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里是月球,坎帕努斯环形山。
我睁着眼,怔怔地盯着休眠仓的顶部,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在我打开休眠仓正要坐起身时,我旁边休眠仓里那个人猛地弹了起来,硬生生把我吓了一跳。
也许是我惊恐的眼神太直白,他魂不守舍又抱歉地向我笑了一下,我向他回以一个微笑以示友好。我注意到他休眠后还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和不知什么缘故分外沧桑的脸,恍然感到唏嘘。
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瞥了一眼,他叫图恒宇。
我不关心他的故事,我只是需要给自己找点乐子,所以我一边艰难的撑起一具好像背叛了我的躯壳,一边胡思乱想他可能有过的悲惨人生,假装我很轻松,然而最后的结果是思维像马儿驰骋直到无影无踪,我终于感觉到这样的揣测毫无意义,并且难以控制地倒在地上。
——哦。让我瘫着。我愿意死在这。随他妈的便。该死的月球,该死的世界。
我放空大脑,不愿意思考,也不愿意移动。我希望路过我的人把我当成量子幽灵,不要看我,也不要靠近我。
但是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懒怠地抬头,对上图恒宇沉默的注视。
我克服自己四肢的无力艰难的爬起来,麻木地说:谢谢你。
他打量了我几眼,问:刚上来?
我恹恹地点点头。
在危机来临的时代里,没有人等我们长大,我今年只有二十岁,已经被迫离开了象牙塔,全社会都催促着我们快点成长,像马上要错过航班的家长拎着小孩的耳朵过安检。
而我,我觉得我像被连根拔起的苗,快被太阳的余晖晒死了。
我从北京一所以理工科见长的大学的自动化专业毕业,当时只是在校招的时候看到了月面实验基地的招聘,我碰运气般投了简历,最后来到了月球。
至于为什么来这个堪称穷乡僻壤的地方,我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对月球的情结来到这里的——尽管我知道有相当一部分人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我觉得这个理由相当扯淡,不过他们怎么想也与我无关——我只是觉得这个工作有工资、管吃管住、五险一金、简单(我的意思是不用疲于应付别人),我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图恒宇也点点头,有那么一瞬间我总觉得他是想说句宽慰的话,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不少,远离家乡的人们总会不自觉抱成团。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那双眼睛也沉默着。
我确信至少在这一刻我懂他,于是我体贴地说:不好意思,前辈,您能告诉我d3实验区怎么走吗?
过早的毕业给我留下一些麻烦的尾巴,比如毕业论文,比如答辩。学校特赦我们在毕业后两年内完成论文,答辩也可以采取线上模式。
我不得不见缝插针的继续我的研究,好在我的导师帮助我拿到了计算中心一小块机组的使用权。
他点点头,转过身:跟我来。
您也要去那边?我有点雀跃,自从到了月球,我还没怎么跟人聊过天呢。
嗯。但他只是简单地回答。这难免令我有一些失望。
刚从休眠中醒来的人大都不会立刻去工作,他们有些会和同伴聊天,有些会和家人通讯。
我是受ddl的驱使,他呢?
他步履蹒跚,我跌跌撞撞。但是我注意到他的脚步坚定又迫切,几乎没时间留一丝余光给我。
这难道……就是科研前辈吗?我心里莫名感动,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功利世俗。
整个实验基地并不大,所以我们没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然后分道扬镳,他去了另一个房间。
我做起事来还算认真,等我满脑子塞满代码的搞完手头的活,忽然发现图恒宇站在一旁,在看我的草稿。
这,错了。他靠过来,把一处指给我看。
我仔细一瞧,没看明白哪错。这块我忙活挺久了,一直有个地方卡着下不去,也没有教授可以请教,搞得我很烦。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高人,我忙问他怎么回事,问完才感到后悔——好像还跟在学校似的,万一人家不乐意陪你耗时间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图恒宇相当有耐心,完全没有不耐烦的迹象,他保持着那个沉默平静的模样,话不多,但切中肯綮。
我连连道谢。
你是学什么的?他冷不防突然问。
人工智能。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有些迟疑地回答。您呢?
