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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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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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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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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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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善狯】千秋乐

Summary:

乐队pa,捏造了关系比较好的两人,很ooc
—————————
是不是只要住在一间房子里,即使并不作为家人诞生于世,也必须穿一样的衣服、背相同的书包、学一样的乐器、进同一支乐队、然后作为噱头被藏在草丛里的娱记拍下,出现在周刊头条?

Work Text:

稻玉狯岳要跑路,今天就要跑。他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将双方均已签字捺印的解约合同甩到在门口等待已久、看见他便立刻跟上的我妻善逸身上,大步流星,毫无牵挂。
善逸追着他在走廊中穿行,慌乱中匆匆扫到合同标题:“什么意思,你要走吗,狯岳?你要退出乐队?”
“你不是念完高中了吗,应该识字吧。”狯岳头也不回,风衣后摆随动作飘起。
善逸张口结舌,大脑锈住,但仍记得该抗议一下:“但是、但是,违约金不是很高来着?”
“鬼月唱片会帮我付。”狯岳说。他一把推开练习室的隔音门,感谢阻门器,只差一点门板就要砸上心不在焉的善逸的鼻梁。眼下他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闪身钻进练习室,见狯岳正从音箱上拔吉他插头,显然去意已决。
他真的急了,伸手试图拦住对方:“他们什么时候挖你的?为什么你从来都没和我们——没和我提起过?!”
狯岳的动作停下了。两人间的空气凝重得如有实质,生平头一次,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盯着善逸,就像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弟弟,而是恐龙、水怪、外星人,存在于人类秩序之外的某种东西。无论如何,这诡异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或许也有狯岳不想在这继续待下去的缘故,他拍开善逸的手,拔下最后一个插头,利落地将吉他收进琴盒里。
“为什么要跟你说?”他冷淡地开口,“真亏你能问出这种问题啊,善逸。”
这时候喊他的名字比喊他废物更让人难以接受,善逸张嘴又闭上,因为意识到自己的确无法反驳,憋得满脸通红。半晌,他终于从无数个立不住脚的理由中找出一个勉强过得去的,豁出去地诋毁道:“……上弦现在没有主唱,去那里只能玩后摇啊!当小众音乐人也可以吗?”
狯岳压根懒得回答,于是答案不言自明。像多年前摆脱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学生善逸、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初中时那样,他背上琴盒,毫无留恋地朝外走去。
善逸已经无话可说,仍坚持不懈地追着他出了门。他们穿过录音室茶水间员工休息室,路过的staff朝善逸打招呼时,他生平头一次没有微笑着回应,一直追到电梯间,狯岳才终于被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止住脚步。他不说话,善逸也不知如何开口,慌不择路之下想起自己扔抱着那份被甩来的合同。
他心一横,头一次让道德为私心让步,三两下将那叠订好的纸张撕成碎片:“我把解约合同撕了!你走不了了!”
我妻善逸在心中痛斥着此举之卑劣,却不免同时感到庆幸。在他视线中,狯岳回过头,今天——甚至很可能是一周以来头一回笑了,他仍然皱着眉,显得笑容有点讥诮,又有点冷。
“蠢货。”他说,“给你的当然是复印件,原件在我这里。”
电梯不合时宜地叮了一声,箭头消失,数字闪动。接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打开,稻玉狯岳走进去,最后回过头,但目光落在的是关门键上。
“……而且,再签一份也无所谓,签多少份都无所谓。成熟点吧。”
善逸应该追上去的,但他只是攥着合同碎片站在原地,双腿如有千斤重。
电梯门关上了。
……
是不是只要住在一间房子里,即使并不作为家人诞生于世,也必须穿一样的衣服、背相同的书包、学一样的乐器、进同一支乐队、然后作为噱头被藏在草丛里的娱记拍下,出现在周刊头条?
