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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11
Completed:
2026-05-15
Words:
10,233
Chapters:
3/3
Comments:
2
Kudos:
4
Hits:
50

【暴雨】火卫一

Summary:

诺曼皱着眉加快脚步,经过一排上着锁的牢房时余光瞥见了伊森——穿着鲜亮的橙色囚服、面色平静正试图将脖颈伸入系成圈的绳索中的伊森。

诺曼以最快的速度在费城找了一间公寓。

Notes:

出租屋文学(也许

Chapter Text

诺曼端着小型煮锅,在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接了两三寸高的冷水,转身按下电磁炉开关。布满划痕的锅底逐渐冒出微小气泡,他熟练地挽起袖子——诺曼即便在公寓里也会穿着衬衫,撕掉保鲜膜把胡萝卜切成薄片,刚从冷藏室拿出的番茄表面挂着凝结的水珠,嗡嗡作响的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来自使用过久的冰箱散发出的塑料气味,也许哪天他应该检查制冷器零件是否出了问题。锅里的水开始翻滚着沸腾,诺曼拆开包装袋取出合适分量的意面,对折掰断后放进锅里,溅出的些许开水落在手臂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在蒸腾的水雾中他感觉相对于两人份来说还是有些少了,诺曼看向案台上买来的即食牛肉,转身往煮锅里加入一小勺盐,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十五分钟后,两点十分。

食材的味道只会保留着各自的独立性,仿佛加热只是为了让它们可以被便捷安全地放进嘴里。这对一位FBI探员——前FBI探员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竭尽全力了。诺曼想起搬来这间小型公寓的第一天,电力稳定之后从厨房飘出一股烧焦的苦味。诺曼面不改色地拨通附近披萨店的外送号码,不过之后伊森对着披萨盒流下眼泪又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的经历让诺曼决定公寓里不会再出现任何外送食物。创伤反应,这一定触发了他和孩子的某些回忆,诺曼愧疚起来,他应该想到的,他原本可以想到的。好在伊森并未对此表达出愤怒或是那些更激烈的感情,诺曼倒希望他这样,事实上他几乎从不反对诺曼的意见,自从诺曼在警局据理力争最终把他带到这间公寓里那天起他就安静得过分。

就算已经通过面谈正式提出辞职,也交还了配枪和证件,诺曼还是在结案需要证据存档时又去了费城警局一趟。布莱克警探的办公桌前没有人,诺曼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把自己曾费尽心力整理的证据交给秘书,寒暄过后草草交代完就准备离开。廉价咖啡的单薄香气和潮湿金属的铁腥味混杂在一起,其中仍可分辨出来自气喘吁吁奔走的警员的汗液气息。诺曼皱着眉加快脚步,经过一排上着锁的牢房时余光瞥见了伊森——穿着鲜亮的橙色囚服、面色平静正试图将脖颈伸入系成圈的绳索中的伊森。

 

诺曼以最快的速度在费城找了一间公寓。

 

在经济允许的范围内只有摇摇欲坠的一居室公寓楼同意租户当天入住。两个人默契地避开对方视线,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穿过满是霉菌的走廊。烟尘依次越过两个摇晃的肩膀,浮动在透过昏暗玻璃窗后虚弱无力的阳光里。诺曼把卧室让给伊森,后者只是目光呆滞地缓缓在床边坐下,仿佛失聪多时的人忘记如何开口倾泻出语言。说实话就算作为一名前FBI——诺曼还在努力适应着这个称呼,他也很少见到有人在这么重的伤势后依旧行动自如,尤其是从三楼跳下去之后还能劫下一辆车逃离现场,警察甚至动用了直升机也束手无策。诺曼想起布莱克愤恨又像是被戏弄过的表情,不免觉得好笑,然而在察觉到笑意之前诺曼重新皱起眉头,仅仅是想起这些事情他就感觉沮丧。在FBI提出辞职那天,抛弃那副墨镜转身之后,他的人生在此清零又回到起点。走出总局的一瞬间如同亲手否定了自己的过往,以及那些曾为了成为一名FBI、加入行为分析科所做的努力。无数个由纸笔和资料填满的亮着灯的夜晚,无数次雄心壮志地洗刷掉马克杯上残存的咖啡渍。他感到空虚,迈出的每一步都变得轻飘飘,好像他放弃的并非只是一份工作。提出辞职时他曾怀着不知所措的迷茫与证件照片上的自己对视,手指离开证件时似乎连长久以来好不容易建立的归属感也一并抛弃。虽然他知道自己总能等到降落的那天,等到下一个锚点出现,只是这段必要的空白实在使人消沉,使人太过容易从此一蹶不振。

 

时间到了,诺曼捞出硬度合适的面条,手腕被热气烫出一块浅红。卧室里静悄悄,伊森终于被睡眠眷顾,平稳呼吸着进入梦乡。诺曼突然想要为他祈祷,希望他不会挣扎着惊醒,希望他苍白虚弱的梦境里不会有太多鲜血以及眼泪。

 

在发现伊森试图自杀后警局陷入一片混乱时,诺曼对着所有人大声喊道伊森是无辜的,他手里的证据可以证明。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是忽近忽远的嗡鸣,心脏猛烈撞击胸腔,诺曼在辞职之后第一次重新感到站在地上,好像为了某人去争取些什么让他重新与这个世界相连接。

