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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冰/光司】重逢在雨季

Summary:

* 狼崎光 x 明浦路司
* 成年设定,私设多

Summary: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狼崎光轻抚着那株矾根,紫红色的叶片随风摇摆,上头还残留着阳光淡淡的暖意。
明浦路司用毛巾压干脸上的水,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在洗手台上。他觉得胃部传来隐隐作痛的压迫感,忍不住想吐。远远望着那个被午后暖阳灌满的庭院,他打了个寒颤。
……

“假如说,我希望我们不是选手和教练的关系,也不是前后辈,而是作为两个今年以前素不相识的人来交往——您觉得如何?”

司攥紧拳头,搁在嘴边。

“不行的。”

“为什么?”

“因为那种情况不可能存在。”

Notes:

时间为十年后,双方均成年,狼崎光已退役设定。

Warning:酷儿柏拉图关系、双性恋、年龄差。

可能有光→祈,司→纯提及。

纯粹的个人癖好作品,不建议CP洁癖读者观看。

Chapter 1: 重逢在雨季

Chapter Text

当时针指向五点,明浦路司开始在卧室、客厅与卫浴间之间辗转,寻找那条失踪的项链。

失主正盘腿坐在扶手椅上,视线跟着他仓促的脚步移动。欧根纱裙摆被她的小腿压住,一直垂落到地板上。

原定的启程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狼崎光信任明浦路司的寻物能力,动也不动地待在梳妆台前。

司从侧卧走出来,额上冒了些汗,碎发间闪着水光。他迅速地为光戴上那条巴宝莉的白金项链,把吊坠的位置调整好,对准礼服的中线。

“穿哪双鞋?”明浦路司跟在光身后。她正赤脚走向玄关。

他知道光向来不爱穿高跟鞋,于是选了一双平跟的黑漆皮鞋。光踩进左脚,司便拿起另一只,递到她右脚边。

“不用开车,我坐出租车过去。”狼崎光说。

她替高她半头的男人端正了衣领。

“十点钟前我会回来。”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玄关的灯光随之黯淡下来。

那场同僚聚会抛开了无谓的社交辞令。她和几位旧识的交谈称得上愉快。

她仿佛是为了延续十多年前向最初一任教练许下的祈愿——或者说是许诺——才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选择了退役。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露面。回望那十年时光,竟然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

少有人细问她销声匿迹的那一年去过哪里。大家默认,她结束了前二十年的冰面生涯后,在各地兜兜转转。她出了趟远门,随意使用那段不再被严格划分的时间,尝试新的选择。

就是在那时,她在泰国遇到了明浦路司。

还是说“重逢”更恰当?从彼此了解的程度来看,在此之前,她对明浦路司的印象从未超越“好友的老师”。出于袒护朋友的心情,她曾像裁判一样给明浦路的行为打分——太爱哭了,不够沉稳,偶尔会流露出孩子气般的轻率。

再遇明浦路司时,他的神情已经足够沉稳了。沉稳到配得上金牌教练的评价。虽然他依旧容易落泪,但不至于像二十岁时那样涕泗横流。

“狼崎选手。”

在异国他乡见到她,明浦路司先是讶异。他斟酌着言语,似乎有话想说。

可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聊了一会儿正在进行的比赛,又绕到他的两个徒弟身上——如今应该说是开山弟子了——最后再说回明浦路自己。狼崎光才知道他回去教冰舞了。用他的话来说,是“有始有终”。

那天他们沿街闲谈。清迈天气多变,转身之间便刮起疾风骤雨。两人就近躲进一家酒吧。

对话被拉长到几个小时。他们谈了很多,关于共通的少年回忆,关于不同的人,关于选择。

狼崎光回国后不久,便前往明浦路司执教的冰场,找到了他的住所。

· 

她回想清迈的那个夜晚。陌生的语言,形形色色的面孔。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

除了一人以外。

夜空晕染成晚霞般的紫粉色。围墙里的狗吠吵闹不止。明浦路司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

独行的阒寂被另一个人的脚步打破了。她不耐烦地说:“明浦路老师,你早点回去吧。”

司提出要送她回酒店。她拒绝了。

但司依旧跟着她走过了几个路口。

“我再走一段路。”明浦路司说。

光走到酒店的喷泉水池前,转身回望。司已经出了大门。他独身一人的背影被黑夜吞没。

一个月后,在日本。他们的角色互换了。

光成了不发一言紧跟其后的那一方,司则满腹疑惑。起初他保持沉默,直到走到离家不远的红绿灯前,才终于忍不住问:“狼崎,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在散步。”光说,“顺带想看看你住哪儿。”

“你要看我家?”