两星期前,对着印着加粗标题“Thunder再爆队内不和”的杂志时,已经丧失发火力气的狯岳如此想到,并自动过滤了耳旁义弟“干嘛偷窥别人私生活”的义愤填膺,如同过往千百次,他厌烦地、深深吸了口气。只是吸了口气。
而此时此刻,那本杂志躺在已经空无一物的书桌中央,封面朝下倒扣着。
狯岳的行李不算太多,他没有非带走不可的东西,如非为断绝善逸找上门的任何借口(此人绝对做得出以“你牙刷没带走我亲自送来给你”讨要地址的事),他甚至可以连衣服也不带——买新的就好。他最后清点一遍,确认已经入室盗窃般将所有个人物品清理一空,这才合上行李箱。
钥匙和门禁卡放在鞋柜上,狯岳最后一次锁上公寓门,离开和义弟合租两年有余的居所。出租车已经等在楼下,他拉开后座车门,心不在焉地翻阅着还没来得及查看的简讯。除却设置为免打扰的善逸、不知从何处得知他电话的娱记和原经纪人简单的客套,只有黑死牟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到公司。
狯岳简要回复了时间,检查三遍措辞恭敬程度,确认无误后发出,关上手机,这才漫不经心望向窗外。
什么是只有加入乐队后才能做的事?
——离开乐队。
事情发展至此,不得不进行一些追根溯源式的解释。稻玉狯岳,二十六岁,一周前尚在鬼杀唱片旗下摇滚乐队Thunder担任节奏吉他手,如今则被竞争公司鬼月唱片(名称确有撞车之嫌)挖走,即将加入名为上弦的老牌乐队——在接连数位成员离职后,他们非常、非常缺人。
如此紧要关头,兼任HR、原始股东与乐队键盘手的黑死牟将目光瞄准了稻玉狯岳。这么做的原因有三:第一,Thunder于不久前新发的单曲高居当月摇滚榜单top3,可谓风头正盛;第二,他顶头上司鬼舞辻无惨和鬼杀唱片的董事长有私仇,挖角对方旗下艺人天经地义,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狯岳其人显而易见,早就想跳槽了。
现在,就是现在,打开随便哪个社媒,把狯岳和善逸的名字一并键入,输到一半就会蹦出二人关系紧张的各类词条;有照片可考的新闻中,他们于演唱会前吵架五次,后台翻脸两次,在外被记者拍到的争端更是算不清,多以狯岳独自离开、善逸垂头站在原地收场。如无意外,他们方才在公司的争执不久后也会如同任何一次争执般,被传遍互联网——只是这次狯岳不会再回去了。
他虚虚望着窗外,心不在焉想:这个期待已久的时刻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愉快。
很自然地,我们不得不开始介绍我妻善逸。提到他总让狯岳烦躁,但不提他的话,连狯岳自己都无法把自己的事讲清楚,此事于是形成一个讽刺的闭环。所以忘记讽刺吧!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回到十七岁,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求你了。”
经过深思熟虑,我妻善逸决定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作为开头。
在他视线中,义兄正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中央,并在三秒后恰到好处地露出“哈?”的目光。他将手边的笔记倒扣到一旁,不受控制地抽抽嘴角,一个烦躁而忍无可忍的表情。“什么?”狯岳说,不等对方开口又补充,“三句话内讲清楚。”
善逸有点抓狂地揉着头发:“三句话怎么可能讲得清楚?这句不能算!啊——这句也不行!等等、等等,现在才算开始,我说开始的时候才——”
狯岳懒得管他,起身想走,袖管却被拽住了;他不耐烦地回过头,正对上善逸不知何时换上的、因走投无路而十分认真的表情。此人平日太不着调,以至正经时尤其让人感觉大难临头,他只好停下脚步,眉头拧得更紧。而善逸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浪费两人份的时间般,直切正题地开口:“狯岳,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
狯岳对答如流:“你伪造试卷签名的时候求我不要告诉爷爷,三方会谈求我陪你一起去,上周末求我回家路上给你带点心。”
善逸很想反驳,气势却因心虚弱下去:“不是那种啦……就是,真的很认真的请求。”
两道视线对峙半晌,狯岳终于松动些许:“到底什么事?”
明明是合理的询问,善逸却没由来地心虚。他咬咬牙,心一横,闭着眼大声问:“就是,能不能加入我的乐队啊?”
数秒过去,空气仍安静得可怕。善逸仅剩的一点勇气在这几秒钟已经消失殆尽,只好忐忑地悄悄睁开一只眼,正对上狯岳不明所以的目光。他于是抿抿嘴唇,再开口时,声音有点低了下去:“我们的节奏吉他手和鼓手之前不是恋爱来着?他们前几天大吵一架后分手了,闹得很难堪,吉他手跑路了,但过两周就是文化祭……大家都练习很久了,谁都不想功亏一篑,但现在临时找人又很难。”话到这里,他忽然抬起眼,语气也急促起来,“大哥、大哥!你弹吉他那么厉害,如果加入,一定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好的!拜托了,真的真的,只有这个请求无论如何也希望你能答应——”
这番话里某些部分让狯岳十分受用,他抱臂望着善逸,好整以暇欣赏了一会儿对方的表情,继而干脆地回绝:“不要。”
