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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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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2
Words:
7,887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29

【银枝个人向】玫瑰千年

Summary:

他也很像一支玫瑰,我想。

Notes:

*24年旧作
*半架空背景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玫瑰,

在我歌唱意外的,不谢的玫瑰,

那盛开的、芬芳的,

深夜幽暗花园里的玫瑰……”

 

 

01

 

我丢开账单,扫开桌子上翻开的一本本书。剩下的精力不足以让我读完残卷。而注意力涣散的一瞬间,霉菌、腐烂的东西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混合味道争先恐后地冲进鼻腔,让我感到一阵阵反胃。连花的香气也无法遮盖——我一边抱怨着,一边随意地打扫了屋中杂乱的包装纸和残枝剩叶后,我扔开堆叠的横七竖八的衣物,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没有什么比被源源不断的客户折腾更累人的了。没想到一下子竟然坐到了电视遥控器上,正当我恍恍惚惚中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花店的关门大吉时,电视开始声嘶力竭地直播在我脑子听来吱吱呀呀的声音,吵得很是头痛。

 

“……据相关部门报告称,在……接收到了无线……异常波动……有专家认为是近日太阳耀斑爆发导致……”

 

“什么太阳……”困意如潮水般逐渐袭来,我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耐烦地关掉了电视。一个人为生活如此舟车劳顿,真的还要去关心天上的太阳吗?这般消极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奔腾着,像是一匹脱缰野马,让我的身体为控制住情绪更是变得乏力。我躺在沙发上,瞥了瞥我昏暗的房间——虽然是下午茶时光,但我并未拉开窗帘。一阵酸楚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想起我很久忘给几枝切花换水了。倘如我拉开窗帘,光照射并反射进我眼睛里的第一幕就是那些切花干枯的花瓣。

 

尽管光敲不进我的房屋,屋外的声音却能溜进来。不知在混沌的黑暗中待了多久,几声清亮的声音让我迷惘地睁开了眼。刚醒时我以为是邻门谁家在唱歌,但隔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正式进入我的耳朵: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这么冷清一条街大下午还有人来买花?我感觉有些发凉,又呆坐了几秒。那声音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音色也很……沁人心脾?总之不会让人感到不适,怪不得刚开始我以为是谁在锻炼歌喉。我立马收拾了一下我的着装,离开后房去招待那位陌生的客人。

 

那位来客估计是先前见未有人回应,便在店内独自赏花,而我也得以有时间在脑中临摹这位客人。最直观的感受自然是他比我较为高大的个子,以及那背后如花瓣凌空飞舞的红色长发。他的衣着虽然是常服,但搭配起来却有种在正式场合的气场。可惜他在侧身看花,这让我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他的脸。

 

当然,在他闻声转过头来,面带微笑地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自然是后悔没能首先看到他的容貌,不然我就可以在他注意到我之前先愣神过去一段时间了。但在怔愣的这几秒,我仍然在脑海里思考着该用何种笔法描绘他的模样。

 

“您好。失礼了,我方才路过此地,却发现贵店无人坐镇。我担心会发生意外之事,所以不得不呼唤这家店铺的主人。”他彬彬有礼,用一种接近戏剧的腔调地说道,双目流露出几分担忧。

 

听至此,我先是惊讶,然后是感激。这条巷子如今发展的极为冷清,不说过路的人会不会注意到我这家濒临倒闭的小小花店,能发现老板不在的人都是极少。再者,我的头脑虽然昏沉但还没到没法运转的地步,我观察过那些价值更高的花朵及其周围,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没有行苟且之事,还愿意来提醒这个不负责的老板,已经算得上是大善人了。相由心生,人美心善,我心中的那份敌意恍然间消解得差不多了。

 

在迅速完成脑内风暴之后,我回神发现他又转头观赏起我的花来了。我发觉他看向的都是长势较好、色泽明亮和造型和洽等等的花朵及盆栽,我心生认可和共鸣,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和他一同欣赏起我所贩卖的花来。即使在我最近长期的不管不顾下,仍有许多花展示出了美丽的身姿。即使我一无所知,它们依旧生长,似乎一切从未变过、时间从未流逝。

 

