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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刚刚还在街边慢慢走着，下一秒就开始落下来，细密到把整条街都裹进一层潮湿的薄膜里，让人有些看不清旁边人的身影。
他们就是在这种时候拐进那家古着店的。
门口挂着一块有点旧的招牌，玻璃门被雨水打得模糊，推开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铃响。
崔太洋先进去的。
他之前和尹起昊来过后就对这种地方有点执念。衣架之间挤得很紧，灯光偏暗，空气里混着旧布料和一点点木头的味道。他一件一件地慢慢翻过去，大概真的能从里面挑出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钟燮跟在后面，没有特别认真看衣服，更多是在看他。
看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拨开，看他停下来又往回退两步，看他偶尔皱一下眉又很快松开。
“这个。”崔太洋忽然停下来。
他从一排深色的外套里抽出一件皮衣。
那是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皮质有一点旧，留下了被穿过之后的柔软痕迹，表面带着细细的纹路，灯光一照会有一点暗暗的光泽。
衣服下摆是拉链的设计，金属拉链从中间笔直地贯下来，领子却是外翻的，两边对称地压着两颗扣子。扣子边缘有一点磨损，看起来像是曾经被人反复抚摸过。
“有点像我会穿的。”他说。
金钟燮靠近一点看了一眼，“这不就是哥喜欢的风格吗。”
崔太洋笑了一下，把衣服从衣架上完全取下来，顺手把自己的外套脱掉搭在旁边，“这个好帅啊，有点乐队的感觉了。”
他把那件皮衣套在身上，动作像已经决定要买下来。
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
肩线卡住了。
衣服在他身上看起来不属于他。肩膀被绷得有一点紧，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出来一段，甚至连下摆都贴得太近，让原本应该松弛的轮廓变得有点局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手动了一下肩膀，像是不太相信一样，又试着把里面的衣服往里压了压。
“是不是今天穿太多了。”他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像这只是一个小问题。
金钟燮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得很清楚，哪里是穿多了，是从一开始就不合适。他盯着那件衣服在崔太洋身上的样子，看了一会，才开口。
“不是。”他说，声音很平，“就是不合适。”
崔太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去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给自己最后一点确认的机会，最后还是慢慢把衣服脱下来。
“可惜了啊。”他说。
他把那件皮衣重新挂回衣架上，手指在衣领的位置停了一下，转身去看旁边的衣服，好像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金钟燮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看着那件被放回去的皮衣，黑色的皮面在灯下反着一点很浅的光，拉链垂直地落着，领子安静地翻在那里。
鬼迷心窍地他伸手，把它重新拿了下来。
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的时候，金钟燮已经把那件皮衣穿在身上了。他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只是很随意地走出来，手还插在口袋里，肩线被撑得刚刚好，袖子也正好落在手腕的位置，整个人被那件衣服收得很利落。
崔太洋原本还在随手翻衣服，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呀。”他说。
金钟燮站在那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又抬头看他，“干嘛。”
“你怎么穿这么合适。”崔太洋语气有点不爽，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刚刚在我身上怎么就那样。”
“因为你肩太宽了。”金钟燮说得很理直气壮，还顺手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什么啊。”崔太洋走过去，直接伸手扯了一下他衣摆，“这是我先看上的。”
“你又穿不了。”金钟燮往后躲了一下，手还按着拉链不让他乱动。
“我现在穿不了不代表以后穿不了。”崔太洋不死心，甚至还伸手去碰那两颗扣子，“你给我留着。”
“你做梦吧。”金钟燮笑了一下，“我已经决定买了。”
“呀。”崔太洋直接更不爽了，手还没收回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我看上你才买。”他盯着他，“你是不是一直在后面等我试完。”
金钟燮顿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承认，“嗯。反正你也穿不了。”
崔太洋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出来，“行。”
他点点头，语气慢慢变得有点意味不明，“你买。”
“嗯。”金钟燮应得很自然。
“回去我抢。”崔太洋说。
“你不是穿不了吗。”
“谁说我要现在穿。”崔太洋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懒懒的，“我放着看不行吗。”
“……”金钟燮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崔太洋直接笑着怼回去，“买我的衣服还敢说我。”
“现在是我的了。”金钟燮已经往收银台走，“你晚了。”
“你等着。”崔太洋跟在后面，还不忘伸手去拉他衣领，“我真的会抢的。”
“你试试。”金钟燮拍掉他的手，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扬了一点。
结账的时候店员把袋子递过来，金钟燮却没把衣服脱下来，只是随便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外面，看起来完全不打算换回去。
“现在就穿？”崔太洋站在旁边看着。
“嗯。”他点头。
“这么喜欢。”
“还行。”
“还行你就不脱了？”崔太洋盯着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真的很明显。”
“你更明显。”金钟燮回。
金钟燮好不容易抓到让崔太洋吃瘪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这件衣服确实也很合他的身，这种抢了他东西的感觉更好玩。
两个人一起走出店门的时候雨还在下。他们没带伞，只是并着肩往前走。
崔太洋走了两步，忽然又伸手去拽了一下他衣袖，“借我穿一下。”
“不要。”
