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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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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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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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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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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9

[岁家群像/舟朔望]家庭拯救大作战

Summary:

本文又名《惊情一百四十年》或《绑架那个二哥》。
岁家cb向,出场角色为124579和幺妹,【有非致死量但客观存在的朔望汤底】,其余全部为cb。

Work Text:

“曾经有一份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停,停。”绩伸出一只手,示意年先不要讲了,天镜阁对面的小茶摊凳子低矮,绩老板又在意形象,拒绝窝窝囊囊缩着腿坐着,只好一只胳膊搭在桌上,将腿以很帅的姿势伸到一旁,“这和你打算绑架二哥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我没有打算绑架二哥。”年说,她的表情是绩甚少见到的凝重,“我是在拯救我们的家庭。”

夕喝着年花钱买的茶,吃着绩带的糕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加入这个神秘的集会之中,因为她觉得公平公正的讲,他们三个加起来疑似也打不过望,虽然望肯定不会真的揍他们任何一个。

“我可听不出你的计划和拯救家庭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夕咽下一口桂花糕,“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和三姐说好了,一会儿二哥一进门,我们三个就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捆起来,然后塞到床底下?”

“对。”

“这计划也太简陋了。”绩说,“且不说我们三个不一定能按住二哥,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情?”

“嗨,这你就不懂了绣花的。”年对他摆摆手,“计划越简单,越直接,越有成功的可能,咱们家二哥那种脑回路九曲十八弯的,最怕的就是这种直来直去的计划!”

夕用鼻子发出一声嗤笑,不得不说血缘的力量果然伟大,这一刻她的表情像极了望对他们的恶作剧表示不屑的样子,“我看直来直去你也打不过,回头二哥骂你的时候别找大哥告状。”

“夕。”年认为自己有必要树立一点姐姐的权威,她用力敲敲桌子,“你如果这么不认同我的计划,到底还坐在这干嘛?”

夕:“……”

说得好,为什么呢?可能是年这次异想天开得太真了。

虽说在夕看来,年这人一个月三十天,其中有二十七天都在发疯,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其余的三天里,年还是有一些靠谱的,所以当两天前年一脸沉着的敲开她的画时,她看着年难得正经的表情,还是没抄起画笔当场把她打出去。

年这次没提着二踢脚,也没提着辣椒油,甚至都没在她的画里逗人玩,只是一脸深沉地问,“如果我有一个能改变悲惨未来的机会,你会不会把握住它?”

她给夕讲述了一个让人听了就浑身冒冷汗的恐怖故事,在这个故事里颉身死魂消,他们甚至连她的脸都快要想不起来,望以身代岁,在岁陵下独自受永无尽头的折磨,其故事内容之可怖与细节之真实,浑然不似年闲来无事写的话本子的质量。

“你告诉我的是,打算阻止二哥走上这条进岁陵的不归路,进而避免三姐丧生。”夕抱着手臂,“但你没告诉我我们阻止的方式是绑架二哥。”

“是的,你不知道阻止一件事最好的方式是把它掐灭在苗头里吗?虽然我那边的二哥不肯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但是我可是天才的年大导演,我有自己的猜测。”

绩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年继续说,“当年只有大哥在场,我去问了大哥,他告诉我二哥进去的时候真龙把他叫到了城外却不许他进城,里面出了乱子他赶去时发现门口有整整两排禁军。很显然,二哥压根就不是司岁台说的那样偷偷溜进去的,他能进去肯定是有人给他开了门。”

夕和绩都瞪大了眼睛,大约是从未发觉她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绩沉吟片刻,“那依你看,这个人会是谁?”

年:“嘿,我特意去二哥后来自闭那破庙转了一圈,里面连棋盘都没有,说明他现在还没进去瞎琢磨,我又去问了臭老八,他说早上工部开会的时候有提到二哥从北边回来是因为真龙传他觐见——就在今天下午,你看,凶手是不是一目了然了?所以我们今天绝对不能让二哥见到真龙!”

夕:“……啊?但你就算绑架他,他也早晚要去见的啊?躲得过初一难道躲得过十五吗?”

“我自有办法。”年说得口干舌燥,一口把杯子里的茶干了,“总之,听我的,就这么干。”

绩收回腿,坐直了,他咳嗽一声,小声道,“好了,表情收一下,我看到二哥了。”

年回头看去,果不其然,望正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身边亲兵打扮的人帮他抱着个箱子,她连忙站起身,对望直挥手,“二哥!这边!看这儿!”

夕对她这个直接送上门的行为大为震撼,“她这是要干什么?不是偷袭吗?”

“二哥战场上被偷袭的次数比我跑商的次数还多,我觉得不靠谱。”绩小声回答,“所以我找五弟拿了药下进茶里了,专为巨兽研制,五弟告诉我就算是岁喝了也得在地上躺半个时辰才能爬起来。”

夕:“……我看大哥这次也保不住我们三个了。”

说归说,闹归闹,别拿性命开玩笑,夕将手背到身后,默默画了个羽兽,让它去找朔救命,说来也巧,朔近来恰好受邀去教授禁军武艺,年大约还在被未来冲击得精神混乱,没有注意到大哥也在百灶这回事,不然她肯定已经被训得老老实实了。

亲兵抱着箱子率先进了天镜阁,望则自己走到茶摊前,他没料到自己能在百灶看到这么多人,“你们三个怎么在这?”

年抢着开口,“我去给工部送图纸,夕过来找余吃饭,绣花的去户部交税,这不可巧我们在这遇到了,正好去看看三姐。”

巧不巧的,这都快在这凑出半拉子岁了,司岁台是死了吗?

