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13
Words:
12,902
Chapters:
1/1
Kudos:
2
Bookmarks:
1
Hits:
119

【橹穆】流言从这里终止

Summary:

一条匿名谣言让音乐系的穆祉丞沦为众矢之的,恶意在校园里疯长,人人都在“补充细节”,只有一个人,他在远处默默注视他一整年的暗恋者,成了唯一拆解谎言的人。

Notes:

纯情校园番,中短篇,定时日更,配角多人不预警。登场角色均为18周岁以上成年人,世界观含虚构设定。

Work Text:

00

流言是从一条表白墙投稿开始的。

晚上11点,校园表白墙的bot发出一条匿名消息,措辞含糊但指向明确——音乐系某位大三的M姓学长,在社团活动中多次对后辈做出不恰当的肢体接触,甚至想在上次社团聚会时强迫自己发生关系,自己现在感觉很害怕,想问问有没有同学遇到过类似困扰?
以及在投稿的末尾,还有补了一句:我现在好害怕…听说他还骚扰男同学!我真的不敢说太清楚,那天聚会他还特意挑了一个监控坏掉的KTV包间,他太有心机太可怕了……

三十分钟内,评论区就堆到五百多条。

彼时王橹杰在画室里看到这条投稿的时候,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深秋的画室暖气还没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只有头顶那一排灯管亮着,光线砸在白画布上再反上来,把他的脸映得比平时更白。王橹杰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关键词——音乐系、大三、M姓、社团活动——他想到了一个人!

随后,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到一条评论:【M姓+大三+音乐系+社团负责人,这不就是……MZC??????】

再往后翻,有人开始接龙解码,有人发吃瓜表情,还有人at学校官号要求回应。

王橹杰不可置信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围瞬间暗了几度,画室里只剩窗外的路灯渗进来的橘黄色。

他稍显僵硬,接着从画架旁边的帆布袋里摸出速写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是他新生入学那天——九月三号——一个对他无比特殊的日期。

后来王橹杰没有继续画画,一直靠在画架边上坐了很久,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架子,把表白墙往期的投稿一条一条翻了个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终于,在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他找到了。

半个月前,同样的匿名,投过一条语焉不详的问题:【社团里有那种对谁都很好的学长是不是很可怕?就是那种谁都帮他说话的人。】而底下只有两个评论。一个回了个问号,另一个则起哄要求展开讲讲。

现在再回看那条,王橹杰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慢慢往上爬。

因为他知道那并不是倾诉,而是铺垫。

有人在用两段投稿之间的距离——整整十五天——给流言留出生长的空间。让它先从问题变成怀疑,再从怀疑变成指控,如同埋下一颗种子,先浇水,再施肥,最后等着它自己长出芽来。

王橹杰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仿佛攥着一块寒铁。

01

王橹杰认识穆祉丞,但穆祉丞不认识他。

去年九月迎新日,上午十点多的太阳已经把柏油路面晒出了油光。他一个人拖着画板和行李箱,手机没电,报到材料在过减速带的时候从挎包里颠出来,撒了一地。周围人流穿梭没有人停,一双双脚从他的录取通知书旁边踩过去。他蹲在地上,膝盖磕在滚烫的地面上,狼狈地捡。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帮他捡起最后一张报到表,并码齐了交到他的手上。

他还隐约记得当时有很好闻的味道,像是用了香水,又像是普通的衣物的洗剂,说不清楚,总之模糊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除此之外,记忆里还有那个人声音,热情而又欢快。

来!我帮你拿画板!那个人这样对他说。

当时阳光从那个人的肩后透来,梦幻得像是穿越到了浪漫小说里。他亲眼看着那个人的头发被慢慢地染成了栗色,笑起来的眼睛会眯成两条弯弯的弧线,和那种漫画里的小猫一模一样。

后来王橹杰在学校公众号里翻了一百多篇推送,终于在一次活动照里找到了这张脸,下面的标注里只写了两个字——恩仔。他收藏了那篇推送,后来取关又再关注,反复了好几次。

再后来,他在校园里偶遇过那张脸无数次。

食堂二楼的水煮鱼档口前面,操场的塑胶跑道边上,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一排座位的第三个……但他从来没有上前说过话。不是不想,而是他每次看到穆祉丞的时候,穆祉丞身边都有人。

穆祉丞走路的步幅不快,身边的人却总是跟得很紧。

谁在他左边,谁在他右边,谁在他身后帮他拿着吉他盒,这些位置从来不会空着。

譬如周二的下午,穆祉丞从排练室出来,肩上挂着半松的吉他背带,旁边一定是音乐社社长朱志鑫。

两个人的步伐不需要刻意调整就自然同频,身高的落差刚好让朱志鑫侧头说话的姿势看起来像在耳语。穆祉丞怀里抱着吉他谱,在翻一页指法标记的时候有点卡——朱志鑫伸手替他翻了过去,食指恰巧压在穆祉丞的虎口上。那动作很近,穆祉丞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继续看谱,嘴里还哼着刚才的转调。但王橹杰却在隔壁开着窗的画室看见了。

