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上九点,夏恩摁灭床头柜上的闹钟。
她的头疼得要命,多亏昨晚聚会上纯度夸张的可卡因,现在她唯一想做的事是把自己的内脏拿出来洗洗。但她还得去发廊上班。夏恩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呃”声,挣扎着坐起来,呕吐欲和天旋地转一同袭击她的大脑,像有人在体内牵拉她的胃管似的反胃。
她需要一加仑的水。夏恩浑浑噩噩地想,五官扭曲着,费劲地睁眼,接着被面前的景象吓得张开嘴来,甚至连半衰期的躯体反应都被震惊盖过。那张熟悉的娃娃脸正倚在床尾,笑眯眯地看她。
“你好啊,夏恩。”
夏恩以为自己的脑神经将要开始自燃,而即使这样也没法帮助她理解半点现在的情况。她僵直着,嘴唇里掉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过了好一会儿才夺回声带的掌控权:“……珍妮?”
“对呀,是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夏恩口中吐出,珍妮的神色如同被加了柴油的灯似地点亮了。她翻身上床,作出委屈的模样:“怎么,你一点都不欢迎我吗?连个拥抱都没有。”她说着便张开双臂,夏恩依然没有挪动分毫,面上甚至呈现出畏惧来。
“你,呃,我,不是……呃,我死了吗?不对,操,现在是什么时候?操。”夏恩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了一通。她相信自己现在的惊恐和混乱是合理的——没有哪个物质滥用者在狂欢了一整晚后,醒来看见死去四年的挚友兼前任时不怀疑自己彻底疯了,或已经死了。
珍妮显然觉得夏恩面色铁青、手足无措的样子有趣极了:“天啊,你这样真好玩。我真该早点找这样的机会来吓你,这样还能多回味点时间。”她的戏剧化不减以往,肩膀耷拉着,手臂不停舞动。
夏恩更不明白了:“什……谁能告诉我这该死的是什么情况?我疯了吗?”
“如果我是你发疯后的幻象,又怎么会告诉你‘你疯掉了’呢?”
夏恩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有痛觉,这不是做梦。而这个举动立刻让她产生了浓烈的悔意——她觉得大脑开始像弹珠般在颅内弹射,视野变得扭曲,耳畔的噪音更剧烈了。她扶着额角,痛苦地弯下腰。
“哦,天呐,你还好吗?”珍妮被吓了一跳,探过来抓她的手臂。夏恩的肌肉在那一瞬变得紧绷,下意识地躲开了。她捉到珍妮脸上闪过的一丝失落。
“不,我没事。”夏恩龇牙咧嘴的表情让这句回答根本立不住脚,不过好在她现在清醒多了,“所以这是怎么回事?我是疯了、死了,还是穿越了?”她很快否定了第三项,“不,不,我没住在之前的房子,所以这应该不是穿越。”
“三者皆不。”珍妮又向夏恩伸出手,肩膀耸到耳旁,“抱我一下,我再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恩很难令自己去信任,面前的一切惊悚又荒唐:“你确保你不是吸血鬼,或者什么恶灵假扮的吗?”
