜欢,回去留着给令尝尝吧,我就不必了。”
“可行。”重岳点头,“到时候就像我们原来戍边时候那样,我在前面,你堵门,她最后一定会吃的。”
“……”
妹妹,真是抱歉,是二哥对不住你。
“令妹也只是嘴上嫌弃些,最后还是会吃的,你还记得吧?当年我们去北境,老天师用自己的火烤了只羽兽,请我们吃。”
“然后你偷偷往羽兽肚子里塞了葡萄,我不吃,你就拿去哄令。”
重岳摸着下巴道:“令妹最后还是吃了,她应当是觉得不错,还赋诗一首了。”
望想起令当时的表情,也忍不住一低头,没控制住自己嘴角的弧度,“大哥指的是‘各相眄良久,若啮檗吞针’吗?原来这句是夸奖的意思,受教了。”
“记得这么清楚,你也很想她吧。”
望似乎是没料到他这句话,脸上那一点稀薄的笑容一放即收,“……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不会见他们的。”
“哪怕他们每个人都翘首以盼地等着我带你回去?你为什么唯独愿意见我。”
手背一凉,望按住了他的手,手腕上珠子的流苏落在重岳的手臂上,麻酥酥的痒,在屋内昏黄的灯光里,他那只金色的眼睛愈发亮了。
“有一件事,我只能托付你。”
“什么?”
“祂的意识太庞大,太混乱,我取而代之,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总有一天,我会忘了你,忘了死去的她,也忘了他们所有人,我会像祂一样试图吞噬你们,到那个时候,兄长便来杀了我。”
“不必担心,有不反在,你会赢得很轻松。”
重岳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望本以为他会很生气,大哥的脾气好得很,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总有生不完的气。
可重岳很冷静,甚至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不肯见弟弟妹妹们的?”
“……这还不够吗。”
“小时候我应当给你读过杞人忧天的故事,他走在路上,总担忧天会塌,地会陷,弄得自己坐卧不安,无法入眠,以你的聪明,本不该是这等痴人。”
“可若天真会塌呢?”望反问,“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他们怎么办?既然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现在见面,徒增悲伤。”
“为了仅仅是多年后有一丝可能的事情,现在去推开所有人才让他们伤心。”重岳语气也严厉起来,“失去颉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同样的感受,你要他们再试一次?”
他握着的望的手开始打颤,重岳没料到自己几句话竟说出了这个效果,一时间诧异起来。
“望?”
望用另一只手按着墙,呼吸亦有几分急促,说起话来倒还算四平八稳,“我不想谈了,明日再说,请兄长出去吧。”
重岳不是他想请就能请出去的,“你怎么了?”
望一张嘴,又闭上了,重岳听到他喉间有一丝未来得及溢出的痛呼,像野兽垂死的悲鸣,他大概是站不住了,整个人都倒向一边,被重岳一手接住,半抱半架着一起倒在地上。
重岳对处理重伤的人很有经验,他把望搁在自己腿上,垫高头部,屋内狭窄,避免挣扎间撞到脑袋。
几天前清晨女孩的话让他耿耿于怀,重岳迅速扯开望一侧的衣领,果不其然看到漆黑的结晶撕裂开皮肤,从胸口的位置几乎攀到脖颈。
急性矿石病发作会给患者带来剧烈的疼痛,重岳都没想到自己面对这一幕能这么冷静,“矿石病抑制剂对你有用吗?”
“……没有。”望也揪着他的衣服,声音低得近乎气音,竟还跟重岳开了个玩笑,“……去岁陵打也许有……”
重岳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耳旁全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吵得他头晕眼花,一句话没出口,嗓子倒是先劈了,连忙清清喉咙,“我怎么帮你?”
望没回答,他没成功说出话来,先一步咬住了嘴,当场就见了血。重岳别无他法,只能在心中含恨自己出门没把五弟绑在身上。他用拇指卡住弟弟的下巴,不由分说把自己的手塞进他嘴里,避免对方在疼痛之下咬到舌头。
望伸手去扒他的手腕,力气只够虚虚搭着,重岳俯身用另一只手抱紧他,“我陪着你,疼就咬我,别冲自己使劲。”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去,双月在窗户的缝隙里升上天空,直到月上中天,他怀里的望才轻轻动了一下,第一个动作是推开了自己的手。
“望?”
