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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个女王想要一颗苹果和一口泉水。
为了实现女王的愿望,人们深入森林,最终在一汪流淌着金色泉水的秘泉旁找到了这颗苹果。然而,一只巨大的林德虫也同时盘踞在这里,守护着这颗苹果。
这口泉水能让人长寿而幸运,却会因此而失去人类的形状;这颗果子可以让人智慧而富饶,却将注定背负无法被人理解的孤独。在被杀死前,它告诉人们。拥有它的人必须背负对应的诅咒,不存在两全其美之事,得到了,就必须承担代价。
“只有最真挚和纯洁的爱,才可以将这种诅咒解开。”
人们最后摘下了那颗苹果,用水袋舀起了一汪泉水,将它们带给了女王,并将它所言如实告诉了她。而就像是林德虫警告的那样,在她吃下和饮下它们的瞬间,诅咒就生效了。
但,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因为诅咒并不在女王身上生效。
毕竟,她一直拥有自己孩子那最真挚和纯洁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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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爬在悬崖上的藤叶枯萎后的第四十年,格里高尔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人们早已忘记了他过去的名字,外面的世界也变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模样。
佐证就是新送来的新娘。新娘是一个男人。
男人长得很好看,端正的五官像是雕塑,修长的四肢带着异域人的血统,漆黑的长发如同夜幕,一双绿色的眼睛特别像盛夏的橄榄叶,让格里高尔开始怀念在宫殿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他不讨厌这个人类,因为他已经开始接受一切能够让他回忆起过去的存在;可他也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被送来,并且为这种理解感到自我厌恶——
男人的脖颈上有一圈刺青。如果外面的法律没有太大变化,这是只有犯下过难以饶恕的罪人,才会被赐予的标记。不出意外的话,这代表着男人的头颅本来会被刽子手砍下,又或者一条绞索会成为他的结局。如果事情如此发展,那么格里高尔可能还会同情一下这个男人。毕竟他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而漂亮的人总容易被赋予意义:人们会在他死的哪天说,是他的美貌诱使他犯罪;也一定会有人说,正是这种美毁掉了他的灵魂。在格里高尔还年幼的时候,就见到过这种评价,看到那些被称为女巫的存在,挨个被吊死在绞刑架里。
格里高尔那时还不理解,只觉得脸不过是天生的皮囊,而罪犯里当然也会有漂亮的,就像是学者中也有不少人是丑陋的一样。
直到如今,他才理解了皮囊的重要性。
所以他才被送给了我。格里高尔闷闷不乐地蜷缩起身体,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最好可以不要让任何人再看到。这不仅是因为那群人觉得一个漂亮的猎物可以让自己这个“残暴的”存在满意,也这意味着他们不再相信他身上的诅咒有解除的可能。虽说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去解除,甚至还在隐约排斥……
可,他们真的将他当做一只需要祭品的怪物看待。
他意识到这点,格里高尔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啊,新娘不需要是女人。只需要是一具会喘气、会尖叫、能填饱怪物的祭品就好。人们不忍心再让那些无辜的、被他逼疯的羔羊送死,最终挑选了一个罪犯,至少,是一个应该被认为罪大恶极的人。这样,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把罪犯送去喂怪物,而不用背负任何愧疚……
就像是他们抛弃自己一样,就像……她抛弃自己一样。
或许和对其他人一样,让这个人自己逃跑比较好。即使离开他如今待着的花园,周围只有无尽的荒原、野兽,和陡崖峭壁,格里高尔始终固执地认为,人类不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花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打定了主意,准备这么退回去。然而,他最聪明的大臣——那是一只蟑螂,虽然它不只是一只普通蟑螂——用触须挠着他的脖颈,逼迫格里高尔转回头去,好好看看那个人类。
怎么?他问,随后才发现,那个看起来高大魁梧的男人被紧紧束缚住了:大概因为男人的骨架太高大,人们最后放弃了给他套上那件纱裙,于是换成祭司侍从的衣物;其他新娘都戴着的耳环被改成了夹式,沉重地咬住男人的耳垂,让他烦躁不安地晃动脑袋,黑发如同瀑布一样流动着;至于他一开始以为的绣花布带,仔细一看不过是用来缠紧他的手臂、确保他不会逃跑的枷锁……最后,他们甚至往男人的嘴里塞进了一个用金线编织的绳结。
那是堵住声音的吗?格里高尔试着走进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当发现男人可以发出闷哼声时,他想起了以前死去的几位女孩,意识到了什么。
……啊,那是用来防止新娘咬舌自尽的。
一阵战栗传遍他的甲壳,眨动琥珀色的眼睛们,格里高尔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把那些珍珠大小的泪珠砸向地面。然而在长期的变形后,人类已经无法理解他的语言了。在那个男人的视角里,他只听到在离自己不算遥远的树丛中,某种东西正在发出一阵尖锐而刺耳的鸣叫声。
男人于是绷紧了肌肉,眯起了眼睛。
随后,他睁大双眼,看到一个复杂、怪异、不算庞大却也不能说渺小的生物,从林中缓步挪动了过来。
那东西乍看像是柔软蜿蜒的蛇类,因为其已经没有正常意义上的双腿,只剩下如同蠕虫一般不断挪动,细小而复杂的多腿。可再细看以后会发现,那些东西更类似蜈蚣的后肢,且在不断摩挲、摇晃、蠕动。而它上半部分的躯体则更加难以理解,像是蝗虫一样的巨眼和触须、像是模仿着人类肌肉组织一样的甲壳身体、还有螳螂一样由镰肢组成的双手。那种尖锐的鸣叫来源自其分瓣而不停颤动的口器,默尔索进一步注意到了除了主要的那两只眼睛外,这只生物的身体上海星罗棋布的密布着许许多多琥珀色的、不停眨动的眼睛。