“就一下。”
“不要。”
“我就试一下效果。”
“刚刚不是试过了吗。”
“那不一样。”崔太洋理直气壮地说，“我要穿你的。”
“你人都是我的，衣服借我一下怎么了。”崔太洋顺口就说。
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金钟燮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抽出来，“满嘴跑火车。走快点，要来不及了。”
崔太洋在后面笑了一声，还是跟了上去。
Fan meeting的气氛实在是火热，他们回到后台的时候，来来回回都是工作人员忙碌的脚步声。
金钟燮把设备放回桌上，简单整理了一下耳返和麦克，手指动作很熟练。
“呀。”崔太洋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他已经换好了舞台服，是那套校服造型，外套扣着，领带有点歪，袖口随便卷了一点，看起来不算特别规整。
“过来一下。”他说。
金钟燮抬头看他，“干嘛。”
“检查一下。”崔太洋站在镜子前没动，抬手随便扯了一下衣袖，“你之前不是说那个。”
他说得很随意，但金钟燮还是立刻明白了。
一个月前，在工作室里，他在看崔太洋选歌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说如果最后把校服第二颗纽扣扔出去，应该会很有感觉。
崔太洋也只是笑了一下，说“可以试试”。
金钟燮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衣领往上提了一点，压平，再顺着往下理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那排扣子上，手指停在第二颗的位置。
“这个。”他说。
“嗯。”崔太洋低头看了一眼，“等会扔这个。”
金钟燮的手指在那颗扣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松开，“别扔错了。”
“不会。”崔太洋笑了一下，“这么重要的舞台。”
后台依旧很吵，工作人员在催流程，白翔太从另一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太洋哥准备了”，又很快缩回去。
崔太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了金钟燮一眼。
“对了，钟燮啊。”他说。
“嗯？”金钟燮抬头。
“等会结束我不回去了。”崔太洋说。
金钟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不跟着你一起回韩国。”崔太洋耸了一下肩，“有点事，顺便见个朋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翔太也一起，我们打算开车出去玩几天。”
“那酒店呢？这么突然。”
“实在没有房间我和shota就住一间房呗，或者睡车上。”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一个临时决定的小计划。
金钟燮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后台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远。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崔太洋就是这样的人。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太需要理由，不会提前解释。
这次也是很突然。他把本来想好的休假计划咽回了肚子里，还是回家陪父母比较好吧。
“哦。”金钟燮最后应了一声。“知道了哥。”
崔太洋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他转身准备往舞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等会在台下看吗。”他问。
“不看了。”金钟燮说，“快去吧。”
金钟燮拍了拍他的肩推着他往外走还不忘对着白翔太大喊一句：“shota怀挺！”
结束的时候整个场馆的温度还没降下来，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台下的应援声还在继续。
后台重新变得忙乱起来。有人在卸设备，有人在确认行程，有人已经开始催下一趟车的时间。
金钟燮在最后一个环节结束之后就先回了后台，他把舞台服换下来，动作有点慢，力气已经被刚刚那一场消耗得差不多了，连解扣子的时候都不太想多动一下手指。
衣服换好之后，他把自己整个人往椅子上一丢，头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没完全闭上，呼吸就已经慢慢沉下来了。
好累啊。灯光还亮着，周围还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但这些都没能把他留住。
他就这么睡着了。
崔太洋回来的时候，后台已经空了一半。
他一边走一边把耳返摘下来，随手丢到桌上，肩膀还带着刚刚舞台结束后的余热，呼吸也还没完全平下来。他本来是打算回来拿东西就走的，结果视线一转，就看见那边椅子上那一团。
金钟燮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头歪着，额前的头发有点乱，呼吸很轻，手还随便搭在腿上，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
崔太洋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没有立刻叫他。
只是伸手把旁边搭在旁边的皮衣很随意地抖了一下，然后盖在他身上，从肩膀盖到膝盖。
金钟燮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刚刚还龇牙咧嘴的。”崔太洋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再多停，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后台的声音慢慢又变得清晰起来，拉链声，脚步声，还有远处有人在喊名字。
他把自己的包拉好，衣服随便塞进去，又把刚刚用过的东西简单归了一下，确保自己带好了所有旅行需要的东西。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边的人还是没醒。
时间差不多了，外面有人在催车了。
崔太洋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钟燮。”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
他先把那件皮衣往里收了一下，把人裹得更严一点，手从背后绕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金钟燮被他带起来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身体本能地往热源那边靠了一点，头直接埋进他肩膀的位置。
“真行。”崔太洋低声笑了一下。
他把人抱稳了一点，往上颠了一下，让姿势更贴合，手臂收紧，确认不会滑下去之后才转身往外走。