图恒宇笑了一下:我也是。
噢。我有点惊喜。这么巧!
你怎么看数字生命?
他忽然提出一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学的人工智能专业,几年前是热门,可是从这两年数字生命计划被禁止,这专业就业前景也逐渐低迷。
老实讲我对数字生命兴趣一般,可能是还年轻,反正我对永生也没什么执念,那些“机械飞升”的论调我也就一笑了之。
我没什么看法。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觉得人死就死了吧,强留也没什么意思。
他就又不说话了。我觉得他周身气压又低迷了不少。
这人倒是挺好,就是有点怪。我想。
之后我也常常会见到他,因为时常请教他学业上的问题,我每天“图老师”“图老师”的叫,叫的他不好意思拒绝我——他实在也是个老实人,好像除了沉默再没什么拒绝的办法,总之重话是说不出来的,粗话更是不可能。我们的直属领导是个挺严肃的外国人,看见我锲而不舍地追着图恒宇跑和图恒宇一言难尽的表情,难得的笑了几声,对我说:小伙子,我欣赏你永不言弃的精神。此后便时常安排我们一起工作。
图恒宇比我大十来岁,其实也还算年轻,垂下眼看东西有时像个愣愣的小孩。不过与他突出的专业知识相比,从生活技能看,他确实像个小孩,虽然不至于不能自理,但对很多常识都显出白纸一张的迷茫。我有时甚至会有种在照顾人的感觉。
我虽然曾经臆想过他的遭遇,但从没有关心打听过这件事,一是与我无关,二是没必要,多少不太礼貌。我只是大概知道他有个女儿,不难现象他在地球上的生活很美满,也就不难理解遭遇变故后他来到月球这个避风港。
他可能是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中了,很多时候实验室里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他的灯还亮着。
我一直以为他潜心研究,直到有一天看到他对着计算机的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举着一本书甜甜的问:爸爸,这道题怎么解呀?
我以为他在跟家人通话,忽然瞥见屏幕左下角有一个倒计时。
——原来是视频。
我心里有一些同情,但又有种淡淡的违和感,说不出哪不对。
倒计时结束,时间拨回两分钟,两分钟又两分钟,占据着图恒宇大半的生活,好像这无数个两分钟延续着他的生命。
图恒宇脸上有种绝望的焦躁。像在高考考场上对着数学卷子,压轴题做到一半,急的抓耳挠腮,然而再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他猛地合上那台计算机,回过头,恰巧与我四目相对。
我很尴尬, 大脑敏锐地感觉到这种沉重的气氛,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先嗫嚅着叫:图老师……
图恒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用一种相当奇怪的目光注视着我,后来想想,就好像一个绝症病人忽然遇到救命的药,却发现药的副作用巨大,那样挣扎又孤注一掷的神情。
——郗望。
他慢慢地、轻声地唤我。
他的声音、语调也是,掺杂着一种奇怪的颤栗,好像强行压抑着什么一样。
我的直觉敏锐地告诉我,我应该离他远点,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疯狂,好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有可能断裂——或者说,他时时刻刻都在平静的发疯。
但是我只是怀着侥幸,僵硬地立在原地,下意识地说:您女儿真可爱。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时间仍是向前,在我后背疯狂冒汗时,图恒宇却好像突然从那个隔绝一切的世界里出来了似的,堪称温和地向我微笑了一下:是的,她叫丫丫,今年七岁了。
——那你怎么还丢下她上月球来?