“对。”

明浦路叹了口气,把她带到家门口。光摘下鸭舌帽,掠过庭院里茂盛的绿植。玄关一尘不染。她说了一声“打扰了”,便径直而入。

餐厅里孤零零的一把木椅,显示出司目前独居的状态。光扫视屋内的布局。靠墙的置物柜里,码放着他与运动员的合影、奖杯和证书。光盯视着装在相框里的照片,手指轻抚光滑的玻璃柜门。

“您一个人住?”

“嗯。我刚搬家不久,大概一年多前吧。刚转到现在的俱乐部就搬过来了。”司靠在餐桌边,手不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狼崎在做什么?我听说你拒绝了一整年的冰演邀请,上半年一直在国外旅游。”

光陷进柔软的沙发椅里,看着阳台上的盆景。她说:“差不多。到圣彼得堡看完挑战杯之后,就在欧洲各地辗转,旅游,滑冰。清迈是我回国前最后一个目的地。”

她又说:“看到您还是一副老样子,我就安心了。”

明浦路司正在指导一对少年冰舞选手。两人配对不久,还处在磨合期。他给狼崎光看了他俩的自由舞视频。不足一米五的孩子手牵着手,在冰面上稚嫩地滑行,然后匆忙鞠躬谢幕。场外传来司的夸赞声。

几天后,结束了两周的休假,狼崎光拎着冰鞋穿过走道,跟一个套上羽绒服就急匆匆往外赶的学生擦肩而过。

她来到场外时,司正从侧面斜线滑过来。冰刃簌簌地刮过冰面。

他出了些汗,用手肘擦拭脸颊。黑色紧身衣上点缀着反光的冰屑。“我在想怎么调整编舞。”他说。

光觉得是他自己想滑了。

她拉伸了一下腿部肌肉,踏上冰面,快速地滑过一圈,然后转身进入后外点冰跳。没有预想中的生涩。

司扶着腰,静静注视着她。光轻盈地跳跃、落地,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冰刀折射出锐利的寒光。

她退役前膝盖就有些问题,但不算严重。可以说,她在巅峰期选择退役,毫无疑问是效仿了某个人。

司清晰地记得光的代表性动作、她的用刃习惯、她的经典曲目。他曾怀抱忌惮和执著,与祈一同追逐过她,以及她身后的夜鹰。随着光的退役,“竞争者”这重身份被剥离开来,他们不再是敌手。切断了赛场上的关联之后,面前这个徜徉于冰面的女孩,让司感到一种异样的陌生。

司不想过多猜测光来找他的理由。

或许她只是好奇。

明浦路拨来了电话。光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和他交换的联系方式了。

“狼崎,你今晚会来冰场吗?”男人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光说,“但我住在附近。”

“其实,我的学生说想见你——”

“那我等下过来。”

光答应了。

傍晚,她准时出现。当她摘下那顶遮挡视线的鸭舌帽,明浦路司的女学生像打赌打赢了一样,冲男伴说:“我说的没错吧?上回经过的人就是小光。”

“抱歉,他们闹着要见你。”司语带歉意。他又转向学生,“既然见到小光了,就给我安心练习,不准斗嘴了。”

他领走了那群学生。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光,左顾右盼,不敢靠近。

“司老师能拉小光一起给我们做演示吗?”

