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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莱倒在地上,维持着双目圆睁的表情,直直瞪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他脖颈上触目惊心的切口正无声地说明他的死因,身下地毯被渐渐染红。
艾格松开手指,沾满鲜血的刀掉在地上。他合上萨莱那双惹人生厌的眼,撩起斗篷,胡乱擦掉自己脸上溅上的血迹。
其实斗篷上的血更多,不过它原就是红色,并不明显。幸运的是底下的白衬衫只有三两红点。
他将斗篷扔进洗笔桶里,藏在布料里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在清水里扩散,冲撞,融合。
真是太好了,你刚刚好死在你的画室。
他提笔,用力按在萨莱的伤口上。
点,线,面。
血流尽了就再划一道新的,直到尸体无一处不显示死亡的青。
画布上堆叠着深深浅浅的红,有些已经氧化变褐,一如燎原的火,热烈到看不见其余所有。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绚丽的红霞,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否是画中世界。
脑中嗡鸣作响,他略缓了会,找来一盒火柴。
红磷摩擦生热自燃,他用这小小的火焰点燃一旁新的画布,火舌跳动,连带着空气也扭曲起来。
他推倒画架,看着火焰的红吞噬着青,拎起湿漉漉的斗篷,随意地拧了几下,扔在一旁,提桶走到窗边,将血水泼出,锁死窗。
做完这一切,他取下方才那副画,卷好,套进硬纸筒,转身走向玄关,拧动门把手。
很好,一开门就有目击证人。
一名金发金瞳的邮差立在门外,大概是刚到,一只手还停留在他背着的信包的拉链上,另一只手举着信,就这么看着他,三秒后刷地脸红,低着头把信递来。
艾格没有接,也没有拦着跑进屋内这名邮差的爱犬,甚至侧过身让他也进去。邮差悄悄抬眼,见他神情淡漠,咬咬牙,抬腿进屋。
他慢慢悠悠地跟上,见邮差被熊熊大火吓得连连后退,久违地感到开心。
差点忘了,邮局制服也是红色。
他伸手,想将他推进画室,却反被抓住。
邮差带着一人一狗快速跑出大门,神色慌乱,不知是怕火还是怕尸体。
艾格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手,后者察觉他的视线,识趣地松开。
居然有人在目击凶杀现场后逃跑还带上杀人凶手。还偷瞄。还脸红。
“你叫什么?”我看看是何方神圣。
“……维克多·葛兰兹。”维克多声音低低的,尾音发颤,分明是害怕的样子,搭上他的神情却更像是兴奋。
完全不认识。
艾格于是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瓦尔登先生!”
维克多叫住他,终于把头抬起来,语气仍旧发颤:“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但请让我和您同住……”
他越说越小声,艾格险些没听清,也希望自己没听清。
原来如此,这是个觊觎他的变态。
……比坐牢好点。
“最好只是同住。”艾格皱眉,语气不善,“我不介意再杀一个。”
吓唬人的话没有起到预料的效果,维克多双眼发亮,神情愉悦,满是对于愿望被实现的雀跃。
他的愿望不会包括死在他手上吧?
艾格感到一阵恶寒。他继续走,听着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开始搜寻心仪的凶器。
就那块石头吧。
他假装被绊倒,顺势拾起石头,冲着想扶他的维克多砸去。
可惜准头不大好,砸在他后背上。
维克多向前趔趄几步,转身用手臂挡住艾格的第二次攻击。
很奇怪,他的眼里似乎并没有对死的恐惧——或者说,从那宅里出来后,他就再没有流露出什么害怕的神色。
纯粹得过分的眼。
没意思。
杀人灭口失败,艾格手上力道松懈,石头被摔回离它原位三英寸远的地方。
维克多慢慢收回手,有些疑惑。
艾格继续向前,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两人一前一后,直至艾格推开他公寓的大门,扭头才发现维克多不知在何时离去。
翌日傍晚时分,艾格家门被敲响。
维克多双手握着他信包的肩带,小狗抬头嗅着有些熟悉的味道,绕着艾格打转。后者退出它的“包围圈”,指了个方向:“空房间在那,自己去收拾。”随后懒洋洋地离开,像没睡醒。
维克多在确定他的去向后顺着他先前指的方向移动,脚步声没有自来熟的小狗大。
“威克,”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呢?”