王橹杰的画笔悬在画布前三厘米处,指节泛白,那一笔到底也没有落下去。他已经忘了自己要画什么。

又譬如周三早上八点半。银杏大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穆祉丞和邓佳鑫从同一条路走到教学楼,一个端着豆浆一个拿着包子。邓佳鑫边走边给穆祉丞看手机屏幕,穆祉丞凑过去看,下巴差点搁在邓佳鑫的肩膀上。那门课左边第五排的角落座位永远有人占着,也永远是他俩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中间放着两个人的水杯,有时还是同款的。

王橹杰有一次鼓起勇气选了那门课的旁听,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发现那整排座位都已经被邓佳鑫占了——两个水杯和一堆笔记本摊成一溜。邓佳鑫就趴在桌上补觉,等穆祉丞推门进来才坐起来揉眼睛。

还有周五傍晚。校门口的水果摊飘来时令的甜味,穆祉丞去接人。那个人叫陈天润,隔壁校的,几乎每周末都来。每次来都带一杯饮料,有时候是两杯——另一杯是给张峻豪的,因为陈天润知道穆祉丞会匀给室友喝。穆祉丞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占着,陈天润就帮他把吸管戳好。然后穆祉丞会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勾住陈天润的脖子往宿舍区走,嘴里说你可算来了,我这两天打游戏连跪。陈天润斜他一眼说你又通宵了吧。穆祉丞嘿嘿笑,没回答。

有一次刚好在食堂,王橹杰看见他俩面对面吃饭。

陈天润把自己盘子里的小炒肉一块一块夹到穆祉丞那边,穆祉丞顺手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挑了换成对方盘里的肉——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但筷子的来往一次也没错。那默契是从小养出来的,比语言快。

至于穆祉丞的室友张峻豪,那是和王橹杰一样安静的人。但不同的是,张峻豪的安静是已经占好位置的那种安静。王橹杰在音乐社演出散场时经常看到张峻豪——他不是站在穆祉丞旁边就是坐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从不鼓掌也不叫好。但每次散场之后他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人,会把座位上别人落下的节目单一张张捡起来扔掉。

有一次王橹杰偷偷地坐在他后边,发现他在手机上刷学校内网,上面有个室友组CP楼,三百多帖。张峻豪从头翻到尾,手指在最新评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所有提到他ID的帖子都仔细看了一遍,但什么也没有说,表情很淡,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反感。

王橹杰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也看那个帖子。他看的原因是楼里有穆祉丞的照片——偷拍的侧脸、舞台上的抓拍、食堂里打哈欠的动态,还有一张是下雨天没打伞跑过操场的背影,衣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

他把这些照片都存进了一个加密的云盘文件夹里,经常翻来仔仔细细地看。他也不知道穆祉丞有没有察觉。在他看来,穆祉丞对每个人都是一样好的。可以无差别地帮所有人提东西——帮朱志鑫收电线、帮张峻豪买饭、帮邓佳鑫拿快递、帮陈天润留床位……那个人可以无差别地记住所有人的生日,然后零点准时发消息,附带一个同样款式的小太阳表情;还可以无差别地在排练结束时分给所有人一模一样的热饮,连递给每个人的手的角度都没什么区别。王橹杰还以为那是独属于自己的阳光,可是周围的人都觉得被暖到了。这就是问题所在——穆祉丞不是故意暖谁,但谁都觉得自己被暖到了。

没有人是不一样的。

王橹杰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里排不上号,甚至没有号码,连那张室友组CP楼里都没有人提到过他——当然了,不会提到才是正常,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也在看恩仔。

他只是隔着十几米、隔着冬天的玻璃窗、隔着排练室的门板,听了整整一年有关穆祉丞的生活。

02

流言进入学校内网是在第二天的中午。

正午的阳光照在食堂的玻璃顶上,投下一大片刺眼的光斑。

有人把表白墙的截图转到了学校内网的音乐学院板块,标题很直白:这个音乐学院的穆祉丞真恶心!然后在正文里,楼主把匿名投稿的照片和音乐社公众号的往期照片拼在一起做了对比,用红框标出几个女生,写道:被骚扰的还不只一个人,是好几个!