“诶?!”义弟发出肮脏的高音,“为什么呀!你还有没有同情心啊!!!”
“你找不到人跟我有什么关系。”狯岳事不关己地评价道,他绕开善逸,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没有理由帮你吧,自己想办法。”
“——那个、零花钱!我接下来的零花钱都给你,所以拜托你再想想吧,大哥——”
狯岳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月。”他说。
善逸惨叫着:“一个月?!太久了吧,两星期不行吗?”
狯岳耸耸肩,抬腿要走,对方只好适时地妥协。“一个月就……一个月,”善逸气若游丝,“这样就行了吗?”
“哦。这样就行了。”狯岳平淡地应了一声。
他回过头,视线正正好对上善逸的。后者短暂地卡了壳:他发现狯岳面带很浅的笑容,胜券在握,就像——
“你一开始就打算答应吧?”黄发的高一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啊啊啊,明明自己也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还要假装不感兴趣?”
“随你怎么想。”狯岳说,他捞过笔记本,起身朝房间走去,走到楼梯中央时又想起什么,低头望向仍站在客厅里的善逸。
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黑死牟递来一串钥匙。
“宿舍已经整理好了,有配备基本家具……你可以先看看,检查一下水电。”他顿了顿,在不多管闲事的良好教养与困惑间犹疑三秒,还是提醒道,“……手机在响。”
说的当然是狯岳的手机。稻玉狯岳如临大敌,迅速掐断备注为“废物垃圾”的电话并将手机关机,一气呵成。“不用管。”他说,因为紧张,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黑死牟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只有这些。”黑死牟慢腾腾。他咬字很温吞,像古板又老派、很可能还上了年纪的人——毕竟出身那个姓继国的老派音乐世家,这认知让狯岳下意识挺得更直。
狯岳不是很有耐心的类型,但在此人面前总是异常紧张,即使对方说话再慢也没有催促的胆量。他咽了口唾沫,攥紧手指,视线钉在黑死牟身上,见他状若随意地看看狯岳的行李箱又捋开西服袖口,露出一块极其不摇滚的绿水鬼。
“……不早了。”他对着表盘说道,离开前最后看了狯岳一眼,“明天早上八点前,到练习室集合。”
直到那条漆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狯岳才终于松了口气,缓缓放松下来。他在原地又站了会儿,这才推开门。
上弦成员没几个省心的家伙,大多在外租房,只有他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仔细想来,这是狯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居;小时候孤儿院有一大群孩子,被领养后他在法律意义上又多出了养父与义弟——即使在那之后始终以出人头地、彻底摆脱我妻善逸为动力努力着,狯岳最终却还是正式加入对方的乐队,与他在一个屋檐下继续生活了下去。
尽管不愿承认,从家的概念出现起,顶着一头蓬松黄发、流着鼻涕眼泪出现在他面前的善逸就与其密不可分;狯岳绝无可能为此怀念或后悔,但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不习惯。这念头恶心得他打了个冷颤。
水电没有问题,他的行李不多,很快便安置完毕。租屋也好宿舍也好,无非是换个地方起居,况且狯岳本就不是在居所常待的人,学生时代,他将多数时间花在兼职、补习班和在外自习(以防被隔壁卧室练吉他扰民的义弟吵到)上,而加入善逸的乐队后,这些时间被他充分利用,均分给了独自训练和跑其他乐队。那时候他确实不止加入了一支乐队:有更多工作就有更多收入,同样更容易让人记住自己的名字,况且人总得给自己留下退路,我妻善逸是搞砸任何事的天才,谁知道把前程押在他的身上会不会满盘皆输?
狯岳放下袖子,将洗干净的抹布挂上挂钩,心不在焉地坐在了沙发上。比之前公寓的硬一点,他想。家具大多由租屋附带,但善逸还是大张旗鼓折腾了两星期,换了张软得不可思议的沙发。“因为时不时要在上面睡觉嘛!”,这是他的解释,而狯岳只是瞥他一眼,没把心中那句“真懈怠”说出口。
他发了会儿呆,终于将手机开机。大约经过十秒的缓冲器,消息便潮水般涌来,万幸他把善逸设置成了免打扰,不至于被line铺天盖地的消息淹没。他一目十行地确认完工作讯息,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和善逸的聊天框。一连串标点乱飞的废话下,间隔半小时,最新发来的是一张图片。
你的变调夹落在家里了。如同狯岳的预想,善逸用这样蹩脚的借口问道:你搬去哪里了?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黑发男人脸颊抽动,眉毛也重重拧起。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还是没忍住,飞快敲出一行字:还有更烂的借口吗?这是我中学时用的,垃圾。
——已读。
 