“当然不行。狼崎是花滑选手。”

司对光点了点头。光今晚没有上冰的打算,已经可以离开了。

司走路时身体前倾,手撑在腰间,姿态略显僵硬。光留意着这一点。直到临近关门,两个学生坐上车离开,司才从更衣室里缓缓走出来。

光站在大门正前方。

“您的腰扭伤了吧?行动看着很吃力。”她说。

她走上前,拎起司的行李包。司感到尴尬,但完全跟不上她的步伐,只能任由她替自己负重。

“慎一郎老师也有腰伤。椎间盘退变,发展成了慢性劳损。您可不要像慎一郎老师那样,早早进医院啊。”光喃喃道。

两人打车回到明浦路司住的那栋一户建。一进门,司便坐到餐桌旁。光问他家里有没有冰袋,司朝对过的橱柜指了一下。光把冰袋捏碎,递给他,让他贴在患处镇痛。

“谢谢。真是麻烦你了。”他说。

司的音调比平时低沉,不像以往那样活跃。仿佛稍大一点的动作就会加重疼痛。

等司缓和过来,他才意识到夜深了。光仍逗留在屋里。他立刻站起来,说要替光叫车。

“不必了。”光说,“待会儿我自己走回去。”

司坐回椅子上。想再次起身时,光把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杯沿几乎要碰到他的嘴角。他身子朝后仰了仰,勉强接过来抿了一口。

他分不清是室温太高,还是跳痛导致的精神紧绷。后背居然汗湿了。司盯着空荡荡的杯底,捏扁了纸杯。抬起头时,才发现光忽然不见了。

“狼崎。”他喊了一声。

他希望她已经走了。

现实不如人愿。光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我看到有动物跑过窗台。会不会是老鼠?”

司扶着额头,含混地说:“可能是吧。”

光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桌边,拿起了她的外套。她应该是要走了。司想送她到玄关,被她拒绝了。她瞥了司一眼,说:“您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说完,光转身就走。

“明浦路教练。”

光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

“需不需要我扶您换个地方?您那坐姿真别扭。”

“真的不用了。”

明浦路司一鼓作气站了起来。冰袋掉到地上。光俯身拾起,把冰水混合物捏得咯吱作响。司正要伸手接过去,光忽然说:“看到你没有多大改变,我很高兴。因为其他人的变化都很大,你却还是这副湿透的模样。”

司的思绪一下子被拧成一条直线。他不懂什么叫“湿透的”。

寒意渗进他的指缝,连同掌心。僵硬的后腰灼痛不止。恍惚间,一团火从尾椎直窜上脊骨。视野被冷热模糊成一团杂色,紧接着转为彻底的黑——光那蛛网似的黑色长发,绒毛一般,轻轻搔着他的面颊。

狼崎光在嗅他。

明浦路司的大脑陷入混乱。光攥住他的领子,力道压下了他的头。于是他也闻到了光的气味。冷冽的,结霜的雪松香。

就在司要推开她之前,光松开了他的领子。

“明天我会来探望。”她说。

房门在明浦路司背后阖闭。一股苦涩的咸味弥漫在口腔里。冷汗滑进了他的嘴角。

事实上,光猜测次日登门时,司可能不在家;或者假装不在家。

她等到第三天才按响明浦路家的门铃。手里提了一袋探望病人的水果。

屋主姗姗来迟。门缝间露出的明浦路司脸色发白,视线压得很低,好像并不想请她进门。

大门还是缓缓敞开了。

“请进。”

光把水果放到餐桌上,看了一眼司刚吃完饭不久、还没收拾的碗筷。

“明浦路老师身体怎么样了?今晚会上课吗?”

司摇了摇头。他说课程已经交给另一位教练代理,自己得卧床休息到下周。说完,顺便感谢了光的慰问品。他下周会回一趟名古屋,可能会和名港Wind俱乐部的教练们聚个餐。

然后他岔开话题。

“狼崎,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光抬起头。司把视线移开了。

“汗味?”光说。

司迟疑地闻了闻自己的外套。“很臭吗?”

“还好吧。为什么问这个?”

