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有人在耳边厉声尖叫,曹蛮被吓得愣在原地。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时候摸到了一片湿润,脖子上不知怎么出现的伤口传来剧痛,他大喊净哥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周围没人在意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手里拿着刀,脖子上流着血。
身上穿的不是张净刚给他缝好的那套,没有补丁但是很大,风从裤脚灌进来吹得他腿软。身边是跟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他们在砍杀。女人被争抢孩子被摔打,脚边滚落的是男人和老人阖不上眼的头颅。
曹蛮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以前张净会带着他躲好捂住他的眼睛耳朵直到一切过去。他照例想把自己藏起来,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地方,一声又一声过近的哀嚎使得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只能重重的跌坐在血泥里。
曹蛮落在泥里的声音引得一个壮硕的男人停手回头,那人哈哈大笑,招呼其他还在干活的人看向这个满身泥泞血污惊慌失措的少年。
“曹蛮—”他们的嘲笑和呼喊与张净焦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阿蛮,是做噩梦了吗?”有人拨开了他被汗浸透的头发,握住了他的手。曹蛮回握了比他大一号的手,摸到熟悉位置的茧他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浊气。
把头埋进张净的胸前吸着他身上独有的草药香,曹蛮知道,他这又是“开眼”了。
——
从记事起他就经常能看到或听到一些还没发生的事情,有时也会短暂地“身临其境”。这样的异能使得小曹蛮刚会说话就显得痴痴傻傻,他在不该有过多言语的年纪说了太多别人听不懂的话。
曹老爷只他一个儿子,就算他生来就带着这样谁都看不好的毛病也宝贝的紧,曹家还在的时候为他请了无数和尚道士和能人异士。
虽然那些人都没用,根本没人治的了他的病。但是他们给了曹蛮一个净哥——合了数不清或真或假的生辰八字后为他定下的童养媳,并教给他不再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那些多余的东西说出去。
张净家里原是开医馆的,父母外出给人治病的时候被杀了,听人说是因为施针的时候把土皇帝封的贵人身上扎出了血。
十一岁的他刚失了双亲就被远方亲戚安排嫁给了年仅五岁的曹蛮,脱下丧服换上喜服,张净曾在大红的帐子里对着小小一个的丈夫抹过泪。
幸亏曹老爷对识字又懂点医药的小儿媳很满意,还曾请人继续教他读书看诊,看他身强体健通情达理把自己的功夫也一并传授。虽然被迫嫁给了一个外人看来疯疯癫癫的小丈夫,张净对曹家和曹蛮的感激总是远大过厌弃。
更何况曹蛮也不疯不傻,他会吃会跑会玩会笑。甚至越长大越能说会道,小小年纪在外面跟庄稼汉学了些逗媳妇的话回来就全招呼在张净身上,经常给他已经知晓人事的童养媳逗得脸红心跳。
所以十六岁那年土匪趁着夜色冲进曹家的庄子时,张净毫不犹豫地救下了被吓得一味捂住耳朵崩溃痛哭的小丈夫。寡不敌众时他硬挨了一刀,温热的血溅到身后那人脸上才把人激醒。终于止住泪水的曹蛮拉着他跌跌撞撞跑到后门,浑身是血的曹老爷把马绳递给了他们。
还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曹老爷就狠抽了一把马后蹄。
那一夜他们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记得曹家庄子的大火冲天,照亮了一片夜,隔着几百亩田地他们都能看到滚滚浓烟。
等到了白天,两个人寻着马蹄印再找回来的时候,整个曹家已经连尸都收不到了。曾经象征家大业大的宅院全变成了焦土,幸存的小夫妻对着庄子磕了几个响头。张净抱紧曹蛮痛哭了一场,他说我又没了爹,我只剩你一个了。
曹蛮却没再掉眼泪,他把头埋进面前温热的颈窝,告诉张净自己早就看到过这一夜,看到过几个强盗的脸和张净肩上的伤,但是他不知道这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外人都说他是疯的他不敢说。
——
“是做噩梦了,还是又看到了什么?”张净应该是刚给早早来看病的人抓完药,他身上的药味比平时更浓一点。
“很多人在杀人,我脖子受伤了糊了一手血,好疼好害怕。”
曹蛮还没彻底缓过来,他发抖的声音和语无伦次让张净拧起了秀气的眉头。脱下鞋子坐上床,把身体还在发颤的人搂紧,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抚上了他的脊背轻声说没事,没事。
“你不在我身边,我找不到你,我怕得摔倒在了泥地里,那些土匪都笑我。”曹蛮的声音里掺了哭腔,张净知道他这是怕极了,又轻拍了他一会儿任由自己腰间的手箍得越来越紧。
“你会离开我吗?”剧变的三年后,小少年眉眼不再圆钝,瘦削的下巴上挂着泪珠。
张净抬手抹去那滴将掉未掉的泪,抵上了曹蛮的额头,他说不会,我怎么会离开你。
“那我就当它是噩梦吧,”曹蛮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头蹭了蹭颈边微卷的长发,“你头发好长,好香。”
“傻阿蛮,药味儿怎么会是香的?”