“二哥怎么也过来了?”绩倒了杯茶问。

“北边有些因战祸散落在外的古籍,我带回来给天镜阁收纳。”望顺手一推绩递过来的茶,大概是不打算坐,“在这太显眼了,进去说。”

“喝口水再说嘛,急什么?外面阳光正好,晒晒太阳啊!”年连忙说。

望将视线投向阴沉沉的天空,绩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迷惑。

晒什么,晒云吗这是?

“二哥从北边一路回来,想是舟车劳顿。”绩把茶又递过去,“年妹是看二哥辛苦,所以让你歇歇,喝口水吧,兄弟姐妹许久不见,一会儿又要聊得口干了。”

“你们少闯点祸,我也没那么辛苦。”望在劝说下还是接过了茶杯抿了一口,他改了主意,“百灶不宜久留,司岁台可不乐见我们聚在一起,你们说完话快些回去,我便不进去了——这是什么茶?这么苦?”

“五弟新制的药茶,药材贵得很呢。”绩开始了生意人的睁眼说瞎话,“说二哥上次中了毒箭,也不知余毒清了没。听说我来百灶特意托我带给你的,二哥若喝不惯,我就告诉五弟别再白费这个心思。”

望闻得此言,自己默默一口把茶闷了,饶是他一向懒得调用味觉功能都被苦得舌根发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喝茶还是喝药,“也没那么难喝,你若见到方也转告他多休息,注意身体。好,你们进去聊,我先走了。”

“别走啊!”年抓住他刀上的挂饰,“一块进去聊聊啊二哥!三姐肯定也想见我们对吧,夕。”

望将刀抬高一点,年的胳膊也被拉得老长,“司岁台——”

“就聚一次,司岁台想来不会有太大意见。”绩轻声道,“我们只是说说话而已,哪里就罪大恶极了呢?”

他温声软语,但他哥不为所动,望只道,“对许多人而言,我们活着便是罪大恶极,何必多生事端,你生意大,少沾些是非没坏处。”

眼看二位哥哥姐姐纷纷铩羽而归,没起到什么作用,夕只好挺身而出,别人不敢说,身为家里的正数第二和倒数第二,她还是摸得准望吃哪套的,跟着年一起伸手抓住望的刀鞘末端,“我昨夜没睡好,难得想寻人说两句话,二哥这么急着走,是嫌弃我了?”

望:“你们三个是不是又闯出什么祸了不敢告诉大哥?”

惹了大祸还不告诉我们所有人的明明是你,年想,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真闯祸了哪敢光明正大来找你啊,你说对吧?”

 

五分钟后,望还是没拗过他们,成功被他们三个推进了天镜阁。

颉坐在桌边写字,行五的代理人抬头对刚进门的几个兄弟姐妹温和一笑,“我还和小夕打赌呢,说二哥肯定不肯进来,这下坏了,以后我们四个再一起喝茶,我可不能反驳小夕了。”

夕眉梢颇有几分得色,“我可记着呢,下次大姐再喊我们一起聚,三姐可别赖账。”

“自然,二哥小绩小年都在,我想赖账也无从赖起啊。”

夕的微薄笑容展开了一半,忽然想起年今天把她拉过来的目的,原本畅快的得意忽然有些勉强起来。她和这个姐姐只要见面,总是要在字画上争个短长的,颉嘴皮子比她利索,夕说不过的时候居多,每次这样,她回去就气呼呼地给阿咬画上小辫子再狂揉它的脑袋来出气。

可她怎么会有一天离开自己呢?若是如此,便是次次都让她赢又何妨,只要她们四个还能坐在一起喝茶,输输赢赢的嘴上功夫又算得了什么?

“小夕?”颉搁下笔,柔声问,“怎么了,你脸色不好,又没睡好吗?”

“她天天熬夜画画来的,大哥说了多少次都不听,习惯真差。”年最后一个进门,她顺手把门栓死了,要不是因为一会儿他们还得出门,她恨不得直接把锁子给熔了,“三姐,你把小房间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颉回答,她看向望,“二哥也不舒服吗?”

望在颉待客用的椅子上坐下了,一直提着的刀也搁在桌上,他觉得自己现在一路从指尖麻到了手臂,据说这是人类心疾的前兆,难道朔每日对他唠唠叨叨让他少熬夜多运动的话成真了不成?岁兽代理人也会得心疾?

弟弟妹妹都在,他不打算表现出来,于是强压着不适问,“你们两个准备房间做什么?”

“二哥。”绩不知何时掏出了梭子,他将上面的纺线在自己手上缠绕两圈,“假使,我是说假使,你要去打一场九死一生的仗,我就在你身旁,你会带上我吗?”

“带你做什么?”望莫名其妙,“行军是苦差事,你都没跟过,带你还不够给我添乱的,我和大哥两个足矣。”

“假如大哥不在呢?”绩还在纠结这个望觉得非常奇怪的问题,“大哥大姐都不在,只有我和你。”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想想,二哥。”绩微笑着说,“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他的笑容里透着寒气,似乎是生气了,望捋着自己越来越麻的手筋,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莫名其妙的气,还是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若是到了大哥都不在,只能把你带在身旁的境况,我大概是十死无生,带你送死么?别想这些没用的,有我和大哥在,落不到这个地步里去。”

绩转头看向年,年已经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你看,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会这样吧!”

绩连连点头,“也对,我就知道会这样,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

他话音刚落,年的一条金属锁链已经从他身后激射而出,望下意识抓起桌上的直刀,锁链如有生命一般在刀柄上缠了三圈,好险没把刀从他发麻的手中直接拽走,丝线与墨痕紧随其后,向他而去。

望喝高了睡过去都没做过被几个弟弟妹妹一起袭击的怪梦,他矮身反手拔刀,锁链卷着刀鞘从他头顶飞过,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他觉得此刻的场面有些超过了他能脑补的极限,“你们这是疯了吗?!”

“请二哥在我这里留一会儿而已。”颉伸手一挥,书卷在她手下展开,笑意依然温和,“二哥就别反抗了,陪陪弟弟妹妹不好吗?”

