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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11
Words:
3,412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33

殉情

Summary:

补档
末日来临后,咲希置身于司不存在的世界里追溯哥哥的故事。

Work Text:

事情发生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找类君。按理来说,出现这种情况时,我应该先去找小笑梦的。但宫女已经坍塌了:教学楼的建筑体分裂成了碎片,无声地漂浮在高昂的水面上。醒来时,我发现在自己身在神山高中主教学楼的三楼。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知为何,我认为是哥哥带我来到这里的,哪怕我失去了中间的记忆。类君说,司君去了别的地方。教学楼内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沉睡着,一副重病不起的样子。如果没有哥哥,现在的我,也会是这副模样吧。他们的神情与我生病住院时睡着的表情,想来是差不多的;紧锁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不安。区别在于我还有哥哥可以期待。

我和类君并不是很亲近的关系,但他还是仔细地确认了我的情况,又问我小笑梦和三年级的学姐们都怎么样了。我回答道,我没有遇见小笑梦,最后一次见到时,学姐们似乎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可我印象里的宫女已经被摧毁了,所以也不知道她们现下的情况。类君沉吟了一会儿,眉头比那些睡着的人们锁得更紧:……我知道了。我先去看看宁宁她们。我知道他要去找二年级的人。想到那些朋友们,我立马跟了一句:我和你一起。类君没有拒绝我。

从长廊的屋檐下望去,能看见大片大片黑色的水。它们像沼泽一样,让神高变得令人害怕。一楼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我看见它们,想到下落不明的哥哥,仿佛就看见了他沉睡其中的样子。我莫名觉得,即使是沉睡在里面,哥哥也会露出安宁的、令人放心的表情,唇角带着一丝微笑。那正是哥哥在这种关乎性命的危机面前会做的事。类君很高,出于迫切的担忧,步伐也迈得很快。我小跑着跟在后面,不自觉地带上一些喘气声。我想到从前哥哥来病房,又或是自己健康时伤心了的时候,会双臂紧紧地贴在哥哥的背上,感受他温热的身体,还有他胸腔里传来的,振幅平稳的心跳声。即使是被包裹在深黑色的、像污泥一样黏稠而非透明的水中,哥哥的心跳声,也一定能维持那样的状态吧。

大部分人的情况都还好,像小婴儿那样,酣睡在桌椅之间。教室昏暗了的白炽灯便是大家的襁褓。唯独小瑞和冬弥君不见了;两人的同学们也三三两两地倒在地上。桌椅都消失了。类君没有说话,拧着眉头,散发出一种我很熟悉的、强烈的悲伤。我在那一瞬间领会到,灾难和生病,其实是一组同义词。类君在找不到小瑞和冬弥君时所散发出来的哀意,还有他听闻宫女的前辈们下落不明时的反应,甚至在见到我完好无损、哥哥却杳无音讯那一瞬间,在他心里所绽放的感情,与那种,小一她们来看望我时所流露出来的东西,其实是同一种东西。而我的反应,也与许多年前躺在病床上时不约而同地吻合了:我的眼角分泌出了一滴湿乎乎的球状体,在类君发现之前,或者说,在类君视而不见前,我先将它揩拭掉了。我一直在避免想起这些事。小一她们在何处也好,前辈们在何处也好,就跟过去的那些事一样,我不太会去想它们,也从来不深究自己不愿意回忆起那些的理由。这种回忆的行径,没有什么青春的感觉,我并不喜欢。可思绪和眼泪,总是先我一步地主动找上门来,在我回避它们之前。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擅长回避什么事吧。但是,这种时候,我就会去想一些哥哥的事。想到哥哥,哪怕哥哥并不在我身边,我的心依然能够平和下来,呼吸也顺畅了。不知是否出于清楚哥哥在这里读书的原因,我似乎能在潮湿的、流动变得沉重且缓慢的空气里,嗅出一点点哥哥身上的味道。

味道。味道……味道。

类君想办法在神山高中的天台上建起了一个小小的临时避难所。我们和剩下几个苏醒过来的人一起,搜刮了整座校园没被侵袭的部分内的所有食物和水。哥哥和类君在学校里很出名,看着类君形单影只的、忙碌的背影,有的同学会感慨:不知道怪人排行榜第一名现在在哪里呢?而他的朋友拿手肘撞他,小声提醒道:喂,他妹妹在这里呢。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告诉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我是哥哥的妹妹,因为我希望,当任何一个人发现哥哥的踪迹时,都可以第一时间想起要告知我。与此同时,我也存有一种更加虔诚的心愿:多多把哥哥的名字说出口的话,他是不是也能早一些地听到,然后早一些地回应我呢?我始终相信,哥哥一定会回答我的。这不是命运可以左右的。在我们手忙脚乱地瓜分掉那些珍贵的速食食品时,我会想起在家时,那种和哥哥一起烹饪的咖喱的味道。如果可以的话,和哥哥一起重返家中的第一天,我想要和哥哥一起享用那个。

就在我们已经没有剩余的食物、被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头顶被似乎就要传来的噩耗的疑云所笼罩的一天,天空突然亮了,毫无征兆地。潮水在退去。那些令人心生畏惧的、黑色的液体,正在一层层地下移,宛若一种动物的迁徙。我们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只知道它们困扰过我们,又离开了我们。