 
 
变调夹早在狯岳念大四时就已生锈报废,被随手丢在屋子角落,此后不知所踪。他或许以为它像消失在衣柜里的袜子那样,总有一天会再次现身,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小偷就在身边,为熟人作案——甚至,他可能压根没注意到它不见了。那时狯岳正忙着将简历投往知名会社与银行,几乎腾不出接面试通知之外电话的时间,自然无暇顾及从前幼稚的爱好。而相对的,犯人,即我妻善逸,也不可谓不忙碌:他辍学了。
“反正,我又不会跟你要生活费。”电话那头心虚地说。
狯岳甚至能想象出对面的表情,这认知让他的心情更烂,他在“你死了也跟我没关系”和“跟爷爷要生活费就可以吗”中抉择半秒,飞快得出第三个答案:“我本来也不会给你生活费。”
“哦!我倒是也没抱那种幻想啦,毕竟是狯岳。”善逸说,但哀嚎得很做作,十分欲盖弥彰。
电话两头都是沉默,继而响起很长的叹息,在听筒中回荡,难以分辨是谁的声音。狯岳舔着牙齿,有点不耐地敲着手机壳,却没像往常那样招呼也不打地挂断电话——这成为未来他最后悔的几件事之一。一百年过去,我妻善逸讨人厌的声音再度响起,紧张踌躇又奇异地坚定不移。
“那个,”他问,“狯岳,我只问这一句哦,所以就算骂我也不要骂得太难听。”
狯岳没有搭腔,他没由来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在他想起这份既视感的来源前,善逸已经往下说:“你毕业之后,要不要来我的乐队?”
 