帖子的热度很快超过了表白墙,半小时内刷新了六页评论,食堂里三三两两低头看手机的人几乎都在刷同一个页面。

王橹杰坐在食堂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份从他入学起就难以下咽的盖饭。他放下筷子,飞速地往下翻着评论。

1L:终于有人说了,之前就觉得他太会装,对谁都是笑嘻嘻的,这种人最危险。
23L:我朋友也在音乐社,她说这人老是单独留女生练琴,你们懂的!
45L:恶心!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62L:确认了吗就骂?你们是当事人还是受害者?鬼知道投稿的人是什么目的。

那条评论被踩了很多次,头像旁边挂了一个灰色的向下箭头。回复里有人说他是穆祉丞的脑残粉,有人说你这ID好眼熟是不是音乐社的,还有人直接发了三个呕吐的表情。

王橹杰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信誓旦旦的补充细节,有的人说自己也见过恩仔对人动手动脚——我去年在迎新晚会的后台看到他拍过一个女生的肩膀,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有的人说他是惯犯——不是第一次了吧,大一的时候就听说他跟人暧昧不清;有的人开始翻旧账——去年校运会他不是帮一个女生递过水吗?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谁会那么主动去给不认识的人送水。

递水两个字让王橹杰的后脑勺发冷。那是校运会。穆祉丞确实给很多人递过水——女篮的队员、长跑后喘不过气的参赛者、广播台念了一下午稿子的干事。他在场边跑前跑后,怀里抱着一整箱矿泉水,见谁需要就给谁。

……但现在这些水被重新命名为证据。

忽然!王橹杰意识到流言在变。

明明第一条在Bot的投稿里只是模棱两可的指控,而到了内网,就已经有人开始往里面填充自己的记忆了。

这群人不是故意在撒谎,是真心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因为别人说有,所以他们越想越觉得——好像真的有!递水变成搭讪,搭讪变成骚扰,骚扰变成惯犯。

每一步都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更多人说同一句话。

流言在生长,不用浇水,不用施肥,只需要足够多的人去看它。它从一条三十字的匿名投稿长成了六十条热评、三百多楼讨论、六个横跨不同群聊的截图转发。

它现在有牙齿了。

王橹杰关上手机,愤怒地拿起筷子,但筷子只是在餐盘上麻木地架着。

此时番茄汁早已凝结在米粒上,变成一种让人没胃口的深红色。

终于,持续积压的愤怒逼得他端起来倒掉了那饭菜!不锈钢餐盘被扣在回收口上,发出哐当一声。

03

下午三点,深秋的太阳已经开始发白。

校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穆祉丞的球鞋上。

他刚被叫进去谈话,足有两个小时。

白墙和顶灯把他的所有表情都洗得很干净,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委屈。朱志鑫在拐角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已经握了大半个小时,瓶身早已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不那么凉了。

他们问什么了?朱志鑫假装淡定地轻声问道,但他问完之后把水瓶递过去的动作有点急。

穆祉丞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因为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而有些发哑:……就是核实情况,问我那天是不是在KTV,问了我好几次,每次问题都一样,我说是,然后他们就问为什么会在,聚会是谁组织的,离开的时候怎么走的……

听着那颤抖的声音,朱志鑫没有继续追问流程,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有两个学生正朝这边看,撞上他的视线后迅速拐了弯。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平,问穆祉丞:等下还练琴吗?

穆祉丞抬头看他,勉强露出一个苦笑:你记错了吧?今天没排练。

是没安排。朱志鑫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身,边走边说道:正好我想把第二段副歌的转调改一下,你帮我听一下就行,不用唱。

穆祉丞顿了顿。

朱志鑫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他只是在前面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穆祉丞平时跟在他后面的那个步幅。

穆祉丞立即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的琴房里没有排练。

窗外的天色从白慢慢变成灰,又染上一点淡橘色。排练室很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咕噜地响两声。

朱志鑫弹了三个小时零四十分钟的琴,中间只起来过一次——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盒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牛奶,一盒原味一盒草莓。他记不清穆祉丞喜欢哪个口味了,索性两个都买了。他把两盒牛奶都放在穆祉丞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坐回去继续弹。穆祉丞看了看那两盒牛奶,没有挑,把两盒都拆开,一盒喝了一口,另草莓的推到朱志鑫那边。朱志鑫没喝,但也没推回来。

穆祉丞坐在角落里蜷着腿听,有时候翻一下朱志鑫谱子上的和弦标记。那些符号他看了一年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今天他翻得很慢,像是在每页上多停留一会儿就不用想别的事。朱志鑫弹错了一个音,他听出来了,但也没纠正。

等再一反应过来,窗外已经全黑,只有走廊的感应灯在有人经过时亮一下又灭掉。朱志鑫收起吉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才开口,说明天你不用来了,也不要看手机。

穆祉丞抬头望向他侧脸的轮廓,茫然地:……啊?

就是别来排练室了。朱志鑫的声音压在弯腰收琴架的姿势里,又停了停才补了一句:这段时间不用你操心社团的事,好好休息。

穆祉丞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朱志鑫的好意。

从教学楼的走廊到食堂打饭的窗口,人群里只要有人撞上他的视线,就会迅速别开脸去。昨天早上第一节大课,他进教室的时候第三排有个女生原本正准备坐,手都搭在椅背上了,扭头看到是他,把手从椅背上缩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他发现,又像是怕被旁边的人看到她和他离得太近,然后就抱着笔记本坐到了远远的别处。当时很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指着他骂。教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前排小声聊天的嗡嗡声。但那个撤回手的动作比什么都响,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震得他失聪。

晚上,穆祉丞回到宿舍。

宿舍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在抽搐。明明他们已经报修三天了,但宿管就是不来修。

张峻豪从上铺探了个头下来,手里还捏着准备关掉的游戏手柄。他看了穆祉丞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宿舍的人听见:恩仔,Bot上又出了一条,你看了吗?

