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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张金奢靡的断裂,阿尔图老爷那间本就不算狭小的屋子转眼间金碧辉煌得令过路者无不驻足,也不是欣赏,只是纯粹地感叹真有钱啊。
浮夸的风格非常符合阿尔图一直以来在朝堂上的形象,从门上完全没必要的金把手到中看不中用的玛瑙窗框,整体非常直观地呈现给所有人一句话: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修整的房屋。
倒也不是阿尔图的审美就真的如此暴发户到无可救药了,只是这次修整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这只是一次金奢靡卡的任务罢了,他要做的就只是让自己所付出的能让苏丹认同他够格折断那张该死的卡,所以他极尽可能地将这些花费展现在明面上,好在最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金奢靡卡顺利被折断了。
不过在这过程中阿尔图也为自己谋划了一点小小的好处,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那间占地最大的房间,那间书房被好好装饰了一番。
几乎没有人知道阿尔图其实家里的藏书量非常可观,书店老板阿萨尔当然知道,毕竟他是主要供货来源之一。
一个巧言令色惯会阿谀奉承的权臣形象很难和爱书之人挂钩,或许还有人下意识地认为阿尔图是那种看书就头疼的人,家里能有个摆满的书架就不错了。至于一整个书房的书?简直天方夜谭。
关于这些刻板印象阿尔图心知肚明,不过他也没打算澄清,毕竟一个傻子在朝堂上总比一个聪明人要安全得多。但这不妨碍他在暗地里翻白眼。
阿尔图觉得这些人脑子确实不太聪明,有可能的话还是多读点书吧,这样也不至于常常面对他们那位喜怒无常的陛下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对,他是很会奉承,很会说好话讨好人,那他们怎么不想想他们为什么做不到,总不可能只是因为他不要脸吧。难道这些赞美的词是他一拍脑袋就能出来的吗?太低级的夸赞苏丹会觉得敷衍,过于高级的隐喻又感到无趣,浮夸又不重样的赞美的分寸又岂是那么好掌握的,没有一定阅读量他早就词穷了。
当然,这也不全是他自己努力的成果,他有一群非常博学多闻的小老师们。
夜幕降临,阿尔图手持一盏烛灯打开的书房的门。
先是靠近门口的油灯被点燃,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在矮柜上,顺着盆栽内垂下的绿叶滑下,唤醒在探险书籍间沉睡的小精灵,身负弓箭的哨兵探出头来,冲着阿尔图打了个招呼,几个动作间爬下书脊摇醒抱着酒瓶呼呼大睡的探险家;总是空着的酒瓶被掷出,砸在了隔壁书架上梳理长发的公主脚边,书架顶上的油灯被点亮,早就知道罪魁祸首的公主抽出姗姗来迟的骑士的佩剑要跳下书柜找他决一死战,被阿尔图手忙脚乱地接住后好声好气劝回了书封上;被夺了佩剑的骑士远远喊着后方书架上的铁匠讨要一把新的利剑,而一心只想从老贼手里赢回锤子的铁匠正借着刚被点燃的油灯的光亮专心摆着棋盘完全没有听见。
一盏盏油灯被点亮,书丛间的时间被重启,带着光晕的小精灵们于书架间穿梭,有一位红发的小女孩飞出来落在阿尔图的肩膀上。
[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阿尔图。]
“我今天在书店门口遇到了一位和你差不多大的少女,艾娃。”
[你很喜欢她?]