如果有谁不会对这种存在感到恐惧,那才是异常的。
所以即使是未曾忏悔过罪行的男人,也为是否要逃跑,而感到犹豫。
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进而开始用一种让格里高尔感到困惑的眼神,扫视着他,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那种目光里没有明显的厌恶和恐惧,更像是在确定某件罕见的事物,甚至可以说带着某种探究。这下轮到格里高尔感觉不好意思、甚至羞耻了。我不应该继续哭了。他想,像是猫洗脸一样,用镰肢胡乱地擦过那些不受控的复眼,试着把泪水抹去——弯下身体,他试图让自己的体积缩小一些,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男人因为他的动作又绷紧了一些身体,进而慢慢放松下来,开始用眼神来与格里高尔交流。
他看向他,进而挪动那双绿色的眼睛,向下瞟着自己口中压住舌头、让他无法正常发生的绳结。格里高尔还是犹豫了一会,才慢慢挪动身体,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尽量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
前所未有的担忧充斥在他的胸口之中。格里高尔忍不住想。他会被我吓到吗?他会突然攻击我,就像是那个女孩一样把刀子捅进我的身体里吗?还是说他会在我帮他松开那些东西的瞬间,就头也不回地逃跑,像是无数个见过我的人那样……
无论如何,就算只是把男人丢在这里,他也没法自己解开这些东西,结局还是饿死,或者因为干渴而亡。格里高尔实在没法看着一个人这么死去,所以他还是在靠近到合适的距离以后,用镰肢擦着男人的肌肤,切断了那些束缚和绳索。
下意识地,做完了这些以后,他抬起手来,遮住自己丑陋的脸。格里高尔做好了再松开时,看到的是男人已经逃跑景象的准备。然而,一个声音在他意料之外地响了起来: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男人没有逃跑。不如说,带着比想象之中更加淡然地态度,他只是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和手腕,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默尔索,我叫默尔索,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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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逃开,也没有叫他怪物。
这就足够了,只是这样,他就愿意去庇护默尔索,试着满足对方提出来的所有要求:首先是保暖,他身体褪下的壳和有段时期突然生长的绒毛,可以满足这个要求,格里高尔于是把它们都给了他;然后是清洁和打理,花园里的泉眼和流水还没有干涸,格里高尔挖了半天的淤泥,它们终于恢复了清澈和流动。坐在池塘边,他歪头看着男人梳洗头发和脸庞上的灰尘、打理那套已经弄脏的衣服,随后把它们都脱下来,赤身裸体地走进水池中。
我没见过这些。他把脸转过去,假装对这些不感兴趣,同时津津有味、目不转睛地用身上的二十几对复眼盯着默尔索光溜溜的身体看来看去,好奇为什么他长这样,而不是那样,那样,或者那样。虽然格里高尔也记不得,正常的人类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人类的肌肉和比例不太可能那么完美。他在心里想着,随后看到对方把头扭了过来,接着走上岸边,抓住他的一只胳膊。
“你可以下水吗?”
他点点头,随后感觉到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拉着自己往水池那边走。还没反应过来,那股冰冷的水就盖住了那蜈蚣形的下半身体,让格里高尔不舒服地扭动了半天。虽然不是真的冷血动物,但他如今的身体不太会调节体温,所以对冷水没辙。冻得瑟瑟发抖,被诅咒的生物下意识张开了自己的几对副肢,把面前唯一的热源。也就是默尔索。像是要吃进腹腔的裂缝里一样,抱在怀里,紧紧贴着。
“……我只是想给你冲洗一下身上的污垢。”
没感受到攻击性,默尔索也随对方这么做,用手掌舀起一勺新鲜的涌泉,倒在一根扒拉在自己腰部、留下几道白色划痕的副肢。它想收回去,却被人类用手拉住,动弹不得。放松,很快就好。默尔索则边安慰着格里高尔,边快速进行着清洗工作,把那些积累已久的灰尘、没有蜕干净的外壳、还有一些不要细想比较好的污垢全部冲洗干净,露出对方那像是上漆木琴一样漂亮的棕色甲壳来。
“嗡咕咕咕……”
格里高尔则在终于适应了水温后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串气泡浮起一样的声响,翘在半空中的虫尾慢慢垂入水中,放松地沉在泥沙和石板之间。他进而听着默尔索的指挥,沉得更深、更深,直到脑袋的大半都快浸入水中,被流水冲刷着。
太阳出来了,穿透浓密的林间,在这里洒下几点光板,刚好落在他的触角和额头上。感受到了暖意,他在人类温柔的手法下慢慢昏沉起来,差点就在这里睡去,拽着默尔索一起沉到最底下——如果不是另一阵咕噜声响起,这次是默尔索的肚子——格里高尔可能真的会就这么睡过去,忘记人类也需要进食。
“所以,这里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默尔索问,看到对面这个生物又歪了一下脑袋,明白接下来又要靠自己了。
已经太久没有打理,格里高尔快记不起自己的花园之中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食用了。好在那个叫默尔索的男人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他只是把所有他拿去的东西都过目一遍,将它们分类放好,接着告诉他,这里面哪些是有毒的,哪些是人类可以食用的。
“比我想的要乱……你不需要进食吗?”
他摇头,受到诅咒后,他就算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去。
“那你能尝到食物的味道吗?”