“前天你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身上有臭味。”司掸了掸衣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下次别那么做了。”

光点了点头,但显然没听进去。狼崎光跟鴗鸟父子一样,在社交距离感上缺根筋。司在心里感叹,这一家人果然相似。

早在十几岁,青春期前的狼崎光,就已经带给他一种侵略感,以及自尊心上的打击。如今更加成熟的光,带来的压力更是成倍增加。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会不会她对自己辞去花滑教练这件事感到不满?是不是该做点解释?可转念一想,以光的性格,她一定会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沉默的几分钟里,光一直在观察他脸上酝酿着的表情。

差距真大。光心想。

明浦路司分明是个很擅长表达情绪的人。高兴了就大笑,激动了就落泪,伤心时阴云缭绕,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可好像自从某个夜晚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之后,她面对的,就是一个拼命隐藏情感、掩饰弱点,却又哪一样都藏不住的司了。此刻,他明明有话想说,却不开口。

真奇怪。

“对了,明浦路老师。”狼崎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

· 

居酒屋里觥筹交错。明浦路司食欲萎靡,勉强咽下一碗饭。身旁一位认识十年的教练打趣他:“司老师居然也到了消化不良的年纪啦。”他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

“我最近胃口也不好。只有血压跟着年龄上去了。”鴗鸟慎一郎说。

司心不在焉,连劝一句“鴗鸟老师注意身体”都忘了,只是泛泛地关切了两句理凰的近况。

“顺便一提,小光最近在干什么?”司把这句话留到最后才问。

“她去国外待了两个月,最近回国住在东京,偶尔往返名古屋。说实话,小光成年后跟我联系得少,也有我比较忙的缘故。但她聪明又独立,我倒不担心她。”鴗鸟说。

“她具体有什么计划吗?比如打算从事什么工作。”

“小光想完成学业吧。我不太清楚她的计划。”

听了鴗鸟慎一郎这番有些模糊的话,明浦路司先是放下了紧张感。但负罪感立刻又涌了上来,取代了它。

他暂时不打算坦白光的事。

那天狼崎光提出要住在他家,司的第一反应是她遇到了困难,不想回家。

光却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司问。

光思索了片刻,说出一句令他匪夷所思的话:“我对你很好奇。”

他的回答必须是:不,不行,不可以。

他把鴗鸟慎一郎搬了出来。说自己不可能在不告知鴗鸟老师的情况下让光住进来。哪怕鴗鸟老师同意了,他也无法接受。

“可鴗鸟老师不是我的监护人。”光说,“我也早就过了需要监护的年纪了。”

“你成年了,住进别人家里不是小时候朋友串门借宿,会牵扯到很多事。更何况是住进一个独居男性的家里。你知道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我不同意。”

把话挑明是有必要的,可司心里还是不舒服。他觉得说这些很多余。光一定清楚这些。关键在于她的想法。

为什么偏偏是他家?

“如果你想换个地方住,或者遇到了什么困扰,为什么不去找朋友、找家人,反而来找我?”

光开始罗列这栋房子的优点:通风好,生态环境友好——她指的是院子里那些绿植盆栽——离冰场近,交通方便,装潢简约。总之,是个好地方。

“我考虑过在这附近租房,但没看到合适的房源。而且我个人不喜欢长期住在酒店里。”她说。

“你怎么不回家……”话说到一半,司自己停住了。

他清楚,光父母双亡,童年住在教练家。严格来说,她没有一个长期固定的居所。

“鴗鸟老师和伊娃选手一定很欢迎你回去的。”

“既然您说我成年了,那我不回家的理由,不就跟老师您二十多岁在外打工租房、不愿回家的理由,本质是一样的吗?我信任您,因为小祈和理凰都相信您。”

光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您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再说了。”

她绕着客厅走了一圈,伸手拉开阳台的玻璃拉门。一阵风裹着水仙花的香气灌进屋里。这栋房子偏大,光说:“我觉得明浦路老师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司几乎以为她是在讽刺自己,三十多岁了还独身一人、远离家乡。他分不清光是否对他心存不满。

他避重就轻地说:“你这么喜欢这地方,那我让中介问问,看有没有相同的户型。”