我心里困惑,但聪明的没有问出口。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再说,我也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照常工作、写论文。
那时候的图丫丫,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组设定好的程序,秒针转两圈,她恪守着秒针的脚步重复着一样的动作。
这不是图恒宇想要的图丫丫。
这年春节是在月球上过的。
我的生日在腊月二十八,同事们都说这真是个好日子,怪不得要给我起个名叫“希望”,我收获了很多祝福,还有礼物,都是小物件,有一个中国结挂件,一支派克的钢笔,一块罗西尼的手表——后来它在六十小时制的那段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停转了,我修不好它,只好放进柜子,还有一本电影台历,连图恒宇都翻出了一本他大学时的笔记,郑重地递给了我。
接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手都有点抖。
我谢谢您,真的,我太喜欢了。我艰难地说。
那就好。他显然不太会给人送礼物,听到我这样说,他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我的少不经事和怡然自乐结束于2044年的4月。
我的父亲是一位生物学教授,他对数字生命计划并不认可,在他眼里,生命神圣、庄严,复杂、精密,不容亵渎,绝不是给大脑拍个片子、输入一串数据就能复制的。
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对生命的认知。我想,当死亡来临时,我能够坦然的接受它。
这种天真的想法在某一天土崩瓦解。
那天我刚刚结束2044年的第二次休眠,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两样,我会起身,艰难地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先去看看图老师在做什么,然后做我的工作。
那段时间太阳活动频繁,严重影响了地月通讯,而我尽管跟地面长期失联,但心里其实并不很担心。只是我当时到月球来并没有得到我爸妈的支持,临走前我们冷战一场,走时他们也没有送我,我至今心里还是有个结。
当我从休眠中醒来,习惯性地打开邮箱,并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无信号”字样,里面闪着红点的未读信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网膜上,突兀地让我以为是个恶搞消息。
我父亲,那个笑容温煦的、严厉的、一丝不苟的,敦厚的、温文的父亲,被数字生命派的叛军杀害了。
长官从门外冲进来朝我们大吼:“把休眠的人都叫醒!不然他们都得憋死在里面!”
我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很聒噪,非常想让他闭嘴,容我想一想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难过地发现自己丧失语言能力,发不出声了。
“杀害”是什么意思?他死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周围是乱哄哄的人群,从我身边跑过,我走得跌跌撞撞。
浑浑噩噩地走进一间实验室,到这时候,竟然是计算机运作时的嗡鸣声最令我安心。
我试图联系我妈,但是三次都没有接通。我烦躁地要死,恨不能把身边的东西都砸烂,大脑中预演了无数遍,终于在我爆发之前,我妈的声音如天籁之音从地球到达我耳边。
我嗫嚅着喊了一声妈,出了声才发现声音哑的不像话,喊完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问题太多,从哪一个问起?
好在我妈体谅我的尴尬,她先开口了:“你爸的事快办完了,你要是回不来就算了吧。”
我尚存侥幸的心凉了半截。
沉默良久,我低声说:“……对不起,妈。”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和你爸爸都没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我沉默。
谁错了?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没错;我父亲一生矢志不渝,他有他的信仰,他也没错。
这个操蛋的世界,把一切都扯碎了给人看。
我妈温柔的声音还在说着:“你从小就有主见,当初你去学自动化,你爸虽然恼,但是他其实还是支持你的……”
我心里空荡荡的,麻木的钝痛,失恃的痛苦到来有一些延迟,我其实尚没有直观的实觉。
我在黑暗里沉默,溃烂。
图老师忽然出现在门口。
“郗望。”他轻声喊我,声音在寂静的机房回荡。
在那一刻,如半夜汽笛声响起,终于暂时把我的心从暗无天日的窒息里解救出来,我才发现我泪流满面。
图老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等着我慌乱地擦干脸站起来。走在路上,他没有跟我有什么肢体接触,但他的肩和我的肩离得很近,我便从他的沉默中察觉了他含蓄的安抚。
不论我如何,日子照常要过,月球发动机的试点火工作没有推后,这对每一个月面工作者都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图恒宇叫我去开会,那天所有相关技术人员都在场,只有我不知所踪。要不是图恒宇来叫我,我铁定吃处分。
地球上派来的是航空航天研究所的马主任,我看到他第一眼就感觉像看到高中教导主任,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他看上去冷酷无情,说话也又平又快,不容置喙。话说了没几句就冒出一句“都得死”来,把我恍惚的神思往回拽了拽。
我当时一听这话,在心里默默回:死了好,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个傻逼世界。
我的思维继续飘荡,从月球一路往地球飘,一路驰骋,直到马主任毫无预兆的叫了一声“图恒宇”,我才后知后觉——他俩原来认识吗?