“或许是吧,她有些特别。”阿尔图摊开手掌让红发的小精灵落至掌心,“我猜她也能看见你们。”
那位绿色长发的小乞丐静静地蹲在书店门口,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渴望的视线永远落在那些书籍上,被随意揣在怀里她会皱眉叹息,被珍重捧在手里她会羡慕欣赏,待那些人走远她又重新安静地缩回角落,不曾出声。
阿尔图起初并没有注意到她,他拿着《启蒙之书》走出店铺的时候,老学者模样的小精灵持续不断地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将阿尔图当作新生儿般教授着生活常识,小精灵并非不知道眼前的人类不需要他的指导,只是这是他第一次被看见,总要有些方式来舒缓这份激动。
阿尔图劝他换个人教导,老学者在空中转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瞪大眼睛的小乞丐问那我能教她吗,于是阿尔图也看见了小乞丐。
“她的眼神是落在老莫尔身上的,但她似乎很谨慎,很快就将视线移开了。我将老莫尔的《启蒙之书》送给了她,如果她真的能看见,她会比我更需要这本书。”
艾娃眨了眨眼,她问那我们能见她吗?阿尔图说我不知道。失落的小精灵离开了阿尔图的手心,飘去找到窗台上穿着厚重斗篷的少年精灵,星空的学徒笑而不语,只是抬头再次向窗外看去。
有星星即将到来。
阿尔图不知道这些书灵为何存在,是的他将这些于书中诞生的小精灵称作书灵,简单直观,反正至今为止他没见过第二个看见它们的人,也没人对他的称呼提出异议。
哦如今不是除他以外没人见过了,那个小乞丐,现在阿尔图知道了她叫鲁梅拉,他聪慧的养女,显然也是被书灵眷顾之人。本就热爱读书的少女在知晓书灵的存在后更是在书房读得废寝忘食,直到《寝食单》的梅琪女士呵斥走了因为有新人类能看见他们而过度兴奋的小精灵们,他们就在这里不会跑,但鲁梅拉是人类要定时定点进食休息才行。
有书灵的陪伴鲁梅拉肉眼可见地精神焕发起来,对此阿尔图感到非常欣慰,他的小老师们迎来了新的学生,但他可没说自己不需要他们的指导了,以他的处境难题永远不缺,这不现在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阿萨尔,垂钓者的老板,阿尔图的老朋友了。
这位学者今天郑重地带了本书上门拜访,首先夸赞了一番权臣中众所周知的爱书之人,那位每次上朝都要把阿尔图喷得狗血淋头的奈费勒大人。哈,奈费勒,当然是他,“众所周知”的爱书之人当然轮不到阿尔图,不过就算心里清楚,也不妨碍阿尔图在阿萨尔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翻了个白眼。
听听他的比喻,什么“沙漠中的巨人像”,什么“大汉金帐里的琼浆”,恢宏辽阔,奢靡珍贵,仿佛这辈子不看一眼都会抱憾终身的模样,他可从没这么赞美过阿尔图的藏书,虽然阿尔图也没让人参观过就是了。
阿萨尔可能觉得阿尔图的藏书大部分都是从他那里进货的,有什么他心知肚明所以并没有很感兴趣,但事实上得益于能看见书灵的优势,阿尔图在各个渠道淘到的书也不在少数。书灵之间会交流,会记得流落的同伴们在哪,甚至一些交情比较好的还会互相感应。所以真要细数阿尔图珍藏的孤本数量,也会是个令人惊叹的数字。
不过看在阿萨尔都夸到这个份上了,阿尔图也不免对奈费勒的藏书产生了好奇,毕竟虽然不那么“众所周知”,他确实也是一个爱书之人。
所以阿萨尔递上作为敲门砖的珍本提出想要参观奈费勒的藏书的请求时,阿尔图在心里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但面上还是要周旋一下。
那可是奈费勒啊!他那无人不知的不对付的政敌,就算是同为学者的人上门拜访提出参观藏书的请求,对方都不一定会答应,现在更别说是来自他的政敌的请求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那么简单就能实现的。结果在阿萨尔口中就只是“仅此而已”这样的分量,这让阿尔图如何能不气愤。
总之心里有股火的权臣狠狠敲诈了一笔阿萨尔,得到了垂钓者终身优惠的保证,阿尔图才装作勉强的样子应了下来。
其实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那么困难,阿萨尔也算是运气好,求到了阿尔图头上,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精准挑中作为奈费勒政敌的阿尔图,也可能他并没有太多选择只是赌一把,但不可否认他找对人了。
阿尔图如今可不仅仅是奈费勒的政敌,早在他于《虚伪的自由》中取出那张小纸条并赴约后,他就不再只是拥有政敌这一个身份了。更别说那之后数次的翻墙夜会,那些个畅谈理想的夜晚,在暗流涌动的危机中彼此交付的信任。阿尔图敢说自己绝对是最了解奈费勒的人,起码在群臣中是的,就算不是朋友也得是个盟友、搭档之类的。总之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和阿萨尔的诚意,奈费勒应当不会拒绝参观藏书的请求,不过时间可能不会久,或许最多也就一支蜡烛的时间。
然而现在有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阿尔图面前,阿萨尔准备的《藏木于林》显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自己怎么也不能掏出比这逊色的礼物。
他藏书是不少,但哪本书才是最为合适的?或许直接请教书灵们是一个好主意。
[他是个怎样的人?]