“就像我说的,如果我不是‘我’,我又怎么会告诉你呢?”珍妮的手掌开合,“来嘛。不会有事的。”
夏恩的心跳像警报器一样响,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前靠去。说实话,即使面前的一切只是恶魔的伪装,她也心甘情愿的。
的确没有任何事发生,这个拥抱平淡得令她心慌。平凡的触感,平凡的温度,夏恩甚至能感受到肌肤下跃动的脉搏。这太难以置信了。她用力地收紧手臂,将脑袋埋进珍妮柔软的脖颈,意图将每一寸触感都刻进神经深处。她从没想到自己能再获得拥抱她的权利。此刻的感受与埋于记忆深处的那晚重叠,泳池、警笛、像大理石般冰冷无色的脸。夏恩死死地合上眼皮,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挡在外面。
“……你真的在这儿。”
话语随着沉重的吐息从珍妮的锁骨上淌出来。珍妮什么也没回,一节一节地抚摸夏恩的脊骨。
没人说话。夏恩花了好些时间才勉强平静下来,与珍妮拉开距离,除了手臂依然锁在她腰间:“所以,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她的话语被鼻塞吞得含糊,眼眶和侧脸透出红来。
“简单来讲,有个女孩对你下了诅咒。”珍妮以极其轻柔的方式抚摸夏恩的脸,“我觉得这是个女孩——基于你的情况,还有诅咒的内容。你得建立一段为期六个月的专一浪漫关系,和我。”她很快补充:“我知道这听起来太离奇,如果在我死去之前知道这一切,我也无法相信的。”
夏恩试着去理解,可这些熟悉的单词此刻变得像外语似的。“‘有个女孩对我下了诅咒’?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专一的浪漫关系’?”她停顿了一下,神色更为迷茫,“你是灵魂吗?我是说,什么意思?”夏恩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疑问。
珍妮没有立马回答,轻推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先松开我,去卫生间洗漱,与此同时让我慢慢和你解释?我猜你等下还得工作。”
“哦,对,该死。工作。呃。”夏恩这才想起,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去,差点被自己的裤子绊倒,又很快转回来,“你知道吗,我今天没有任何预约,可以请个假。”她说着,奔到床头,捞起电话,飞速地发了条短信,“就这样。很好。”
她欲意再回到床上,却立刻被珍妮制止:“你还是得去收拾收拾,你现在这样看起来糟透了。”
“我得洗个澡。你介意吗?”
这句询问显然毫无意义,在字句间夏恩已将衣物全都褪去,准备跨进浴缸。她拉上浴帘,打开花洒,珍妮倚着门框的身影模糊地印在泛黄的塑料膜里。夏恩将脸侧过去,觉得恍惚,过去的四年仿佛被剪掉了,回忆与此刻折叠着相连。她往前挪动,让水淋到自己身上。
“我不确定我现在是什么,但按照人类的定义,我只能算是鬼魂。”珍妮开口,梳理起之前收到的疑问,夏恩将水流调小了,“总之,我被指派来完成这个诅咒。就像我刚才说的,六个月,不能出轨。”
夏恩往头上挤洗发露,把花洒关停:“为什么是与你,而不是那个女孩自己呢?又或者是别的,嗯,人类?”
“我不清楚。可能因为我是唯一的那个你在意且死去的人吧。你知道的,诅咒怎么工作。”微笑从她脸上浮现出来,“我以为你会更在意别的事。”
珍妮的语调很轻快,夏恩却僵住了。她们的呼吸声将浴室包在里头,直到夏恩重新揉搓起脑袋,从嘴里挤出一个干瘪又坚硬的“是啊”。
珍妮隔着浴帘打量她,很快决定假装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她又说了下去:“总之就是这样。违背规则的话,你会受到一些惩罚,但不是死亡,或者经受肉体上的损伤。它不是个多么恶毒的诅咒。可惜的是,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一个诅咒,哈。”她将自己冲洗干净,走出来,敷衍地用毛巾揉搓了一通脑袋和身体,“我该担心吗?毕竟是个诅咒。”
“你觉得你会出轨?”
“我没那么说。”夏恩将浴巾挂在脖子上,开始刷牙,“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才刚起床半个小时。更何况我昨晚几乎没睡。”她俯身漱口,从镜子里瞥见珍妮环抱起双臂,视线细密地划过她赤裸的背。
“我想不用。顶多是损失点钱财,或者少点艳遇。如果真是那样严重的东西,你也不会依旧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珍妮的眼睛眯起来,“你瘦了。”
“有吗?”夏恩将嘴角的白沫抹去,随着珍妮的话看向自己的躯干,扭动着观摩一番后皱起眉头,“我没留意。我又回到将大麻配啤酒当成一日三餐的时候了,所以可能吧。”她转身回房间穿衣,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目光从珍妮身上挪开,生怕对方会瞬间化为一滩粉尘。
“我又不会去哪儿。”珍妮自然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开口安抚。夏恩尝试扣上衬衫,嘴巴微微张着,花了些时间才找到合适的用词:“这只是……太虚幻了。”
“我也觉得。”
珍妮缓缓走到夏恩面前,挤进她的腿间,迫使夏恩抬起头。她们的呼吸摩擦着,变得滚烫,很快耳旁只剩嘈杂的心跳。她掐住珍妮垂下的手,躯壳间的距离缓慢地溶解、压缩,鼻尖与小腹几乎就要彼此粘连。珍妮却顿住了。
“我有点饿。我们能去吃点什么吗?”