 
 
是很让人烦躁的日子。
没有体面的工作很烦,同学聚会不得不谎称公司有事无法脱身很烦,意识到自己成长后居然仍怀有从前的执念很烦;因为队友的失误、反反复复练习同一首歌很烦,为寻找更多机会在几支乐队兼职很烦,戴口罩的街头演出很烦,视频在油管大火导致谎言暴露也很烦,但成功的感觉棒极了。庆功宴不算烦人,在挑选餐厅上善逸从未失手——真是好吃懒做的典范——但席上喝醉酒的义弟搂着他的脖子大哭时很烦,鼻涕蹭到他的领口时简直烦透了。出于责任心,狯岳还是把他拎回了家,只是责任心只足以将他扔在玄关处,疑心他冻死在深夜,又多盖了一件外套;隔天上面沾满酒气,这也是十足的烦心事。他们配合默契很烦,粗点心很烦,晴朗的天气很烦,在电车上靠在一起睡着也很烦,但最烦的是善逸写的歌——那让人想一拳砸上那张傻笑的蠢脸。因为好得不可思议。
因为狯岳写不出来。
所以重新介绍一下吧:如果要理解狯岳的生活,首先该理解的显然、当然、必然是他自己,为什么反而先介绍了善逸呢?
稻玉狯岳,九岁生日时从领养人桑岛慈悟郎手中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把电吉他,依班娜GRG170,蓝色漆面,以现在的眼光看仍然很漂亮。他练单音、riff,一开始也走调,但很快变得熟稔,可以开始学和弦了,再往后是完整的歌。一年过去,善逸也得到了电吉他,他学得比狯岳慢得多,总是毛躁得弹错音,这毛病直到二十多岁仍未改正。他的手指因为摁和弦而蜕皮红肿,所以时而哭闹着不想练习,但每每那样耍赖地撒完娇,看见狯岳不快的目光时,他还是会抽着鼻子,重新抱好琴。
桑岛年轻时也玩乐队,在音乐领域算是小有成就,他最常说的话是“和你哥哥学学”,最常做的动作是恨铁不成钢地敲善逸的脑袋。两个孩子都在音乐上展现出天赋,他对此十分欣慰,终于也开始教些创作性的知识——还是个小伙子时,他算是唱作人呢!对于客观看来学得更好的狯岳,他是寄予厚望的,前者当然也那么盼望着:有朝一日,写出比任何人都要更好的歌,让全世界记住他吉他的声音。但狯岳什么也写不出来。他练习比谁都刻苦,每根手指都长出一层厚茧,solo时比许多成年人弹得更好,但他,用不那么温柔的话来说,不是那块料。
而温柔的说法是,你什么都擅长时,上帝难免为你关上一扇窗。想来也是,没理由你聪明学习好擅长演奏,竟然还有写歌的天资吧?
上帝啊。如果那真的存在的话,祂或许太公平了。
善逸的那扇窗被打开了。
即使年龄已经来到二开头,那种愤恨的嫉妒的如临大敌的恶心感受仍如影随形。成人的美德是虚伪——虚伪当然是美德,否则狯岳的眼耳口鼻都要流出毒汁,因为恨铁不成钢,因为那种天赋未有降临在他身上,因为已经过去那么久、久到他们早就不是孩子了,他仍然无法摆脱这个废物弟弟与他带来的一切情绪震荡。
他们不该生活在一起的,他们该活在一个没有对方存在的世界里,这样一来,至少狯岳能够得到安宁。成功能让他勉强忍受,我妻善逸身边却只有失败。他要跑路,可能明天就要跑,他在至少三支乐队固定负责节奏吉他,也有把握再争取一些在livehouse上台的机会,随时可以一声不吭地离开。
练习时间被延长,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迟,玄关的灯却总是亮着。一个金黄的身影套着很蠢的卡通狗睡衣,总是无精打采地缩在最近的双人沙发上。有一次,玄关的灯没有亮。狯岳皱起眉,只是如常地换上拖鞋,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一片静水般的黑暗中,他听见熟悉的声音。
“就不能把其他乐队退了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习以为常地将问话堵回去,鬼使神差,又补上一句,“这很正常,别傻了。”
善逸闷闷说:“我知道。但是那样的话,总有一天你就会走吧?”
狯岳没有回答。他没什么不可挑明的,只是懒得争论,和善逸争论是世上最没意义的事。他按下电灯开关,沉寂太久的客厅一瞬被吸顶灯照得煞白,恍若白昼,而与光亮同时到来的是善逸的目光。他直直望着狯岳,一错不错,好像从很久以前就那样望着他了。
“是因为……”善逸说,临出口却放弃继续往下了,随即,他像下定了决心,“我会写出很好的歌的,比谁都要好,比什么都让人印象深刻。”赌气般,他又补充,“但是只给Thunder写,其他人谁也别想要!所以——”他停住了。他不敢往下说吗?
长达一世纪的静默中,狯岳终于开口。
“别说大话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脸颊不自觉抽动着。他觉得——他不想承认,但他认为——善逸或许真的能写出很好的歌,或许有一天,他的乐队真的能成功。他为这样的认知感到兴奋、愤怒和恶心。无论如何,在那之后不久,他确实退出了其他乐队。
成员退出很烦,善逸顶着肿起的眼眶出现很烦,听他心虚的借口很烦,因为太拙劣,狯岳轻而易举猜出离开的乐手多半和善逸发生了争执,为他愚蠢又冒失的行径善后烦透了。新成员磨合很烦,不知道多久过去,又是退出、加入,周而复始;那些人来了又走,他和善逸却好像要就这样一起组乐队到世界尽头很烦。第一次在乐器行的音乐里听见他们的自己的歌很烦,唱片公司的联系很烦,研究合同细则很烦,签约很烦。接着是争吵。争吵从未停止,只是愈发激烈,多数时候善逸只是低头沉默着,有时他也回嘴,我妻善逸,他的愚蠢从未消失,不再傻笑时却尤其、尤其让人愤怒。最严重的一次,他们在后台对骂,几乎闹得演出开不下去;狯岳说你是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垃圾,善逸则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执拗地站在原地。
那你是什么?如果我是垃圾,身为垃圾的大哥的你又是什么?他质问着,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讨厌我,你总是发出不满的声音,我早就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啊!你明明什么都做得很好,又比谁都努力,但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对我这样?真讨厌,太讨厌了,狯岳!你完全就是烂人啊!我妻善逸用力喊,像想要的玩具卖完了而闹脾气的孩子那样宣泄着,眼泪却朝外滚。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们吵过太多架,他记不清了。
“……啊。”狯岳忽然说。
童磨笑眯眯地支着下巴,目光扫向他。休息时间,只有他闲得发慌,有心情搭一句莫名其妙的腔:“怎么啦?”
“对不起,没什么。”狯岳下意识道歉道。
会时不时在沙发上睡觉,他想,原来是那个意思啊。
 