走廊的灯比后台更亮一点，亮到有点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被光晃到了一样，腾出一只手把那件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一点，顺手把卫衣的帽子扣了上去，轻轻往前拉了拉，把他的额头和眼睛都遮住。
金钟燮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呼吸换了个方向，脸更深地埋进布料里。
工作人员看到他这样出来都愣了一下，又很快让开路，有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睡着了？”有人问。
“嗯。”崔太洋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他其实感觉得到，从刚刚后台那一小段对话开始。什么“挺好的”，什么“不看了”都是小孩脾气，气他不和提前他说出去玩的事情。
他向来对这种情绪很敏感，也向来不打算负起责任来处理。
脚步在拐角处慢了下来。这里刚好是个视线的盲区，灯光稍微暗一点，外面的声音也被隔开了一层。
怀里的人还是很安静。帽子把大半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一点下巴和鼻尖。
崔太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一样，他微微低下头，整个人也跟着靠过去，直接把脸埋进那一小片被布料遮住的空间里。
很干脆地亲了上去。他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呼吸被布料闷住了一点，唇压得很实，带着不太收的力道。
然后他就退开了。
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重新把人往上抱了一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靠得更稳。
“……”他低声呼了一口气。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尹起昊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哇，直接打包带走啊。”
“你到机场再叫他。”崔太洋把人往车里带，语气很随意，“现在叫不醒。”
尹起昊点头，“行。”
车门被拉开。崔太洋弯腰把人小心地放进去，动作比刚刚更慢一点，先让他靠在座椅上，再把外套重新拉好，把肩膀那一块压实了一点。
金钟燮闭着眼睛，脸侧过来一点，贴在衣服上。
崔太洋很轻地，把他额前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点。
“到了记得叫他。”他说。
“知道了。”尹起昊回。
其实他早就醒了。
在那只手把帽子扣下来、光被挡住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就已经慢慢浮上来了。
他只是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呼吸维持得很平稳，身体顺着对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像是真的睡得很沉。
他很清楚那只手落在自己身上的位置，清楚那一瞬间刻意压下来的力道，也清楚对方呼吸靠近时那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他全部都感觉得到，却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把一切都交给对方。
太洋哥，当你为我盖上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贴上我的心脏，听我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在那点被布料挡住的狭小空间里，呼吸被压住，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是要透过胸腔直接撞出来。这样不就露馅了吗。
就算是堵住了我的唇，我本来也没什么想说的。
崔太洋，对谁都可以很好。
看着人淡淡的，会顺手给黄寅拓盖衣服，会在崔智雄累的时候替他分担一点，会记住白翔太随口说过的话，也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
这些都是真的。
他和崔太洋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在一起过，但是又每天都在一起。
自己在内个混蛋心里，是不是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好感。
自己又怎么知道，他随心所欲的性格，会不会有一天成为折磨他的梦。
金钟燮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计较的人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到家了。他在心里久违地唾弃了一下自己。
他还是闭着眼，呼吸维持得很平稳。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很轻地往前探了一点，指尖触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摸上去，顺着那一点熟悉的触感。
是刚刚那件皮衣。
他指尖停在上面，慢慢往上滑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睁开眼。车里很暗，只有一点很弱的灯光从前面透过来。
他低头，借着那点光摸索着检查。手指落在领口的位置发现空了一格。
第二颗纽扣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哥，你到时候唱完把第二颗纽扣扔出去，皮丝们绝对会觉得很帅的。”
“有什么说法吗？”
“在日本，第二个纽扣是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脑子里却很快闪过那个自己赌气在后台看的画面，皮丝的尖叫声快要把整个场馆吞没掉。那个小偷把自己的纽扣扔出去，却把自己的纽扣偷走了。
金钟燮的指尖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继续慢慢往下摸，手探进皮衣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点纸的边缘。
他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展开的时候很小心，纸已经被折过几次，边角有一点软。
借着昏暗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我只是和你分开几天，别着凉」
崔太洋这个小偷，这个混蛋。
金钟燮看着内个纸条笑出了声。
“钟燮？你醒了？太洋还让我到机场再叫你呢。”
“路上好颠，被颠醒了。”
“什么嘛，哪里颠了，撒谎不打草稿。我看你是想崔太洋了。”
“本来想，现在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