不、不对。我仍然在一片斑斓中看到了那些枯萎的枝叶和枯萎的花瓣,如同死气沉沉的病瘤一般寄生在鲜活的肉体上,不断汲取着生机和灵气。我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那位客人似乎也发现了一些端倪,但他仍一如刚见面时微笑着说:

 

“这些花非常美丽。实不相瞒,这种生灵在我心中极具重量,每每看见,它的色彩和气味就在我的眼中绽开。容我盛赞,我相信它们是极美的。只可惜,我不善言辞。”

 

我总感觉这一大段话有些奇怪,或许这是这个人夸赞他物时的独特修辞?还未等我仔细琢磨,他又对我说道:“十分抱歉,我在认真与这些美丽生灵交谈的时候,虽然彼此建立起了深厚的联系,但是我无法与它们并肩。请原谅我当下的囊中羞涩。”

 

这种修辞越来越奇怪了,我暗想。但我并没有多在意,毕竟我明白他的意思,而我如今对有人买花这种事并不抱希望——倘若这种品相卖出去,我自己都过意不去。好在刚才的那段短暂时光还算给我灌注了一瓢活水,就像扎根在一片干土里的植物受到了慈雨的滋润一样,我血液和思绪的流动无意间通顺明朗了许多。

 

于是,我向他表示了理解。

 

“感谢您的包容。”他向我鞠了一躬,依旧是用温和的语气,“我真心希望美的光辉能再次照耀到您的花店。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来一趟并带来您需要的东西。”

 

我点点头。等到那抹红色淡出我的视野的时候,我才完成了在脑海中对他的临摹。最让我记忆尤深的是那双眼睛,就像他说的那般,有一枝玫瑰在绿野中盛放。

 

他也很像一枝玫瑰。我想。

 

 

02

 

在那个行为举止优雅有礼谈吐却稍显奇怪的顾客来后,我的生活像是渐渐变得自然了些。早晨的阳光终于和鸟鸣一起得到了进入我卧室的机会,我购买了一些营养液和土壤,为我购入的花卉提供一个能够继续生存的环境。我似乎从那些仍然蓬勃生长的话中得到了鼓舞,没有再去刻意的想要等待或是抓住什么东西;这让我感受到的一呼一吸多了许多。而许多事,也就在这呼吸中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我一个同学所在的公司近些年发展不错,为了更好地鼓励和奖励员工,出资了一场三日的旅游团建。或许是为了回报当初我为他的婚礼培养出的绚烂花朵,她不仅叫上了她的家人一同参加,还把一个名额给了我。这份心意来得实在突然,等我慌慌忙忙地整理完店铺没几天,我便飞一般的赶到了他们那边。

 

而当我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时,我已经在被大江上的清风所拥抱。

 

这是我至今亲身接触过的最广阔的水文——我看过溪池,看过河湖,却是第一次游览江流。清晨的风较为料峭,且经历过一天一夜的奔波大多疲累,因此当下在船头看风景的人并不多,也可以说很少。我虽然也从旅行一开始到现在没睡过多少小时,但却异常亢奋,或许是因为新奇的风景,又或许是难得的自由。我趴在船头伸出手,感受着风流过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偶尔我也抬头四顾,想象着水流如何劈开山峦、冲刷岩石。不久,天上落下点点细雨,我懒得回舱拿伞,索性让这自然的雨水好好洗涤一下自己的灵魂。植物被人用花洒浇水的时候也会有这种舒适的感觉吗?我开始胡思乱想。

 

没等我乱想到什么“植物有没有自我意识”这个阶段,我眼前的光突然暗了几分,雨也没有再淋到我的头发上。我纳闷着,不自觉地回头,竟然发现有一个人为我撑伞。也不等我看清他样貌的一瞬间惊叹出声,那人便用熟悉的腔调和语气道:“恕我冒昧,当下正在下雨,这位旅客,请小心着凉。”

 

“……你是?”我有些诧异。不错,他正是那天来我店内赏花却不买花的那位客人。他貌似也认出我来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啊,原来是您,幸会!”