明浦路司拒绝了光。

一周过去了。后悔渐渐蔓延开来。也许狼崎光是在寻求帮助?也许她退役后状态并不好?他当时应该更有耐心地跟她聊一聊才对。

聚餐一结束,他立刻拨打了光的号码。

嘟——嘟——

对方电话关机。

司陷入沉思。第二天,他搭新干线回到东京。手机上依然联系不到光,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光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傍晚,明浦路司回到冰场上课。

冰面的寒意阵阵飘来。今天的场地格外热闹。教练和学生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冰面中央那个高高腾空的身影上。

蹬冰的脆响唤醒了他的记忆——覆着一层霜的雪松。

是狼崎光。

她正在表演,不知道是应了谁的邀请。前几次来冰场,她都刻意避开了人多的时间段。今天这一露面,倒让俱乐部的人起了聘请她做教练的念头。

“狼崎选手看起来有空,也有兴趣。明浦路教练,你去试探试探。”同事催他。

光一下场,司便被推了过去。

“我没有教学经验,不过可以临时指导一下。”光说。

当晚,光把在场的单人滑学生逐个指导了一遍,一一给出建议。让司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光多少会继承夜鹰纯那种严苛到缺乏人情味的教学方式。但光会观察情绪,微笑着鼓励,引导。课程结束时,学生们对她依依不舍,围着她不肯散开。

司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到人群散开,狼崎光才注意到他在场外。她脸上那富有亲和力的笑容,像融化的冰一样渐渐失了形状,只留下嘴角一线极淡的笑意。

司把视线撇开了。

很明显。光对待他的态度,跟对待其他人有着截然的区别。

· 

狼崎光向前一跳,踩上路缘石。这个高度刚好让她与司平视。

“我想问,你上次说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意思?”司说。“你对冰舞感兴趣?”

光踮了踮脚尖,又往前跨了一步。“不是。我对你本人更有兴趣。”

“从哪里说起呢。”她说,“我一直没在你身上感受到那种让小祈和理凰崇拜的魅力。”

“上来就说这么伤人的话啊。”司苦笑。

“明浦路老师,我有没有提过,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光问。

“我没有印象。”司顿了顿,“是说性格、风格,还是……”

“内心的法则吧。我感觉我们的秩序感能彼此对应上。是合拍的。”

她说得很抽象。

司抬起右手掩住嘴。“等一下,我理一下你的意思。你是说,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产生了想了解我的兴趣?不对啊,你都说了我和你是同一类人,那不就没有了解的必要了?”

“我们又不是一模一样的人。”光站定,松开束着马尾的发带,“明浦路老师凡事都为别人着想,优先考虑他人的感受。这一点我就做不到。我都冒犯您那么多次了,您还在关心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原来你知道自己说的哪些话叫冒犯啊。司在心里暗暗说。

“狼崎同学,你不会就是觉得好玩,想故意惹我生气吧?”他嘴角扯了一下,一副很无语的样子。

光撩了撩耳边的碎发。长发在风里吹得凌乱。

“怎么会。”她轻声说。

司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那就放心好了。我不会因为你这两句话就生气。”

他什么没见过?那么多问题儿童,那么多神经质的运动员,他应付得还少吗。假如光只是图个好玩,他反倒没什么可担心的。

然而没过几天,明浦路司就想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

周末难得休息,他早早起来整理家务,给室内的三角梅浇了水,敞开窗户,看了一会儿新闻。不知不觉在沙发上打了盹。等再睁开眼,已经是晌午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阳台拉门发出刺啦一声。地板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等他彻底看清客厅里的情形时,狼崎光正拎着背包,站在电视机前面。

明浦路司坐起身来,和她四目相对。

然后他又躺了回去。

他真恨不得一觉睡到明天。

“狼崎,没人告诉过你私闯民宅是犯罪吗?”他的声音像泄了气,越说越小。

“我看到阳台门敞着,想着你应该在家,就擅自进来了。”光说。

“这是件很严肃的事。”司一个打挺翻身坐起来,“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地往别人家里跑——你怎么没穿鞋?”