夏恩花了几秒才从刚才的一瞬中脱出,不太自在地松开手:“当然,当然。呃。你想出去吃,还是弄点麦片之类的?我想公寓里应该还有。”
“麦片就行,谢谢。”
“行。”夏恩站起身,抚了把珍妮的手臂示意她跟上。她从橱柜里翻出两盒麦片,试着阅读盒子上的文字,嘟囔着汇报:“我找到两个。一盒有水果干,另一盒……呃呵,‘有机燕麦’?我什么时候买的。你想要哪个?”
“哇哦,真高级。”珍妮调侃,“有果干的吧,谢谢。”
“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买过这个。”夏恩刚准备将麦片倒进碗里,又突然皱起眉头,把盒子拿得更近了点,“哦,上面说它已经在五……不,三月过期。抱歉,你只能吃有机燕麦了。超级养生,不是吗?”
“呕。”珍妮接过装满麦片的碗,开玩笑地做出厌恶的表情,“你这儿有牛奶吗?我觉得我可以来点。”
“应该有。”夏恩蹲下身打开冰箱,“啊,有的。”她把牛奶递给珍妮,又为自己打开一瓶啤酒。一切发生得好自然,在这样的背景下显得那么反常。
“这居然不难吃。”珍妮咀嚼着,听起来很惊讶。
“真的吗?我尝尝。”夏恩坐下,伸长手,接过勺子,“哇塞,真的。”
“看来你真的不怎么吃东西,麦片过期了这么久也没发现。”珍妮将碗里的东西搅拌得哗哗作响,一条腿架上夏恩的膝盖,“所以你想我吗?”
夏恩没料到话题的转变,捏着酒瓶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花了很多努力才让自己与珍妮对视:“想。真的。”
“现在我又在这儿了。”
“但在这一切结束后,你会离开。”夏恩的声音变得飘忽。她不想听到答案,可反问难以遏制地脱口而出:“对吗?”
“所有事物都会离开的,夏恩。”珍妮的视线躲开了,她将最后一口麦片塞进嘴里,夏恩听见牙齿敲击金属的声音,“你现在重新见到我,这不是好事吗?”她将另一条腿也搁到夏恩身上:“让我们享受接下来的时间吧。”
夏恩看着那双跃动的、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眼睛,它们所饱含的锐利与狡黠同记忆里别无二致。珍妮仍旧那么爱使用“我们”作为代词。她不得已地留下默许。
珍妮往后倒去,缩进椅子里,像一团皱起的纸:“你怎么搬家了?”
“原来的房租在……呃,在那之后,我有些负担不起了。”即便夏恩知道自己无法掩埋任何,依旧选择闪烁其词。果然,珍妮紧追不舍。
“你那时觉得害怕。”
“……嗯哼。”她想回避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不过住在公寓也挺好的,至少没再回到和四个女孩共用一间卧室的时候。”
珍妮放任她的逃避,又接着问:“你还与蒂娜和贝特往来吗?”
“没以前那么频繁。”夏恩点头又摇头,“她们现在过得挺好的,至少看起来像回事。”
“剩下的人呢?你们还经常聚会吗?”