望架住夕的剑,他这时候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根本不该让年卷走他的刀鞘,现在刀在他手里也没用,他又不能去砍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只好用左手里扣着的棋子弹开绩的线。

没见过好好的突然落得这个众叛亲离的下场的,望尝试和他们讲道理,“真龙有要事相商,他方登大位,正是立威的时候,你们这是打算让我拒见真龙?”

“那你还是别见了。”夕凉飕飕道,“你不是最聪明吗,你不知道他找你打算干什么?”

望:“……”

他又不是真龙肚子里的蛔虫,上哪知道这个去!

再聪明的人也算不出自己会被一百年后的账本找上门,此时的望心中除了茫然就只剩下了懵,绩的丝线无孔不入,他挡开又一波攻势后发觉自己不但手上没劲,腿也开始麻,随后意识到刚刚那杯茶有问题,这群弟弟妹妹是蓄谋已久。

到底为什么啊?他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以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你也跟着他们胡闹?”他招架着攻击,见势不妙一路退到门口,一回头发现门锁被卡得严严实实,十分震撼地看向手持梭子的绩,已经于数息之间在脑子里架构出了一个全新的阴谋论,“司岁台想挑动我们内斗?”

绩:“我可不觉得这是胡闹。”

“这时候就别聊天啦!”年大声道。

望一刀撇开丝线,锁链灵巧地贴着墙爬过来,准确地缠在他手腕上,年拽着她趔趄的二哥一个用劲,成功将望摔到了地板上,绩和夕当即一拥而上,捆的捆按的按,让年用铁链把自家二哥五花大绑,当场捆成了个动弹不得的粽子。

在夕同情的眼神中,颉放下手中一直在暗戳戳使坏的书刀,绕到地上的望面前,“好啦,二哥,这事情你就别管了,我们自有我们的道理。”

“……我看不出来你们的道理在哪。”

“今天就轮到我教你了。”年把锁链的两头用权能直接焊在一起,这下除非大哥亲自过来,任何人应该都解不开她二哥,她拍拍手,“二哥,要在任何时候信任自己的家人,你懂吗?”

刚刚惨遭下药又挨了顿毒打的望面无表情,他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脑袋贴着冰冷的地面,在头晕眼花中憋出一句,“诸位是做弟弟妹妹久了心中不畅,打算学太宗行玄武门旧事吗?”

绩在手中织出一块手帕递给年,年毫不犹豫地团吧团吧塞进了她二哥嘴里,这位女士做绑架犯当真是一把好手,连夕都看得于心不忍,“需要这么过分吗?”

“嗨,你还不知道他?”年示意绩给自己帮忙,她和绩一边一个,把捆成粽子的望拖进颉早就准备好的小房间里,“常人和他说三句话就着了道,让他多说两句,万一三姐被说服了把他放了怎么办?”

颉和夕一起抱着望的尾巴,她露出惊讶的神色,“小年怎么会这么想,我是那么没原则的人吗?”

“嘿。”年露出一个毫无信任的笑容,“你是啊。”

要不是颉配合态度良好,现在应该和地上这位被一起捆起来。

“那现在真龙那边又要怎么办?”夕问。

年和绩把望塞到了床底下,为了防止他还有余力逃跑,还额外给锁链又弥了几节,捆着床脚,确保此人绝对没有逃脱能力,才满意地直起身。

“我去见。”年说。

原本已经放弃挣扎,只冷冷看着他们几位的望听到这句话,猛地一挣,头上的角磕在了床底,听着就疼,夕觉得他此刻像一只试图翻身的死鳞,怪可怜的。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选择。”绩放下长长的床单,盖住床底的人,“二哥别白费力气了,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吧,走,我们出去说。”

 

绩将地上望的刀和刀鞘捡起来,收刀还鞘,刀是好刀,历经多年仍寒气森森,如能当场饮人鲜血,像它的主人一样,“真没想到这么顺利。”

“我觉得我们这次完了。”夕说,她的神色有些恍惚,自己都没预料到自己居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一天,“等二哥出来,他会把我们四个全部打包塞回岁陵去的。”

“你放心。”年大大咧咧一摆手,“他舍不得,他宁可自己住进去呢,揍他一顿是他该的。”

绩抚摸着手中的直刀的刀鞘,他侧头道,“我不认为你去见真龙是个好主意,你这么说,是已经有了什么想法吗?”

在年开口之前,他又补充道,“我劝你别试图复刻床底下那位的想法,且不说你们二人的权能天差地别,你若是真敢照他那么做,现在就和他一起去床底下躺着吧。”

“我才不是他呢。”年翻了个白眼,“都说了,我的目标是办一场巨大的家庭聚会,少了谁都不行,他忍心把自己一个人丢在岁陵里,我可舍不得咱们家的人。”

颉抿唇一笑,“是,小年最怕寂寞了,一个人躺在里面岂不无聊透了?我倒有个主意,小夕,你能把小年画成二哥的样子吗?”

夕:“……啊?”

绩和颉对视一眼,他点点头,“可行。”

“怕的不就是他有事不说吗?又不是怕他蠢。”绩道,“如今事情的内情我们一概不知,不如想办法打探出此事的真相,至于床底下那位,有的是办法让他合作。”

床底下那位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他正在试图通过闭眼睡着的方式去找令帮忙,很快他就意识到此路也不通,绩那杯茶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他现在虽然头晕目眩浑身发麻,但完全无法如愿睡过去。

真是要被气笑了,这算无遗策的名号干脆别要了,拱手让与弟妹吧!