图恒宇当时坐在一个挺不起眼的位置,一直垂着头,听到喊他才缓缓抬头,看起来很乖巧。
我和图老师搭伙的想法看来注定落空了。
我知道我的状态相当糟糕,我连自己的任务都没怎么听明白,追着同事狂问,最后还是图老师告诉我的。
说话的时候马兆就在旁边,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冷沉沉的,透过镜片审视着我,在我本不晴朗的天空又蒙了一层失业的阴霾。
我麻木地连连点头。
我依然处于一种发懵的状态,我理解不了:他们怎么如此突然的离开了我?我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我还没有组建家庭、完成代际延续的使命,没有设身处地理解父母的深挚的爱,就逢此变故,痛觉都显得延迟。
我没有哭,心里好像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着,但是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只能勉强继续我的工作。
我以为就这样过去了,这个钝痛的伤口留在心上,化脓、溃烂。但是当图恒宇又一次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时,压抑的情绪突然上翻,我无缘无故、毫无预兆地,崩溃了。
“好痛啊,图老师。”我哭的很狼狈,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着。“太痛了。”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好像翻来覆去从头到尾都是喊痛、喊图老师,乞求他给我一点安慰。
他沉默地看着我满脸泪水地蜷缩在机房的角落里,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试探着摸了摸我的头,我就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他怀里。
我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晕,他就像哄小孩那样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他可能把我当他女儿在哄,我后知后觉地认识到。
于是成年人的羞耻心终于卷土重来,我相当不好意思,赶紧直起身,尴尬无比地看着他衣服上的水渍。
他没有在意,也没有看我,只是缓缓开口:“我有一个女儿……”
我一边抽噎,一边点点头——这我知道。
“她……死了。”他吐字相当慢,似乎觉得很难说出口。
我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过呼吸的抽气都减缓了。
“是车祸。那天我本来要带着她和她妈妈去游乐园。”
“我妻子当时就去世了,我女儿送到医院,医院说没办法了,我就。”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催他,终于听到他说:“我求马老师,留下了她的数字备份。”
我完全被震住了。
“什么?”
“你已经看到了,不是吗?”面对我的茫然和震惊,他平静地反问。
啊……是那个小女孩。
四周很昏暗。这是闭着眼睛的我的第一感觉。
醒了?
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想问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图老师。我的声音很低。
他也不再看我,而是自顾自的说:我女儿只有两分钟的生命。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知道那个小姑娘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图恒宇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好说:人死不能复生,图老师,你——
他突然疯了一样的冲过来,拽着我的领子把我掼在身后的墙上,拔高了声音:她没有!丫丫没有死!她没有死!
他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我狠狠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几乎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
图……图老师……
我艰难地挣扎,但是完全挣脱不出他的手掌,看起来却仿佛迎合,亲昵的摩挲。
他钳制着我的脖子,我挣不开。而他,他已经疯了。
好在他可能对我另有所图,没有直接掐死我。在我窒息之前,他松开了手。
他丢下我站起身,冷酷地宣布:我要给她完整的一生。
这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我用力的咳嗽,感到很窒息,喘不过气来。
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等待着他的解释,但他只是沉默地摆弄着设备。
名叫550A的量子计算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屏幕闪着光,熹微的光线映着图恒宇面无表情的面孔,令我感到十分害怕,尽管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转过身,屈尊降贵大发慈悲地告诉我:我需要更多实验数据支撑。
我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问:只是……实验数据?
图恒宇的视线穿透镜片钉在我身上,慢慢回答:我需要在你后脑安装接口,然后——
他无视我逐渐收缩的瞳孔,平稳地说完最后几个字,作为他惊世骇俗言论的终点:然后让550和你同步感官。
……你疯了?