没有,都是神经病!我才懒得看。穆祉丞靠在床头,声音很是不屑,但他的手在扯枕头套的边角,一下又一下,枕头的拉链头都快被他揪掉了。

张峻豪便没再提bot的事,只跟他说了句:休息吧,待会儿我给你买晚饭去。

04

第三天的晚上,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画室的玻璃窗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忽大忽小。

有关穆祉丞流言的形态再次发生变化。

有人在bot的评论里发布了一条加密链接,声称里面是受害者本人的录音,但要私信获取密码才能查看。

然而才没过一个小时,各种片段就开始在各个微信群内传播。

王橹杰没有回复那个帖子。但当他把页面往下拉的时候,评论区已经开始爆炸了。十分钟内就有一百多个回复在讨论录音里的细节——有人说听到了受害者的哭腔,说那人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声音一直在抖;也有人说听到了具体的场景描述,和当初论坛上的红框截图完全对得上;还有人直接在评论里at了学校学生处的官号,要求立即处理,不然就发到主流媒体上去。

流言就这样持续发酵了整个晚上。

突然,有人发现音频链接突然失效了,但失效反而让更多人相信它确实存在过——如果真的存在过就不怕被查,被删除正好说明有人心虚。

于是有人在评论区说看来是真的急了,另一个人也说删得越快越真,接着第三个人说我已经缓存了,谁要私信我!然后又是一百多条求私信的排队。王橹杰没有听到那个音频,也没有加那几个微信群,因为他不认识任何音乐社的人。他就是一个大一的美术生,连进那个圈子的门槛都摸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四百多条评论都在讨论一个他无法验证的细节,而他根本没有立场开口说什么。

他错过了一个发现真相的机会……王橹杰慌乱地后知后觉。

……真是没用!他懊恼地反省着,惊觉自己的情义不过是一场毫无用处独角戏,甚至从未在那人的世界里体现一丁点价值。

此时窗外的雨声逐渐变大,有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动了他摊在旁边的画稿。几张纸翻起来又落下去,画中的侧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王橹杰回想起那天在迎新现场,穆祉丞对他说来我帮你拿画板,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块比他整个人还宽的画板,扛在肩上走得稳稳当当,好像那东西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重。他走得很快,王橹杰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一路上只来得及说一句谢谢。穆祉丞回头又对他笑了下,说客气啥呀都是校友!

那是他离穆祉丞最近的一次,两米,之后再也没有比那更近过了。

此后这个人也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但他依稀记住了他的声音,无比真实而又深刻。王橹杰闭上眼睛,心想不知道这算不算吃醋,因为他甚至没有资格去表达这样的情感。

穆祉丞的排班表上从来没有他的座位,饭搭子的圈子里从来没有他的卡位,排练室里也从来没有他的听众席。他只是一个隔着很多很多排的人,连嫉妒都不是他能做的事情,因为嫉妒要有姓名。穆祉丞大概都不知道他姓什么吧……

雨还在下。

王橹杰将速写本拿起来,翻开最新那一页,上面还是空白的,只有铅笔在最角落留了半截轮廓——是一个侧脸,没有五官。他盯着那个轮廓愣了很久,随后下定决心般猛地起身!

他决定要去找到那个被删掉的录音源文件!

他要去找到发帖人的信息,要去发现真相,但是不是为了被记住名字,只是因为那个人帮他搬过一块很重的画板。
以及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穆祉丞。

05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但天没晴。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昨夜的雨水泡得颜色发暗,踩上去还能挤出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是湿土和草根混合的气味。

这天是校运会,穆祉丞本来没有参加项目。因为他的腿上有旧伤,只报了几个跑步的替补,但开场前他还是站在边线上帮队友抱着杂物,怀里鼓鼓囊囊的,有队服有毛巾有水瓶。

操场上经常有人向他投去揣测或明确恶意的目光,可是他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广播里一直在放进行曲和加油稿,声音震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然后突然安静了一拍,像有人把正在播的曲子切掉了。

播音员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播一篇投稿,送给音乐系的穆祉丞,希望你…做个……诚实的人……

人山人海的田径场突然安静了一刻。

那种安静比什么都响,好像同时有好几百个人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说话,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看台的某个方向看去。

