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卡尔第一次踏进哈尔西恩大学的礼堂时,手里还攥着一张被他折了两次的新生路线图,彩色传单的边缘被他微微紧张的手指捏出了几道细小的皱痕。他的父母刚才拉在他在沿路欢迎新生的花束拍了很多照片,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一家三口站在学校徽章旁边的合影,画面里的卡尔笑得比他内心想得要灿烂许多。
凯斯提斯夫妇在临走前第数次说起卡尔选择的机械工程学院的机器人方向特别适合他,两人一唱一和地从他还在地上爬时就尝试拆掉家里地闹钟、8岁自己摸索着修好了地下室那辆旧自行车,说到他高中偷偷把吸尘器改成半自动化把他们吓一跳以为家里闹鬼了,各种各样美好的回忆不用细想就一个一个自然地蹦了出来。
卡尔的嘴角自然地弯起,他一边劝说父母不要在他的开学日喋喋不休的倾诉自己的黑历史,一边真心地感谢现今持续十八年的第二次人生足够温暖与安稳,让他在很多清晨醒来时不再第一时间想起塔纳罗尔的风景、螳螂号的噪音、光剑的重量和朋友们模糊的背影。
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没有原力的世界。
没有帝国,没有审判官,没有清洗兵,更没有不同星球上特有的稀奇巨兽。父母向他挥手再见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转身看向四周,他所站立的地方只是美国东海岸一所大学的新生欢迎日,唯一能被算作不普通的地方只有入学的条件略显严苛。不同于爆能步枪蓄力的震颤声,数架钛战机掠过耳边的压迫感,风暴兵的盔甲走动时的步伐,大礼堂里有的只是并不完美的气球装饰、长桌上凌乱的纸杯、向导志愿者发传单的声音。人群嘈杂得像一锅刚煮开的水,谈论得不过只是宿舍、选课、社团、奖学金,以及晚上的迎新烧烤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卡尔微微迷茫了一下自己该往哪里走,没有方便的全息地图是他至今无法习惯的遗憾。他左右环顾后抬头,看见二楼连廊上走过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皮质棒球夹克,腰上别着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布包,头戴一顶方便别人辨认的志愿者傻帽子,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活动表,正侧过头跟身旁的学生说话。他看起来比卡尔大两三岁,姿态松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绷紧的气势,像是他永远知道最近的出口在哪里,也永远在防范某种未知的风险。礼堂上方亮堂的白炽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张熟悉到近乎残酷的侧脸印刻进卡尔的眼底。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全部凝固。
波德·阿库纳。
卡尔的手指猛地收紧,路线图被迫发出难听刺耳的轻响。他的身体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便做出了反应,右手下意识往腰侧摸,可那里没有光剑,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裤袋里的手机、钥匙和一张学生证。本能的动作太荒唐,也太怪异,与周围格格不入到他心脏骤然停止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大脑开始自动播放他自杰德哈、诺瓦加戎、往塔纳罗尔的那次没有回头路的追杀,红蓝光剑对撞后两声代表终结的枪响,以及波德倒下时疲惫又固执的眼神。
二楼的人察觉到了什么。
波德在谈话的间隙微微低头,眼神扫过楼下的人群。礼堂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红发的男孩也不止一位。波德本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卡尔也混在其中,可他的目光敏锐地掠过无关紧要的路人,仿佛他仍是从前依靠喷气背包飞在天上的双枪手,瞳孔的焦点精准停留在卡尔仰头紧盯他的身姿上。
两人的视线交会,波德脸上友善的笑意消失了。
不是惊讶也没有慌张,更不是电影里才会有的夸张重逢表情。波德不动声色地顿住片刻,像是站在法庭里的被告方意识到检方展示了一件他无法否认的罪证,沉默地放弃了再上诉的选项。随后他把手里的活动表递给旁边的志愿者,妥帖地安排好暂时的休息,摘下他头上的蠢帽子,向连廊尽头向下的楼梯走去。