书灵们问道。
“他是,奈费勒他是——”
阿尔图想说他是个嘴很毒的家伙,老是和他对着干,对这个国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们的领头人,身为谏官坚持了这么久了还不放弃那些无用功。
但这些只是身为宠臣的阿尔图看到的政敌奈费勒的形象。
那他有幸得以窥见一角真实的奈费勒又是怎么样的呢?
“他——”
奈费勒他是,阿尔图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
“他很聪明,嗯,不是说那种,单纯的书呆子的聪明,就是,他是一位谏臣你们知道吗,而我们的陛下又是如此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奈费勒他在那个位置上其实很危险,做不到规劝指责,则德不配位,别说苏丹会宰了他,我想他自己都忍受不了。那太过刚正不阿不懂变通,掉脑袋的速度只会更快。所以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干这么多年,他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刚开口的时候还有些结巴,阿尔图和奈费勒做表面敌对太久了,这些深埋心底的欣赏与认可他从未与他人倾诉过,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书灵,说给书灵听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想通了的阿尔图逐渐越说越顺畅。
“他很有善心,不是口头说说的,也不是那种老好人,他的善是建立在怜悯之上,他好像是出于一些不忍心,不忍心看那些穷人过如此残酷的生活,所以他想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些。他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事,虽然成效可能不是很明显,但他从未放弃过。他也固执、坚持,他这种人可能就算被砍头,背也是至死都挺直的。”
带着小纸条初次赴会的夜晚,阿尔图看着眼前人叙述那些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但逝去的生命,奈费勒讲述那些的语气很平淡,那些不忿、怜悯、愤怒早已褪去,他接受他们逝去的事实,但他记忆这些,不是作为前进的推力,他本身就足够坚定能永不停歇,他记忆那些名字是为了让他们不会被作为“叛国者”被唾弃遗忘,任何一位好人都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他和阿尔图不一样,若是阿尔图面对这些,这些人的逝去会化作他前进的养料,他会为他们报仇,在战斗至最后一刻还不能倒下的理由就会有如果他不能,那还有谁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但他们又是相似的,他们都不想再看到民众生活在惶惶不安中,也不想再看到青金石宫殿上被一次次泼洒鲜血,他们希望终有一日这个帝国能迎来新的未来。
于是他们合作,被罪恶的苏丹卡捆绑,却在孕育希望的苗种。
“他喜欢喝茶,苦得我皱眉的那种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喜欢看书,基本上我每次去找他,他都捧着本书在看;在吃食上不是很注重,但也拒绝不了美食,应该也不讨厌吃甜的,反正我带去的那些糕点他从来没拒绝过。出门不喜欢带仆从,有个跟了他很久的女侍卫,每次我去都会冲我翻白眼也不知道在不爽什么。哦对,那家伙其实还蛮有钱的,身上带的装饰品不是很多,但各个是精品,而且好像挺有一套他自己的审美的。关于这个他还质疑过我的审美!你们知道吗那家伙的嘴真的很毒,很气人!但是,也会说些好话就是了。”
阿尔图想起那人先是从头到脚评价了一番他搭配的不合理之处,言辞犀利夹杂仿若嘲讽的真挚疑惑,听得阿尔图皮笑肉不笑地准备拿出朝堂战斗姿态和奈费勒口舌大战三百回合,结果这人洋洋洒洒批判了一通后,结尾来了句“但是,这很适合你,阿尔图。我是认真的,在你身上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组合竟顺眼了不少。”,给阿尔图准备回击的话硬是吞回了肚子里,憋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反正阿尔图只承认脸上热度是由于想骂骂不出来憋得慌引起的。
欲盖弥彰地挠了挠发红的脖子,阿尔图决定为他的描述收尾了。
“总之,奈费勒他就是一个,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说到最后又有点卡壳了,或许是面对书灵们实在提不起警戒心,阿尔图还是吐露出了最真实的评价,“他是一个令我安心的存在。”
无论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化,只要看见奈费勒这样永远坚持自我的人在那,他就会感到安心。
[……]
书灵们面面相觑地互相看了看,离得最近的艾娃双手捧起了脸颊发出[哦……]的感叹,长裙的歌者坐在《歌声与寂静》的封面上冲着红发的小精灵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着摇了摇头,哈桑的情诗中诞生的吟游诗人已经演奏起竖琴哼起了旋律。
总觉得在被暗示什么阿尔图耳朵都红了也愣是假装没察觉,继续追问应该送什么书合适。
戴着眼镜的老学者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诞生于《哲百集》的小精灵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哲百集》……这确实是奈费勒会喜欢的书,但是……”
阿尔图有些欲言又止。
[看样子是我还不够格。]
老者推了推眼镜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是!当然不是!我几乎可以说您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带着急切辩驳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在说出真实理由和让书灵伤心之间阿尔图没怎么犹豫,反正他今天吐露的真心话也不少了,不差这么点了,“但是我这次是为了上门请求送的礼物,这是带有目的性的,我不希望奈费勒因为这个收到这么好的礼物,不是说我不想送给他,我只是……”
颇有些语无伦次的快速叙述,到最后阿尔图泄气般捂住了脸。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嗯哼,您希望最好的礼物不带任何的目的,纯粹只是为了能让那位大人开心是吗?]
