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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昨夜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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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亚双义一真还呈双手抱胸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他的日记在桌上摊开,墨水的字迹在船舱的晃动下模糊不清。亚双义把视线移开,看到成步堂龙之介坐在衣柜前的地上,手上捧着他先前分给他的一盘烤鸡腿。
“我睡着了多久?”他问成步堂,看到对方从地上爬起来,把盘子放到小桌上,回头笑嘻嘻地看他。
“也没有多久,不到二十分钟。”成步堂龙之介走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水,笑意温和,有些慨然的味道,“平时要守着我在衣柜里不被人发现还是太累了吧,亚双义,你看上去还是很疲惫,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亚双义随着他的动作抬头看他,有些恍惚。
很多人在评价他们二人的时候,都会夸赞他的成熟稳重,对表面粗心的成步堂却不做多言,仿佛已经默认成步堂被他这位法学的“明日之星”的光芒掩盖,亚双义却觉得成步堂有时候才是那个真正稳重的人,他不圆滑也没经历那么多人情世故,只是用赤子之心对待每一个人,意外地很会照顾人,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是意外地可靠和强大。
比如那次站在辩护席上。
手指下意识扯了扯衣领,他感觉到船舱里的空气沉重又浑浊,让他一时间大脑缺氧,胸口有些闷,“不用了,只是做了一个梦。”
对方好奇地低头看他,在等待他顺着话题继续说。
亚双义却一反常态,不像平时那样健谈,一时间两人不做声,只能听到蒸汽船隐隐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些晃动,他低下头看到杯子里的水水波粼粼地晃,没有任何技巧地敷衍话题。
“就是一些过去的事情,记不清了。”
看出他不想说,成步堂也不多问,他在某些事情上总是出乎意料的敏感,也从不会去追问他的言下之意,亚双义把面前的水喝了一半,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像一条蛇钻进他的身体,终于把他从梦里唤醒。
“那我回到衣柜里去睡觉了,麻烦你一会把符贴回来,亚双义。”成步堂熟练地爬进衣柜里,从里面手脚并用地试图关上门,亚双义看到他从闭合的衣柜门里蜷缩起身子,扭头朝自己笑,“晚安。”
柜门合上的声音短促地响起,整间屋子又落入了彻底的寂静,剩下亚双义一人。
亚双义手上还握着半杯水的水杯,他看着闭合的衣柜,久久凝视。昏黄的灯光照在墙面上,随着船舱的晃动在柜门上留下跳跃的轨迹,他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涩,才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发痛得厉害,干脆深呼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轻轻地把沾了米粒的‘符’贴在门中间,把头靠在柜门上,他听到一门之隔传来挚友的呼吸声。
“晚安。”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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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是1900年1月,今年的新年是在船上过的。
亚双义又坐回了椅子上,往前翻阅了自己的日记,与成步堂在这艘蒸汽船上已经度过了半个月,他从未在日记里写上关于成步堂的事情,不过是出于谨慎怕被人发现,虽然他们的国家是小国,也需要提防有会日语的船员看到他日记本的可能性。
他记得一个月前,在约翰·H·华生教授的案子结束后,那天他们下课前往西餐厅,路上成步堂喋喋不休讲着大学里跟着西洋文化流行起来的“圣诞节装饰”,他只是静静地听,偶尔附和,走得稍微慢些,成步堂就会敏锐地回头看他,脚步跟着慢下来,笑起来眼睛很亮。
当时是十二月的黄昏,暮光倾泻满了下坡的道,落在清晨下的雪上,他们的影子倒映在上面,他头上的飘带被风吹动如飞鸟,在他脑后扑腾着。
跟成步堂认识,不过是一年多的事情,经历两个灼热的夏季,一个寒冬,一场审判,在第二个新年,他们一起躲在开往英国的游轮上,身为法学生,却做了共犯。
好像只要一旦经历了这让人心跳加速的‘犯罪’,那些所有懵懂朦胧在各种青涩回忆里的平淡往昔都变得值得怀念起来。
亚双义自认是不愿意花心思去取悦他人的人,也自认称不上温柔,他对所有人保持着礼貌性的距离,最终在成步堂那里破了功,输掉辩论比赛的羞耻感和希望克服自己弱点的决心共同驱使着亚双义去练习绕口令,可每次在成步堂面前念绕口令的时候,对方却笑得令他恼羞。成步堂说不理解他如此沉稳的人为什么会那么冲动地练习绕口令,一日复一日的念给他听,有时候他都恍惚以为亚双义就是在搞笑逗他开心。
亚双义那时候好面子,哪怕被误解是在逗他开心,也不想承认自己对绕口令是真的不上手。
“亚双义,你还好吗?”