诺曼劝伊森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伤口,后者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决定给出回应:“我会的。”沙哑的声音里透露着被折磨殆尽的疲惫,和顿觉整个世界都不再具有意义的平静。诺曼感觉自己在跟一具尸体交流。

而现在那具尸体正一步一步走下公寓楼。伊森抬起左手,尝试活动只剩半截的小指,生长出的肉芽由于摩擦到更加粗糙的纱布而痛得发痒,断骨让他感觉某处存在一个终结的神经末梢再也无法触及的地点,就像他坐在不属于他的车里,近乎绝望般找寻那个正确的地点——那个能够再次拥抱到温暖的小小的身体、在失去的痛苦上重新构建出渺小的希望与幸福的地点。像意外涉足于亡者城市的三岔路,而他只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从等待已久的死亡和绝望中逃离。医院离这里不远,也许杰登探员考虑到了这一点?伊森顺着涌动的人群发现了地铁站的标志,经由呼吸进入身体的潮湿空气进化成汹涌流淌的慌乱,通过静脉汇聚然后钳制住心脏。他感到身上正冒出冷汗,仅仅是想象拥挤的人群和永远无法到达的飘渺站台都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弯下腰,右手撑住膝盖干呕起来。

 

伊森没有敲门,敲门对于两个生活在一起的人意味着某种期待,期待门开之后的一场热切对话,而他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面对那个如此帮助自己、希望自己振作起来的人,也无法想象对方脸上的表情——会是失望吗,还是说会是那些精妙伪装成善解人意的体贴和感同身受,又在转过头的瞬间流露出无意识的厌恶,一种如同沾染了疾病无法摆脱、后悔自己天真又冲动的决定的厌恶。因此他摸出钥匙开门,同时充当活动室书房和没那么舒服的卧室的房间在黑暗中空荡荡,沙发——杰登探员晚上会睡在这里,现在同样没有人躺在上面。也许他有事需要外出,伊森这样想着关上门,放慢动作脱下外套,肩膀传来一阵沉闷的疼痛。他把衣服挂起来准备去洗个澡,身上黏腻的汗水使他烦躁。不过浴室里亮着灯,伊森小心翼翼走到门前,缓缓推动半开的门向内看去——诺曼弯腰伏在洗手池前,水龙头开到最大,他一定是感受到门口光线被伊森的身影摇晃着挡住,所以抬起头来。于是伊森看见诺曼灰绿色眼睛充血泛红,紧紧抓住洗手台边缘的双手正在颤抖,脸上有鼻血滴落。

“天啊!诺曼——”

 

伊森给诺曼倒了杯水。

空气凝滞在两人的静默中,诺曼拿纸巾擦拭流出的鼻血,伊森没有坐下来,并非刻意制造出的压迫性气氛让诺曼觉得此时该开口说些什么。

 

诺曼整理着思绪,视线落在空掉的玻璃杯上,他花了太多时间用于组织语言,显然他不常向人提起这些事,也不习惯在狭小的、仅有两人的空间对着曾经案件中的受害者兼嫌疑人坦露心扉。“FBI为了提高破案率,开发了一种工具用来收集线索、辅助分析。”诺曼挑拣着词语,把注意力全放在措辞上,这倒是让他冷静了许多,交叉抵住下巴的双手不再颤抖。“莱利——这是他的名字,他负责ARI的开发,此外还有一名律师和几位探员,我也是小组里的一员,负责ARI开发过程中的试验。”他的声音逐渐平稳,绿色眼睛暗沉下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后来我们最先使用ARI的几个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这是ARI的反噬。当然莱利的最明显,鼻血、头晕、身体里的器官也会隐隐作痛,莱利他一开始隐藏得很好,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诺曼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向我展示了对抗这些副作用的药物——triptocaine,一种淡蓝色粉末,那确实能缓解不少。所以ARI顺利通过检验会议,探员们很快配备了这种令人惊奇的工具以用于查案,局里对破案率的漂亮数据十分满意……”回忆这些对诺曼来说有些困难,他眼睛不时看向上方,忧虑的双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直到有一天莱利对我说,那些药无法抵消掉副作用,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诺曼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告诉我他已经对此成瘾,也告诉我他将向上级汇报,要求停止使用ARI,这完全是在把探员作为消耗品。”诺曼闭上眼睛,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我没能拯救他。”

诺曼把桌子上沾着血迹的卫生纸收进垃圾桶,“我以为我不用药物也可以抵抗那些副作用,”他悲哀地笑了笑,声音仍然平稳听不出强烈的情绪,“结果就是我确实不再依赖药物,不过也因此放弃了我一直热爱的工作。”这结果究竟是好还是坏他还无法给出答案,诺曼脸上有一种自嘲般的苦恼。“事实上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现在连ARI也被新型号淘汰,就像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半死不活的探员一样。”伊森在他身边坐下来,老旧发黄的沙发坐垫向下凹陷,两人之间距离更近了。诺曼看向伊森的断指,白色纱布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是我的错,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看医生。”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拯救,诺曼把头抵在交叉的双手上。伊森一向都不熟悉如何在正确的时间给出合适的安慰,抬起的手臂悬在诺曼肩膀上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弃般重新撑在沙发上。

“诺曼,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确实救了我。”

诺曼重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