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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要選哪個。」里恩問著,與其說是疑問而更像命令句。
因為這是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了。
而店鋪的老闆娘早已把他晾在一旁做起其他人的生意。
今日天氣宜人,追著跑的苦行者有一整周沒見了--里恩想著,要是繼續派代行者來追,他是否有機會跟雷橫一起把食指清個老半。
然而赫爾默斯可能只是作作樣子,為他送點錢財,使他親愛的前神諭代行者不至於餓死在荒郊野外。
雷橫從里恩那沾了點好處,里恩不介意,所以他倆現在一起站在這,一家賣糖的小鋪子前面。
「口味就剩兩種了,這位老爺爺。」雷橫交互指著檯子上的糖,「黑色跟紅色、巧克力跟草莓,不管哪個都不是真那東西做的。」
里恩皺著眉,他要的可不是雷橫再重複一次牌子上的標示,他下意識地將手放到胸前的口袋上,而赫爾默斯理所當然地說話了。
他需要祂,這能讓祂多開心。
「別看,」雷橫將手放到這位老爺爺的頭上,揉了兩下那黑白相間的毛髮,「這貨一定選草莓。」因為雷橫覺得這種糖這味道是特別噁心,赫爾默斯總喜歡氣他。
『那選巧克力就好了......』里恩緩慢的思考著,但雷橫大概還是希望他選個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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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花了大半時間,直至天空轉灰蒙上一層烏雲,選了個草莓味的,這味道出奇可怕,這輩子沒吃過,也算增長見識。
雷橫嫌棄了老半天,還是幫里恩吃完了--基於里恩再三強調、對赫爾默斯發誓不是聽從祂的指令才選這口味之下。
雷橫一邊吃著,嘴裡叨念著不少,例如你年紀雖然比較大但吃過的這些糖果餅乾一定比他少,他已經不怎挑食,說難吃一定很難吃,諸如此類。
里恩聽著聽著,從右邊傳來的言詞入耳後從左側離去,剩下聲音留著,他一直以來都喜歡聽雷橫說話,滔滔不絕、講不完,無聊的、有趣的、沒邏輯的,還有正經的。
曾經里恩有些懷念著這頻率帶著的活力感,如今好像蒼老了不少,但他並不在意。
「紅色看著可怕呀。」雷橫還在說這個糖,他吃完了,吃得乾乾淨淨,紅色啊、紅色。
在漫步之中停頓下來,換來同行者回頭與疑問,里恩雙手捧住雷橫的臉,手掌下有修剪不整齊的鬍渣與薄汗,拇指施力拉起嘴角的皮,能讓他皮膚多一個明顯印痕的虎牙令人熟悉,指尖滑過粗糙的鬍子直至鬢角,里恩像在搓揉一隻動物。
胸口傳來終端機的聲音,他臆測了一下,赫爾默斯總是不希望他對其他人事物太具有感情,而這已經不重要了,是不重要了。
里恩拉過雷橫湊到自己面前,他乾涸且失去血色的薄唇覆蓋在那張停止說話的唇瓣上。
點了一下、舔了一下。
「抱抱我吧。」他說。
被擁入懷裡,終端機被夾在中間發出無盡的機械音,里恩聽了十年、四十年、將近六十年,刺耳又熟悉,他意識到自我做了三個選擇,吻了一個人、要求一件事情、無視這個聲音。
是否改變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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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稱不上短,但也無法說是長,閉上眼的時候總會覺得沒有再次張開的時候。
止痛藥效退去時疼痛遍佈全身,偶爾在三更半夜,在外頭清道夫吵雜的安穩下把雷橫搖醒,讓他把止痛藥吐出來,因為里恩會隨意亂吃,所以這些東西被控管在雷橫的內層口袋裡。
漫無目的沒有盡頭,他想,其實與過往無異--毫無目標可言。
走過一條條街、一格格巷,蹲在能遮雨的騎樓下,雷橫給了他一瓶水、兩顆藥丸。
里恩花了點力氣扭開水瓶蓋。
「又開始下雨了,這裡感覺會淹水。」雷橫隨意地聊著天,像他一直以來會對里恩做的事情一樣,不求回復、不要答案,「找個地方落腳也許是好點子。」他老是自問自答。
哦--那得讓赫爾默斯送些頭來才行,掏空他們的口袋、把人拆分下廉價賣給附近的回收商,做些低等生意人討生活時的流程。
里恩熟悉但不喜歡、雷橫不熟悉也不喜歡。
里恩大半輩子做著他不喜歡的事情,為了赫爾默斯,他不想討赫爾默斯歡欣時還是做著不喜歡的事情,為了自己,但他沒想活。
這總有點鬱悶。
雷橫看著里恩表情稍顯複雜,他知道這人心思多的不比這場雨下下來的多,但他不會通靈,即使如此還是能略知一二,一無所有的人要煩惱的事情反而非常簡單,就是活著。
「過了好幾個月了,老爺爺,」要先活著才能去想、想做什麼,「你有想到想做的事情嗎?」
是問句,好久沒聽到問句,里恩張了口不出點聲,彷彿說的話融進喧鬧的雨聲裡,猶豫、思考,最後說了讓義秀離開時想起了那片海。
里恩鮮少講自己的事情,其一是沒什麼好講的、其二是雷橫不會問,雷橫一點興趣都沒有,過去的事情不過如此,幫助不了現在的他們,不足掛齒,雷橫永遠想著接下來的事情,但里恩永遠活在過去裡,死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至今。
「她很喜歡、」里恩在用詞上頓了一下,「我說我女兒。」
什麼女兒--雷橫「啊?」出聲,但對方似乎沒聽到,順著雨聲下去的疑問並沒令他停止話語。
「我的女兒很喜歡那片海,那天回家之後她甚至還畫了一幅畫。」
……就這?他說完了?
雷橫看著前方屋簷落不停的雨水,順著里恩的視線,不遠處的水溝滿溢出來,再過不久他們遮雨的地方就會被雨水侵入,夾雜垃圾與塵埃的液體會浸泡他們的鞋子與雙腳。
「你想去啊?」
「大概,我不知道。」
剩下的時間稱不上短,但也無法說是長,雷橫想著那殘破不堪的身體能撐到什麼時候,就是他自己能貪著這兩位的施捨到什麼時候。
如今雖然老愛問,問里恩想做什麼,但雷橫可不傻,別說他自己了,里恩的身體能支撐到何時,沒人知道,「有想法不壞啊,」口袋裡這幾枚硬幣別說止痛藥,再過幾天連口飯都有點問題,「總有辦法的。」
「那就去吧。」這輩子是不可能的吧,「去看海吧?」
「......嗯。」里恩回答了。
真難得啊,雷橫想著。
如果你先死,我會把你灑進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