那时候他们在路上走着,成步堂终于放弃了继续他的圣诞节话题,转而直直望过来,眼睛里是担心的神色,看得亚双义有些胸闷,自从华生教授的案子之后,他有时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成步堂认真的摸样,归根到底是自己心里藏了太多东西,一想起来成步堂当初站在辩护席上锋芒毕露的样子,就心情复杂。
“是因为马上要去英国留学了,所以有些愁眉不展吗?”成步堂问,暮光照在他身上,鲜明灿烂得不带任何腐败和暗淡。
留学,是了,留学。
像是敲在积雪钟上的钟椎,一下子激起千层浪,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亚双义觉得心里突如其来的凉。
他还有想对成步堂说的事情,已经拖了好几天了,他的潜意识一直在帮他逃避,却被成步堂看出了他的焦虑。
暮色中的河堤还没结冰,杂草丛生,从积雪里探头,亚双义看到从白雪地里探出来的一颗颗深色的脑袋就觉得眩晕,让他想起了先前日子他独自一人去见慈狱政士郎,对方给他分派刺杀任务时,坐在慈狱政士郎身边的政客们看他的摸样。
腐败又轻蔑。
他为了探寻真相,答应了做慈狱政士郎的刽子手,他明白自己注定会亲手葬送掉自己的法律生涯,嘴上口口声声说要伸张正义,但是他其实已经跟那些积雪下的草一起腐烂了。
但是成步堂不一样,成步堂有着无可比拟的天赋,他有不亚于他的赤子之心,如果是成步堂的话,一定可以为国家的法律带来黎明。
如果是成步堂的话。
亚双义想起那场让他们相识的辩论大赛,成步堂激烈的语气和充沛的感情赢得了观众们的心,他屹立于讲台上,白色的照明灯落在他身上,在亚双义看过去却仿佛彩色的流光溢彩,他什么大话都没说,只是自信又肯定的诉说自己的观点。放眼望下去,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学生们别在校服上的徽章在折射下反光,宛如成步堂脚下一片流淌的灯流,在人们鼓掌的时候仿佛被点燃,璀璨的人流站起来为他鼓掌,像是天上落下的星海潮汐。
亚双义在那之前一直都坚信感情是需要经过时间锤炼,叠加和转折练就的,没有所谓的一见钟情,也没有一眼如故,一切都该遵循起落高涨的时间流逝,经历相识相知的喜悦和升华,才能在茫茫黑夜里找到与自己契合的灵魂。而不该是这样,在辩论大赛里看着自己的对手赢得满堂喝彩,看着那位叫做成步堂龙之介的陌生人在讲台展颜大笑的时候听到自己跟掌声混在一起的如雷贯耳的心跳,情感的浪潮汹涌澎湃,他一直坚信的无一见钟情一眼如故论仿佛海上一块脆弱的礁石,那些掌声簇拥着那个叫成步堂的存在一个浪打上来,便轰轰烈烈地碎掉了。
再那之后就仿佛顺理成章地,他和成步堂相识相知,成为了挚友,只有他自己的不可言说还在藏着掖着。
他深呼了一口气,路边店面的饭香混着空气的寒凉穿过鼻腔,跟着他呼吸的起伏在胸口散开,冷得他牙打颤。想说的话在嗓子里百转千回,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出不来,扭曲复杂的情感和愧疚,期望混杂在一起,交织在心口,他又想起那封从英国送来日本的信件,只觉得手上的太刀变得越来越烫手。
他会为了真相去英国杀死那位刑警,在答应这个要求的时候他就放弃了他的未来,而国家法律的未来不应该放在他这个注定腐烂的星星上。
“成步堂,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未来,法律,和一切不可言说。
都交给你了,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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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思绪里出来,亚双义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因为许久不运动而有些麻木,他晃晃脑袋站起来,想到先前看蒸汽船的地图,一等舱附近有一间小小的祷告室。
又想起去年的新年,他和成步堂在新年第一天碰头,一起去神社参拜,路过鸟居的时候成步堂还被扑腾的飞鸟吓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笑得亚双义说要在摇绳许愿的时候替成步堂许愿消灾,让成步堂无语地嘴角抽搐,后来也没按时去参拜,因为成步堂干脆坐地上揉了个雪球砸到他的笑脸上,由此展开了一场新年第一天的雪仗。
今年倒是没去成神社参拜,因为新年的第一天他们还在这艘蒸汽船上漂着。