这是我唯一的感受。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更不要说他现在正要投诸实践,我简直被过载的震惊刺激到头晕目眩,手指浮软到发抖。
您在开玩笑吧……这不可能。我抖着声音说。
为什么不可能?他站直身体,回过头看我,眼神很庄重,又很决绝很疯狂。我们的研究只差最后一步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根本没参与过数字生命研究所的任何课题,我只觉得我在月球遇见图恒宇简直就是天灾人祸。
我的成绩绝对够不上北航所,但是我现在能在这上班,显然是托图恒宇的福。在这之前我几乎从没见识过顶级实验室长什么样子,但而事实也证明,图老师只是看起来不太起眼,不论如何他也是中科大少年班的天才,他的实验我根本想象不到。
做手术要全麻,他拿着注射器走过来的时候我疯狂地挣扎,惊惧地盯着反光的针头,我真的要哭出来了:“别这样!图老师我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来北航所的,你放过我吧……”他没再回答,毫不留情的把针头推进了我的身体,过度绷紧的肌肉使我很吃了一番苦头,疼痛和恐惧逼的我眼泪迅速涌了出来,而意识在惊惧中被迫沉沦,有那么一刻真想醒过来发现这是一场梦,图老师还是那个有点怪、沉默寡言但心地善良的知识分子前辈,我依然颓废地熬日子,享受黄金时代最后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余韵。
但事与愿违,当我再次清醒过来时,我感觉到脑后的异样:那个地方被开了个口,我再也不是完整的我了,这种心理暗示使那个伤口骤然疼痛起来,搞得我很想哭。
事实上我真的哭了——简直太丢人了,我竭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是泪水把上下睫毛沾湿了、纠缠在一起,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听见图恒宇叹了口气,然后是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伸出手,堪称轻柔地帮我擦了擦眼睛。
我看着他,他的面容很柔和,好像他从未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举动,好像他还是那个可堪信任的导师——就像,就像我扑在他怀里痛哭的那天,他无奈又感同身受地看着我,间或说一句“我明白”。
哪怕他已经一无所有,他也从来没有看轻过我的悲伤与痛苦。
但是他的意志坚硬如铁,为了他女儿,他不会放过我。
对不起。他终于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垂着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纠结与挣扎。
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我没办法……我只想要丫丫。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给丫丫完整的一生。
我说不出话来,脑后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提醒我他先前的暴行与冷酷的姿态。
他的话同时让我感到很委屈,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想普普通通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是他把我带离月球来到这里,而我根本没想到我能参与550系列的研发。如果我早能想到他居心不良,我……
没有如果。明白这一点后,一阵巨大的疲惫如潮水灭顶而来。
我真活该,是吧?我低声问他。是我要跟着你来的,是我不知死活地在你眼前晃,是我撞见图丫丫的,是我……
别说了。他急促地打断我,把脸埋进手掌,浑身微微发着抖。如果我可以一个人完成,我绝不会找你的。
这样的话毫无意义,他默默在床边的椅子上蜷成更小的一团。
为了救女儿,他孤注一掷,但巨大的心理压力依然折磨着他。
我说那样的话有真心实意,也有刻意为之,但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我还得待多久?我换了一个话题。什么时候可以感官同步?
图恒宇慢慢抬起头,但并不看我,只是越过镜片盯着床的边沿:还要等一段时间。你可以……先回家。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他恐怕有一夜没睡了,忍不住问:你不怕我告发你吗?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发红,但眼神倒是平和下来了,我从那眼神中读出一个意思:你会吗?
他是对的。我不会。
我忍不住想,他知道吗?他真的明白我在想什么吗?可是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感情。
我怀揣着心事,心里很难受,但什么都没说。一挨地却忽觉晕头转向,支楞不住,险些倒在地上,还多亏图老师在旁搀扶。我倒进他怀里,头晕眼花,许久缓不过气来,图老师便一直揽着我,一会儿才把我扶起站好:过几天就好了。
他避重就轻,我却瞬间明白——这是后遗症,也许只是其中之一。
我转变了想法:我不能回家去。我想待在这儿。
我直视着他,他皱起眉头,略显焦躁地看了一眼门外,脱口而出:不行!