 

“倒也不必这么敬重……”我告诉他我自己的名字。

 

“动听的名字。”他称赞道,“我名为银枝,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您。”

 

“谢谢你的好意,”我感谢了他当下的举动,同时也弥补了上次的感恩,“不过我现在只是想吹吹风,淋淋雨,风这么大也不好撑伞,你还是先回船舱吧。”

 

“这样吗?”银枝思索了一会儿,“但我仍担心你的身体健康。”

 

“我的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了,在这种美景之下,一旦融入进去便会直接忘却那种病痛。你不觉得吗?”我好像一下子就跟他熟了起来。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我隐隐约约感受到他对“美”的感受和我是相差无几的。

 

“我认可这样的看法。此番美景,倘若能寄情其中,确实别有一番风味。”银枝连声赞道,接着他看了一眼时间,收了伞,“雨停风缓,是欣赏的好时候。”

 

待银枝把伞收掉的一刹那我就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没认出他了——这个人把他的那席长发扎高,一只耳朵上还戴着类似耳机的东西,变得更为灵动有生气了(我猜大概是防止被风吹乱和被雨水淋湿不好打理);虽然他披散头发时也足够优雅,就像一层一层的花瓣似的,还带着浓浓的玫瑰香气。与此同时,我的脑中又冒出来另外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在公共场合露面的时候真的没被围观过吗?

 

我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不管怎样,我和他都更沉醉于当下的美。这种问题还是留给本人烦恼去吧。当然,还有一种很大的可能是,他本人并没有想过甚至发现过这个问题。但这也并不影响发现美的过程。

 

抬头往前,是山水眉眼相接;往下,则是江上倒影,唯有山川一段、树林一丛、船只一痕和人群几点而已。

 

 

三日的行程稍纵即逝。在还有几个小时靠港的那一日早上,我收拾着行李,正盘算着回去之后的花店经营事宜,却突然发现我放在角落的袋子里装着什么。我习惯性地伸手一抓,突如其来的痛觉瞬间席卷过我的神经。

 

我连忙检查我的手有没有伤口,好在受伤最严重的凹痕只呈现一些青黑色。经历了一回教训,我这次小心翼翼的拨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和一串花束,刚才扎到我手上的棘刺因为还有外在塑料袋的包裹,减少了一些杀伤力。但也正因为没有剪掉,花束的外包装已经有许多破洞了。

 

完了。

 

这两个字占据了我的脑子好一阵时间。自由过了火,这本该赠送给朋友的精挑细选的礼物,走得太急忘了剪刺,这下包装也破烂不堪了。我汗流浃背地拆开玫瑰的包装——还好花苞还算完好。但光剩下个带刺的玫瑰,送给朋友携带也不方便。

 

还是回去再给朋友挑一枝吧,虽然这朵算是我从一堆在之前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放养后仪态最好的了。我郁闷地想。我用一些厚布料将枝干包裹,手拿着这朵玫瑰想去船头吹吹风散散心。

 

今天的天气比之前更为晴朗。刚出舱门,我就看见那一卷飘扬的红发,甚至可以说嗅觉比视觉更先察觉到银枝的存在——那种独特的、浓厚却不熏人的玫瑰香味。我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是我手中的玫瑰成了他还是他成了玫瑰。

 

银枝在看着河岸两边的城市。这次的游览是从上游漂到下游,河岸两边从万重山到千里阔野的逐渐变化让我印象深刻。天也随着地在变,犹如从井口伸展到了海平面。

 

银枝注意到了我。他先是热情地和趴在栏杆上的我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发现了我手中握住的那枝花。

 

“这是……玫瑰吗?”他有些诧异。

 

“是,你应该见过吧?”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嗯,但我很好奇为什么要用厚布包住其枝干。”

 

“啊?”我也开始惊讶了,但我转念一想,或许是他认为这朵玫瑰本应该做了处理,我回复道,“哦,是我没有给玫瑰剪刺,它的棘刺扎上很疼,因为一些原因我想带着它出来转转。”

 

“棘刺?是说玫瑰身上吗?”

 

这可就跟我预想的情况不同了。

 

“玫瑰都是带刺的。这是常识吧?”