外面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很快结束了,随后是良久的寂静,接着年似乎在外面喊了几声,绩在劝什么,颉笑得十分开怀。而后小房间的门又被拉开了,床单挡着视线,望看不到进来的是谁,然而脚步轻轻,像只小小的云兽,他猜应当是夕。

他没猜错,很快女孩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传来,“臭棋篓子,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们呢。”

望当然没法回答,夕也知道,她走到床前,“你对我们真不设防,我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抓到你,虽然这次你肯定很生气,但你气着吧,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哪怕大哥来了,我还是这么说。”

好,很有胆量,望想,希望大哥来了你也能保持这样的胆量。

“年说的时候,我其实很不理解你。”夕说,比起对话,望觉得她更像是憋了一肚子心事无处可说,于是忍不住来倾诉两句,“但刚刚把你捆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有些事情就算会把想保护的人给气死,也不得不做,你也是这样想的吧,既然你做出这种事,就别怪我们也这样对你了。”

她二哥但凡能说话,一定要从床底下爬出来喊冤。

夕对着他单方面抒发了一通“你这样对我们所以被捆在这儿也是活该”的中心思想,觉得心里的难受少了许多,又转身关门出去了。

颉倒了杯热茶给幺妹,她知道夕一向睡不好,杯子里泡的是淡竹叶和麦冬,夕在她身边坐下,捧起杯子,颉轻声问,“你也是被小年的故事叫来的吗?”

“嗯。”夕慢吞吞喝了口水,“我先声明,我可不信她那套什么天选未来之人的说法,我只是觉得臭棋篓子这样下去的确可能会出事,所以勉为其难和她一起罢了。”

颉转着茶杯,她用眼睛凝视着妹妹,“是。小年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她给我讲的那个故事的确恐怖,只是她恐怕没有讲完。小夕,你告诉我,在那个故事里,我死了对吗?”

夕一口水险些喷出去,橙红的眼睛近乎惊悚地看向姐姐,颉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不会这样的。”夕放下茶杯,她自己都没留意到自己的动作有多重,以至于茶杯中的水都溅到了手上,“这一切一定不会发生,我们所有人都会没事的。”

颉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夕抓紧了她的袖子,“年……她看起来不靠谱,但怪主意最多,肯定会有效的。你不会死,绝对不会。”

“嗯。”颉抚着她的肩膀,“姐姐不会离开的,我还没和你争出字画孰轻孰重呢,怎么舍得离开你?”

夕鼻头一酸,险些流下眼泪来,但敲门的声音又忽然响起,她连忙从颉怀里挣出来,“许是他们两个忘了带东西了,我去开门。”

颉就含着笑,目送着她几步跑到门前,伸手一把拉开了门,“你们两个回来了?忘带什么……”

 

夕的话音掐断在喉咙里,她后退一步,颉看清了门口的人,不是年和绩,而是朔和均。

这又是什么妖风把他们二位刮来了。

朔手中捏着张纸条,对夕晃了晃,长兄的眉宇依然平和,“小夕,出什么事了?你要特意写条子喊救命?”

夕:“……”

坏了,在茶馆里她一心觉得这次肯定打不过,肯定会被二哥骂死,决定先行一步拉外援,没想到计划大获成功,她一时激动,直接把这茬给忘了!

“我从丹燕过来给大哥捎特产,正好二哥要面见真龙,就约大哥二哥一同吃顿饭。”均和朔一起踏进门内,她神色间颇为严厉,夕忍不住踱回颉身边,“结果他迟迟不至,我们等得预定时间都过了,位置都没了,他就这么不想和我们两个吃饭?”

颉:“……那你们的饭还能吃吗?”

均扬起下巴,反问道,“你说呢?包间时间都过了。你们这又出什么事了,让夕写这样的纸条求救,你们两个辩论辩得打起来了?”

夕不自觉用眼神去瞄小房间的门,朔将纸条叠好递给她,仍是温和笑着的,“望早就传了信给我,说他来给天镜阁送一趟书就过去。我和均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他,还以为你有事要与他说,他也不在你这吗?忙什么去了。”

能去就有鬼了,他就在床底下捆着呢。

颉:“嗯……是啊,忙什么去了?”

她胡言乱语的频率有些高,均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旁,伸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你今天表情怎么这么奇怪,生病发烧了么?二哥没来这?”

“没……呃不,来了。”颉避开和均的眼神接触,“又走了,我也不知去哪里了。”

“这可怪了。”朔道,“他既来了我在的地方,要做什么总会和我说一声,哪有把我扔在饭馆就自己跑了的事?”

要不是旁边还有个三姐在插科打诨活跃气氛,夕都怀疑自己会当场晕过去,她努力吸着气保持平静,正当她的心跳缓缓趋于正常时,小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朔和均一起看向了那扇门,均皱起眉,“里面是怎么了?”

夕直接站起来了,动作之大,她坐着的凳子都被尾巴带的倒在地上,连忙道,“我最近捡了一只云兽!不太乖,拜托三姐帮我养两天,呃,它,有点喜欢闹腾,所以我们暂且把它关在房间里了,嗯。”

“怎么能这么关?”均皱眉,“砸坏东西怎么办?进去看看。”

“姐姐!”颉抓住她的手,“没事的,一会儿收拾就好了,我们难得聚聚,你们不是没吃好么,我们一起去吃饭——”

随着她的话音,这次小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夕面如土色,均眉间带着震撼,“这是云兽?你们别是抓了什么大虫吧?”

朔眉峰一皱,那一声巨响后紧接着传来了几声模模糊糊的什么东西敲木板的声音,四长两短,很有规律,应当是军中暗号。

夕倒抽一口冷气,她突然意识到由于望人倒余威在,他们几个没人敢去搜二哥的身,保不齐他身上没准藏着什么棋子之类的东西。

朔的脸色完全沉重下来,夕和颉被他的表情看得齐齐忘了词,只能目送着朔一步上前。他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忘了带脑子,也可能是气急了,居然没去按门把手,而是对着门就是一掌。

脆弱的木门发出一声咯吱的脆响,当场连门框带门一起倒在地上,朔直接冲进小房间里,夕目瞪口呆地在扬起的烟尘看清了刚刚的响声是怎么回事——大约是听到了朔的声音,望在全身被绑着的情况下,不知究竟是怎么个努力法,他身残志坚地卸了床的一条腿,让床变成了一只三脚云兽,就地倾倒。

但由于床底下的望也被捆着不能动,倒了的床板就直接压在他头上,一缕玄缟长发从床底下淌出来,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手就举着床板打算抬起来,“望!”