卡尔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过很多次,如果转生的不只是他,在世界的某个拐角他还能再见到瑟蕾、梅琳、格里兹、科尔多瓦,以及其他无数个先一步离开或是他没能在最后告别的同伴,他该如何开口、露出什么表情、展示怎样的人生。但他唯独没有认真想过再见到波德时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可靠的雇佣兵,帝国的间谍,卡塔的父亲,堕落的绝地,波德在卡尔的心中总是无法被简单定义成一个词语一个形象。他曾经恨过波德,遗憾于他的执迷不悟;也尝试理解过他,自省不能走上黑暗面的道路。一直持续到他生命尽头的反抗帝国的岁月里,波德像一块埋在卡尔胸腔内的爆炸碎片,不致命,被他新长出来的血肉包裹着,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下楼只需不到半分钟,波德便已走到卡尔的面前,身边日常和平过分了的喧闹,在这时好似突然隔在到一层消音玻璃后面,唯有他二人站在密不透风的中心,成为仅剩的声响。
“凯斯提斯。”波德先开口,他的嗓音和他的相貌一样,比卡尔记忆里年轻许多,却仍带着不可能认错的低沉又稳定的令人忍不住想信任他的感觉,“好久不见。”
这句开场荒唐得几乎让卡尔想笑。他们在最后一次面对彼此时,是客观意义上的生死相杀。然而此时此刻,波德坦然淡定的模样,仿佛他们只是许久未见的好友,甚至应该下一刻就勾肩搭背笑着去酒馆喝上两杯.......哦,他还没有到饮酒的年龄。
卡尔不敢松懈地紧盯住他,喉咙里每一个发声器官都压得很低。“听起来你认识我。”
“嗯。”出乎预料的,波德没有尝试装傻。两人间的距离足够卡尔清晰的解读波德的视觉落点,先扫过他的全身进行评估,再专注到他手中被捏皱的路线图来推测,最后回到卡尔脸上,继续他或许是诚实亦或是谎言的沟通。“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一些片段,断断续续,直到后来越来越清楚。”他说。
直觉告诉卡尔,目前大概率还是真话,不过经验让他没有太多会不会误判眼前这个人的自信,因而他只是点点头,简短地回复:“我也是。”
波德沉默了一秒,眼神里掠过某种卡尔解读不了的东西,警惕?歉意?还是紧张?在卡尔快要因为平静的生活在十八年后突然又被扔进草木皆兵的紧绷中而泄气与厌恶前,波德轻咳一声,主动再次引出话题。“欢迎来到哈尔西恩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卡尔。”他露出一个代表亲和力的微笑,“机器人系统方向,对吧?恭喜你选择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恐怖专业。”
“凯斯提斯。”卡尔强调了一下,他这一次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他都记不清上辈子自己什么时候就开始习惯波德念他的名字。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重点跑偏了,又怀疑地带着一点质问的语气:“你怎么知道?”
“志愿者并不难搞到全部新生的名单。”波德举起手机晃了一下,“我习惯准备充分.......很适合你的专业,我记得当时我们见面没多久,你就用废料敲敲打打出了一个好用的钩爪。”
卡尔这次诞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聊起从前的事情,他努力想表现的不要太感性,但眼眶不受控的忽然发热。他可以听到内心的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轻,却缓解了不少身体的僵硬。突然和波德再聊几句也不至于难以接受了。“你呢?”他反问。
“国际关系,大三,安全研究方向。”波德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背诵他早就准备好的回答,“像是我会选的东西,是不是?分析局势、研究冲突、运用话术,方便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学生。”
“......普通,哈。”卡尔很难藏住语气里的否认。
波德轻叹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更属于真实的情绪浮出水面。“对,这次我想试试看,凯斯提斯。”
卡尔无法立刻给这份坦诚一个回复,但他一直半握住不存在的剑柄的右手松开了。他在波德死去后的回响中读到过,那时的他也想尝试另一种可能性,只是他对塔纳罗尔的执念把他引向了一条太窄的死路,窄到他把所有人都推开,步入注定的死亡。也许自己不该站在大礼堂的一角就开始抓着波德翻旧账,卡尔尝试呼唤自己的理智回到高峰,而不是任由他的感性在校乐队调音跑偏的铜管声中回忆原力在血管里燃烧的热度。
但人类的大脑从来不能被简单的操控,即使他还能使用绝地控心术时,也偶尔掌握不了要领。更何况对他而言,上辈子有太多刻骨铭心的记忆,它们不会因为世界变得简单,就同样变得无害。
因此他选择了跟随他的心,让发音自己组成语句。“这些年,我也在学习变得普通。”卡尔忽然说,“并不是每个绝地都能在释然中消散的,至少我不是。”
即便波德没有开口,他微微一变的眼神与站挺了的背脊,也透露出他的惊讶。只要是生命终将逝去,可他从未想象过卡尔的人生会停留在戛然而止的时刻。如果让他想象,年迈的卡尔·凯斯提斯独自在远离世俗的小岛上,面对大海的风浪,在悬崖边冥想着进入原力的洪流中,都显得合理得多。