 

“原谅我的愚昧,我的挚友。在此之前,我确实未曾听说过带刺的玫瑰。”

 

不知为何,一个疑惑在我的心中升起了。但我暂时将其按下不表,我思考着银枝的话,将厚布拨开一角给他展示玫瑰的棘刺。没想到银枝连连称奇,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朵玫瑰来,递给了我。而我定睛一看:这枝玫瑰茎干上没有棘刺,也没有剪刺的痕迹。它拥有完美的茎干。

 

“这……”

 

“这是我家乡的玫瑰,但因为战争纷乱不止,很快在野外没了痕迹。”银枝的语调里少见的露出一些哀伤,但很快便转向了一些兴奋,“我在城市里买花的时候,都疑惑为什么玫瑰的茎上有如此多修剪的痕迹,今日终于又再一次拓宽了眼界。真诚地感谢你,我的挚友。”

 

“银枝……那……我可以恳求一件事吗?”在我看来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有些无厘头了,但那份疑惑逐渐被我的好奇心取代。

 

“请问吧,我的挚友!我会全力而为。”

 

“既然你我都没有互相见过对方的玫瑰……我可以和你交换吗?我对这种玫瑰……十分好奇。”我突然觉得我的恳求有些冒昧了。幸好,银枝并没有在意。

 

“当然可以。”银枝的表情充满了喜悦。

 

由于他带着手套,他归还了我的厚布。对我和他来说,这应该都算各自旅途的一份巨大而新奇的收获。我们俩都细细揣摩着对方的玫瑰,银枝情不自禁地用他独有的修辞称赞着那枝带刺的玫瑰,过了不久便因为要收拾东西回去船舱了。而我则是继续待在船头思考更多的事情。

 

“一花一世界……”我喃喃自语,用玫瑰的花苞遮住了不远处的城市和河港,又将其放在眼前,遮住了太阳。忽然,我意识到了什么,又一个问题如烟花一般在我脑袋里炸开:

 

“他到底为什么要换一枝‘带刺的’玫瑰?”

 

 

03

 

我的花店依旧在熟悉的街边,静静地等待我的归来。

 

一种怀旧的情绪在我的内心蔓延。我似乎看见我第一次搬到这里的映影,还有第一束卖出去的花、第一只来花架上晒太阳的流浪猫、第一位来和我聊天的街坊邻居……许多回忆就像被埋在沙土下的遗迹一样,被我一点点的挖出、清扫。是从何时开始的心情呢?人在回归过自然之后,总会看见一些过去的影子吗?我不清楚,但也没有执着于去追求问题的答案。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有些落灰的店铺。

 

就这样,我继续着我之前的工作。

 

我感到我皮肤下中的脉搏开始了真正的跳动。我不仅购入原本的新鲜花卉,也购入了一些花种,在老家专门找了块地作为我的后花园。当然,除了线下售卖,我也另寻他路,开拓了一些其他的售卖渠道。在我重拾信心和改变方式后,我的花店逐渐变得热闹。但我并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我先是雇了几名帮手,偶尔帮忙打理店铺,而多余的钱我则开始存起来,等到某一天,我用这些攒够的钱买了一台天文望远镜。这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愿望,是在我第一次仰望星空后的一个梦想。我观测了许多天体,流星、星座、星球,甚至是一些特别的星云。当然,更高精度的观测要十分感谢后来互相吸引的那些志趣相投的同好们。

 

除了经营花店和发展自己的业余爱好,我也会在某一天来兴致的时候在我的卧室里读书,陪伴我的则是那一天银枝与我交换的那朵天生无刺的玫瑰。一开始我想把它做成标本,以永葆它的美丽,但这朵玫瑰正是在它盛放的时刻,我自私地想要再多看看它当下具有活力的容颜,于是做成了切花。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经过了半个月,它根本没有要枯萎的迹象。我怀疑过银枝会不会送了我一枝假花——然而我的心底却为这种恶毒的念头感到羞耻,潜意识告诉我银枝不会是那种人,而我也愿意如此相信。事实上,这的确是真花,一位懂花卉的朋友在一次来访时证明了这一点。

 

我对我的生活充满了希望的原因还有一个,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我与银枝之间的联系并没有随着旅行中短暂的邂逅结束而结束。我与银枝在最后返程的过程中没有坐上同一辆大巴,但当我听说他仍要去其他地方继续旅行时,我的行为似是在那一阵子失去了理智的控制。一种旧时的渴望逐渐升腾并占据了全身。我添加了银枝的联系方式,请求他若是遇上喜欢的风景,拍照让我也同他一起见证。而作为交换,我的花店和花园时刻为他开放,他可以从这里采摘他喜欢的任何花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坚定并且感激地凝视着银枝的眼睛,“你帮助我的实在是很多很多……再加上尽朋友之谊,我希望你能接收我这份简陋的礼物。”