再脆弱的岁兽代理人也比普通人皮实很多,想象中头破血流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望除了额头青了一块和灰头土脸以外没什么大事。他艰难地对朔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作为回复,朔这才发现他被五花大绑,和床腿密切得难舍难分。

那一瞬间不得不说,朔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是停摆了,他看了看地上的弟弟,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妹幺妹,实在无法把这场面和他们之间结合起来。且不说望居然千年难得一见的翻车成了这么个样子,为什么他会被绑成这样塞到颉的床底下?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颉因为和均感情太好,所以决定干掉二哥把自己的排行变成第四吗?

想法太多,还是得问,朔先抬手把他嘴里的手帕给薅出来,然后才去着手研究那堆锁链。

望在声带重获自由的下一秒就发出了暴怒的声音,“我要把他们四个都推出去军法从事!简直是……不知死活,无法无天,把我当什么了?!”

夕默默躲到了颉身后,颉清清嗓子,“省省吧二哥,我们又不在军营,你军法从事不了。”

均回头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可惜晚了一步,朔拎着铁链回过头,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看得出他仍然十分迷惑,但他只淡淡道,“均,带走。”

家长生气的时候,一般是字越少越恐怖,颉也跟着夕一起闭了嘴,她对夕偷偷一笑,做口型道“没事,姐姐保护你”,夕不知怎么的就跟着放松下来,正要和她一起出门,那头地上的望先道,“站住。”

夕和颉只好又停下步子等在原地,朔找不到年锁链的头在哪,他决定采取更迅速的方式,直接拽断了它,一连拽断七八根,才终于成功把望从床板底下拖出来,接着就发现弟弟连坐都坐不起来,他不撑着就会倒下去,“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好三弟不开黑店真是屈才了。”望努力抬了一下手,效果是离地一公分,这让他更加咬牙切齿,“年和绩跑去哪了?”

颉从不做负隅顽抗的事,何况木已成舟,生米都成熟饭了,望又不能追进宫里骂人,所以她痛快地交代了,“应该已经进宫了吧。”

朔把望从地上扶起来,“他们去见真龙了?”

“对。”

均抬起手,一手一个,分别拎着颉和夕的后领子,语气更加严厉了,“颉,我以为你和他们三个不一样,是个懂事的人。”

“好姐姐。”颉被她提着,微笑道,“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你听完再罚我可好?”

 

被他们念叨的年此刻确实正站在真龙面前。

在年的时代里有一种经营形式叫做中之人,年认为现在自己就是一种二哥的中之人,她觉得自己装得并不高明,反正在她进门之前,绩对她千叮万嘱,让她把肢体动作全都收起来,没关系,反正真龙也没见过望。

不过目前看来,她出问题的好像不只是肢体动作。

“不论是请功的战报,还是可疑的记录。”真龙坐在帷幕后,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的名字,是最多被提及的。”

年与有荣焉,是的,他们家二哥做正事的时候是大炎最靓的军事顾问,做通缉犯的时候也是大炎最穷凶极恶的罪人,当即颔首点头道,“我的荣幸。”

真龙:“……你倒是很不谦虚啊。”

望这辈子都不知道谦虚怎么写,年板着脸,学着望的语气道,“谦逊于我无用,陛下有何事,直说便是了。”

“如今看来,你的样子也没那么可怖。”

“人都长两只眼睛一张嘴,我能可怖到哪里去?”

帷幕后的真龙一个缓缓地后仰:“你说起话来,和我想得可真是……相去甚远。”

“无事。”年接着说,“多聊聊陛下就习惯了,说起来,陛下今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他们告诉我你是大炎最能谋擅断之人,我想让你来算一算,如今大炎面对的两桩难题,该当何解?”

年:“……”

真龙:“……”

沉默,难以忍受的沉默笼罩了大殿,真龙还是年轻些,沉不住气,他再度开口,“还没有想到答案吗?”

年很想挠头,但望是肯定不会有这种小动作的,他老人家往那一坐,恨不得化成一尊雕像,“陛下还没有提这两桩难题,我如何解。”

真龙在帷幕后笑出了声,“你居然是个很会装傻的人么?真想不到。”

他这是在嘲笑我傻吗?年忿忿不平地想。

“也罢,你喜欢装傻,那我便明问了。北方的乱党与百灶城下的岁陵,你作何解?”

“北方的乱党不成问题,家兄英武无双,只要陛下委以重任,定能将他们都收拾了。”年毫不犹豫道。

“我以为你会想亲自挂帅。”真龙似笑非笑道,“为何不亲自去呢?”

年很想叹气,她觉得和这个真龙说话,简直有一种正在面对望的缩小版的烦躁感,真话难道是烫嘴吗,就是不愿意说,非要让人猜,“陛下所关心的又不是这件事,陛下更关注的是岁,我没有猜错吧。”

“自然。”真龙的声音还是个少年,下面就已经埋藏了无数野心,“你可有计策?”