刚刚像是矿石病的症状仿佛只是错觉,望脖子上除了生来就有的火焰花纹,没有一点黑色的结晶,只是脸色发白,捧着重岳的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伤到你了。”
重岳的虎口处被他在煎熬间不慎咬伤了,还在渗血,这对重岳来说只能算不痛不痒的小伤,忙道,“别在意,哥哥没事。”
那只云兽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口中拖着个对它来说有些大的药箱。望还没喘匀气,抖着手从里面摸出纱布,抓过重岳的手,一圈一圈往重岳受伤的手上缠。
重岳另一只手抱着他,腾不出手来帮忙,只好一低头,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贴到了一层冷汗,“你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看在他受伤的手的份上,望难得的有问必答,“像矿脉一样,源石增长的速度不稳定,有时候会反映到这枚棋子上。”
重岳把他抱得紧了些,胸口贴住了他肩膀上硬邦邦的骨头,“总这样吗。”
“很少。”望撕开纱布的末端,两边绕过重岳的手掌,轻巧地打了个结,“就两次,不巧这次你在。”
被不巧的重岳纠正道:“是‘正好’我在。快过年了,和我一起走,罗德岛是研究源石的顶尖机构,你在的事,我可以暂时替你保密。”
“你知道这没有意义。”望摩挲着他手上的纱布,云兽也凑到重岳的手臂旁,脸紧紧贴着主人,“我早晚会死的。”
重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但我希望你活下去。”
望没有回答,重岳理了理他散落的长发,像他们还是两个没有现在腿高的孩子那样。有些话不说时很难出口,时候到了却顺理成章,重岳在简陋的屋子里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弟弟,几乎觉得自己要就此别无所求,“我希望你活下去,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吃很多顿年夜饭。还有我自己,我希望能天天看到你……我已经几乎一百多年没见过你。”
“所以我们一起,我和你一起,总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那颗源石,总有我们不用走到那一步的未来——哪怕不是为你自己谋生路,就当是为了我这个哥哥。”
望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重岳手背的纱布上,重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有些发颤的呼吸吹在自己手指上。
“你不该找我。”他说。
“在岁陵里我已经回答过了,我会一直找下去。”
“哪怕我已经死了?”
“你不会。”重岳说,“我不会让你死。”
“你可真是……”望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嗯?大点声,我没听清。”
“我说,好。”望对明知故问的长兄抬起头,他不是个擅长长篇大论的人,每说一个字都珍而重之,“为了你,我当尽全力。兄长可听清了?”
少年夹着菜的手抖个不停,几乎都快无法把菜送进嘴里,这是他跟着重岳练了几天的后遗症,胳膊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女孩把丸子夹进他碗里,“哥哥,要不算了吧,你还是跟着望先生学棋吧?宗师,您说呢?”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重岳说,“学棋也不能忘了强身健体,两不耽误。说起来,望,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走?”
望被他拉出门晒太阳,就靠在躺椅上看棋谱,云兽在主人怀里缩成一团睡觉,重岳也拉了个凳子坐在弟弟后面,正用梳子梳他的头发。
“此地还有些事未处理完。”望看着棋谱心不在焉道,“想来就这两天,处理干净再上路。”
重岳从他身后探头过来,挡住了他的阳光,“到底是什么事?”
“小事,等结果。”
有人在此时叩响了院门,重岳回过头,看到了一个身着警服的菲林和一个库兰塔,制式应当是镇上那家警局里的。
“请问,这里是陈页和陈枝的家吗?”
正在吃饭的两个孩子回过头去,女孩先开口,她跟着重岳练了几天武,声音听起来比前两天有中气多了,“是,我是陈枝。”
他们两个的父母都不知所踪,重岳暂且充当了临时监护人,上前几步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您有什么事要找他们吗?”
菲林身旁的搭档库兰塔一看到重岳,眼睛都亮了,声音中带着惊喜,“宗师?!”
“唔。”重岳也打量着他的面孔,没几秒就想了起来,也颇为意外,“你在玉门待过?”
“是,正是!”库兰塔从衣服的前兜里掏出证件,“我从玉门退伍之后就去了镇上警局,宗师怎么在此地?”
他只在玉门待过两年,不太清楚重岳的身份和复杂的家庭,重岳对他笑笑,“和舍弟起来度假——不说这个了,你们有什么事?”