然后他飞快地看我一眼,我正坐在床沿,倚着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挣扎,于是我狠心加了一把火:我对后遗症一无所知。或许明天我就死在家里……
这个手术不会致死!图恒宇低声地、很快地反驳我,他的语气在那一瞬间很像他的导师马兆。从来没有死亡的先例。他补充。
也没有多少先例。我尖锐地反驳。
他在我的凝视和道德谴责的双重压迫下做出了退让。
好吧。他颓然的转过身。
我很快就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我待着——这里是他和他妻子的家,埋葬着无数鎏金岁月,不容许旁人插足。
他妻女过世已经好多年了,但家里还是充斥着三个人生活的痕迹,毛巾、刷牙杯、儿童牙膏、绘本玩具、水乳口红……像是一个精心保存的标本,里面住着绝望而可悲的图恒宇,费力又徒劳的维持着这个家的原样。
图恒宇不许我碰任何一样旧物,但我的痕迹还是慢慢占据了这个空间。哪怕再用心,有生命力的物品和被时光抛弃的旧物还是不可能等同视之。
图恒宇拒绝过多地与我碰面,他缩在他的房间里写代码、调试程序,宁愿解一天数独也不愿意出来看见我。但他的坚持没什么用,我俩每天一同出门去上班,他每天也总会多看我两眼——看我脑后的那个掩盖在头发后面的洞,看看我死了没有。我时常在余光中捕捉到他的目光,依然是沉默地注视,一看就是很久,但绝不与我对视。我有一次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当时正在马主任身边报告工作,我扫到他条件反射地朝我迈了一步,马主任察觉到了,面容冷肃,言语外敲打了几句,让他专心,他也只诺诺应下,又趁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碰上了我的眼睛,立刻像被烫了一样收回了视线。
我站在他家的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吸一口,辛辣刺激,弄得我想吐。
我家不可以抽烟。图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正站在我身后,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好像真的生气了。
我抬起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片刻过后断定他没有生气。
哦。但我还是顺从地回答他,然后听话地熄烟,想了想,为了保全那些价值不菲的瓷砖,没有把烟头摁在上面,而是用两根手指捻灭了。很疼,我眼皮跳了一下,疼痛很短暂,灼烧感却在烟熄灭后萦绕在指尖,手指发红、发烫,我满不在乎地把它伸进口袋。
他似乎是被我用手掐烟头的自残手段惊了一下,愣愣地盯着我: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最后这样问道。
这下轮到我愣了,我下意识摸了一下烟盒,不自然地别开眼:之前就会了。
看着他蹙起眉,我试图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我……我煮点面吃吧。
说着,我走向厨房。我能感觉到图恒宇一直在看着我。
图老师显然毫无生活常识可言,住在他家的时间里,只要开火一直是我做饭,他起初很不适应,坚持三餐都在研究所的食堂解决,但最终还是食髓知味,不时的也会回家吃饭。
眼看我打开柜门,图恒宇突然叫住我:郗望。别做了,我吃过了。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我转头看他,他的脸罩在月光里,楚楚可怜像要献祭的羔羊,又冷硬如无情的刽子手。
他说:时间够久了,应该进行下一步实验了。
我手一抖,装面的量杯滚落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扑簌簌地撒了一地。
其实我心里是很平静的,我没有应声,蹲在地上用手一撮撮地试图把面粉塞回量杯。这是个很诡异的情景,但我俩谁都没觉得不对。
……哦。我还是那样堪称顺从地回答。
……你手在抖。 图恒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这种站位让我有种被他完全掌控的感觉。 我本能地感到不适,手指瑟缩了一下,但是图恒宇的眼神没什么侵略性和攻击性——他和他的老师马兆有点像,特别是这种冷静又有点无奈的眼神,因此我也没有站起来,只是自暴自弃地把量杯扔到了一边。
我不看他,却在心里默默回想他刚刚的那个眼神。
平和的、谨慎的、坚决的,……带着一丝怜悯的。
颤栗从指尖传递到心上,我不禁想:他果然知道,为什么可怜我?搞的好像我很贱。
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只想快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好把自己的崩溃隐藏起来。我要站起来,但是蹲久了要站起来有点眼前发黑,又跌坐回去。
我听见图恒宇快步走过来,然后一双手犹豫着伸来。我条件反射地把他的手打开, 然后掩饰性的匆匆说:我知道了……我会配合的,你去睡吧。
他几乎有点不知所措了,指了指我:你……你哭了。
在这一刻,说不上来是谁更窘迫。
我什么都不想说,咬着牙只想逃离他。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显得我真的很卑微。
但是他就在我身边,看着我流泪,看着我不安。
他在看着我。他悲悯的视线像笼,困住我,我动弹不得。
我难受的要发疯,情感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心脏敲击着我的肋骨,要我回答,却怎么都挣脱不开躯体的桎梏,无处发泄。
我走投无路,终于孤注一掷地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你能不能拉着我的手说你爱我?就像你当初拉起妻子的手给她戴上戒指一样。
多么罪恶又无耻的想法啊,我对此居然心驰神往。我是个卑劣的人吗?