“这种计策岂是一日能想得出的?陛下总给我些时间慢慢想。”

“够了。”真龙淡淡地出口打断她,“我原本想与你谈谈,既然你这么喜欢对我装疯卖傻,那便也不必谈了。我给你二十年时间,你若不希望自己的兄弟姐妹一并化为乌有,便去好好想想此事的解法。”

年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胸口狂跳的心,“陛下此言是什么意思?“

“除岁之事我势在必得。”真龙在帷幕后挥手,示意她可以告退了,“你能想出个解法自然是好,若是想不出来,二十年后,大炎便倾举国之力,诛杀岁兽,至于诸位的未来——大炎便无力顾及了。”

 

绩在前方等着,他看到年垂头丧气地出来,于是迎上前去,“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年还在咀嚼真龙那句诅咒一般的“我只给你二十年”,按照正常时间来算,这时候她正在和易一起乐颠颠的为将百灶改造为大炎第一座移动城市而努力,去工部交稿后,偶尔也会去见见望,抱怨两句二哥怎么莫名其妙住在破庙里,还总不出门。

她记得那时候望总是很沉默,被烦得不行了就把她和易一起轻拿轻放地丢出破庙门去,他们也不在意,只嘻嘻哈哈地拍拍灰就跑了,再大声嘲笑两句二哥再久坐尾巴就要肥得走不动道了。

原来命运那恶毒的伏笔早已深埋,年无法细想,望当时独自坐在破庙里时,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恨铁不成钢吗?还是对他们所有人的未来都忧心忡忡,却不觉得有人能帮得上忙呢?她不知道,她所知道的仅仅是二哥最终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一个人走进了那座陵墓。

“你先说坏的。”年用力一拍自己的脸,如今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她不认为事情还会走上一样的轨迹,“我有一件更坏的,总得做一下心理预期。”

“坏消息是。”绩一闭眼,年从他脸上看到了一股英勇就义一般的大无畏精神,“我们没想到二哥约了大哥,大哥等不到人,杀去天镜阁,并发现了床底下的二哥。”

年纵使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挨一顿毒打也要拯救全家,也为之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呢?”

“大哥说让我们两个结束了立刻去天镜阁找他。”绩抱着手臂说,他想了想,又补充,“按我们对二哥干的事,恐怕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年:“……那好消息呢?”

绩露出一点平日里十分吝啬的神秘笑容,“好消息是,夕传来了信,大哥二哥已经提前一步吵起来了,所以大哥暂时没空找我们算账。”

年顿时大喜,“这可真是太好了……等等,他们吵什么?”

 

古兵法有云,围魏救赵,将其活学活用到今天,夕愿称之为围望救妹,三姐久读史书,真乃天才也。

史官需秉笔直书,但处理家庭矛盾不需要,颉于是对年讲的那个故事进行了一点点细微的小修正。比如说,她删掉了自己似乎不幸去世的内容,着重描写了有些人把自己细细切做臊子的细节,同时轻飘飘去掉了一点结局——不多,她只是省略了朔找到一枚闲棋的部分,把故事的结局卡在了朔那场无望旅途的开始。

话本已经写完,接下来就该把舞台交给二位主角了。

年和绩回到天镜阁时就看到均颉夕三个人一起站在颉那间小屋子的门口,颉和夕站在一起,均正在皱着眉训话,抬眼见他们两个来了,更是长叹一口气。

她还是对着颉,“弟弟妹妹不懂事,对着这情况不知所措,才来找你这姐姐求助,你这做姐姐的也跟着胡闹?”

“这不是为了阻止二哥么。”颉才不怕她,颉还去晃她的手告饶,“好姐姐,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均呵的一笑:“我看你们不是没办法,你们就是想趁机打他一顿。”

“哎呀。”年一敲额头,“被你发现了。”

均:“这话同我说说就算了,可别跟大哥说。今日也算是事急从权,大哥二哥那边我就帮你们担着了,以后切记不可如此。”

“二姐。”绩都忍不住要感动了,“多谢你。”

年左顾右盼,她有点搞不懂现在的情况,“但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

夕靠在墙上,“不是传信给你们了吗?大哥二哥吵起来了,所以我们就把地方让给了他们,在门口等你们回来商量对策。”

“吵什么呢?”年很纳闷,“事儿这么严重,他俩不商量商量要怎么办,还内讧啦?二姐你也不管管。”

“这怪二哥。”夕立刻道,和两个姐姐在一起她不好吐槽,如今看到年,终于憋不住了,“二哥听完三姐讲的故事,说,呃,真是一招妙手,一换十一,此局收得圆满。”

年:“……”

她心累地长叹一口气,“我讲这个故事的本意是想告诉他,最后是集齐了我们所有人的力量才赢的,他就听进去一个一换十一吗?”

“对。”夕说,“所以挨我们一顿揍也不算冤了他。”

“那我们要在这站多久?”绩问,“要不去吃顿饭等他们吵完,我做东,大家想吃什么?”

仿佛是在响应他的话,话音刚落,小房子的门就开了,颉立刻探头去看,朔拽着望站在门口,她发觉二位只是吵架,没人动屋子里的摆件,大松一口气,转头对绩道,“我想吃馄饨,百灶新开了家刀鳞小馄饨,只是贵了些。”

绩对这个未来可能会失去的姐姐此刻心中只有酸涩,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只要人在,钱能算得了什么,“我们一起去店里还是有些显眼了,我让伙计去买了送来吧,大家去我的宅子里聚聚——大哥二哥呢?”

竹笋炒肉还吃吗?

出乎他的意料,吵架的二位甚至面色都算平和,朔率先点头,“可以,分开走,别浩浩荡荡的,让司岁台难做。”

颉笑了一声,便揽着夕招呼绩一同走了,留下年和剩下的三个哥哥姐姐站在一起,等他们三个出了门,望才开口,“他同你说什么了?”