威克停下,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见阳光棱角分明地穿过玻璃窗,而这侧面印证此屋内部尘土飞扬。
房间里倒是有床架柜子,甚至有一张小桌,只是积灰严重,看来有待清理。
维克多将信包挂在门把手上,去找拖把和抹布。
那个谁,是不是没带行李来着?是叫维克多吧?
——管那么多作什么?
艾格视线从那永恒燃烧的血焰上挪至泛黄天空。
这幅画还没有名字,或许永远不会有名字。它不会被公之于众。
——或许会,在它被真正的火焰包裹那天。没人看多可惜?
但又给谁看呢?
他有些烦躁地揉捏眉心。
不管带没带行李,维克多还是留在这里,每天早出晚归,作息十分规律。
艾格基本总是缩在画室,或者他的房间,两人很少碰面,即便在维克多难得的假期里。
久而久之,艾格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单纯想省一份房租。
在此期间,萨莱的死登上报纸头条。感谢萨莱,选了块僻静的地方作他最后的居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才被发现。警方将这场闹剧定义为“意外失火”,将他草草下葬了事。
只是从此之后,总有消防员在街上为可能存在的火情四处游走。
艾格裁下这份报道,粘在血焰背后。
自维克多搬进这里已经过去两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艾格的画室。如果不是艾格使唤他去搬杂物的话,大概永远不会来。
木板箱里横七竖八堆着几筒画卷,从缝隙里可以看见底部的空颜料包装。
“扔到外面就行。”维克多进门之后艾格完全没回头看他,自顾自地坐回画架前。
身后异常安静。
艾格有些不悦,侧头,见维克多盯着他右侧摆着的萨莱遗体的一部分,蹙眉:“看什么?”
维克多收回视线:“……很好看。”
“……谢谢?”艾格挑眉,等着他赶紧离开。
维克多约莫是没读懂他的面部语言,很认真地发问:“那是……血吗?”
“是。”艾格语气变得讥诮,“你还见过它的主人。”
他没再管他到底走不走,继续背对着他,搅动颜料盘上的红。
不久,他满意地听见门的开关声。
仔细一想,这好像是第一次和他说那么多话。
——不对,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维克多仍没有走近,甚至没有从把手上挪开,一小半身体躲在门后:“您是喜欢……血吗?”
艾格险些气笑:“我没有当吸血鬼的兴趣。”
这人不上班吗?
哦,他没穿制服,身上挂着件白衬衫。
白衬衫男子的疑虑还未消除,视线下移至艾格指间笔刷:“……那您是喜欢红色?”
语言障碍患者终于能一口气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了,可喜可贺。
“出去。”
门锁转动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艾格将画笔丢进洗笔桶,溅出三两淡赤水滴。
任谁也不会想到事态会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
任谁也不会想到维克多会突然攻击艾格。
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黄昏,一如既往的安静地,潜进画室。
扼住艾格的咽喉。
艾格被推倒在地,侧颈动脉突突地跳动,无力地反抗维克多渐渐收紧的指。
大脑渐渐缺氧。
要死掉了?
视野渐渐模糊。
要死掉了。
死也没关系。
是被这家伙杀死的话……
艾格一拳击中维克多的鼻。后者松手,手心向上,在艾格视角内正好挡住他大半张脸,空余一双眼,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手。
他直起腰,给光线让位。
艾格挣扎着起身,听见他问:“……您喜欢吗?”
什么?
“由您亲手催出的……憎恶之人的血液……您喜欢吗?”
