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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
没由来的烦躁。
可能因为是夏天将要如约而至,临海的镰仓不仅狂风吹得人东倒西歪,太阳也似乎比别处毒辣的多,让人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刺痛。夏季是黏腻腻的,T恤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汗渍、将要彻底融化成一摊水而一滴一滴滴落在手上的冰棒、不远处吱哇乱叫声嘶力竭命不久矣的蝉的鸣叫……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糸师凛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被粘在蜘蛛网上的昆虫,动弹不得。
人在思绪放空或者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容易做一些重复的无意义动作,比如他现在就在机械地咀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
……好恶心。
薄荷味让糸师凛联想到清早刷牙时尝到的牙膏味。洗漱对于他来说是比较容易感到折磨的时刻,因为洗脸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眼底略带青黑,眼球布满浅色的血丝。任谁看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他厌恶这张脸。也因此荒谬地短暂讨厌上了薄荷。
不要跟他争辩明明是牙膏剽窃的薄荷的味道怎样怎样,糸师凛不管那些。让他感到不爽了就是薄荷的错。
于是渐渐无味的口香糖被吐进垃圾桶。
或许是他这些时日都精神紧绷的缘故,明明没吃什么,胃里却仿佛被什么填满了,挣扎着要往上涌。他甚至都仿佛感受到胃壁紧紧贴在腹部内壁,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神经,让他几欲呕吐。
黑色的,青色的,蓝色的,绚丽的,脆弱的。大概是蝴蝶吧,希望不会被胃酸腐蚀融化。
蓝色的,蓝色的。
万里晴空,天幕蔚蓝到刺眼,要是再沉一点、再暗一点就好了。要是和洁世一那双钴蓝色的眼睛一样就好了。
糸师凛睁开眼是蓝色,闭上眼也是蓝色。
洁世一的蓝色和天空的蓝色不一样。天空的蓝是寡淡的,是漫不经心的,是毫无自觉的。但洁世一的蓝色不同。
天空太浅,海太深,宝石太假,只有那双眼睛里的钴蓝是恰好的。沉甸甸的,往下坠的重量仿佛看一眼就会被拽进某个连呼吸都会被染蓝的地方。
像一个漩涡,要把糸师凛整个人卷进去,狠狠碾碎。
他恨那种蓝色。恨它在球场上盯着别人的专注,恨它在进球时亮得刺眼的光,恨它在面对自己时永远坦荡永远干净永远不带一丝阴霾的样子。
他对此痴狂,他甚至想剖开洁的胸腔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总是给予他既温柔又残忍的,像母亲看着孩子跌跌撞撞朝自己跑过来时的那种“我在这里等你”的眼神。
恶心的感觉像蛞蝓爬过皮肤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粘液那样,从脊柱底部往上爬。酥麻的,粘腻的。
因为糸师凛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站在洁世一对面和他搏斗的对手,而是一条水蛭,一只寄生虫,一个没有自己的骨骼、自己的血液和自己的温度,只能吸附在洁世一身上,从他每一次进步每一次闪耀每一次把球送进网的瞬间里窃取某种活下去的养分。
如果洁世一不踢球了,糸师凛也就跟着死了。
他会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那样干脆利落地停止运转,因为他的信念全部都是从洁世一那里抢来的,他以为自己在追赶洁世一,实际上他是在被洁世一牵着走,像一头被绳子拴住脖子的牲畜,而洁世一甚至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那根绳子——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自己把绳子套在脖子上,还产生了那是自由的错觉。
多么荒谬的寄生虫啊,连宿主都不肯承认自己是他的宿主。
被寄生是一种完整,失去了它宿主反而会感到空虚,会感到残缺。就像是此刻糸师凛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恨洁,才盯着他;还是因为盯着洁,才恨着他。也分不清那种在球场上和洁对视时胸膛里爆裂开来的东西到底是心脏还是别的什么。或许是一场宇宙大爆炸,也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洞,所以洁世一走到哪里,糸师凛心里的那个空洞就跟到哪里。
恶心。
太恶心了。
恶心到他想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可是他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以吐了。他的胃里、他的血管里、他的心脏里,流淌着的全部都是洁世一,全都是那只可恶的该死的蝴蝶。
然后意识断了。
这个过程没有很缓慢,是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啪嗒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洁世一,没有糸师凛,没有足球,没有夏天没有蝉鸣没有口香糖没有蝴蝶,连“没有”这个概念本身都没有。
因为要有“没有”就必须先有一个去感受“没有”的主体,而现在连那个主体都蒸发得一干二净。
糸师凛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待了多久,因为时间本身也是需要意识才能感知的东西,而这里没有意识,只是纯粹的不存在。比虚空更深,比死亡更彻底,这里是一种连绝望都来不及产生的彻底的寂静。
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紧闭着双眼的猿猴。不知道自己是猿猴也不知道自己紧闭着双眼,只是维持着那种原始的蜷缩姿态,把膝盖收拢到胸前,把脊椎弯成一个弧度。某个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思考的,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耐心。
他等了多久?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是在某一次呼吸与下一次呼吸之间的那个连分子都静止的间隙里睁开了眼睛,然后发现自己被装在一个框里。
框外面是太空。然后他看见了星辰、旋转的星云和那颗蓝得令人作呕的地球。
……又是蓝色,为什么到处都是蓝色?难道这个世界就只有这一种颜色存在了吗?