光赤着脚,伸手指了指摆在阳台侧缘的运动鞋。

司给她找了双黑拖鞋。光把背包随手一扔,坐到沙发上,问:“这次回名古屋见到理凰了吗?他又跟我赌气,不回我消息了。”

“又……你该多回鴗鸟家看看的。”

“我当然回了。前不久还回去住了半个月。明浦路老师您呢,一年回几次家?”

司通常只在新年假期回老家,一年下来,加起来也就两周左右。他把话题岔开:“你想喝什么?有茶,有牛奶。”

“鸡尾酒。”

“没有那种东西。”

光捧着咖啡牛奶,站到照片陈列柜前面。“我想看看里面的相册。”

司抽出一本十六寸的相册,两人回到沙发边,打开封面。光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到身穿白金考斯滕的结束祈时,她说:“这是祈通过一级等级测试时的合照吧。”很多照片是司跟祈、瞳老师的合影,以及日常训练中的留影。

其间还夹杂着司年轻时参加冰舞比赛的照片。照片里的司全神贯注,因此表情紧绷,眼睛总是瞪得大大的。看到那些青涩的表演,司觉得不好意思,很快便翻了过去。

“全日本大赛,JGP总决赛,第一次参加世青赛……啊,还有理凰的照片。”光说。

“其实也有你的。”

司说着往后翻了几页,找出一张她与祈在长野合宿时的留影。

“我都忘记还拍过这么一张了。”光感叹。

这本厚相册还剩五分之一没有填满。光将它放回原位,又看见柜子深处还叠着一本小相册。她抽出来打开,发现里面全是明浦路司年轻时的照片。

“这些就很无聊了。”司随手翻了几面,淡淡地说。

明浦路家有四个孩子,司是次子。家庭合影里,身穿立领校服的司总是站在角落,微微欠着腰,神色拘谨,比年长的大哥矮了半头。跟成为冰舞选手和教练后的相册比起来,他前二十年的人生,只有薄薄二十页。

司忽然注意到什么,放下相册,走到阳台上。草坪间躺着碎成三片的陶盆,悄无声息。矾根的叶片洒了一地泥。他抬头看向花架上层,那里已经空了。

他没听见一点动静。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花盆摔碎了?”光跟了出来,“对不起,可能是我进门时挪到架子了。”

她弯下腰。司正在检查矾根的须根。

“没事。能帮我拿一个塑料盆过来吗?就在屋檐下面。”

司半跪在廊下,把矾根小心翼翼地斜放进塑料盆里,往旧土中掺了些腐叶土,填进去压实。

光拾起陶盆的碎片,问:“原来的花盆要扔掉吗?”

“不用,补一下还能继续用。”

光看着司专注培土的样子,自己也拈起一点土,捏碎了。又打量着那几片摔成巴掌大小的陶片。

“小心割到手。”司提醒。

司提着壶,沿盆边缓缓浇水,直到底孔滴落一串水珠。他抬起头,下巴蹭到了一点泥。

“脸上弄脏了。”光说着掏出纸巾。她轻轻去揩他脸上的污渍,可她自己指尖也沾着腐叶土,反而在司的脸颊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灰色痕迹。

“这不是越擦越脏了吗?”司抱怨。

他屈起手肘蹭掉那道泥印,将盆栽放回原处,走进去洗脸。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狼崎光轻抚着那株矾根,紫红色的叶片随风摇摆,上头还残留着阳光淡淡的暖意。

明浦路司用毛巾压干脸上的水,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在洗手台上。他觉得胃部传来隐隐作痛的压迫感,忍不住想吐。远远望着那个被午后暖阳灌满的庭院,他打了个寒颤。

· 

俱乐部里找不出第二个像明浦路司那样会哄小孩开心的人。这都得归功于他那天性乐观的性格。就算真发起火来,也总是和缓的。

学生们一边关心司教练的腰伤,一边说:“老师以后真的再也不能做托举了吗?”他们怀念过去被司扛在肩上到处跑的日子。

为了不扫他们的兴,司说:“举几秒钟还是可以的。”

他抱起一个身材娇小的学生,大概坚持了十秒,便觉得吃力。刚准备放下,背后就传来一道女声:“明浦路老师,你不是刚撕掉肌贴吗?”