接着,看台上陆续传出笑声,很轻,像试探,像一个人先咳嗽了一下然后别人跟着咳。

穆祉丞站在操场的边线上,手里抱着队友脱下来的外套,五指不断收紧,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出骨节的轮廓。他身后不远处的草地上,张峻豪正在翻充气设备,听见广播时瞬间停住了手里的所有动作。然而由于手还压在气泵的开关上,气泵里的残气闷闷地泄了出来,像一声按捺了很久的深呼吸。

张峻豪转过身来想找穆祉丞,但穆祉丞已经坐下来了,重重地落在草地上,把头低得很低,假装在系鞋带。

同天下午,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来的阳光短暂地照了一会儿路面。

陈天润从外校过来,一路上都在给穆祉丞打电话,但没人接。他又打了三遍,每次响铃都从第一声等到最后一声,然后就挂了再拨。

按惯例,他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拎着的咖啡已经化了一半。

穆祉丞还是没回他消息。

于是他索性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人混进了校门。

其实陈天润知道今天是校运会,也知道今天过来可能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想来找他,哪怕是在学校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去找这个人。

但还好穆祉丞回了消息,说自己在一个空教室里呆着呢。

下午的校运会,穆祉丞没有参加,窗外依旧远远地传来运动会的声音,但他就坐在摊着乐理笔记的课桌前,笔帽也没摘,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灰白色的天光把他的侧影投在桌面上,轮廓边缘有些模糊。

陈天润走到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先把咖啡掏出来放在桌角。杯子里的冰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全是水他又掏了一包湿巾,抽了一张,把穆祉丞面前的桌面擦了。那上面有几个干了的咖啡渍,不知道是哪天留下的。

穆祉丞其实早就发现了他,但依旧没有反应。陈天润擦完桌子,把湿巾叠好扔进旁边的袋子里,然后把咖啡往穆祉丞的手边又推近了一寸。

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水痕。

我都知道了。陈天润说。

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静,问他知道什么了?

知道有人在造谣。陈天润把吸管从包装纸里抽出来,替他戳好,继续说道:我看了那个微博,写得很假,说你还约人出去……反正很假!日期都对不上,还不如说你是约我呢!

呵。穆祉丞苦笑一声,没有理会那句玩笑话,低下头去慢慢把笔帽拧开。

但笔尖只是在纸上划了一横,没有继续写下去。

沉默了片刻后,穆祉丞忽然开口,问他:你每个周都过来,不累吗?

陈天润看着他那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扔到桌子上。

笔滚了两圈停在笔记纸的边缘,陈天润又把穆祉丞面前摊着的乐理笔记也合上,然后拉着穆祉丞的手腕站起来,说:走!咱不在这里呆着!

干嘛啊?去哪儿?穆祉丞不解,低着头一动不动。

回去继续参加运动会!陈天润笃定地告诉他,说让他们看看压根就没人在意那些脏东西!

穆祉丞闻言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嘴角已经有点撑不住弧度了。陈天润看到了那个几乎要垮掉的瞬间,又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再次告诉他说:走!

06

邓佳鑫这几天一直没找过穆祉丞。

但也不是不想找,是不敢。

穆祉丞被辅导员谈话那天,他提前去教室占了座位,还是那两个位置。他把两本书各放在一边椅面上,一杯豆浆放在穆祉丞桌上,还是热的,盖子下面压了一层纸巾怕烫手。穆祉丞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假装刷手机,连头都没抬,好像根本没注意谁来谁没来。但他余光里全是穆祉丞——书包放下来的角度,拿起笔的动作,推开豆浆的手势……

那节课邓佳鑫没听进去一个字。

隔天,他又悄悄给穆祉丞带了一杯热豆浆,但是放在桌上之后马上趴下来装睡,没说话。

穆祉丞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豆浆谢了。

邓佳鑫点点头。

下课后,穆祉丞简单打了声招呼就独自先走了,俩人什么多余的都没聊。邓佳鑫也知道穆祉丞是什么都不想聊,便没拦他。

但邓佳鑫做了另外一件事,他在人群里堵住了王橹杰。

事实上,邓佳鑫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见过这张脸,至少十几次。

美院的深蓝色系服,在排练室外面、食堂角落、活动散场后的出口,这个人总是站得很远,总是在看同一个方向。

你是美术学院的?你好像经常去恩仔的活动吧,认识他?邓佳鑫问那个陌生的男生。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略微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些距离。

不过视线却还是平直的,没有躲开。

邓佳鑫冷静地分析道:不认识,那你也是来八卦那件事的吧?呵,我劝你收起自己好奇心,别什么都信,网上传的那些都是假的,音频也是AI合成的,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面。

王橹杰愣住。

邓佳鑫的声音很快,像在抢时间,生怕有人听到似的:我告诉你,人声的连续音节如果完全没有随机旋律波动,那就是拼接的,你不是学音乐的肯定不懂。

几近呵斥的语调在无人的角落里炸开。

王橹杰沉默地望着眼前的男生,似乎迟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邓佳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学校?我知道学校已经找他了。王橹杰终于开口问道。