他点头,虽然味觉有所变化,但还是存在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男人把所有不确定的东西都喂给了他,从味觉层面来鉴定那些食物是否存在人类无法消化的毒素。格里高尔有些不高兴,毕竟就算是现在,他也更喜欢甜味的东西,而不是酸苦或者辛辣,且在之后被告知对人类来说是剧毒的东西。用振翅发出的嘶嘶声表达了不满,正在试着开辟一小片农田,种植那些挑选出来的食用植物的默尔索抬头看了看他,在半晌后终于明白这不是在表达警告,而是在传递不满。
“如果有厨房的话,我可以给你做更能入口的食物,但是,”
格里高尔看向男人眼睛望向的方向,只看到一片荒芜的断垣残壁。
“首先,这里需要打理一下。”
在意识到这里确实曾经是一个皇室用来纳凉的庄园后,默尔索开始有了更清晰的清理规划。我不知道怎么做,因为他们从来没教过我这些。格里高尔也如此用肢体语言回答着,随后马上意识到默尔索没有听懂他的比划,甚至可能理解成了其他意思:对方就这么握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开始试着挪动、挥舞他。格里高尔僵着身体,看着对方将他那在过去令其他人类恐惧不已的手当做小镰刀,快速而精准地切开一段枯藤,开始产生了错觉:
难道他在洗干净了以后,看起来真的没那么吓人了?
半小时后,他对着地面上一块镜子的碎片反复确认,随后失落的发现自己的外貌并没有任何本质变化……只是从模糊的丑陋,变成了清晰的丑陋。不如说洗干净了以后,那些类似蟑螂的油亮外壳显得更加令人反胃,格里高尔又开始失落,觉得自己做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一般先从表面这些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处理,之后再好好地做更细致地打理。”
但默尔索不关心这个。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要怎么给自己弄出一片可以好好睡觉的地盘。于是他说着、教着格里高尔怎么做,又示范一样地握着对方的胳膊,切开了一段荆棘,教格里高尔怎么更进一步的进行后续处理。
你不应该这么随便的触碰我的身体,而是应该小心翼翼地、像是避开瘟疫一样的谨慎处理。格里高尔想。但手被抓在默尔索的掌心里,而且人类的掌心是那么热、那么软……他害怕自己随意动弹,会给对方反向造成无法简单愈合的伤口,于是只好乖乖听从着对方地指示——去挥砍,去抱起杂草,去把它们堆放在一起,然后乖乖回到默尔索身边,等待下一步的指示,就像是一只大型犬一样,沉迷于这种连游戏都称不上的命令之中。
大臣也在,它也一直陪在他身边,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格里高尔做这些事。你不害怕他和其他那些骗过你的人一样吗?它用触须询问。或者,你不害怕他在某个时刻突然去伤害你吗?
而他也用触须去回答:
他没有尖叫……这就够了。我更害怕他等会因为我干得不好,要我重头去做……
但不熟练的事就是不熟练。九分钟后,他因为弄错了分类,要全部重头来过。
清理工作也确实比想得更加费劲。
直到太阳升起又落下整整三次后,两人才清理出一块勉强可以称之为人类居住地的地方。虽然那不是厨房,而是某种类似过去的书房一样的东西。默尔索扯了一片宽大的叶子,把在水里洗过、还没有完全锈蚀的布扑在上面,在地板上弄出来了一张不算柔软的床。客观来说,它更像是一块裹尸布。
接着,他从过去曾是书架、现在被黏菌占满的地方拿下一本书,把它丢在树枝搭建而成的火堆里——一缕黄金色的焚香升起。那气味甜得近乎腐烂,像某种死去花朵的尸体,但确实让这块凄凉冰冷的地方暖和了一些。
格里高尔依旧安静地坐在默尔索的附近。模仿着人类,他抱着原本是膝盖的位置,蹲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一直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慢慢躺在地上,如同尸体一般一动不动的默尔索。他清楚对方是在睡觉,但又是害怕他死了,又是害怕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发出尖叫。虽然他完全相信不到默尔索尖叫的样子,也不觉得他会这么做——
可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呢?他想。为什么他不害怕我呢?
他在思考那个问题:即使我是怪物,也会有人接纳吗?
真爱之吻、纯洁之爱,解除诅咒的解药……即使格里高尔早就已经不对这个想法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但,就像是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如果还有能够欺骗自己的机会,他或许也愿意去试一试。可一个被流放、被当做祭品送来的罪人,拥有这两种情感的可能性,实在是小的可怜不说——他真的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去牺牲这个人吗?
怪物又气馁起来,慢慢垂下头去,把脑袋耷拉在地板和副肢之间,想要闭上眼睡觉。
默尔索的脸庞被火光照亮,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像是一尊洁白的石像,又像是某种格里高尔无法言说,却非常美好的东西。他眨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的脸,看得出了神。只觉得曾经是胸口的地方流过一股热浪,像是泡在冷水里被太阳照到时感受过的一样,非常温暖,非常让他怀念……
于是,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即使诅咒没法解开,我也可以去爱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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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说现在的生活很好。但比起来到这里之前,默尔索好歹拥有了自由。
判决下来后,他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被隔绝在一个黑暗的牢房里,整整关了三个月——像一块被遗忘在井底的腐肉,饥饿把他的肩膀削窄,黑暗则漂白了他曾被海风和太阳晒成蜂蜜色的皮肤。默尔索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不见天日的折磨和冷漠之中,但他的心脏事与愿违地持续跳动着,而他也一直等到那头黑发长得可以垂落肩头,终于被人从那间牢里拖了出来。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太阳与月亮同时挂在天上,像两枚互相监视的眼睛。久违的自然光让默尔索感到刺目无比,却又无处可逃。于是他流泪了。不是因为任何情感或者忏悔,只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没什么特殊,但也没那么常见。就像是他的罪行一样:
他只是杀了一个可能要杀他的人,又在事发之后赤着脚、滴着血,在通往神殿的白石路上走过。他在那场搏斗里受伤了,需要包扎和草药,神殿那边有这些东西。附近没有洗干净手的地方,所以他用死人的污血和活人的热血弄脏了神龛、玷污了圣地。
事情只是这样发生了,这说不上是亵渎。
但,有人说他没有为死者落泪,也又人说他没有在母亲离世时为母亲哭泣。默尔索并不理解,泪水如果有用,那么很多问题早就迎刃而解了。人们只是因为这些表现,就断定他是没有灵魂的家伙。那么将他这个没有灵魂的家伙拖到曾经被他“玷污”过的神殿里、让他坐在铺满丝绸的椅子上,让那些高贵神圣的侍女们为他剃净胡茬,把香油抹进他粗糙的长发里,让那些手指在他脸颊上来回游走只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合规合矩的新娘的人们,拥有的又是什么样的灵魂呢?