 
 
紫藤花。如果毫无防备地种下这种植物,在那之后又不谨慎地加以关注,它就会肆意地疯长,枝干从任何缝隙中钻出,甚至顶破砖墙楼房。这是那张母带从几本书间掉出来时,狯岳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收进了行李。
是善逸的东西,有段时间他成日神神秘秘地缩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在电脑前摇头晃脑地作新曲,那一定是首很难写的曲子,因为直到分道扬镳,狯岳都没听说善逸完成了那首歌。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
如今他们已经不在一家公司,严格来说互为竞争对手,出于道德,狯岳应该把母带原封不动寄还回去——好在他没有道德。只花了半秒不到,他就决定把内容听完后视情况考虑是否寄给无惨,做这种事他毫无愧怍,甚至陡生报复的快意:只给Thunder写歌又怎样?费力写出的歌被鬼月唱片提前发行,那个废物也会大受打击吧。要怪就怪他自己吧!要是那么重要,为什么不把它收得更妥当一点?全是我妻善逸的错。几分钟后,刻录了不知名歌曲的光盘已经被读取,声音经由电脑传出。
那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一小段demo而已,甚至连半成品也称不上;狯岳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会喜欢的歌,但他很怀疑大众会不会喜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冷笑。
如果不能大火,这样的歌对他而言也只是垃圾而已。他彻底失去了兴趣,正准备将光盘从电脑中退出,音乐却戛然而止,背景响起模糊的人声。
“怎么样?”那个熟悉的声音问,“目前为止听下来,感觉怎么样?”
“嗯……”另一个人回答,“我不太懂音乐啦,善逸,不过在我这个外行听来,这首歌很有感情哦!”
“那是啥啊?”第三个声音抱怨,“歌里有感情?啊啊啊,完全搞不懂!非要说的话听着挺顺耳的,就是这样吧。”
“被你说顺耳一点都不开心!可恶,难道要全部改掉吗?”
“不要这么极端啦。”
一阵沉默。背景音里有人打呵欠。
“虽然这么说,但我觉得他可能会觉得、至少会觉得不算太差吧。”善逸的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千秋乐。”
“既然不打算上台的时候唱,为什么还要赶千秋乐呢?”
“比较有纪念意义嘛,拿奖之后今年的最后一场演出耶,总觉得该在那时好好感谢——啊、录音没关。”
音频结束了。
 