我扯出一个笑,扯住他的手腕,不顾一切地倾身,吻住他。
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我垂着眼,漠然地想。
他苍白细瘦的手腕在我手掌中挣动了一下,没有挣开也不再尝试,就安安静静地握在我手里。他好像因为震惊丧失了行动能力,又好像因为早有预料而岿然不动,总之他没有反抗——更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扇我一巴掌。
但是他也没有迎合我,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跟人亲热过,没有任何章法,唯一有经验的年长者对我只是放任而并无指导。我的牙齿把他的唇磕破了,因此我尝到的第一个味道是血腥味。
第二个是眼泪的苦涩。我的眼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能哭,控制不住的生理本能使我觉得有些丢脸。但此刻的眼泪软化了图恒宇,我隐隐感到他似乎是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他温柔地夺走了主导权,撬开我的唇齿,汲取氧气,舔舐眼泪。图恒宇真的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傲气,但也并不尖锐;如今他活着只为了一件事,对外人就更加毫不在乎。
因此这个吻也温柔的几乎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我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那个黑暗的机房,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怀抱,像夜半汽笛声,忽然地闯进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无声的席卷了一切,一切痛苦与隔绝都崩塌了、消解了,我就像跌落沼泽的人,缓慢但不可抗拒地沉溺在其中,难以自拔。
我跌进他怀里,靠着他肩膀喘息。他没说话,呼吸比我平和的多,我听着他和缓的呼吸声,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做实验?我呼吸平复下来,问道。
这周末。他的声音在我耳后,离得很近,可能因为骨传导的缘故,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今天是周四了。我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凑在他眼前,直视他的眼睛,低声说:事已至此,我不会告发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下去吧。
人总要有活下去的念想,这是我们活下去的支撑,仅此而已。关于这点我早已明白。
图恒宇看着我,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女儿的数字生命备份卡,他的眼神里有不可动摇的决绝,也有痛苦和不安。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也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但对我,他确实是不安的。
他突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对着我的手指打量了两眼:烫伤了。
我条件反射地要缩回去,听到这话才顿住。我都忘记这事了。
需要涂药吗?他问。
我摇摇头,诚实地说:家里没有烫伤的药。
图老师显得很为难:那……出门买?
药店九点半关门。我提醒他。
图恒宇毫无办法了,对他来说,这种商店几点关门的生活常识是毋庸置疑的超纲题。
没事……我又要缩回手:它会自己……
图恒宇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他把我的手拉到身前,对着吹了吹。
这样可以吗?他窘迫地说:以前我女儿受伤,总要我这样安慰她……
像在脑子里放了一个烟花,我的思维、行动、身体都完全停止了,我定定地看着他,看的他更窘迫了:我知道没什么用处……明天再去买药……
这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所有行动完全成了本能的驱使,我本能地、再一次吻住他。
这次我变得熟练了一些,但很快就抽身结束了这个吻。
我闭上眼睛,笑了一下,说:这时候你应该扇我一巴掌,图老师。
图恒宇退开一些:你应该离我远一点的。
我满不在乎地笑笑:所以说我活该啊。
他蹙起眉低声制止我:别这样说。不是你的错。
是啊。我转过头,望望窗外的月亮——那是一切的开始和起点:谁都没有错,大家只是都想活下去而已。
你害怕吗?他问我,目光殷殷地落在我脸上。
我愣了一下,诚实地回答:说不怕是假的,但是实话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一件事,我死了,不知道我妹妹该怎么办。
还有,图老师,我茫然地问,我……还会是我吗?