从冰冷的回忆中苏醒,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被视作怪物的存在。
格里高尔,准确来说,怪物的名字是格里高尔。
几天前,默尔索让格里高尔帮自己剪断了那些麻烦的长发,随后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些碎发时,发现了这座巨大废墟里曾经作为书房存在的房间。而在整理书库时,他看到了这个用古语书写的名字,还一同发现了几张肖像画。虽然因为保存不当,这些画像基本上都污损地难以辨认具体样貌,但默尔索能确定那上面绘画的应当是对方:
残留的痕迹表明,对方在还是人类的时期,应该有着这一双琥珀偏金的眼睛,还有栗色的发丝。虽然并非百分百对应,但面前这个类人生物残留的痕迹中,隐约可见这些生理特征。
当然,最明显的还是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和初代女王非常相似。不管是哪一只。”
格里高尔在听到了这段话后,突然转过身去,发出一阵金属摩擦时才有的声响。这通常代表着他在伤心、难过,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于是只好站在原地发出这种似乎是抱怨声的响动。我在陈述事实,没有说你和她有其他相似之处。默尔索如此补充,又观察了一会格里高尔渐渐安静下来的反应,接着说:
“你和她的性格与行为模式区别很大。”
“唧?”
“通常情况下,大部分人很难把你们两个联系在一起。”
无法判断这话对格里高尔的具体影响如何,但对方似乎慢慢平静了下来,进而开始继续按照他的指示工作……那只似乎具有智能的蟑螂一如既往搭在对方大概是肩膀所在的位置上,摆动着两条触须,露出一副懒洋洋的神态来,脑袋尖对着默尔索所在的方向。它是在评估我的动向,又或者在和格里高尔交流吗?他思考,暂时无法得出结论。
默尔索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在普遍定义里都会被分类为怪物的存在,表现和性格都异常的温和。这与传说截然不同,也和之前那些新娘非死即疯的事实不符。要么是对方在有所隐瞒,要么就是自己确实和他人太过与众不同。
我不是没有感到过恐惧,这就很奇怪了。默尔索想。第一次见面时,他也下意识地想逃离这里。本能的恐惧在警告着他,然而,在注意到对方无论是口器还是镰肢都不具有实用性后,默尔索开始对那些传闻中怪物凶暴又残忍的说法产生了疑惑:如果那是真的,那么格里高尔至少应该表现得更有攻击性一些。
随后,当他发现那些复眼正在进行疑似流泪的动作后,默尔索愣住了——它,不,暂且称之为他。面前这个生物似乎具有某种情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其受到了惊吓,又或者出现了其他情况,因此在用这种尖锐的声音进行自卫。这说明,至少这只生物进行过某种人为训练和干预,并非完全不可控的……
他最初如此推测,当然,随后又发现似乎不只如此。
能够意识到绳索对生存产生的影响,进而帮助割断它;在各种时刻非常情绪化、富有强烈自我的个性表达;在默尔索面前与其他类似蟑螂的昆虫进行的无声交流与讨论行为;在自己用语言提出要求后给予的精准回应……
更重要的是,当他在清点书房中可用的物资时,赫然发现其中一些书页上有试图翻阅的切割痕迹。这和格里高尔的胳膊可以对应;此外,在他拿出这之中某些读物时,对方明显流露出了某种——
怀念之情。
人类。默尔索在发现格里高尔悄悄翻阅那本绘画着许多图案的儿童启蒙书、并且因为镰刀状的手部无法顺利活动而表现出了明显的气馁时,他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格里高尔,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也就是说,那个关于诅咒的传说……是真实存在的。
“你还认识多少文字?”
他从格里高尔的面前拿走了那本儿童启蒙书,将它打开以后,摊在格里高尔面前。如果还记得,就用手戳一下。轻轻地戳。他看着对方小心翼翼把书上的每个字都点了一遍,低头看着自己,愣了一下。如果他全部都记得,那么至少没有丧失和人交流的基本能力。就算是用刻字的方法,应该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完全丧失了语言和思维能力。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试着用文字来和我交流?”
对方身上的副肢不安地晃动了一会,随后在那本书上指着单词,拼写出了一个简短的句子:
“没有用。”
“说了,也,没用。”
格里高尔强调了一遍这句话。
是的,即使他说了,最后也没用。
毕竟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试图去真的理解他。
————————
母亲在没有怀孕的情况下生下了他和格蕾特。
这件事的真假难以分辨,但据说那是一个满是积雪的日子,她推开那扇乌木新做的窗户时,不慎被割破了手指。鲜血滴落在了雪地上,分外殷红。她没有因为工匠的疏忽而生气,反而带着一丝笑容说:
“曾有皇后在这时许愿拥有一个女儿,随后便拥有了一个肌肤雪白、嘴唇鲜红和秀发乌黑的孩子。”
“陛下,您也想要这样一个女儿吗?”