菲林警官无奈道:“是这样的,村里的梁大娘向我们报了案,说她老伴……死而复生从坟里爬出去了。”
重岳:“……”
他回头看向慢吞吞从躺椅上起身的望,对他昨天傍晚那绘声绘色的鬼故事记忆犹新,什么死了的老伴从坟里爬出去,只有半截身子半夜回到家,张开血盆大口吸食婴儿脑髓之类的。真是罪过啊,难道这警员是因为他吓坏了人才引来的?
“嗯……”重岳只好道,“去世的人是不会从坟里爬出去的吧。”
菲林也意识到他误会了,哭笑不得道,“不是,只是梁大娘信誓旦旦,说她昨天傍晚去看了老伴的坟,那坟细看起来,真的被人动过。”
“被人?”重岳皱起眉。
“我们来这里也是为这件事,我们发现坟包被人挖开过,里面有一具不知谁埋进去的女尸,面部都被砸毁了,但根据衣着……很可能是他们两个的母亲。”库兰塔补充道。
少年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望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笼在臂弯里,推着走到门前,才问:“她为什么会在别人坟里,一般遇到这种事,不应当先联系家里的大人吗?”
“尸体手中攥着一截布料,指甲缝里还有残留的血迹,经过我们连夜比对,布料和血迹属于他们家的债主刘老财,而且……我们带着牙兽,在刘老财家的槐树下挖出了另一具男尸,应该才被杀不到一天,是他们的父亲。”
“喔。”望轻轻道,库兰塔并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个和宗师长得七成相似的人莫名的瘆人,黑色的眼睛像一汪漆黑的深潭,里面盛满了人看不懂的东西。
“真是遗憾,我和大哥会帮忙的。”
女孩用手捂住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少年手足无措,眼圈也跟着红了,转身抱住妹妹,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就这样放声大哭起来。
重岳送走了菲林和他的库兰塔搭档,从桌上抽出两沓纸分开递给两个孩子,短短几日的功夫,父母皆亡,但债主也跑不脱一个死刑,也不知是福是祸。
“哭吧。”重岳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下午我和你们一起去接你们的母亲回家。”
在得知陈家的烂赌鬼父亲已经去世后,住在镇上的舅舅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还是过来了一趟。重岳和望毕竟是外人,不方便主持葬礼,只是在旁边看着一应事宜的安排,确保这个亲戚不是趁乱来吃绝户的。
家里忙得乱成一团,他们两个外人倒是清闲了,重岳已问过两个孩子的打算,事毕之后,哥哥准备去百灶求学,妹妹则决定和他们一起去罗德岛治病,顺便继续跟着重岳习武。
下葬的那天阳光明媚,人全去了坟地,望在屋檐下用尾巴逗着云兽玩,重岳在院里打完了一套拳,冷不丁问,“是你做的?”
云兽跳高了去够毛茸茸的尾巴稍,望的语气仿佛也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我没有出过门,怎么杀人?”
重岳在他身旁坐下,“能想到把尸体埋进新坟的人不会想不到毁了自己的衣服碎片。那是你放的,就靠它。”
重岳指着正扑望尾巴的云兽,棋盒伥的肚子里空空荡荡,莫说装些衣服碎片和血,两大盒棋子都装得下。
“是我。”望对云兽一伸手,它便放弃了尾巴,迈着步子跳进了主人怀里,“小页说一向疼爱孩子的母亲在女儿病发时失踪了,我便知恐怕凶多吉少,就去看了新坟,果然在里面,看伤口,大约是争执中误杀的。”
“那他们的父亲呢?”
“他自以为抓住了债主的把柄,忘了那个把柄是自己的妻子,还敢去威胁杀人犯,蠢,难怪赌一局输一局——若你还想知道,我用了些令的手段,让他债主做了几天噩梦。”
剩下的事便不必说了,贪念如此重的赌徒,就算没被这个套子装进去,也早晚会在下一件事里丢掉性命。
“我看你是一点都闲不下来。”云兽不玩了,重岳倒顺势抓过望的尾巴稍,在弟弟无语的眼神里心不在焉地盘了两下,“今年的团圆饭,你会来吗。”
“然后在饭桌上倒下去,大过年让余以泪洗面。”
“你不来他也要以泪洗面。”
“……再等等吧。”云兽在望怀里打了个滚,身上的毛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望垂眼摸着它的肚子,“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重岳坐近了些,顺势握住他的手,用尾巴圈住了他总是过于别扭的弟弟。
是啊,来日方长,从今往后,他们有的是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