维克多微笑着向他抛出这个问题。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仰头看着艾格。鲜血自他鼻间涌出,淌过他的唇角,流经他的下颌,然后滴落,洇湿他的掌心。
“那幅画……真是相当美丽。”他神情平静得诡异,仿佛只是在转述某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无趣消息,“您也会用我的血这么做么?”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艾格蹙眉,莫名感到一阵无力。
“您的眼睛……先前总是像一潭死水,现在它终于泛起涟漪了。”维克多置若罔闻。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一直很仰慕您,从第一次……在报纸上知晓您的存在时……我就在想……您究竟是如何创作出那样美丽的作品。”
“是情感,是吗?”
“苦闷……愤怒……爱?”
为什么这个人现在能一口气说这么多。
“……我现在这幅样子很恶心吧?您讨厌我吧?”维克多双眼微眯,声音轻得似在耳语,“请了结我吧。”
……为什么这个人,能够这么轻易地说出放弃生命的话。
见艾格迟迟没有动作,维克多流露出一丝失望:“……我又猜错了么?”
明亮的双眼蒙上一层灰。
“简直是大错特错。”
艾格扯出他的手帕,去擦维克多脸上的血痕,动作算不上轻柔:“我就这么值得你去送命?现在就死掉你很高兴?”
维克多愣了愣:“我愿——”
“自己滚出去找医生,十点前看不到你鼻子上的纱布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他将手帕甩在维克多摊开的手掌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空留他一人俯首,观暗红渗进白布,刺眼得紧。
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把他轰出去?为什么给他留下的机会?
艾格坐在床沿,低头凝视他指间绕着的发带。这样细长,这样鲜红,像是从方才维克多的脸上剥下来的。
爱他会去掐住他的颈,却只是为了让他弄死自己吗?会祈求他让自己成为他笔下一幅画吗?光是这样就满足了吗?
这是……爱?
疯子。
可好奇怪。不论是维克多还是他。
为什么,讨厌不起来。
为什么,无法对那双眼睛说“不”。
纯粹的,平静的,温顺的,羊的,眼睛。
似乎永远如此。
“您的眼睛……先前总是像一潭死水。”
镜中人平静地与艾格对视,眼神同样晦暗不明。
艾格撩开额前碎发,左眼快要贴上玻璃,隐隐感到一阵凉意。
再近一些,视线变得模糊,他看见一片沉默的海,乌云密布,却降不下雨来,只是存在于此。
一潭死水……吗。
确实如此。
维克多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他回过头,用惯常的微笑问候:“您好,瓦尔登先生。”
怎么还在流鼻血。流得太多了吧,白衬衫已经被染了一大片。
“我真正地站在您的画作之中了。”维克多双手紧握在胸前,面色潮红,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我好幸福。”
等下,你不该死在这里——
艾格无法发出声音。
维克多一步步向他走来:“您看,我很快就会死去了。您高兴吗?”
……什么啊。
“啊啊,又猜错了。”维克多略向前倾身,凑得很近,“您究竟喜欢什么呢?”
——艾格从梦境中挣脱。
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他坐起身,略缓了会,下床去洗漱。
栗色长发搭在肩上,大概是因为昨晚一直在翻身,显得有些凌乱。
……这什么啊。
艾格从发中挑出一抹红。
有人趁他熟睡时,取他左耳后一小绺头发,扭成细细的辫,用他那条绸带松松地系个结。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话说这人原来是喜欢开玩笑的性子么?
他扯下发带。
维克多愈发大胆起来。这表现在每天卡在画架里的纸条。
第一次是“我没有真的想杀掉你。对不起。”。
然后是一些细碎的日常,大半是前一天在外工作时的所见所闻。
这对维克多而言是很大的进步了。
艾格扔掉第一张,其他的一律甩进一个抽屉里,乱糟糟的看不出时间顺序。
这会是一份完美的黑历史,等到某天他会让维克多一口气念完。
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它们的理由。
或许他也疯了。
维克多似乎是怕火的,今天有看见他像丢手雷一样迅速地把燃着的火柴扔进壁炉里。
已经到了可以生炉火的时候了。
……
艾格会把一些画扔进壁炉销毁。他说那些是画毁了的。
他似乎很爱看某样东西一点点变成灰烬的过程。
……
威克——大概是这个名字——差点把洗笔桶里的污水喝了。
维克多不给它水喝?