司回头,目光跟狼崎光撞了个正着。他讪讪地把孩子放回地上。

“小光!”学生脚一沾地就朝她冲了过去。

司不做声,默默走到了角落。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那位同事凑过来问:“你怎么看着有点怕狼崎光啊?上次跟她抛橄榄枝,被残忍拒绝了?”

“不是。”

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光在冰场附近没看见司。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储物柜前找到了他。司刚跟一位家长互相鞠躬告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这才注意到光。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光问。

光提前订好了一家居酒屋。定好套餐后,服务员便拉上了隔间的门。房间里温度偏高,明浦路司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墙边。他在榻榻米上坐下。茶水升腾的热气给他的鼻尖蒙上了一层水雾。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光摸着头发说,“这一年过得真是散漫啊。”

“是啊。”司低声应了一句。

司垂下视线,指尖摩挲着茶杯的纹路。心里似乎做出了某种判断。他换了一副平静的语气,说:“狼崎,吃完这顿饭,我们之间就要保持距离了。”

光撩头发的手停住了。“保持什么样的距离?”

“你想来冰场,随时都可以。但不要再一个人到我家来了。我会很困扰。”司说,“我一直下意识地用对待学生的方式对你,但我反思了一下,你并不需要我提供建议和指导。”

“所以,我不是你的学生,就不可以找你了吗?”

“我也不想你被别人误解。”司本想说得隐晦一些,转念又觉得这正是一个该把话讲明白的场合,干脆挑明了,“怕别人误会你跟我之间有什么。毕竟我现在没有结婚。”

“好的。”光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过,”司想把气氛拉回来一点,“如果你真的有苦恼,我又能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剩下的一餐饭,两个人都吃得很沉默。明浦路司以为,那些碍于尴尬没有明说的话,这次全都讲清楚了。但狼崎光脸上毫无波动的表情,反而让他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明浦路老师。”光放下了碗筷。

她的一双眼睛拨开房间里渐渐消散的水雾,映着暖黄的灯光。

“假如说,我希望我们不是选手和教练的关系,也不是前后辈,而是作为两个今年以前素不相识的人来交往——您觉得如何?”

司攥紧拳头,搁在嘴边。

“不行的。”

“为什么?”

“因为那种情况不可能存在。”

“您不像是会说‘不可能’的人。”光歪着头看他,“如果我带给你的只有困扰,那我也无话可说。”

她站起来,从挂衣架上取下风衣和手套。明浦路司仍坐在原位。他把杯底剩的茶喝完,说:“我来结账。”

光将胳膊撑在拉门边上。司想去帮她拉门,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光指了一下他松垮的西装领带。在司低头整理衣服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换香水了?”

“我没有用香水。”

“那就是换了止汗露。”光说,“现在连一点汗味也闻不到了。”

明浦路司一言不发地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 

元旦假期很快就到了。狼崎光带着满满一箱从国外买的旅游纪念品,早早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一回到鴗鸟家,她就跟等了很久的汐恩抱在了一起。

“理凰呢?”光问。

“我在这里。”理凰从客厅走出来。他被光随身带着的两只大行李箱吓了一跳,“怎么带这么多行李!”

“都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特产。我也记不清具体买了些什么了,待会儿再整理吧。”

晚饭前,光去了理凰的卧室。他正在擦拭眼镜片,看见光悄悄推门进来,便重新把眼镜戴好。

光一进屋,就面朝下倒在他的床铺上,两只拖鞋被踢到了门边。

“明浦路司大概对我有意见。”她说,“他把我手机拉黑了。”

理凰愣了很长一会儿。

“你们起冲突了?你,和司老师?”他满脸不可置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光没有说明具体情况。她掏出手机,当面拨了明浦路司的号码,然后举给理凰看。

听筒里没有任何铃声,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正在通话中”。

“也不一定就是被拉黑了吧。说不定司老师真的正忙着呢。”理凰谨慎地说,“他不是那种会随便拉黑别人的人。”

“那你相信明浦路老师,还是相信我?”