 

“我的挚友——原谅我言语的拙劣。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因此,我必当不负所托。”银枝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谢谢。”

 

于是,我的世界又再一次变得多彩。我仿佛又在和银枝一同旅行,从森林的落叶,到草原的骏马;从极地的冰川,到沙漠的尘土;从陆地的土壤,到海洋的波浪……我的现实、我的梦境,都徜徉在星辰和大海中,都徘徊在树林和花园里。

 

直到某一日,我再没受到过银枝的来信。

 

 

04

 

 

我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正是银枝针对后面这种状况的对我的“提醒”。

 

 

银枝:我之后可能会断联一段时间。请勿担心,挚友,我会照顾好自己。情况转好后,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可是已经快三个月了。在这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的心脏像是总有一块肌肉不听使唤,每一次跳动都会刺激我的神经。伴随着这种情况的,还有一分百无聊赖的怅然若失,每有这样的感觉,我就会不自禁地打开历史记录,眼睛无神地浏览他最后发给我的几张图片。那几张照片不知为何,拍下的镜头像是布满了灰尘。

 

虽然到后面,我逐渐让自己安下心来,让自己相信银枝的能力——那可是周游世界的旅行家,多少得有点本事在身上吧。但我知道,我的意识深处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是绝无法放下那种担忧的。

 

或许是信鸽在某一日叼着无名的玫瑰传达去了我的思绪,某个宁静午后,银枝不仅给了我回复和让我安心,并说他即将登门拜访,地址就是在老地方,也就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花店。

 

 

我:好啊,什么时候来?

 

 

信息才发出去几秒,我紧接着就听到花店帮工叫我的声音,说是有一个叫银枝的人要找我。

 

我连忙放下手机出去迎接,急忙把银枝请进屋。他的音容和神情依旧如常,体态却像是比离别时瘦了几分,但仍旧坚挺有力。

 

意料之内的是,银枝这次是来道别的。他一开始告知了我他失联了好几个月的原因,并为此道歉,递给我打印好的装着没来得及发给我照片的信封。他去往了战火波及的地界,由于当地断水断粮断电,他先是安顿了好一段时间,而后在他尽己所能提供帮助时,他预料到随着战火愈燃愈烈,或许之后连无线电信号都有消失的可能性。银枝那先知一般的直觉使他及时给我发来了讯息,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无法想象彼地刺耳的炮响和呐喊,无法想象在灰烬和泥土中穿梭奔波的身影,也无法想象人们失去至珍之物的悲天抢地。他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理由,才决定去往那被上天揉碎并无情地扔在那片土地上的人间呢?同以往的良辰美景相比,他那时又会怀着怎样的心情?

 

“……怎么了,挚友?”银枝停下他的叙述,察觉到了我脸上复杂的神情。我发现他在这方面似乎很迟钝。

 

“我实在是不愿意让你以身涉险。”我沉重地摇了摇头,“但……”

 

无论如何,即便是我也无法视而不见——但这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我又回到了刚才的那个问题,而这次回答的人还加上了我自己。我不知不觉间打开了银枝给我的那个信封,映入我眼帘的第一张照片上,便是一个生长着的稚嫩的白绿幼芽,在弹壳和血液之间,在瓦砾和砖石之上。

 

我在倏忽间明白了许多。我随即看向他的绿眸,补充道:

 

“但我大致理解你的信念。”

 

银枝闻言,浑身的血液像是停滞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颤动。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吃惊,但其中又似是流转着无比的感激。

 

“您……是在关心我吗?”他的声音比上次颤抖的更厉害了一些,“谢谢……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我心中那份激荡的感激之情。游览众多世间,已少有见到怀揣着相同赤子之心的友人……难能可贵……”

 

银枝又开始他那滔滔不绝的赞美和讲述。他在后面告诉我,他的家乡也曾是战火不息,而一只偶然捡到的陶笛则是他那段时光为数不多的慰藉。待他长大有机会四处旅行的时候,他在某一处相似的世界救了一个孩子,这次他得到的赠礼也是与幼时相似的陶笛,只不过更洁净、更精致。即使他有些惭愧地告诉我他实际并不会吹笛,但我和他心里都清楚,无论是陶笛本身还是吹奏出来的旋律,都如同那在碎石中偶然萌发的幼芽,纯洁无暇,是为“美”的种子。

 

怀着高山流水的喜悦,我和银枝聊了很久。临别之际,我将早早准备好的花卉和花束送给了他。由于他的日程较紧,没法来参观我如今生机勃勃的花园了。我感到惋惜。

 

但离别时仍有插曲。我问他:

 

“你是旅行家吗?”