“不,作为父母,许愿孩子美貌,没有丝毫实际意义—”
她说,
“—如果要有子嗣,我更希望拥有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我的孩子。”
然后一年后,还在襁褓里的格里高尔出现在了许久没有出现的皇后的身侧,作为她的长子慢慢长大。即使回看,他依旧无法否认,那段时光里的他过得很开心,很幸福——身为继承人,他或许会被批评太过懦弱、太过温和、太过善良,无论是算数、还是政治,亦或是最基础的礼仪,格里高尔都不是最出众,甚至说不上表现良好。但只有孩子自己清楚,他是在有意如此表现……
毕竟他爱着他的妹妹,因此希望这个比他后来到的孩子,可以被其他人更加骄傲地高高举起、被爱、被承认;毕竟他爱着他的母亲,所以明白,比起一个杰出的王子,母亲从小要求的,只是要他当一个听话、爱着家人的好孩子。
他一直坚持这么去做。他做的很好。
那时他二十三岁时发生的事。
而传说中不会提到的细节是,当时杀死那只林德虫的骑士就是他。
王子,你会后悔的。格里高尔还记得那只巨大而凶悍的生物,最后用一种何其悲哀的眼神看着他。我看到了你的不幸,你不应该将那颗果子拿给她。它说,它流泪,它咽下最后一口气息,空洞的眼珠上倒影着格里高尔那张疲惫的脸。
“可是我爱她,我希望实现她的愿望,”
他任由它的血染红自己的双手和衣服,平静地回答,
“我相信她,我是她的孩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在说谎。很久以前,从各种细节里,格里高尔早就拼凑出来了自己背负的使命和目标。但已经有太多人牺牲,已经有太多人被这片森林吞噬。如果他不带着这些东西回去,那么长久以来的血和泪算什么?他和他的战友们付出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空……
况且。他那时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既然我知道了母亲是什么人,那么那个诅咒生效后。或许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他没法真的去恨那个给了自己生命和一切身份的女性,但格里高尔发誓,只是让母亲清楚自己该为一些事付出代价,又未尝不可……可以说,这也是爱的一种。
而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加真诚和热烈地爱着家人的人了。
这就是为什么,当诅咒发生时,它们没有在母亲和妹妹身上生效过哪怕一秒。
变形发生的第一阶段非常痛苦,那是一种把浑身上下的骨骼全部揉碎重组的感觉。他哭泣,他嘶吼,他咆哮,直到变异影响到他的声带,将他锁在自己的血肉里,只能透过羊膜,在融化成半流质的身体里向外看着一切——甲壳从一开始脆弱如冬天湖面刚刚凝结的薄冰,慢慢加厚加深到无法看清周围的世界——可听力就像是被神经带到了全身上下,格里高尔清晰地听到了,赫尔曼是如何冷酷地评判他如今的利用价值,而格蕾特是如何因为他彻底失去了继承的可能性,而为此暗自窃喜的。
在新生的茧里,他为此流泪。而泪水混合上血液,只会让更加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如同一场漫无止境的酷刑,唯一目的就是惩罚他这个对他人建议傲慢而无知的蠢货。
这个阶段持续了整整一年。
他在第三百七十四天,终于破壳了。
变形的第二阶段,疼痛和所有感情开始慢慢消退。如果他本来是个麻木之人,一定会欣然接受这种消退所带来的昏沉感,如同所有回归自然的野兽一样,主动放弃所有已经毫无意义的沟通。然而,带着某种不死心的情感,他还是拖着新生的身体,试图去见到自己的家人、见到那些曾经他爱过,现在也依旧爱着的人们。
“怪物!”
有人喊了这么一句,他感觉腹腔有温热的触感,低头看到了穿透那里的箭矢。格里高尔认得那支箭的羽尾,也清楚它们是如何被制作出来的——因为这来自他亲手教导过的那些孩子们,来自他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之人的手。
于是,四肢匍匐着,强烈的、来自生物层面对死亡和无法理解之事的恐惧逼迫他如同野兽一般奔跑、嘶吼、退让,缩在角落里哀鸣。我依旧有理智,我还拥有人的想法。他试着叼来书籍和绘本,撕碎纸张,用拼凑的文字去与人们交流,讨好。
但结果是一碗热汤,和里面致死剂量的麻药。
在醒来之后,他被送到了离首都非常遥远的地方,被塞入了这个当时严防死守、只为了禁锢他的庄园之中。
这个阶段稍短,半年就结束了。
而在变形的第三个阶段,格里高尔开始慢慢接受现实……不,比起接受,那更像是在用睡眠和麻木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好接受自己的命运。他试过毒药、试过饥饿,还试过各种外力可能导致的最坏事故。比如说,从悬崖上跳下去,想看看死亡会不会如约而至。但诅咒依旧在生效,所以每次尝试、每次实验,最后带来的只有他无法忍受的恶果。
某天,他吃了毒药,但是没有死成。代替呕吐物从他胃里出来的是一堆不断蠕动、沾满粘液的存在。格里高尔差点崩溃,但最终还是忍着恶心,拨动那些诞生自自己的生命——大臣是其中之一,事后,母亲在信中告诉他,那是被他抛弃的一部分——灵魂的解离开始发生作用,他可以选择就这么接受,让自己迎来迟缓的死亡。
又或者,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恨她们。
“我和格蕾特在未来可能还会需要你,你不应该就那么轻易的放弃。”
但他更恨他自己。
“你们还需要我的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子嗣,你还没有留下子嗣,不是吗?这个王国的血脉终究还是需要你来承担一部分。格蕾特有她自己的工作和研究要忙,你难道希望你的妹妹来负责养育和照顾孩子们吗?”