“啊对!”阿尔图抬眼看向出声的书灵,目光一转看见小精灵背后的书名:《如何取悦你的爱人》,瞬间红了脸,“……不对!”
吟游诗人已经开始唱起了恋爱鸟的小诗,长裙的歌者也忍不住配合着轻轻吟唱,艾娃开心地鼓着掌,徒留阿尔图满脸通红无力地反驳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没有……”
最后一片欢声笑语中——这里指书灵之间,在此期间阿尔图脸上的绯色就没褪下去过,《耳语之书》中诞生的女巫成功游说了思绪混乱的阿尔图,最终上门拜访的礼物被敲定为这本。
当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一人是特殊的时候,世界会告诉你,不,你不是。
当阿尔图以为他和鲁梅拉就是唯二能看见书灵的人的时候,踏入奈费勒的书房后从四面八方飘出来的小精灵们在告诉他,不,你们不是。
奈费勒家的书灵好像对阿尔图特别好奇,几乎瞬间就把人团团围住,低声交谈着什么,阿尔图勉强听清了几句[原来他就是……]之类的话。
被带来的女巫已经和一位黑斗篷的书灵打成了一片,两位小精灵嘀嘀咕咕了许久,女巫飘到了奈费勒的面前。
阿尔图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是奈费勒是吧,阿尔图跟我们提过你哦。]
奈费勒看起来有些惊讶,也不知道是在惊讶阿尔图也能看见书灵,还是阿尔图竟然会在家里和书灵提起他。
[奈费勒也和我们提过阿尔图哦。]
主人家的书灵也在七嘴八舌地回应。
现在奈费勒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女巫看看新伙伴们,又看看奈费勒,最后回头对着阿尔图一笑。
“等等,你想说——”
[我们家阿尔图可是很喜欢奈费勒呢,爱人的那种喜欢。]
新见面的书灵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阿尔图慌乱地上前想把女巫捂进手心却被灵巧的小精灵躲过,而奈费勒还没从冲击中缓过来,没等他回应些什么,他的书灵们又一次把阿尔图围住,奈费勒瞳孔一缩,这次慌乱的人变成他了。
“请等一下——”
[我们家奈费勒也很喜欢阿尔图!灵魂伴侣的那种程度!]
“……”
嘻嘻哈哈的书灵们功成身退地回到书中隐去了身影,留下两位被迫捅破窗户纸的人类红着脸相顾无言,黏稠的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不过没过多久两人就一同破功笑出了声。阿尔图挠着头说我们还真是没用啊。奈费勒揉了揉额角眉眼间难掩笑意地附和是啊竟然连这都要靠他们。
“都交给书好像有点太不正式了,奈费勒,你愿意成为我的爱人吗?”
“当然,阿尔图,当然。我的书向你诉说了我的爱意,但有些话我希望你是从我口中听到的,我的确视你为我的灵魂伴侣,但我想要的不仅是灵魂的共鸣,更是长久的相伴,幸运的是这是我们的共同愿望,我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能一起实现。”
“我们会的,我们当然会,那些小家伙们可是在看着呢。”
书缝间隐约有轻笑声传来,那是书灵们的祝福,祝福这两个笨蛋能有幸福的未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