因为那本来就是假的。邓佳鑫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颤,不是怕,而是在用一种温柔到近乎委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烦躁:总之恩仔有自己的处理方法,他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你也不要再在我们这里凑热闹了,简直像个跟踪狂。

闻言,在更长的一段沉默之后,王橹杰慢慢点了下头。

07

机房在综合楼的最顶层,晚自习几乎没人,只有服务器嗡嗡的散热声和键盘的回弹音。

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屏幕上一行行的查询结果,手指在触控板上反复滑动比对,光标也在不同页面之间不停地跳。王橹杰在这里隐藏掉自己的地址,顺着bot最早转发的那几个ID,很快就摸清了源头——那个人也是笨,同样的字符串id竟然敢在学校的内网使用。

随后沿着校内网几条加精记录,他又查到了另一个经常互动的ID。

这个人在内网上发的帖量不多,但所有涉及穆祉丞的讨论帖他都在前排,留言的模式很统一,每次只补充一点信息——刚好够让怀疑的人继续追问下去——这个人把自己包装成了内部爆料者。

继续顺着IP查下去,王橹杰发现这两个人在做同一件事:用几个假身份在同一个帖子里互相抬热度。你补充细节,我假装求证。一条说那天我也在,恩仔确实一直往女生那边凑,另一条马上追问真的假的?那之前怎么没人说?然后第一条继续回复说因为大家都不敢不信,他平时太会做人了。第二条再回复那现在说了正好,受害者应该站出来。接着不到四分钟,帖子里就有人呼唤新的受害者出来指认。

他们接力让每一个路过的看客都觉得这事不是孤证,毕竟一个人说可能是假的,两个人说是呢?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呢?

谎话一字排开也就成了无法反驳的阵势。

那么目标就很明确了,王橹杰略微一眯眼,在光标悬停的数据层里找到了最关键的IP地址。

幕后真正散播谣言的人浮了出来。

他把页面关掉,合上电脑,从机房出来沿着操场快步走向宿舍楼。

风很大,把地上的梧桐叶刮出一片沙沙的响声。他把拉链拉到下巴,缩了缩肩膀。

这时手机响起,张桂源发来一条消息,说有人拍到了那天的聚会照片,照片角落里确实能看到走廊顶上有监控灯亮着。灯上那个小红点清晰可见,一红一灭,不是坏掉的残迹——也就是说,受害人之前强调的监控坏了是在撒谎。

王橹杰刚想打字,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多了个影子,越来越近。

他停下手指,清晰地听着秋叶在脚下密密地响起……

08

电脑几乎是被夺过去的,但王橹杰立马抢回来抱在怀里!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直接撞上了操场的铁栅栏,铁锈的气味混着夜风的冷冽灌进鼻腔。他赶忙护住电脑,臂弯里还压着速写本,手机便从手里滑到了地上,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台阶上,咔嚓一声裂了道纹。

那人摁住他的肩,扣得极紧,接着便狠狠踢在他已经弯下来的膝盖上。

王橹杰闷哼了一声往下倒,后脑撞在铁栅栏上,眼前瞬间被黑色的噪点覆盖——什么都看不清了。接着手腕也被踩住了,鞋底碾动他的手腕骨,同时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美术学院的是吧?竟然还懂电脑!男生的声音里带着冷嘲,蹲下来凑近他,像看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嘲笑他说:那你把自己的事也扒一扒,天天蹲在排练室外面拍他,手机里全是别人的照片,我说的没错吧?跟踪狂?哈!

王橹杰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电脑往胸口贴得更紧。

他的眼镜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左脚鞋也松了一只,手肘撑在地上稳住上半身。他没有回答,但那句话撞在他脑子里像回音一样——我说的没错吧?跟踪狂!

……是…他每天都站在那个排练室外面……
……对…他手机里存了每一张能从公开推文里拿到的照片……
……没错…他一遍遍地假装不认识地擦肩而过……

可是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他从来没有想要害过谁……他只是…只是喜欢而已……王橹杰把电脑护得更紧了。他知道里边放着所有调查资料,这才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恶意的证据。

叫你多管闲事!男生见他不说话,就又是好几下拳打脚踢,

钝痛从肋骨下方传来,王橹杰咬着牙,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但是完整:……你逃不掉的!

男生反而平静下来,似乎认为自己赢定了。他蹲在王橹杰面前,冷笑着反问他:你以为你是谁?警察?

王橹杰的左眼看出去已经有点模糊了,右眼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看到对方的表情,看到对方认为只要打下去他就会服软,可他没有,反而继续质问对方:……那你又以为你是谁?余…宇…涵!你才是那个嫉妒到自卑的家伙!只是一个保送名额而已,你就是嫉妒他!