年知道他是指真龙,她叉起腰,“让你二十年之内除了岁。二哥,你这人可真是不够意思,若是今天不是我们按住你,你是不是打算一字不提自己憋着,一憋一百来年?你是属麻袋的吗,这么能装。”

均跟着她点点头,年留意到朔正攥着望的手腕,看起来应当是不打算松手了,望似乎也没有计较的意思,他忽地低头一笑,“原来如此。”

望平常太少笑了,这罕见的笑容让年几乎生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失控感,她几乎想也不想就上前去一把抓住望的袖子,一不留神把背地里叫的外号都喊了出来,“臭棋篓子,你又明白什么了?你说话,别在这装神!”

“二十年。”朔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把望又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年从未见过大哥的表情如此严肃,“如果今天不出这件事,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直到瞒无可瞒?”

这可真是太低估她二哥了,她二哥有条件能瞒,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瞒天过海,简直是避重就轻界最亮的月亮。

望抬起头,异色的眼睛盯着朔的脸,年听到他用极轻的语气缓缓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纠结这种小事?如今我得知的更多,自然就有更稳妥的法子,满盘皆输的棋我都翻得了盘,何况如今还一子未落,胜负犹未可知啊,兄长。”

年:“???”

还是打轻了,方才应该再锻个大铁棒,趁乱抡他两棍子。

朔一把提起他的领子,均上前一步,有些犹豫到底是趁大哥动手也上去踹两脚,还是要劝架,最终忍痛选择后者,“你们冷静些,弟弟妹妹还在等着你们两个吃饭。”

人怒极会笑,岁兽代理人也不例外,朔呼出一口气,放开了他的衣领,他和望实在是太熟悉了,虽然这弟弟看起来现在面无表情,但他看得出对方眉梢眼角都写着跃跃欲试四个大字。

“但我刚刚对你说过了,这一次,我会与你同去。”朔镇定地抚平他揉皱的衣领,“你甩不掉我,至于把自己的神识分裂开。”

长兄忽地一笑,“你尽管试试。”

望:“……”

均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到的笑容,她伸出手,一手一个拉住自己的两个哥哥,“好,就这么定了,大哥若要去,记得带我一个。现在,我们先去吃饭。”

 

刀鳞混着荠菜,混入一小半豚兽肉糜,汤底用鱼骨与鱼头淋上黄酒爆香炒制,泛着乳白的色泽,鲜香极了。

绩开了一坛宅子里珍藏多年的好酒,原本是打算捎给令的,难得人齐,索性开了先喝,回头再给她补,年就着桌上的菜下酒,连呼痛快。

“可惜小个子不在。”馄饨鲜美,年也多吃了几口,“还是没他做得好吃,哎,二哥,我那边儿小个子为了哄你多吃两口饭,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结果你没胖两斤,我们全家倒是胖了一圈,大哥的运动量都加倍了,你就没什么愧疚之心吗?”

望没有愧疚之心,他正在用勺子往兄长碗里倒馄饨,对这话眼皮都不抬,“养那么胖做什么,打算用肚腩演算?”

“大哥你看他!”

“望。”朔叫他。

望抱回了自己的碗,“恕我记性不好,我仿佛记得我才是哥哥,怎么除了兄长事事都要做主,连你们也管起我来,没大没小。”

年很想说那是因为你病得厉害,还在满脑子思考些不知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有多担心,生怕一个没看住你跳船跑了,又不知道上哪找去。

“更没大没小的事都做了,二哥不也忍了?”绩帮夕拿了瓶醋,“二哥如果不想被我们没大没小的管来管去,少动些歪门邪道的心思不就好了。”

“我看你是生意做太顺,才有心思索这些闲事。”望将水杯推到他面前,“少吃点盐,太咸了尾巴掉毛。”

绩:“……”

他真要被气笑了,年一定是在骗他,说什么二哥九死一生回来之后因为抛下他而心中有愧,不但可以被他随意拎出门逛街,还可以随意训之类的鬼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望就是死了炖锅里,这张丝毫不肯落下风的嘴也是硬的,就多余同情他,这种哥哥只配捆起来塞去床底下!

“弟弟妹妹关心你,说的什么话。”朔伸手一按他的脑袋,“在屋里不是说好了不计较今天的事了吗?”

“头发要掉汤里了。”望一手拢起自己胸口的头发,“兄长心中开阔,自然不在乎弟妹这点区区冒犯,我睚眦必报,我没说不计较。”

“若要计较,不是该我们计较吗?”夕在桌子另一头问,“你摸着你没有的良心讲,我们难道不该同你计较吗?”

“被绑的人可是我。”

夕咽下一口馄饨,“你不让我们伤心,我们绑你做什么?”

“你干脆去拿张状纸写完我的罪过递给你二姐。”望说,“等大理寺移交给玉门,我再逐条批复。”

大炎军事顾问搞事情的水平怎么样不好说,这张嘴着实是舌战群儒,朔往他嘴里塞了个馄饨,“你今年多大了,跟弟弟妹妹吵嘴。”

望瞥了他一眼,还是很给大哥面子,没再继续说话,吃他的饭去了,朔看了眼年眼巴巴盯着自己的眼神,对她笑着一点头,接着回头看向望,“此时尚需从长计议,我知道你不顾惜自己,可你难道真忍心让我们为你日日担心,夜夜愧疚吗?”

“还有三……”

夕张口正要说话,颉已经眼疾手快,往她嘴里也塞了个馄饨,她觉得望在那吸引火力,自己置身事外吃馄饨的感觉好极了,并不想也成为这一桌人尤其是二姐的声讨对象,笑眯眯跟着一起起哄,“是啊,口头承诺也不行,你立字据,你写,保证绝对不一个人进去,不瞒着我们什么事。”

“对。”均跟着她说,“你立字据。”

“你们今天就非要跟我过不去?”