 
 
“是和平解约。”视频中,善逸对着镜头这样解释,“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总之,不是因为队内矛盾,只是他个人发展的考量而已。当然乐队方面也觉得没问题。网上传得太夸张啦!交接工作都有在进行,等确定下来新成员,我们会尽快同步更新的。千秋乐?”他忽然心虚起来,“不出意外的话,那时候会是新阵容——可以好好期待未来的新成员哦。”
他抬起眼睛,凝望着镜头,又重复:“应该是的。”
 
 
 
无论电话短信还是聊天软件,催命般的通讯已经沉寂了有一段时间。找新成员不是容易的事,尤其今年的最后一场演唱会开票在即,因狯岳的临阵脱逃已有延期的趋势,善逸多半正忙得焦头烂额。
亏得他百忙中还记得抽空拍个视频替狯岳开脱,后者依然是那么想的,我妻善逸,简直是搞砸事情的天才,这么解释后,被炎上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们的名字再度并列着出现在趋势中。
也多亏了我妻善逸讨人厌的脸,狯岳久违地做了噩梦。梦里有金色的太阳,朦胧地晕开,像日出又像黄昏,白色的纱制窗帘被风吹起,雾一样鼓胀着。
“这是你的弟弟。”桑岛慈悟郎微笑着,“善逸,这是狯岳,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
牵着他手的小孩睁大眼睛,胆怯地缩到桑岛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因为营养不良,那时候他瘦得很嶙峋,眼睛也就显得尤其大,金黄的目光悄悄抬起,落在狯岳身上。而在他害怕却好奇的视线尽头,他的哥哥并不像喜悦。桑岛慈悟郎的注视下,半分钟过去,狯岳还是扯动嘴角,敷衍地露出了很假的笑容。
那却让善意松了口气。
如果他们不幸保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天,桑岛家的两个孩子会这样记录。一本笔记本整洁干净,崭新得如同从未使用,上面会工整地写:我没有弟弟。
而另一本笔记封面皱巴巴,沾了不知名的污渍,侧边还有着蓝色与黄色荧光笔交叠的涂鸦。
那里面会留下这样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有哥哥了。
 
 
 