这一句话落进夜风里,像是某根弦突然被拨了一下,周遭忽然安静了。

男生的瞳孔在风里发生微小的偏移,再没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字。

王橹杰又被踢了好几脚,颧骨高高肿起来,左小腿后面刮过的淤青在牛仔裤下面慢慢扩开成一片深紫色。他整个人缩在栅栏和自己身体的夹角之间,速写本压在最里面,封面有点湿了——不知道是地上的雨水还是什么东西。但他把电脑保住了,只是盖子歪了一点,机身上多了几道划痕,硬盘没坏。

不知什么时候,施暴者悻悻离去。

王橹杰在栅栏旁趴了很久,视野里的光点跳来跳去,手机也被踢开了够不着。

还是张桂源顺着宿舍楼到机房的唯一路线找到了他,随后打了报警电话,还聪明地打给了学院领导,然后不停地询问着王橹杰的情况,生怕他就这么死过去。王橹杰没接话,他的喉咙太干了,但他心里的想法却从未停止——只要一想着那个太阳般的人还在被误解着,他就死不了。

09

穆祉丞闻讯也赶到医院,当时已经是夜里10点多。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打在地上,反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混乱的气息,从急诊室的弹簧门缝下渗出来。穆祉丞大步跨进那条走廊,球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高频的嘎吱声响,他走得太快了,以至于邓佳鑫伸手想拦他都没来得及。

王橹杰正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长椅上,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

他就那么低着头,速写本在膝盖上,嘴角有干涸的血痂,左手臂和小腿上缠着一截绷带。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刘海被汗拧成一绺一绺的,袖口也沾着暗红色的印渍。

穆祉丞直接走到他面前,利落地蹲了下来,仰头去看那双从刘海下面露出来的眼睛。

王橹杰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变得慌张起来!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这个人对视,就本能地把脸往另一边转,屁股也从椅子上抬起来。好像腿伤突然就好了,连刚才还疼得动弹不得的膝盖都仿佛瞬间痊愈。

不是兄弟你搞什么?怕我啊?穆祉丞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急诊室的走廊里有人在吵,有人在打电话,担架车的轮子嘎吱嘎吱地从他们身边滑过去。穆祉丞的笑声很轻,但笑起来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弯弯的,像动画片里的猫似的。

王橹杰左顾右盼,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睛偷瞄了穆祉丞的脸一下,又迅速弹开!

还是穆祉丞身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干嘛啊?我已经听说了,是你帮了我啊兄弟!你怕我干什么?穆祉丞笑哈哈地说道,声音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追问,好像就是单纯觉得这个人的反应很好笑。

突然,王橹杰想起手里的速写本,连忙就要藏起来。但他的动作太过仓促,本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穆祉丞本能地接住,吓得王橹杰瞬间瞪大了双眼!!!

什么玩意儿?哟!画得不错呀?穆祉丞对着无意间摊开的本子说道,然后随手翻了几页,看得出那人像的取景明显隔着一层玻璃窗,接着再翻一页是看台上远远的坐姿,再翻又变成了是食堂门口驻足等待。

期间每翻一页他都会停留很久,直到本子被翻至扉页。

但扉页上没有画,只有一个日期。

穆祉丞不明所以地合上本子,物归原主,顺便问道:这画的都是谁啊?怎么看起来都像是一个人。

王橹杰:……

旁边沉默的邓佳鑫无奈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起伏了很大一个圈才泄下去,颇有活见榆木疙瘩的意思。

穆祉丞依旧不在状况内,再次挠了挠头,又跟王橹杰说了一遍:谢了兄弟!

10

在学校正式介入之前,邓佳鑫先交了一份分析报告。

报告结论清晰,那份AI合成录音与授课例库里的参考样本重叠超过九成,全是低频去噪和多段重新拼接的痕迹。但报告不是直接交到系里的,而是交给了左航,理由是学生干部更容易被信任,免得被质疑耽误了调查进度。

左航看完一遍报告后问他为什么不自己交?

邓佳鑫如实回答说是恩仔不想不让他卷进这件事情,否则就是无尽的盘问、训话和写报告。

左航看了他很久,问他:那你就不怕我被卷进去?

这个吧,那就看你本事了。邓佳鑫眯眼一笑。

那天晚上校网发了公告,造谣者被处以严重警告处分并延迟毕业,同时Bot和学校内网也都发了澄清公告。网上的讨论又汹涌了三天,然后慢慢被其他帖子盖了过去。

流言散尽,但留在看客记忆里的那层脏东西,也许要更久才能完全消失。

穆祉丞再次被校长叫去办公室。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人,这次校长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说了许多与之前相反的话。

穆祉丞点点头,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

离开校长办公室后,他走到楼道口,看见一群人在旁边站着。

张峻豪靠在窗边,把手里捏了一上午的罐装咖啡递给穆祉丞,问他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穆祉丞耸耸肩,露出压根不在意的表情。

朱志鑫则站在一旁,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提着穆祉丞忘在排练室的那件外套,冲他说道:走吧,排练去!

啊?穆祉丞露出夸张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抱怨说不是吧兄弟,我才休息没几天啊!这就开始赶进度了?