母亲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在信里写下那些话,
“如果真的有一个人会爱你,你身上的这些诅咒也会解除。只要牺牲一个人,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转移这些痛苦。格里高尔,你应该试试。”
第一个姑娘实际上并不畏惧他,相反,她接近一位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有点胖乎乎的女仆,更像是被派来照顾他的。这个姑娘不介意他身上被虫肢和变异破坏的肌肤,不介意那些创口上恶臭的脓液,甚至不介意他说不出一句人类的话语,只能使用手语和文字来和她交流的事实。
“他们都说你的心灵很丑陋,和怪物没什么两样,”
她告诉了他外面的事,然后说,
“但你明明是个好人,我想我都快爱上你了。”
也是那天晚上,他突然发疯一样地恐吓、威胁那个姑娘,用格里高尔自己都感到厌恶的话语,赶走了她。她是个好孩子,我不能这么做。他最后还是接受了,自己无法做出让诅咒转移给其他人、让她们替自己背负这些事的行为。然而女孩们——后面变成了新娘,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来,被硬生生塞到他那日渐荒凉的门前,用他母亲派遣而来的名义,试图为他解除诅咒。
而他则持续不断地将自己的灵魂碎片呕出、剥离,让它们成为各种会被世间看做是毒虫和邪物的存在,任由它们在这栋荒废的院子里自由生长,驱赶那些擅自靠近他的人——无论善良还是邪恶,无论那是军队还是新娘,他一概把他们拒之门外……或许还杀害了其中几个,他记不清楚了。
这个阶段持续的时间,格里高尔并不知情。
……直到女王和继任者的离世。强烈而持续不断的诅咒停止了。
但是根据外界的记录,一直到他的母亲在135岁的高龄离世时,都还在进行,且在之后逐渐演变为了一种宗教性质的传统;当然,这一系列行为背后更现实的原因是,由于赫尔曼成功对那颗果实进行了嫁接实验,所以后续的王族与分得一杯羹的既得利益者依旧依赖于格里高尔这个个体去背负这一诅咒。
某种意义上,他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基石。他是名誉上的皇帝,也是永远不死的怪物。因此为了去维护他,再荒谬和毫无意义的仪式,也被看得至关重要。
而变形也终于来到了第四阶段,最终趋于稳固。
他不在诞生出新的生命,因为灵魂的解体已经结束了。那些过于痛苦和强烈的情感与记忆全部被排出体外后,如今的他只是一个空空荡荡、心智上退行到幼儿时期的异常存在。考虑到诅咒的淡化,如果想要尝试的话,格里高尔或许是已经可以被杀死的生物……所以客观来说,将他这样一个特殊的“犯人”丢到这里,或许也有这种清理层面的考虑。
但是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去那么做。
即使他手上染过鲜血,他也不会去杀害格里高尔。
默尔索看着在池子里用尾巴拍打水面,好奇地盯着池子里的鱼虾去看的格里高尔,将手上整理清楚的笔记和经历放好,告诉对方:
“你如果想进厨房,那么就要先把尾巴洗干净。自己洗。”
那张古怪又满是增生物的脸肉眼可见的皱了起来,像是在抗议,格里高尔全身上下的眼珠都在转动,看起来可怖,但实质上只是在闹脾气。这种情况一般只会持续半分钟,然后停止。默尔索在心里默数着,在数到30时,看到对方慢慢泄气,低着头弯腰,抱着自己那冗长肥胖的尾巴开始刷洗。
毕竟对方现在没有威胁,而且……
他想。不是怪物,只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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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清楚上面那些事,花了默尔索整整一年的时间。虽然客观来说这样的效率已经非常之高,但这也意味着他不得不为了生存下去,而被迫对这里进行一些限度内的改造:比如说按照笔记里写的制作捕猎需要的工具、拆掉危险的装置与设备、维修已经不知道被放了多少年的卧室和房间,并且让格里高尔重新捡起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试着去像一个人……而不是像一只自暴自弃的野兽那样生活。
你是一个死刑犯,你杀了人。
格里高尔用七只手拿着八章拼好了单词的卡片,举在他面前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是活在当下的人,我并不是在讨好你,只是未来我们将肉眼可见的共同生活很长时间。”
这样吗?
“你不带恶意,但你的不稳定对我来说确实是潜在的生命威胁。帮助你也是在帮助我。”
我会小心……
“那么,下次拿着锅靠近火堆的时候,注意不要把你的副肢烤熟。”
怎么还在说这事。格里高尔小发雷霆,凑过来开始拱撞默尔索的身体,发出一阵有些刺耳的呜咽声。简直就像是烦人的大型犬。默尔索忍不住想起邻居养过的那只麻烦的狗,思考它最后到底是被找回去了,还是就这么流落在外面,成为一只流浪狗。随着这里的一切慢慢被重新搭建、构筑,越来越接近他熟悉的生活环境,默尔索现在也会开始回忆起过去的事……
怀念之情?他想。或许我也会产生这种情感。
“如果你还有力气,那么就去把菜地平整一遍。”
我好累。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记得按时起来。”
默尔索,你也一起来。
“我还没做完这部分,这些要今天完……”
没有说完,格里高尔就强行把他抱着提了起来,带去了重新装修过的卧室里。老实说,对默尔索的身高来说,他很少有这种在体格和力量上被完全压制的经历。因此遇到时也一点办法没有,只能等着对方闹完。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不知何时养成了这种叹气的习惯。他看着坚持要自己睡在他胸口和肚子,压在他那蜈蚣尾巴柔软的内侧上的格里高尔,没办法的躺下。
触感实际上并不坏,只要在心理上克服对触肢和多足的恐惧,那么格里高尔的内侧实际上非常温良柔软,很适合当做床垫。至于掉下去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在默尔索闭上眼睛前,他看到那些格里高尔的灵魂分裂出去的蟑螂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聚起来,承担起了稳固那条蜈蚣尾巴的作用。镰肢垂下,压在默尔索的胸口上,看起来就像是个断头台——但内侧是顿的,就是撞上去,也不用担心。
只是看起来吓人,就像是他要被怪物吃掉了一样……可实际上,他能感受到,这是格里高尔在笨拙地表达好感。无论是那些爬上他胸口的虫群、还是强迫他休息,用这种方式和他肌肤相亲的格里高尔。
“你喜欢我吗,格里高尔?我是说爱情意义上的。”
蹭着他脸颊的那只镰肢僵住了。没有回答,但默尔索清楚的意识到答案是肯定。这不奇怪,毕竟在这样的封闭环境里,只要是有智能且友善的生物,两者总会走向这个发展方向。他冷静地说,接着补充上一句,
“我对你可能抱有同样的情感。”
抱住他的肢体立刻收紧,力量甚至大到快要留下伤口。基于对方过去的经历来看,这种应激反应是非常正常的……但他必须要打断,否则一旦格里高尔陷入过去的那种恶性循环里,那么他这半年来的努力就会白费。
“你先冷静,我即使真的爱上了你,这也不会直接让诅咒进行转移。先决条件是纯粹和真挚,这也是为什么亲情其实是实现这一条件的最好方法……考虑到我对你抱有欲望和索求的成分,这条件首先就很难成立。”
肢体僵住了,他抬头,发现格里高尔的眼珠们好像也不会和平时一样到处转动。对方整个人愣在那边,似乎还在消化思考,他口中的欲望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有人……不会真的有人还会对他这种姿态……?好在,默尔索接下来的发言及时打断了他的头脑风暴,
“不过真挚这个说法可能能够勉强实现,毕竟欲望也是真挚的。”
“叽咕……?”