“净哥身上的就是香的,今天病人多不多,隔壁翠姐姐昨天说这两天有戏班子看,我们也去行不行。”曹蛮在张净怀里一通乱拱。
他的净哥当然只会说好,晌午吃了饭咱们就去。
于是日头最高的时候曹蛮拉着张净给家里上了锁。
曹老爷存在钱庄里的家当不少,两个人置办了个小院子前院当医馆后院住人。张净重拾了父母的营生,养起了自己的小丈夫,带他读书写字,带他出门看戏。
去戏台的路上还碰到了翠姐姐,她比张净大不了两岁,早过了要嫁人的年纪,爹娘已经相看好了人家每天都数着日子等她被抬出门。
待嫁姑娘正抓紧自己的享乐时光,笑嘻嘻地跟手拉着手的张净曹蛮打招呼,调笑净哥怎么走个路都不放心阿蛮这个小死鬼,“青天白日的他还能丢了?”
张净只对她笑笑,“是他总怕我丢了。”说罢又回头嘱咐曹蛮,待会儿人多起来真走丢了就往家走,回家的路上他们肯定能碰到一起。
翠姐姐又要笑,曹蛮冲她呲起了牙,“你这样多嘴,小心嫁不出去。”
“礼都过了我还能嫁不出去?小阿蛮你这脾气当心净哥不要你,他哪天改嫁了你都不知道上哪哭。”多吃了好几年饭的大姑娘嘴比曹蛮厉害太多,把坏脾气的小少爷怼得面目全非。还是他净哥连说了几句好姐姐,才把这场嘴仗叫停。
拉着曹蛮停下,张净抬起袖子给他擦了擦快溢出来的泪,轻声让他的小丈夫放心,你的净哥不改嫁。
到戏台的时候翠姐姐已经买好了糖人在等,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说算提前请俩弟弟吃一份喜糖。
把糖人含在嘴里,曹蛮脸上才重新挂上了笑,挤着嗓子地叫了她声好姐姐。
小时候他总爱吃糖,乳牙黑了好几颗受了不少罪,张净自从嫁进门就对他的吃食严加管束,好不容易换完了牙也不许多吃。曹蛮想让这稀罕物在戏开场前进肚,却赶不上正高悬的大太阳把它晒化的速度。
黏腻的糖浆顺着竹签从嘴边流到下巴,抬手抹去时想起梦里那一脖子的血,曹蛮在烈日下打了个冷颤。
身后的张净以为他是被戏台后突然响起的锣鼓声惊到了,帮他捂住了耳朵。
“别怕,净哥在这里,没人能吓到阿蛮。”
低头说话时他的长发扫到曹蛮的脸,有点发痒,戏班上台后张净的手就撤开了,但他脸上的痒直到天黑散场都还在。
最后几声梆子落下后,小夫妻又牵起了手,人海中两个人稳稳地往家走。
路过翠姐姐的家时,曹蛮看着眼前被落日余晖照得橙黄的墙面,突然想起了它被烧成焦黑的模样。攥紧净哥的手,他拉着人往前快走了两步把隔壁的房子甩在脑后。
——
过完礼的翠姐姐真没能嫁出去。
大姑娘的婚鞋绣完最后一朵花那天夜里,准新郎官家里遭了匪,准公婆还没从床上爬下来就被抹了脖子。
翠姐姐要嫁的小伙子跑不出去躲进了快空的米缸里,被一把火连人带米煮熟了。
从此曹蛮再没见过翠姐姐出门,夜里却总能听到她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哭得可怜。
翠翠夜里痛哭的日子越来越少,来医馆的流民越来越多。
一天清早,张净开门的时候竟发现许久未见的姐姐在等他。喊来曹蛮一起跟翠翠问了好,大姑娘自己把头发梳成了人妇模样一本正经地问他俩准备什么时候走,这里很快也要不太平了。
“我爹娘打算这两天夜里出发,赶去我外祖家避难。”
“不要夜里,白天走。”夜幕下隔壁家焦黑的外墙在记忆里复现,曹蛮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又补了一句“夜里容易遇到土匪。”
张净看着翠姐姐的眼色拉了下曹蛮的手,被土匪烧了丈夫的姑娘却没再哭,她说好,她要回去劝劝爹娘。抬手摸了摸曹蛮的头,她又问了一遍你们俩怎么办?