想到这里,亚双义不禁苦笑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顺便和门口的船员说不需要打扫房间,于是便踩着地毯朝祷告室走去。
亚双义没什么信仰,他算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日本参拜许愿也只是因为传统,他曾跟随过老师进过教堂,也看过祷告室,非观赏性地进入祷告室倒还是第一次。
其实他一进门就有些后悔,不明白为什么脑子一热就来了,明明他心里清楚这祷告室和日本的神社天差地别,他缺失的新年参拜也不可能在这里补上,想走,却被隔间的神父出声喊住。
是英文,亚双义有些意外,他顺势坐下,隔着昏暗的光线观察木窗对面的老者,看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用英文回复,“很抱歉,我并没有相关的信仰,只是进来看看。”
他透着昏黄的光看雕刻着树枝花纹的木窗,想到去年跟成步堂打的那一场雪仗,没闹到一半被积雪压着的树枝就不堪重负,风一吹,树枝一晃,一头的雪就落在亚双义的头上,雪像是找准了地方似的钻进他衣领里,冷得他一个机灵,成步堂则是很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
“没事。”对面的老人平和地打断他的回忆,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很多人都会进入祷告室,他们未必会有信仰,也未必真的有什么理由,祷告室也不一定要用来祷告,说说自己想说的话,也是与自己开解的一种方式。”
对面的老人看着身形消瘦,隔着木窗看不清样子,看着倒是挺乐意亚双义留下谈谈的样子。
亚双义跟他说了会儿话,又想起房间衣柜里睡觉的成步堂,没多久就告辞回房间了,他注意到船员们看到他回房间后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还来询问他是否还需要加餐,可以给他额外送今晚的烤鸡腿,亚双义拒绝透露了,撒谎称已经吃过回房就要睡觉了,才在不知道为何安心下来的船员身边离开。
他回去看到成步堂吃完的烤鸡还在桌上,那半杯水还跟着船舱摇晃,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的松了一口气,他轻手轻脚地靠近衣柜,听到里面的呼吸声,是成步堂在熟睡。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伴着隐隐约约耳边的轰鸣声,他发觉自己今天出神的次数太多了。
先前成步堂在吃晚饭,他便坐在椅子上休息,二十分钟的时间却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春花寂寂的时节,绿树郁郁,随着春风响动,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墙角,彩色斑斓的光落在教室里,那是一个盛夏,成步堂坐在椅子上,拿着画笔在给正襟危坐的亚双义画画像,亚双义看到他扎耳挠腮纠结的样子就发笑,恍惚他只记得那个盛夏的梦让人恍然,仿佛他从未经历失去父母的悲痛,收到父亲的受害者来信的崩塌,和决心答应政府的要求前去英国留学的抉择。
梦里他只是亚双义一真,而不是游轮上的刽子手。
一觉醒来,对上成步堂清澈的眼睛却又不禁觉得心虚,说不出原因,也许是因为擅自把他拉进这艘开往异国的游轮,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不能明说的情愫,有可能是对挚友对自己无条件的信赖感到愧疚。
亚双义坐回椅子上,打算继续写日记,笔墨落在纸上却迟迟不能动笔。
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境还是现实里。他能听到远方的轰鸣声,也能听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隐隐约约的口哨声,仿佛他梦里盛夏吵闹的蝉鸣,声音层层叠叠,好像又接近了些,他从梦里惊醒来,提笔。
“上午1时23分,我听到了口哨声。”
他想到刚刚的神父隔着木窗和他聊天,面对长辈亚双义大部分时间是健谈的,他喜欢从与长辈的聊天中学到一些知识,比如宗教,异国的法律,一些趣事,聊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进入这个祷告室,直到那位老者悠悠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问他,“那你进来这里,又是因为心里的什么事?”