“所以意思是,大概只有部分可以满足条件……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我想的是,如果说被诅咒者和对方是彼此满足这一条件。那么,诅咒在理论上应该会被二分,不应该如此吗?这个前提下,其实越是爱着他人、也同时被他人所爱的人,其承受的诅咒就越发轻微、甚至只会带来有益的部分。”
“实现,只能说在理想模型下如此……可如果可以实现,那么,这种诅咒,真的还算是诅咒吗?比起运气和其他缥缈的承诺,一个可以让一个紧密团结、相互信任的群体拥有变形和快速恢复能力,且还可以彼此分担风险的诅咒……我想,这更类似于某种只适用于理想社会的祝福。”
诅咒需要真挚的爱才可以解开,格里高尔一直清楚这点。然而默尔索的思考带给了他新的看法:假如说,这种变形从一开始就并非诅咒,而是真正的、过于强烈的祝福……
那么,在这种尝试和探索的尽头,他们得到的结果最终将会是被解开的诅咒,还是其他产物?
格里高尔没有回答,甚至没发出那种古怪的声音,只是呆然的立在原地。默尔索伸手,果不其然在对方额头的位置摸到了那种迷惑和沉思带来的高热。宕机了。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看起来他还需要之后再更详细一些的说明,才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想法。
不过现在,默尔索想说的结论很简单……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试着压抑好感。毕竟至少,能够两个人分担,比你一个人去承受要好——”
他抱住格里高尔的脑袋,拉着他低下头来,在对方分瓣的口器上亲了一下。伴随着格里高尔回过神来发出的尖锐爆鸣声,默尔索继续说。
“——而且我也确实很好奇,这种变形究竟是定向的,还是随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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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起杀人案发生前,默尔索一直就有被盯上的感觉。
可能的原因倒是有很多:擅自支持民间对金苹果进行育种和传播、泄露国家内部的历史研究资料、对国教展现出的蔑视和不尊重态度(他发誓,他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以及对一系列被封禁项目进行的公开报道与表态……
总之,可以指责他的罪名非常丰盛,他从事的调查职业本身就很容易短寿。他做好了以至于当默尔索因为简单的“为了朋友出头,而导致了意料之外的杀人案”时,不仅是他的朋友感到惊讶,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也感到惊讶——准备许久的报复,被一起轻飘飘到愚蠢的杀人案轻巧盖过。
默尔索对他们在审判中会使用些许小手段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
当然,最终导致的不可控的结果,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为了交心,也为了更好一步的去发展感情。就像是他知道了格里高尔的事,那么格里高尔也有权利得知他的一样。默尔索讲述给对方自己过去的事,包括贫民窟、包括报纸、包括那些格里高尔因为太久没有了解,而完全一无所知的事物。实际上他所做的工作可能更接近老师,毕竟当他发现塑料是什么都需要向对方详细说明时,男人第一次在心理上感觉到了一些头疼。
为什么会有贫民窟?那是救济院?
格里高尔似乎无法理解这一点,因为他所在的时代,最多的区别直到村镇与城市。同一个区域里,不太会出现贫富差距如此巨大的区别。
“城市现在和你想的不一样,格里高尔,工业的发展让大部分人可以依赖在城市的工作被养活,但也客观导致了无法弥补的经济鸿沟……经济的意思是,关于人类生产、交换、分配和消费的行为,这个词语很新,你可以理解为……”
默尔索有些后悔了。
“但这种沟通的效果也是显著的——先不论诅咒是否受到了影响,总之,格里高尔的思考和词语组织能力,确实在短时间内大幅度的提高了。他更像是一个成年人,而不是困在退行行为里的“孩子”。客观来说,这也有助于之后发生变化时,格里高尔可以做出更加理性的判断……”
“格里高尔,你的尾巴还没有清洗干净……”
我自己来。
格里高尔甩开了默尔索的手,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羞怯,慢慢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了水池下面。随着心态的成熟,他的某些意识也慢慢回归了,进而开始反向抗拒过去稀疏平常的互动。这种变化,也稍微让默尔索有些不满。
“……虽然,这种进步总是会带来某些方面的损失和遗憾。长久来看,随着关系亲密性的增加,他或许可以克服。”
“我期待着变化到来的那一天。”
随后,时间又迅速地过去了半年。
在春天到来的那天,改变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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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开始,只有格里高尔一个人在水池附近负责清洁从房间里翻出来的陈旧物件。为了方便,他干脆站在了水池里面,边哼哼着默尔索从来没听出过调子的歌,边清洗着那些满是灰尘的旧物。默尔索则在厨房开了个洞的天花板附近处理新收获的蔬菜,打算尽量把它们风干,好方便以后食用——异变发生在默尔索翻找食盐罐的时候。
“默、默尔索——!咕噜……!救救我——!?”