理凰迎上光灼灼的目光。

“我干嘛非得二选一。”他嘟囔道,“我只知道你以前跟他不太对付。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光开始讲去年年末她回到日本之后发生的事。理凰一句一句听着。当听到光居然没有告诉自己就一个人跑去明浦路司家时,他顿时不悦起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因为你当时不在东京。”

理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怀疑光在叙述里省略了一些重要的部分。他凭着自己的印象推测道:“可能司老师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吧。我听说,他当初辞掉教练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转去教冰舞,或许是想换个环境调整心情。不过都是传闻啊,具体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一下,问:“但你怎么突然对司老师这么感兴趣了?”

光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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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酒吧里的对话。

狼崎光点了一杯金汤力,用吸管戳着那片在水里上下浮动的柠檬片。她和明浦路司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起初两人都没有话说。就那么一起浸在湿淋淋的、沉闷的空气里。

遇见明浦路司,让她很自然地想起了结束祈。紧接着,更多的回忆像密密麻麻的气泡一样,从水底浮了上来。

“祈第一次参加国外比赛就是在泰国,是不是?”光问。她向司投去一个确认的眼神。

司点了点头。“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不是祈的主教练了。”

“啊,是这样。”光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但脑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她原本理所当然地以为,明浦路司会一直陪着祈,直到她退役为止。

“今天看到你,我忽然觉得放心多了。”司说。

“祈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就算她现在成年了,在我眼里也仍然像个孩子。可是看到你,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你的变化。你比祈还要小上不少。我就是看到你,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你们都已经二十多岁了。”

光很好奇,司所说的“变化”,具体指哪些方面。除了个子长高了、外貌更加成熟,她觉得自己的心理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当她与过去的自己产生共鸣时,种种情感体验仍旧清晰如昨日。她从不觉得当年那个自己是青涩的。只不过是如今的肉体,终于长到了能够完全承载那副心灵的尺寸而已。

孩子从稚弱走向成熟独立,一段关系从初识走到别离,这些都是自然规律。明浦路司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看上去很平静。要是换作刚当上教练时的司,一想到将来有一天要放开结束祈的手,一定会当场落下泪来。可这种不舍,只有在预感离别的时刻才最强烈。等真走到了最后,反而什么都不剩了。连一点点哀戚都没有。偶尔触景伤情,也不过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就像此刻明浦路司遇见了光,又联想到了结束祈。而她也想起了那段日子。那段只需考虑如何精进技术的时光,还有她的教练夜鹰纯。

他现在在做什么?

桌椅轻轻晃动了一下。光抬起眼,发现司的眼圈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果然还是那个会哭的人。

“不好意思,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容易感伤。”司抬手擦了擦眼睛。

光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谢谢。”他接过来。

“老师这几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司收起了刚才的伤感。他翻出手机里拍的照片给光看。有金龙寺,金光灿灿的屋顶像在烈日底下燃烧。他说,趁休假出国旅行,是想换个环境,找一找心灵上的平静。但说实话,玩乐和享受的心情,早就盖过了别的意义。

他习惯只穿一件紧身短袖。普通的防晒手段,根本抵挡不住北纬二十度的日照。锁骨和大臂上,晒出了一道清晰的黑白分界线。手腕上,也留着一圈浅色的印痕。

司身上的温度,一部分源于由内而外散发的体温,另一部分来自阳光持续不断的灼烧。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种针扎似的刺痛。

明浦路司想找些共同话题,好挨过这场骤雨。他说着说着,渐渐沉浸在对往事的重现当中,又不时停下来,听听光的想法。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两个人就这样交换着彼此的回忆和感受。

如果换成其他人,这番对话大概没办法进行得如此顺畅。碰巧的是,明浦路司与狼崎光都是独自一人的游客。碰巧的是,他们都想重述自己人生的上一个阶段,同时试探下一个阶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份熟悉与陌生,刚好给话语留出了恰如其分的空间。

到了晚上,该走了。光从位子上站起来,才发觉手肘下湿漉漉的一片。杯中的冰块早已悄悄融成了水,在桌面上留下一摊浅浅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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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