我不怕死,但我害怕自我意志的沦丧。
图恒宇不说话,我猜他也不知道。
我干脆躺在地上,想:原来人活着是这么的不自由,连死亡都不能痛快。
地上很凉,起来。他却向我伸出手,就像月球上初见时那样。
图恒宇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哪怕他自己已经是一无所有地在冰冷的世界里挣扎,但还是总能在我最缺失安全感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伸出手,把我从自我放逐和颓废里拉起来,让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说话总是慢慢的,但是很坚定,透着一种和马兆很像的不容动摇。
我握住他的手,很瘦弱的手,但拉我的时候很用力。我终于站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说:去睡吧。
跟一个AI做感官同步是很新奇的感觉。
我感觉到一种窥伺感,不是窥伺我,而是透过我的视线向外窥伺着整个世界。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祂所使用的工具,祂虽然不会奴役我、驱使我,但是却监视着我的一切,并借助我监视着周围的一切。
实验结束后我睁开眼,看到图老师的第一眼,他表情就变得不太好看。
那一刻至今令我心有余悸: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我”睁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图老师——是祂在借我之眼观测祂的构造者。
毫无疑问那样的眼神很难出现在正常人身上,冰冷无机质的,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打量过世界,当我的意识随着祂的视线看到图恒宇眼中倒映的我时,心顷刻间凉了半截。
但很快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就消失了,我眨眨眼,似乎一切又恢复如常。
图老师面色很难看,我用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轻轻地说:老师,我是个怪物了,对不对?
他慌忙地向前跨了一步,捧着我的脸抬起来,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不……不你不是……它没有控制你,对吗?
我这时居然有些怜悯他了,我平静地与他对视,道:图恒宇,别自欺欺人了。
别自欺欺人了,你女儿死了是真的;我变成怪物也是真的。
他以为的只差一步是假的,放我解脱也是假的。
图恒宇几乎要崩溃了,他赖以生存的信念土崩瓦解,新世界如水月镜花、梦幻泡影,烟消云散,他大半辈子试图海底捞月,原来是竹篮打水,幻梦一场。
我紧紧抱着他,撑住他孱弱的身体,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说:没关系,图老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我……
我说了,我不会后悔的。你可以……对我做你想做的一切。
我的手按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生命的搏动,宁静、有力。
但是……我的声音放低了,有点发抖:别抛下我,图老师,别抛下我。
图恒宇没回答,但是慢慢抬起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平复了一下,轻轻地说:我要从北航所辞职了。
他推开我,怔怔地看着我:……为什么?
你不明白为什么吗?我奇怪地问他:你要把所有的机密都摊在550前面让它随意浏览吗?马主任绝对会杀了我的。
他说不出话来,他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一意孤行的苦路上,没有什么可以倾诉的话语,也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言辞。
他又一次把自己蜷缩在床边的椅子上,比上一次更痛苦、更无路可走,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地板,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把你毁了。
我从床上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劝他:到此为止吧,图老师。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就算了吧,毁掉我一个还不够吗?
图恒宇慢慢抬起脸,在灯光下,他眼里的泪光闪烁地更醒目,眼里欲说还休的意味也更呼之欲出。他想说:那我女儿呢?
我垂首,怜悯地望着他,一如那天的场景对调。
他可怜我飞蛾扑火,我可怜他执迷不悟。
我说到做到,是非曲直的大事我掂量得清,不会拖泥带水,第二天就向马主任打了辞职申请。我以为说服他同意会费不少功夫,但出乎意料的是,马主任抬头看看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利落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