这样一声尖叫,突然从水池旁边传来。
默尔索愣了几秒,随后马上冲出房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愕然:格里高尔过去那具庞大的、高度上限可以达到两米五的躯体突然缩水了不少,以至于对方以前齐腰深的水池,现在竟然让格里高尔差点溺水了。没反应过来其他的不对劲,默尔索跳入水池中,游到了格里高尔的附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上拉——
“哗啦”
“噗……咳咳咳……呕……”
趴在地上的格里高尔连着吐出好几口刚刚咽进去的水。默尔索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条小鱼。当然,这不是重点。他看着抬起头来和自己滔滔不绝开始抱怨刚刚脚一滑突然站不稳,回过神来就溺水的格里高尔,表情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
“怎么了?”
“你……嘴巴和半边脸……恢复了?”
反应过来了什么,格里高尔下意识用手去抚摸自己的嘴唇和脸庞——等等,手?他低头,发现虽然右手没什么变化,但左手上的甲壳已经碎裂,被冲走了不少:新的、人类的左手包裹在里面,因为没怎么接触过阳光,而显得娇嫩苍白——格里高尔激动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向默尔索大声宣布这个好消息,下一秒,一个柔软的、热乎乎的东西就盖在了他刚恢复没多久的嘴唇上。
吻。那是一个吻。
那是他几百年来,收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半边露出来的脸涨得通红,格里高尔浑身发抖地想说什么,比话先冒出来的是珍珠大小的眼泪。我、我、我……他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把脑袋埋在默尔索的胸口上,感觉到头顶和身上的甲壳慢慢碎裂、融化、破开……并不是完全变回来了,比如他头上的蟑螂须,比如说他的半边身体,还有他屁股后面缩小了一圈的蜈蚣尾。
但无论如何……
“你变回去了一些,格里高尔。”
默尔索扣掉他脸庞上残留的甲壳,看着里面露出来的、带着一丝女性化的苍白脸庞,轻声告诉他。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卷曲,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像是绒布上的宝石,虽不是最显眼的,却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现在的你看起来,很漂亮。”
诅咒解开了。虽然没有完全解开……格里高尔的喜悦在下一秒突然收敛,他紧张地用左手抓住默尔索的手腕,捧着对方的脸反复检查、翻阅,试图弄清楚默尔索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变异。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身体有没有哪里特别痛?有没有要融化的感觉?会不会想睡觉,犯困?他焦虑地追问着,连珠炮一样的蹦出话来,很难让人相信,此前的几百年里,这样的一个话痨居然被一只禁止言语……默尔索揉着对方的脑袋,压弯了格里高尔头顶的蟑螂须,回答他。
“没什么,只是后背有些发痒。”
“发痒!?”
他马上掀开默尔索的衣服,听到了轻微的嗡鸣声——对方的后背还带着一点点血迹,像是某种东西破壳而出带来的遗留。而破壳而出的产物也很明显,那是一对类似黄蜂的翅膀,因为还没风干完毕,而有些蜷曲。格里高尔松了一口气。只是翅膀,对生活大概没什么影响,甚至还是好事。还有吗?他追问,默尔索的视线在空气中飘忽了一秒,随后握住了格里高尔的手,将它往下移动。
“还有这里。”
“这里,裤兜里面能摸到什……”
下一秒,格里高尔安静了,只是重新涨红了脸,确认了一下那个东西的尺寸、大小,和变异的形状。应该是这里发生了一些变异。默尔索面无表情地说,接着问了一句,
“需要我脱下来,让你亲眼确认一下吗?”
“默尔索——你——!!!!!”
总之,除了诅咒分摊的实验成功了、格里高尔感觉到了不同人之间的参差外,默尔索确认了一件事。
如果有需要的话,格里高尔虽然现在的腿很短,但也可以跑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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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月,变异终于稳定了。
格里高尔脸上的结痂和甲壳基本全部都被摘掉,只是脖颈和身体上还有残留,右手与尾巴还是原样;而默尔索背后的翅膀已经稳定,同时腿部、脚步、还有……胯部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增长和变异,并且长出了类似猫科动物的绒毛。他甚至还有了一条黑白色的猫尾巴。
一些变异需要时间去适应,但好在大部分变异其实是正向的,而且可以藏起来。
“如果你想的话,”默尔索说,“我可以带你逃出去,看看现在的世界怎么样了。”
“……啊,关于这个。”
“你还在害怕吗?”
“不,我只是想,我会不会得到的太多了?”
“原来如此,你还在害怕。”
都说了不是。格里高尔想反驳,但马上被默尔索用逻辑打趴——恐惧幸福本质上是在恐惧失去,而这些行为的根源,依旧是不安全感。你觉得你不配得到这些东西,可它们本来就该是属于你的,就像是这里现在是你的家,而不是你的牢笼一样。默尔索说着,站在重新被打理过、如今已经焕然一新的旧庄园里,看着格里高尔。
“如果你还需要时间去适应,那么我会等你。我没有特别要回去的地方,也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嗯……”
“所以,格里高尔,当你确定了是你自己想去的时候,我们才出发。”
“好!”
——————
然后……
然后呢?
然后,就和所有美女与野兽的故事一样:新娘嫁给了重新变成王子的野兽,然后他们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年。不过在其他故事里,这都归功于公主的仙女教母和姑姑的魔法,而在这边,一切都归功于“新娘“的聪慧和王子自身的坚持。
再后来,“新娘”记录下了这个故事,并在更久之后和王子一起带了出去——他下令将这个故事记录在皇家档案馆中,以便所有人都能记得这个故事,特别是记得那些给了他不公正审判的白痴们。好在私人报复的意义上,让这群人永远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虽然最后造就了一个奇迹,但根源还是非常愚蠢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