卡尔的绿眼睛眨了几下,在人造光源下有一种不符合他现在年龄的深沉,再次补充时的语气,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简洁,却没有回避。“重建的隐秘之径在塔纳罗尔的躲藏的时间比所有人预计得还要久。可帝国还是找了上来,当时是他们对撤离部队最大的一次围剿,我没能带所有人出去,螳螂号也没有。”他低下了头,明显的沮丧和遗憾,时隔多年依然是凝聚在他心中的阴影,“我一直以为我会不停地变强,救下更多的人,可我没做到。”
“不,你一定坚持到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刻了,卡......凯斯提斯。”波德的下颌绷紧了一点,他忍住了自己想要拍拍卡尔的肩膀的欲望。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卡尔,他的话语在卡尔心中是否还有可信度。但此时此刻,他不想逃避,也不想用太轻的语句把对话敷衍过去。“我相信你。”他说。
卡尔猛地抬头,闪烁的眼里似乎在指责自己听到了此生最大的谎言。“你没有。”
“我相信你。”波德再次重复的回答很快,快到像这句话是他很早就打算坦白的事实,“你会撑到所有敌人都以为你早该倒下的时候。你会把自己逼迫到生命最后一秒。你会自认为只要还能站起来,就没有资格停下。不要否认你自己,绝地。”
卡尔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他想抓起眼前这个人的衣领,把他狠狠摔到地上,对他的耳朵大吼,让他好好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相信?你相信我?那你在当时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们能一起找到别的路?为什么要做出离相信最遥远的事情?为什么......卡尔的余光瞥见几位新生困惑地扭头看他,似乎在担忧他过于低气压的状态是否是要吵架。他仰头深吸一口气,咽下差点冲出胸膛的问题。
等卡尔平复完心情,波德已经又带上代表志愿者的傻帽子,脸上也挂上非常波德的笑容。天然的亲和力让人能放下戒心靠近,恰到好处的利用身材赋予安全感,然而温和风趣的语气下面藏着无法忽视的危险的信号。他不是无辜的人,也不是简单的坏人。卡尔曾经因他遭受了最深刻的背叛,仍然无法否认自己对再一次见到活着的波德,有种近乎狼狈的庆幸。
波德看了一眼礼堂上方的钟表,变回他原本应该的角色,一个指引新生卡尔入学的可靠志愿者。“开场演讲还有三十分钟。你要是闲着,我可以带你去机械工程学院的展台。活动表里有提到今年你的学院有个仿生机器人项目,欢迎大一的学生前去咨询。”
“你在转移话题。”卡尔皱眉,语气里夹杂着丝丝没能缓解的不爽。
“是。”波德承认得很干脆,“因为这里人太多,你我的状态都不适合站在大礼堂的中央继续谈下去。”
转世前的自己会怎么做?大概会立即逼问,要求他把两人所有伤口摊开,把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的事实和感情全部一口气交代清楚。他还记得飞梭摩托疾行的风声,杰德哈石壁散发的热度,和他被原力推开的滞空感。他是卡尔·凯斯提斯,他喜欢在遗迹里跑来跑去地完成每一个谜题,他也总是想要在人世间的交往中得到一个答案。现在仍然叫做卡尔·凯斯提斯的他自己在父母的关爱下幸福的长大,他依旧喜欢在试题与迷思中解开难懂的疑惑,只是他这次在和平的成长中终于学会慢下来,身后不再有追赶他一刻也不能停下的宇宙危机。
“可以晚点谈。但你不能再逃跑。比如偷偷买火车票机票之类的,害我得再追你两个国家。”如果卡尔没有瞪大眼睛严肃地盯着波德,这像是一句玩笑话。
波德深棕色的眼眸中浮起旧日的情景,他那时以为自己可以躲过卡尔,事实证明他没有。片刻的回忆后,他点头。“当然,我答应你。”
两人之间的空气终于变得适合呼吸,卡尔低头才发现路线图已经彻底皱得不成样子,他尝试用手指重新抚平,纸上的折痕怎么压都压不回最初的样子了。
他有点心不在焉地跟着波德往礼堂侧边的展厅走去,肩膀差点被奔跑中兴奋的新生撞到,波德很自然地侧身替他挡了一下。那个动作熟悉得让卡尔心里一酸。过去他们曾依靠光剑与爆能枪互相掩护,并把战斗的技巧最后宣泄在对方身上,成为两人共同的伤痕。现在他们变成一个机械工程大一新生和一个国际关系大三学生,窗外是八月底的阳光,衬得一切都过于耀眼。
不再有原力指引他们的命运。
注意到卡尔停下脚步的波德双手握拳后慢慢松开,转头向路过的志愿者同伴要了一张全新的路线图,然后指着他们目的地展台的位置递给卡尔。“今天天气很好。”波德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有,卡尔,能见到你,也很好。”
卡尔在波德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时,才如梦初醒地接过他第二张地图。过了几秒,他轻声反驳:“是凯斯提斯。”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