 

“是的。”他看上去有些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问。

 

“那我祝你在宇宙中旅行愉快。”我微笑道。

 

“没想到你还能看到这些,挚友。”银枝羞愧地笑了笑。

 

我实际上从旅游的那几天就开始在怀疑了,而他戴着的更加形似于通讯工具的“耳机”加深了我的猜测(那应该是翻译器)。至于后来友人对无刺不枯的玫瑰的鉴定,让我不禁联想到在某一天听到的那个新闻播报——大概是银枝的飞船启用了屏蔽设置吧。总而言之,一系列非常的举动让我逐渐肯定了我的猜测。当然,对于这样大概率的——现在是确定的地外访问事件,我抱着极大的好奇和兴趣,自然是不会说破的。对于还未进行过官方层面与外星文明交流过的具有一定科技力量的文明,的确不得不需要小心行事(虽然银枝所拥有的科技的水平明显比我们文明当下的更高)。但他是旅行家这一点始终是毋庸置疑的。

 

证实之后,我的好奇立马转变为了憧憬。托了银枝的福,我已经间接将这个世界的风景大赏了一番,而对于天空之外的风景,我只能从小小的镜片中窥见一斑,与星空的尺度相比,这连井底之蛙都算不上。如今我这只想蹦出井口的青蛙遇到了外来的飞鸟,纵然将死也想得见天空一角。

 

然而我现今无法远行。我的花还在大地上盛开,就像是星空在土地上的倒影。

 

我也没有理由坐上银枝的飞船。他正是为了播撒美的种子才驶向了银河,就像他曾经被巧合和孩子赠予了陶笛。

 

我又想起来了一件东西。

 

“那朵玫瑰会枯萎吗?”我问。我并没有指明是他之前给我的那朵无刺玫瑰。

 

“如果它在你心里有着足够分量,它也许就永远盛开。”银枝笑道,让我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笑容。

 

或许就像那片星云一样。当一个影像从我脑海中掠过时,我立马从一边的抽屉里骤然抽出那张和几个天文爱好者一起拍下的照片——那是NGC2237星云,也是我要送给银枝的饯别礼。那团不知存在了千年还是万年的星云也在照片中沉寂着,就像花丛中的玫瑰在静静绽放。

 

银枝又开始连连称赞。我曾经也在那片区域航行过,但未曾想过在远处观测竟然如此美妙,他说。

 

若有缘,或许我也能在某一天在这里观测到银枝的航迹?我这般想着,却又想,我的望远镜有这么高的水平捕捉到拥有宇宙速度的航船吗?

 

不久,那一抹熟悉的瑰色又一次淡出了我的视野,如同被一大片清水冲洗了一样,不留痕迹。

 

 

 

05

 

几年后的一个午后,我正在花园中剪枝。突然,我的手机响起,惊醒了几只在午后小憩的流浪猫。我打开一看,是几条陌生的来信。

 

不,并不陌生。那是好一些图片,有的是巨大的各种各样的行星,有的是波澜壮阔的星云,还有许多其他类型的天体,让我一时间眼花缭乱。

 

划到最后一张照片,则是许许多多的花,簇拥在一起,生意盎然,丝毫未曾枯萎。而旁边则独独放着一枝玫瑰,它的棘刺仍然锋利,花苞也依旧饱满,像是即使历经千年,时间也从未在它和它们的身上流过。

 

我的思绪飘到了那朵无刺的玫瑰上,此时它或许正在屋中的桌旁,靠着窗户,晒着太阳,桌上的诗集也恰好翻到那一页: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

天穹、宫殿、江河、天使、

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Fin.

 

Notes:

*开头和结尾的诗歌来自博尔赫斯的《玫瑰》和《永久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