酒过三巡,这场声讨会也到了尾声,颉当然捂不住所有人的嘴,被喝醉了点的年抖出了一切真相,顿时遭到了第二轮围攻,举起双手连连投降,并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做出这等行径第二次。

她认栽了,望也没跑掉,在大哥和弟弟妹妹的凝视下郑重承诺,绝对不会走上和年所说的故事一样的轨迹,才终于得到了放过。绩老板的房子里有十二个卧室,但他们还远远没到能自由住在一起的时候,最终留下来睡的只有户主与年,其他人则通通散去,等待下一次的重逢。

均与颉一同带着夕走了,年已经过惯了这种全家团聚的日子,乍然回到还需要分离的时候,简直不适应的要命,望将她的表情理解为了不舍,拉着朔把她一起送回卧室。

年被塞到晒得松软的被子里,她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么了,觉得头有些晕,“我都这么大了,又不需要哥哥陪着睡,你们俩不用待在这。”

朔缓缓抬头,用宽厚的掌心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我有什么辛苦的,也就是打打铁,开开派对,有空还拍拍电影。啊!大哥还不知道什么是电影吧,你将来一定会感兴趣的,非常有意思,能把我们全家人都记录下来。”

“嗯,有机会一定试试。”

望把被子向上拉了拉,伸手一摸年的脸颊,“睡吧,脸这么烫,以后少喝些。”

他的手这时候还没有那么瘦,也没有那么冷,虽然算不上强壮,但也能称一句有力,年微微侧过脑袋,把因为一点酒劲发烫的脸颊贴在二哥微凉的手背上,“二哥,你刚刚可答应我了,不会自己去的。”

“嗯。”

“我会看着他的。”朔的手下移,盖住她的眼睛,“睡吧,等你睡着了哥哥再走。”

年很快困了,她迷迷糊糊感到朔从床边起身,望掖掖她的被角,朔低声道,“你今日随我回去么?”

“不……我有些事情要想,让我自己静静。”

“你——”

“兄长。”为了不吵到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的极低,“别担心,万策俱全,我们不会再落到那个地步的。”

“那我信你。”朔道,“莫让我信错。”

朔似乎凑近了一些,又似乎一触即分,很快,年听到了他轻轻离去时的开门关门声,她很想睁眼问问望是怎么想的,然而此刻眼皮似乎有千钧之重,怎么都掀不开。

望居然没有立刻离开,他仍然坐在原地,年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过了许久,她感觉到二哥又伸出手,像在抚摸什么宝物一样,珍而重之地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望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别在意我了,不值得。”

他的手离开了女孩的头顶,从床边站起身,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分外不祥的意味,立刻想要伸手去拉他,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始终抬不起来。

这臭棋篓子到底又想干嘛?能不能安安生生一点?就非要奔着把自己弄死去不可吗?!

 

“臭棋篓子……二哥!你站住!”声带终于似乎冲破了桎梏,随后手脚也恢复自由,年想都不想,伸手就对着方才的方向用力一抓。

“嘶……”

一只格外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年仍然握着拳,她听到大哥的声音,“小年?醒了吗?先松手。”

年应声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罗德岛的灯和……她二哥歪着头的苍白的脸,她眨眨眼,随后一个猛起身,“臭棋篓子,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

“我哪也不去。”望回答,他还是歪着脑袋,在他的仪态里这个动作其实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很快,年发现了原因,因为望的一缕头发正被自己揪在手里,攥得死紧。

重岳把她的手指掰开,终于拯救了望的头发,让他可以直着脖子说话,“你总算醒了。”

“我?我怎么了?”年茫然地问。

望把自己被她抓着的那缕头发捋顺,用簪子重新别起来,“你不是请了后与你一起拍电影么?叫什么来着?”

重岳想了想,“我记得名字似乎是什么大话宝匣吧,后先生避世已久,听不懂你说的穿越时空第一幕是什么意思,祂以为你是真的想穿越时空。”

年:“这也能做到吗?!”

“不能。”重岳回答,“祂能够给你的只是一场梦。”

年垂下眼,搓搓自己的手,“哈,原来就是一场梦,我还以为我真是命中注定拯救全家的英雄呢。”

重岳声音温和,“我们也是祂的一场梦,但我们是活过又来过的,小年。梦中的他们也许真的走上了与我们不同的轨迹,你不必感到遗憾。当然,下次别再用绑架你二哥这种方式了。”

“嗯……等,等一下,你们怎么知道的?!”

望指了指墙角的幕布,“请祂放出来的。”

年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望,仿佛没料到自己这个天天看二哥热闹的还有被二哥看热闹的这一天,但她折腾惯了,不会为此感到羞愧,于是伸手用力一拍自己的的脸,决定与其被嘲笑不如主动出击,“那我问你,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别在意你了,不值得?你是不是又在想馊主意了?说话!”

“别学大哥说话。”

“我就学!你能怎么样?”

重岳一手按住年的脑袋,一手拉开望,这次他站在了妹妹那边,“是啊,我也很好奇你在想什么,说说看?”

“我若说得不合兄长心意,会被捆起来塞到床底吗?”

“我怎会这样对你?”重岳温和地说,“床底太硬,我看床面更合适。”

“兄长。”望语重心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买了颉的新书?”

“你指哪本?”

“你还知道有好几本?”

年一勾嘴角,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望又伸出手摸了她的脑袋,仿佛她的头是个什么稀罕物似的,大哥二哥都要抢着摸,年听到他说,“我何尝不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若有胜算,当年的我定会去试试。”

重岳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给不给你试的机会就是我们的事了,我不会允许的。”

年的脸色随着大哥这句话当即多云转晴,仰头一笑,“对,我们什么都知道了,二哥,你这次别想自己偷跑了,我赌三哥一个月收入,大哥肯定在门口蹲你呢!”

“……你在赌什么东西?”

 

END

ps:文头第一句与年导拍的电影都是捏他自《大话西游》。

以及年导确实成功拯救了一个家庭,她猜的没错,装完逼就跑的二哥被大哥在门口当场抓获啦!让我们恭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