“不,至少不是以前那样了。我是说,我们依然是朋友,但非要说的话,只有我和爱丽丝依旧那样亲近。”
她继续补充:“麦克斯生产后不久便搬走,海伦差不多两年前也离开这儿,不过她还在投资'行星'。基特在海伦离开后也不再着手于'行星'了,而是雇佣了别人管理它。她现在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在Hit吧里。还有,呃,爱丽丝。”她快速地喘了口气,“好吧,爱丽丝在做互联网生意,在油罐上发发视频什么的。她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了。”她像与许久没见面的老友聊天似的念叨,努力尝试将脑海里“珍妮·夏克特之墓”的图像抹去。
“那你呢?怎么又回到发廊去了。”珍妮的下巴扬起来。
“哦,也不完全是,发廊只能算是大型工作间的调剂?他们按顾客人数给我付钱,更像是一种合作分红吧。”她伸长手撑住桌面,“有了娱乐圈的名气,在这行显然好过很多。”
“真好。”珍妮点头。夏恩又接下去:“还有,关于这个,呃,诅咒,我其实一点儿也没弄懂。”
“好嘛。”珍妮耸肩,收回双脚,将上半身撑起来,“在这六个月里,我们彼此绑定。在此期间,你不能出轨——调情、亲吻、做爱,都不行。还有,我会和你住在一起,毕竟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六个月。哇哦。所以我们一上来就变成恋人。”夏恩抱住头,觉得压力很大,各种意义上的,“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诅咒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死后生这件事。她看向珍妮,说不出口的混着酒精咽进胃里。
“怎么,你不乐意?”珍妮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夏恩不知自己该为此恐慌还是庆幸。
“我不是那个意思。”
珍妮貌似没把那句质问当真,她站起来,在门厅与厨房间踱步:“不过,你或许可以说服那个女孩解除诅咒。”珍妮侧过脑袋,夏恩只能看见她的半个身子,“但我想你很难找到是谁。”她探出头,指着墙上的照片:“这是你拍的?还是买的?”
“呃,都不是,是屋主留下来的。”夏恩也站起来,凑到珍妮身边。
“原来如此。”她的目光依旧停在相片上,没有看向夏恩,“你还在用那个工作室吗?”
夏恩花了几秒去反应珍妮所指的,很快词句在她嘴里打起滑来:“……偶尔吧。有的时候。”她立马补充:“我不太经常拍照了。”
珍妮没有回话。夏恩不由自主地将话题扯开去:“所以……所以别人看见你,会是什么样的?还是现在这样吗?”她很艰难地组织问句,“毕竟,你已经……”她猛地止住话头。她还不舍得那样说。
珍妮顺其自然地接话:“不,不会。我想她们看到的应该会是——”
她的话还浮在半空,而躯壳已在夏恩面前猛然坍缩,一个金发碧眼、穿着紧身卫衣的女孩代替了她的位置。“像这样?”甚至连声调也变得完全陌生。
“你觉得怎么样?”珍妮转了一圈,摆出几个浮夸的姿势。
夏恩从来没在短时间内受到过如此多次冲击,她的眼睛几乎要从头骨里蹦出来,舌头和牙齿打起架:“哇。你看上去真,真,呃,”她一时间找不出形容词,结巴起来,“真‘美国’。真‘洛杉矶’。”
“是吧。”珍妮低头打量自己的新皮囊,皱眉,“我会看上去太直吗?”她马上替夏恩回答了:“是有点。”几秒后又自顾自地转到下一个问题,“但任何样子的人都有可能是同性恋,对吧?”
“好吧。的确。”夏恩不清楚自己还能回什么,“你不会在我面前也像现在这样吧?我是说,这样也很性感,但……”她的眉眼扭在一起。
“当然不。我在你眼里是我,在其他人眼里是这样。这可不是什么魔法换装影片。”珍妮说着,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我只是展示出来看看。”
夏恩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们无言了两秒,珍妮嘴唇开合,在夏恩眼里宛如开了慢动作似的:“所以,你想要试着去解除这个诅咒吗?”她又问了一遍。
“什么?”夏恩的思维一时间卡住,“哦,不,我觉得没事。况且我找不到是谁。”
这只是一半的事实。实话说,她不在意这一切是否是个致命而短暂的谎言。
“你居然惹恼了一个真正的女巫。随便与人上床真是危险的事。”珍妮调侃。
“的确。我猜我还得再得到一些更严重的教训才能真的学乖。”
“一个已死之人被你伤害过的女孩召唤出来,你不觉得是‘严重的教训’吗?”
沉默。
许久没人接话,珍妮试着忽略对方眼底令人窒息又难以言喻的。终于,她看见夏恩小幅度地摆头:“不,我不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