宫女暂时征用了别的地方作为教学场所。小一她们,包括二年级的别的朋友们,还有三年级的学姐们,她们都出现在了学校通知我们聚合的地点。我和小一她们拥抱在一起,四个人都有些激动,眼角再一次地湿润了。但我清楚,这种眼泪,与上一次的眼泪,构造是大相径庭的。冬弥君和小瑞都给我打来了电话:两人从类君那里得知我很牵挂他们,特此来汇报平安,顺便也表达一些关心与感谢。在这之中,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小瑞也就罢了,连冬弥君也没有提到半个关于哥哥的字眼。那一天之后,哪怕一切都在慢慢地回到正轨,哥哥却没有回来。我想到:我是在神高醒来的,那么,哥哥或许也是。在我的想象中,他会昏迷着被人发现,然后类君也好,冬弥君也好,小瑞也好,甚至是那几天在天台上认识的同学们,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我、告诉我哥哥在那里的。虽然我以为,让别人来知会我哥哥的存在,是一件令人心情微妙的事。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总之,无论如何,哥哥都会舒展着眉头,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唯独能被我预料到的方式,如同天外来物一般,大大方方地熟睡着出现在校园的某个地方吧。然而时间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没能吃上那顿我所憧憬的咖喱饭。我在家中一直没有提起哥哥的事,因为不想让爸爸妈妈平增焦急。对小一她们也没有;平日的话倒是无所谓,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提到,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像这样一一细数着,我突然发现,哥哥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和灾难发生时的等待不同,这一次,是更为彻底地消失了。

冬弥君回答:“咲希小姐是什么意思?我不认识一个叫天马司的人。”

冬弥君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爸爸妈妈那种避而不谈的态度的含义。他们所担心的,并不是久未归家的哥哥,而是看起来没日没夜为哥哥感到忧心忡忡的我。正如生病一样,这场海啸,那些黑色的水,它们是针对我一个人的。海啸把我的哥哥带走了。记忆,情感,还有一些别的、很少宣之于口、只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东西,它把他和与他密不可分的这些,统统一齐带走了。

那一周的星期日,我告诉小一她们,我要去打工,所以不能参加练习。小一她们说好。但我并没有去平时打工的咖啡厅,而是坐上了去往海边的新干线。列车像时光一样飞快地行驶着,我在脑海中短暂地放下了哥哥的事,转念想起了小一她们来。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征服过的攀援架,还有我们的夜空,我们的流星雨。我的脑海中一直在播放自己写过的曲子,它们属于我,却又不仅仅属于我,而是我与小一她们一同缔结的。在神高避难那几天,我一直避免想起这些,如今却是主动在仔细地确认。我想起了爸爸和妈妈,觉得很歉疚,也十分难受。可我告诉自己,这和海啸一样,都不是能被人选择或改变的。又或者说,因为是我,所以这选择是唯一的。

走到沙滩边的时候,我脱掉了鞋袜,身着宫女的校服站在海边。亮白的细沙浅浅地没过我的脚掌心,让我想起童年牙牙学语时,是哥哥比我先学会了走路。因为比我率先掌握了行动的本领,在海水变成黑色、席卷整片陆地的时候,哥哥一定也是这样,奋不顾身地,视作某种使命般地,穿越了液体与气体之间的孔隙,像曾经学走路时牵着我的手那样,千里迢迢地赶来,从某种沉底的、危险的重物之下,帅气地发现了我,继而牵着我的手,将我引向水面的吧。这是一种交换,一种仅存在于我和哥哥之间的交换;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我跟哥哥,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会牢牢地牵住我的手的人,绝没有想过要放开的人,从头到尾,似乎就是哥哥了吧。临行前,我向类君打了个电话,表达了对他照顾的感谢。类君的声音软塌塌的,带着些笑意。我想:小瑞也好,冬弥君也好,宫女的前辈们也好,别的人也好,他们的归来是让他高兴的。类君听完我的话,突然想起什么事般地问了一句:“说起来,咲希君为什么会出现在神高呢?”我说,不记得了吗?那个人。类君迷茫地重复着我吐出的语词,罕见地有些笨拙,说,什么人?挂断电话时,我的最后一丝期冀也消失了。类君也好,冬弥君也好,或者爸爸妈妈也好,在遇见哥哥以前,他们就开始了那么长、那么长,之后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在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和哥哥,都是遇不到的。但我和哥哥之间的缘分不是这样,我和哥哥,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

今日天气晴好。海啸之后,我们很少见到阴天。大海在灿烂的日光之下被晒成蓝色,浪花拍打海岸线时,水珠呈现出清透的洁白,像玻璃一样,转眼间又碎裂在了无边无际的大水池中。我朝海洋的深处亦步亦趋地走去,当海水没过我的膝盖,我注视起了海面上自己的倒影。恍然间,我看到我的身体在摇晃。是哥哥抓住了我。哥哥像钻石一样,被海水和光线合力切割成了数块碎屑,察觉到我的目光时,轻盈地,如同鱼群一般涌上来,在我面前跳舞,又咬啮着我的双腿。我知道,这是哥哥在朝我微笑。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出离岸边很远。我展开双臂,投向了海洋的深处。我知道,哥哥在那里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