哎呀~走啦!朱志鑫搂过他的肩膀。

穆祉丞假装苦笑地叹了口气,很轻,像被压了很久的指针终于被人往回拨了一个刻度。他无奈回了句好吧!然后侧过头去冲邓佳鑫挑了下嘴角,嬉皮笑脸地问道:你呢?你也没课吗我的夹心宝贝~

邓佳鑫白他一眼,说少贫了!明天有小考,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啊?啥!?穆祉丞再次震惊,仿佛从未听过此事!

11

这天傍晚,穆祉丞一个人穿过美院的旧廊。

走廊没有任何人,两旁是陈列的历届毕业作品和展板,墙上的油画在暮光与廊灯的共同映照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十分清晰,一直走到画室门口才停住。

他站住,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到画架上的画还没干,颜料是新的,深蓝和暗红调在一起,像黄昏还没完全落完的天色。

王橹杰正在收画架,左臂上还贴着纱布,嘴角的痂很薄,是那种再等两天就会自己脱落的薄。看到穆祉丞进来时,他的手明显顿了一秒,耳尖开始红,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来找他。

穆祉丞走到王橹杰的画架前面,见地上还散着几张画稿,每张都是人像。他拿起来一张一张看,有的是在排练室里闭着眼唱歌,麦克风的线拖在地上一段弧;有的是在操场的看台上坐着,风吹起了人物的刘海,远处是塑胶跑道和田径场的大灯;还有在食堂打哈欠的,嘴张了一半,阳光恰好落在他的发顶。全都是他认识的场景,但唯独画中的人……穆祉丞都要怀疑自己是自恋型人格了。

你最近怎么不戴眼镜了?他随口问王橹杰,声音不带任何特别的意味,就像平时跟朋友聊天一样。

王橹杰颇感惊讶,这似乎是穆祉丞第一次问他关于自己的问题——不是关于穆祉丞、不是关于流言、不是关于那些画,是关于他,只是关于他,王橹杰。他磕磕巴巴地回答说:呃……摔碎了,还没来得及去配,就暂时先戴的隐形……

随后画室里陷入一种安静。

这感觉好奇怪,他们离得太近了,好不习惯……王橹杰心想。

地上没有了十几米的安全距离,没有门板的阻挡,没有人群的喧嚣来稀释这个空间里的安静,近到能听到对方呼吸的节奏,能闻到松节油和校服上洗衣液的清淡余香。近到他终于知道穆祉丞的声音不是隔着一扇门在听的,是真的有温度的,近在咫尺。

但王橹杰还是不敢与穆祉丞对视。

他习惯的是在几十米外,安全地隐没在暗处安静地看这个人,而他知道自己画了一整年的那些侧影、背影、一闪即逝的抓拍,全都没有获得过任何许可。

可是现在穆祉丞站得这么近,近到他能看到穆祉丞睫毛的弯度和眼白里因失眠而缠结的红血丝。

突然,穆祉丞毫无预兆地往前进了一步,王橹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被画架边缘的螺丝抵住了,身体一下子僵住,知道自己无法再退了。

穆祉丞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直白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王橹杰:!!!

那声音笃定,甚至是认真的,毋庸置疑的,不是质问,不是玩笑,不是翻阅速写本时候那种大喇喇的好奇。这吓得王橹杰不敢应声,唯有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背上被画架螺丝抵住的那一块也硌得生疼。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穆祉丞没再往前逼近。

但王橹杰感觉自己几乎要发抖了,不是因为晚上冷,而是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出了那个字,那一个字。

哎呀!好了好了~穆祉丞突然大喇喇地拍了他的手臂一下,并往后退了半步,大笑着打趣道:开玩笑的兄弟!你真是不禁逗,不过这画得真不错,以后也给我画几张哈~

这个人笑起来还是那样,眼角弯弯的,声音里一点阴霾也没有,和那天在迎新现场一模一样,也和每一次排练结束后从门口出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种笑对谁都一样暖,也对谁都是一样的距离。

王橹杰怔怔地站着,看着穆祉丞把画稿放回原处,然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哦对了!你的伤记得换药啊!说完,穆祉丞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在旧廊的瓷砖地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橹杰:……
画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仿佛刚才只是卷过一场梦幻的风。

松节油的气味慢慢沉下去,灯光落在地板上的影子还是他一个人的。他把那页画着扉页日期的速写本重新翻开,指腹在那个日期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在日期下面新写了一行字:我们又见面了。

笔停顿了很长时间,王橹杰想了想,又补了几个字:是他来找我。

完后,王橹杰把铅笔搁在速写本边上,用缠着纱布的那只手盖住了自己疲惫发烫的眼眶。

他猜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今天问的那六个字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没关系,流言从这里终止,也可以从这里开始,毕竟他们已经开始有交集了。

男生勾起嘴角,不合时宜甚至是不应该地想起了那个姓余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