“保安在哪里?”狯岳说,并真的转头寻找起来。
沙发上的人噌地窜起来,急忙抱住他的胳膊:“等一下啦!!!我有好好走程序预约审批,不然也不会坐在这里还有茶喝,干嘛一见面就这样?好烂!好糟糕!我明明是有正事要来的啊!”
黑发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他,眉毛拧得死紧:“到底有什么事?”
触及他的目光,善逸不自觉地心虚起来,朝后缩了点,垂眼盯着自己的帆布鞋。“……谈合作。”他还是别扭地回答,“虽然招到了新的节奏吉他,但是现在的舆论来看,新成员还没磨合好就开演唱会的话,票会卖不出去的。考虑到公司收益,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狯岳打断他,再度拔腿想走。刚走两步,他的衣服后摆又被扯住了。
“啊啊啊,真的真的求你了!”善逸哀嚎着,“我也不想的啊?!你以为我很想来求你这种没人性的家伙吗,我连鬼月唱片的门都不想进,光是看见招牌就觉得很吓人压力很大——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也没办法呀!”
这情景熟悉得吓人了,不需要回忆狯岳就能想起自己一切不幸的开端。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阴沉:“就算你要谈合作好了,这也轮不到你和我,合约在谁手上就让谁去谈。”
善逸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微弱,他嗫嚅着:“那个,经纪人正在楼上谈啦。我是跟着一起来的。”
稻玉狯岳忍无可忍,攥紧了拳头:“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在他眼中,义弟的目光闪烁着,别扭地错开了他的。这样的表情狯岳从前也见过,打碎盘子后、伪造试卷签名时、三方会谈前、一个人把冰箱里的点心全吃完时——顶着带有淤青和擦伤的蠢脸谎称什么事也没有的时候。
尽管没有血缘,尽管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尽管从未真正觉得自己是“哥哥”,他还是替善逸善后的那个。稻玉狯岳是高材生,措辞严谨滴水不漏,道歉的消息中把责任撇的一干二净,以绝被爆料的后患。但出乎意料,那个离开的成员回了很长的讯息。
没什么好说的,是我的问题。他承认道:那天,我说你永远也写不出歌,更别想写出好歌——你的心是空的,所以你无话可说。明明都是那个桑岛先生的养子,最后却只有一个会写歌,这不好笑吗?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这些话有错,被你知道也无所谓,但我妻那家伙却气得要命,冲上来要和我拼命。他肯定没告诉你吧?不过,我退出乐队不是因为这个,有别的乐队挖我,我早就准备走了。
他最后说:我不喜欢你,其他人其实也不喜欢你,你应该都知道吧?你也不在乎。只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这些,不然我妻太可怜了;我同样讨厌他,但那是因为他很蠢,不是因为我讨厌他本身。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此时此刻,善逸露出的就是那时撒谎的表情。他酝酿的绝不是一个谎言,千真万确,那是比谎言沉重得多的某种东西,一旦听见,有人的世界就要天崩地裂;狯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他想走,双腿却有千斤重。
“……你过得怎么样?”善逸忽然问,“去——上弦后,你过得怎么样,大哥?”
这问题反而让狯岳小小松了口气,尽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缘由。“和你没关系。”他说,“过得好,我也不会回去,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回去。不要再问了,垃圾。”
只要和某人待在一起,世上就没有幸福可言。世上有这样的道理,狯岳从桑岛领着那个黄发孩子回家时就明白了;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永不息止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燃烧,厌恶与烦躁充斥着他的大脑,以至脑海中只剩下离开一个思绪。那些声音震耳欲聋地混杂着,变成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逸散至屋内的每一寸空气。他要离开,现在就要,但在那之前,善逸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不是要说这些。”善逸微弱地说,“我不是让你回去,即使是我也知道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只是,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无论如何我也得来对你说。”
他没法离开。他们没有相同的血液,没有相同的姓氏,头发和眼睛有着不同的颜色,长相性格人生经历都大相径庭,但他们仍然可悲地可喜地倒霉地幸运地——是兄弟。从意识到双腿存在的那一刻起,狯岳就在不停地朝前跑,他名义上的弟弟、为期十七年的同居人、被维基关联的前队友、连上楼梯都要夸张地用力喘气的善逸则拼尽全力在身后追赶。如果命运真的存在,如果命运真的让他们注定彼此折磨,未免太不幸了。像他空无一物的稿纸,像善逸总是弹不好的F和弦,像他们此时此刻怒视着对方却谁也不肯转圜般——烂透了。
我妻善逸猛地抬起头,像十五岁那年一样坚定不移地开口:
“千秋乐时准备的安可曲,那首新歌是写给你的。你要听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