亚双义一惊,没有否认,也没继续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没有声音,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血液在心室与心房挤压,急促的跳动着,像是第一天见到成步堂那天震耳欲聋的鼓掌声。
我想忏悔,他听到自己的心声,为带上成步堂成为了偷渡异国的共犯。
什么所谓的成步堂更有天赋,为了日本的未来,为了法律,这些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抵不过他想到出国后相隔两地的挚友会感到的落寞和思念,他自认是冷静的,但是这些自以为是的清醒每次在遇到成步堂后都不太成功,只要他的意识一旦薄弱,一些情感就会对他穷追不舍,紧咬不放。
正因为清楚两个男性在这个法律,时代下不具备任何的可能性,所以他才肆无忌惮的套用着挚友的名字,心安理得地将对方拉入这个狭小紧凑的船舱,以为日本法律好的名义来做自己的共犯。
当然,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和成步堂说过,说什么为日本法律的未来好,只是他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借口,可实际上当他提出希望成步堂同他一起去英国的请求后,成步堂却什么都没问,直接就答应了,让他在舌尖念叨了半天的借口和解释变得蹩脚,显得那么可笑。
也是了,只有成步堂这样热烈又真诚的人才会因为挚友没有任何解释的请求就答应跟随对方偷渡上前往英国的轮船。亚双义清楚知道所谓挚友的威力,却也仿佛真的从成步堂的回答中看到了什么可能性一般感到悸动,这份悸动跟着他的罪恶感交织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连同着现在在船舱里响起的口哨声一般,像是恶魔的低语,擦着他的耳边诉说他到底是个多么自私罪恶的罪人。
成步堂答应他前往英国的第二天,他在床上醒来,看到穿过窗帘和树叶缝隙漏进室内的阳光,影影绰绰落在自己身上,跟着风伴随着树枝摇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亚双义想到刚刚在祈祷室,那位神父问完他后,他找借口回房间,而神父也没有挽留他,只是隔着那扇木窗注视他,那平和的目光让他烦躁,仿佛他的一切秘密在这个目光下都无所遁形,无处隐藏。
嘶嘶的口哨声仿佛变得更近了,亚双义听到房间的通风口有响动,他拿着笔回过头去看床头上方的通风管,一个宛如蛇一般的物体在那里探出头来,亚双义恍惚的想,蛇在圣经里好像并不是什么好动物,它引诱人类始祖亚当犯罪,而被上帝咒诅,因此蛇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罪的化身。
那代表罪业的蛇出现在这个房间,倒是也合理。
“上午1时35分,我在通风口看到了斑点带子。”
在日记写下这行字的瞬间,亚双义又想到他刚刚不是没有回答神父,临走前,他在神父平和的目光下弃甲曳兵,唯一一次在自己未曾信仰过的神明的祷告室里,背对着向他提问的神父,面对着他回去现实的大门,在摇摇晃晃飘荡在前往英国的游轮上,轻声用日语陈述出自己的罪行。
———我一直都喜欢着我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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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碰。”
门被敲响了,亚双义放下笔去开门。
一位金发的外国少女神色不安地站在门口,抬头看他。
泡沫一般绚丽的梦破碎了,可念不可说的共犯时间也该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