……
威克的水盆里满满当当全是水。
不应该呀,今天不是带它跑了很久么?
……
留的纸条被他看见了。
确实让他念了,但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磕磕绊绊,顺畅得不可思议,语调过分自然了,像演练过无数次。
虽然手还是在抖吧。
他看上去倒不觉得尴尬,时不时抬眼观察听众反应——反而这才是令他感到失落的原因。
是失落吧?
……
终于把想说的话都说出去了。原来那些纸条他都没丢。
可是他好像并不乐意听到这些,总感觉他脸色很沉。仔细一想,他脸色一直都很沉。
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怎么样才能高兴一点。
……
怎么突然开始送花了?
有点焉了。
……
花店打折促销。
似乎没在他家里见过什么植物。房子和他一样闷。
……
圣诞节,城里到处是节日相关装饰,好像这么做了,人人都会度过快乐的一天。
不包括维克多,因为这个倒霉蛋要值班。
艾格有些辛灾乐祸地悄悄目送他离去。
这里的冬天永远那么冷,他走得慢悠悠的,不知鞋底是否和积雪相恋,难舍难分起来。
艾格关上窗户,转头,视线落回他们初遇的契机。
虚拟的火还在燃烧,放不出一丝一毫的热量,安静地存在于此。
冬日夜幕降得早,但哪怕是一整天没亮过,维克多也只能准时上下班。他进门前拍掉帽顶一层薄雪。
今天要是下大雪就好了,可以赖在家里一整天。
不过嘛,现在倒也不晚。
圣诞节,他们的第一个圣诞节。
他轻车熟路地摸到壁炉旁。
气温降下来后,艾格经常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闭眼小憩,现在也不例外。没开灯,跳动的火光是唯一光源,暖光在传播过程中渐渐黯淡,穿过他细密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维克多凑近,手掌不自觉抬起,可能是想确认眼前人失真的脸庞是否真实存在,只是不慎戳破了他的梦境。
对视,再错开。
艾格视线跟随他移开的指尖:“干什么?”
“……没什么。吵醒您了?”
“没睡。”
沉默。
维克多一点点向后挪。
“坐那吧。”
艾格小幅度抬手,指了下对面空位。
维克多如蒙大赦,慢慢坐到椅子边缘。
炉火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木柴里似乎还留有水分。
艾格垂眼盯着噪音源,看着没什么情绪。一向如此。
这个时候该聊些什么吧?
维克多揪着裤子的布料。
……还是想怎么离开更为现实吧。他并不适合留在这里。
身前传来衣料摩擦声,他余光瞥见艾格往壁炉里丢了什么东西。
等等。没看错吧。
是那幅画。
干涸的血迹被一点点吞噬,虚假的,真实的,火焰彼此交织,几乎融为一体。火舌跳动如鬼魅,尖叫着,挣扎着,他仿佛真正看见了灵魂本身。
“怎样?”艾格突然出声。
维克多移开眼,试图人用脚下地毯中重获一点安定:“……惊世骇俗。但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烧掉它?”艾格替他补出后半句,“不,一开始就打算烧掉。只是觉得没人看可惜了。”
“那为什么是我?”他稍稍找回平时的声音。
艾格没有回答。
沉默。
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抬眼,正对上他带着审视意味的眸。
“我也在思考,为什么是你。”他手肘支在扶手上,托腮,“或许只是天气太冷了。”
这算什么理由。
可提问者仍认真地点头回应,似乎无论他胡诌些什么,都会顺从地接受。
温顺的无趣羔羊。
“不早了,回去睡吧。”他准备起身。
“……或许因为今天是圣诞节?”
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圣诞快乐。”艾格背对着维克多挥挥手,离开。
“圣诞快乐。”维克多小声应答,然后用更小的声音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出生在圣诞节的幸运的孩子,远远靠在火焰旁,汲取少量温暖——这已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