“我们也走,就是不知道能去哪。”曹蛮抢先回答了她,张净说行,我们这就收拾东西。
最终还是被医馆门口的流民耽误了一阵,坐上翠姐姐家的驴车已经是傍晚。刚走上不到五里地就看到村镇的方向掀起了浓烟,不知是兵是匪的队伍打来了。
翠姐姐外祖家太远,他们走得太迟。
每天都是风餐露宿却走不快,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口音越来越杂,曹蛮攥住张净的手越来越紧。
他开始频繁地看到旁人现在还无法察觉的事,他看到自己的饿,看到别人的血,看到轰鸣的枪炮甚至看到翠姐姐身旁有了男人。
“你去了哪里?”曹蛮又一次问张净,“为什么我总是找不到你?”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会丢下你,”张净每次都只能抱紧这个才长到他胸口高的小丈夫,一遍一遍地重复,“就算后来真被打散了,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我是怕你死了,”曹蛮沉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你不都跟其他人说我是菩萨下凡了吗?菩萨怎么会死。”
张净走前背的东西里有一半都是药,多亏刚上路就医好了翠姐姐父亲突发的头痛症,他们家人才没把这俩邻居当累赘甩下。路上遇到了能治的他都伸手,不能治的也给药给方,曹蛮总嫌他心思全放外人身上。
可外人都说这世道能有张净这样的人实在稀罕,好人会有好报。
曹蛮不喜欢张净总惦记其他人的灾病,但诚心希望他真的能有好报,于是逢人便说自家媳妇是菩萨转世普度众生来了,翠姐姐见他这么执着终于露出了笑。
“傻子阿蛮,菩萨怎么会嫁给你?”
曹蛮不管这些,他说他的菩萨嫁给他都快十年了,他俩好着呢。
一到饭点这俩人就斗嘴,张净在一旁看着曹蛮笑着给他把手里的馍掰开,可看着馍他的嘴角又耷拉下来。自从准丈夫被烧死在米缸,翠姐姐就没再吃过米饭了。阿蛮也是,刚赶路那两天不知道是又看到了什么,吃饭开始像饿死鬼转世。
上路也才半个月,曹蛮惊醒的次数比曹家灭门后三年都多。
看着自己的小丈夫一张初显美貌的脸越来越黯淡,张净心疼,见缝插针喂了了不少安神药给他却也不见效果。
他心疼现在睡不安稳的阿蛮,更心疼没有他在身边独自对抗乱世的曹蛮。
曹蛮怕的也不是烟熏火燎的未来,是不知道哪天身边人会离开。赶路时趁着净哥不在,他把这些讲给了翠姐姐,从她家焦黑的外墙讲到她嫁了个高个男人。
翠翠瞪大了眼,她说这就是你让我们白天走的原因?
曹蛮点头,罕见的乖顺竟让他显得有些可怜。
“咱们当时还没走出几里地,我家就被烧了,姐姐信你。”翠翠回想起染红了天的火光,打了个哆嗦,“那你看到我家墙变黑了吗?”
“废话,咱们不是提前走了吗?”曹蛮刚乖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又顶上了嘴,最近他越发暴躁,惹怒过不少同行人。
“说你傻你就真傻吗?小阿蛮你再想想,你是不是根本没真的看到我家的墙被烧。”
曹蛮眼睛亮了起来,连声说谢谢姐姐,我听懂了,我给你讲讲你以后要嫁给谁。
“滚滚滚,我能提前离开家,就也能换个人嫁。”翠翠把曹蛮赶下了车,她可能又想起了那个没能见到她穿婚鞋的男人。
——
又花了两日才到隔壁镇上,尘土飞扬中透出浓重的血腥气,张净却发现曹蛮精神了不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