糸师凛只感觉自己缩在一个小小的太空舱里,连四肢都伸展不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舱壁贴着自己的肋骨。这种密闭且狭窄的空间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窒息,反而让他像回到了某个他以为早就遗忘,实际上却未离开过的地方——子宫。
羊水,脐带。
心跳隔着薄薄的肚皮传到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耳朵,糸师凛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为在那里的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不需要追赶谁也不需要被谁追赶,他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呼吸,只需要通过那根细细的管子从母体里源源不断地吸取养分,然后一点一点地长出手指脚趾头发和指甲。
而对于那个母体来说,这个过程意味着呕吐、浮肿,意味着骨骼被胎儿挤压、内脏被胎儿推移,意味着分娩时撕裂般的阵痛,意味着把一个与自己相连了九个月的生命活生生地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孩子从母亲那里抢走了多少东西啊,钙质,蛋白质,氧气,血液,时间和安宁,而母亲不仅不怨恨这个孩子,反而在孩子啼哭的第一时间把自己的乳头塞进那张还没有长牙齿的嘴里,被咬了也不松手,被吸出了血也不松手,只是笑着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索取的小东西。
蓝色的眼睛。
洁世一的眼睛。
糸师凛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球后面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颅腔都仿佛被余波震动。
他对洁世一抱有的情感,不算恨,不算嫉妒,也不算不甘。那竟然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不可救药的依恋。
他恨洁世一恨了那么久,实际上是在恨自己为什么离不开洁世一,为什么每一次看到洁世一进球都会心跳加速全身发热——
原来那是被喂养的喜悦啊,被母亲抱起来举到空中时婴儿会笑,不是因为赢了什么,而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
这个发现比迄今为止糸师凛做过的任何噩梦都要恐怖,因为这意味着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是一个寄生在洁世一身上的胚胎,他的所有愤怒所有挣扎所有“我要打败你”的叫嚣都不过是脐带在羊水中晃动时发出的无声的呐喊而已。
地球在太空舱的舷窗外缓缓转动。
那种蓝啊,好似每一寸颜色下面都压着几亿吨海水的蓝,它在转动,很慢,慢到你以为它静止了。但只要你盯着看足够久,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它带着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就像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把整个宇宙变成了一个陀螺,而你站在上面以为自己是静止的,实际上你早就是它旋转的一部分了。
糸师凛盯着那颗蓝色的星球,瞳孔放大,然后他就发现蓝色变了。那颗星球从最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点,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在蓝色中扩散扩散再扩散,紧接着是旋转,把天空云层陆地和海洋全部卷了进去,变成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触手从漩涡的边缘伸出来,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表面长满了眼球。那些眼球完全不像是人类的眼球,更像是某种在深海海沟里进化了几亿年,从来没见过阳光的生物的复眼。
每一个颗眼球上都有一层蓝绿色的反光膜,而那些眼球全部盯着他,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每一个不可能的维度盯着他,而在这千万只眼睛的最深处他看到了独属于洁世一的钴蓝色。
糸师凛猛地坐起来的时候背脊撞上了床头板,钝痛传遍全身,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刚才在梦里忘记了如何呼吸。
天花板是雪白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味和不知哪户人家晒被子的洗衣粉味。远处传来的蝉鸣断断续续,它们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没有动静了。
没有飓风,没有口香糖,没有蝴蝶,甚至连那个太空舱都消失了,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
世界仿佛安静了。
糸师凛把头埋进膝盖里。
自己再也走不出去那个子宫了。
“……洁。”MAMA!
蝉鸣又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