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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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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3
Words:
8,8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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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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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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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拔杯】单身日记须在死后出版

Summary:

威尔格雷厄姆是一名28岁的单身汉。作为一名侧写师,每天他接触最多的是尸体,而他周围所谓的“朋友”,除了法医同事,就是一群心理医生。
威尔从没幻想过爱情会降临到他的身上,他距离正常太远,又距离真相太近,尤其当他的想象力开始发展为幻觉,威尔很清楚,总有一天他会崩溃。
直到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阿拉娜给了他一本日记本:“记下时间,地点,以及发生了什么。威尔。如果你想知道你自己是谁,你得先确定,你还活着。”
他答应了。只不过当时他心里想的是——不过是到时候给检察官多提供一项犯罪证据罢了。

Work Text:

00
故事的开始,大概是阿拉娜布鲁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一本印着黄色碎花的笔记本塞给她的朋友。
“听着,杰克说你最近的人格像他办公室里的那盏灯,忽明忽暗,充满着不确定。你需要主动‘干预’,写下来,用自己的手指和笔,不要打字,记录下一切你看到的,想到的东西。”阿拉娜总是最真诚的,威尔知道她有种天然的白骑士精神,将拯救他人作为自己的天生使命。有时候他会痛恨自己的洞察力。不然他可以稍稍幻想一下对方的温柔和友善是出于喜欢。

“如果我分不清呢?”他硬邦邦地回答,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他不喜欢阿拉娜试图帮他解决问题,因为这意味着他确实出了什么毛病,而且越来越严重——他当然知道他迟早会疯掉,但他不喜欢阿拉娜指出来。

“如果你分不清二者,那就都记下来。尤其是你的感受,你的欲望,特别是你的约会。也许你会发现,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先看清楚问题的形状。”阿拉娜的目光变得更加柔软。她像在呵护一只拼命蜷缩起来的刺猬,小心地避开那些尖刺,“威尔,我知道你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在那之前,你得先确定,你还活着。”

威尔咧开嘴自嘲地笑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觉得,我还会有约会。”他把那本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日记本接了过去。A5尺寸,大概一英寸厚,碎花布艺封面,上面缝着一小段皮革标题,封底冒出来一截磁吸扣。他下意识地翻看它的装帧,判断厚度,计算它能够使用多久——像勘察一个证物那样。
“希望在写完之前,我还能认出自己写了什么。”他嘟哝着,仿佛眼前的不是日记本,而是绝症病人的倒计时病历,或者一名囚犯的自白书。

阿拉娜叹了口气:“威尔,你值得被爱,总有一天,你也会发现那个值得你去爱的人。”她走过去,给了威尔一个轻柔的拥抱,“或许你确实应该尝试约会。”她顽皮地眨了眨眼,“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可以去问问汉尼拔,他在这方面是‘专业人士’。”

“噢,是的,我们约好了今晚七点半见面。”威尔把日记本有些粗暴地塞进自己的单肩包里,别上自己的临时警徽,“不过在那之前,我和切撒匹克开膛手还有个约会。”

面对阿拉娜忧虑的目光,威尔笑了:“是的,我和他每天都在‘见面’。现在我们是全世界最亲密的人。哪天我坐上被告席,检察官们会欢呼我记录下了自己的犯罪动机,心理学家会庆幸我是第一个主动解剖自己内心的精神变态——答应我,如果你想出版我的日记,请务必等我死后。”

01
【4月9日,阴天,气象预报说下午有雨,它错了】
睡眠:依旧糟糕。
体重:大概160磅。(伯尼和克莱德偷吃了我的早餐)
饮酒:正在戒。阿拉娜建议我把威士忌换成啤酒,我宁可去喝汉尼拔的红酒,虽然它们只是有着橡木味儿的昂贵红色药水。
地点:我家,匡提科,巴尔的摩。
今日事件:我抢了伯尼和克莱德的狗饭作为惩罚。居然没有那么难吃,加点盐和胡椒,和我的早餐没什么区别。阿拉娜认为我有“严重的亲密关系障碍”,杰克和我说“你不能看谁都像嫌疑人”,吉米说“你发表侧写时的语气越来越像自豪的获奖感言了”,弗雷迪在犯罪揭秘网上分析我的面相,说我右半边脸的扭曲代表了恶魔。
我没有生气。因为他们说的没有错。
我庆幸我的狗不会说话。

【4月10日,小雨,气象局终于蒙对了一次】
地点:郊外超市,洗衣房。
事件:今天我忘记戴我的眼镜。意面货架前,一个男人拿起一盒意面看了三秒钟后放进了购物车。另一个男人仔细地对比了两盒意面的营养成分表。我分析了他们的行动模式,如果我来选择猎物,我会选择后者。
在洗衣房等了四十分钟,旁边有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她在和朋友抱怨她的男友。他们会在三天内和好,但问题依旧存在,并且两个月内会再次爆发。
阿拉娜说我应该约会,我很确定我不适合这种关系。

【4月12日,晴天,这时候我倒是希望它能猜错一次,太阳刺眼得无法补眠】
昨晚我失眠了。又一次。
天花板上的裂纹多了一条,现在一共有18条,多的那条是从第17条延伸出去的,像个闪电。
我又开始设想,如果我现在死了,多久会被人发现?
在我僵硬之前,嗜尸性蝇类会先发现我,在我的口腔和眼眶里产卵。
幼虫孵化,尸体膨胀,伯尼会不安地吠叫,温斯顿大概会来舔我的手。
在肿胀期结束之前,杰克会第一个发现,他平均每13个小时拨打一次我的手机。
吉米大概会开类似“现在我们终于需要一个侧写师,来侧写一个死掉的侧写师了”的玩笑。
狗狗们会被送去收容所。(这一行被用力地划掉了)
我应该找汉尼拔开一些助眠药剂。

“所以这是你要求我开处方类安眠药的理由?”
“对,地西泮,艾司唑仑,劳拉西泮,随便那种都行。”
汉尼拔严肃了起来:“这都是苯二氮䓬类药物,适用焦虑性失眠。威尔,你确定你的失眠是焦虑引起的吗?”
“噢,是的,非常焦虑。”威尔斜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露出了一个轻微厌恶的笑容,“焦虑到可以直接写进教科书作为典型案例。”

汉尼拔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威尔。”他的病患没有吭声。医生只好走到他身边,大概距离十英寸的地方,和病患并肩靠在桌沿:“你不希望我开具非苯二氮䓬类药物,因为它们的副作用是引发记忆障碍和梦游。”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柄薄薄的手术刀:“你遇到记忆缺失或者梦游的问题了吗,威尔。”
“没有。”病患迅速否定了这个说法,“阿拉娜给了我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
“对。我正在记录我的……日常。我的记忆没有问题,至于梦游,只发生过一次。”威尔强调,“阿拉娜说,我可以试着约会,然后记录下自己的感受。”
莱克特医生收回了他的惊讶,他笑了笑:“约会是了解自我的捷径。人往往会将自己缺乏的特质投射到喜欢的人身上,你可以从他们身上更清晰地认清自己。”
他的病患忍不住小声咕哝:“那我还约会做什么,我直接找你不就行了?”
汉尼拔不置可否地摇头,眼底带着笑意:“前提是我‘看到’了足够真实的你,你有对我足够坦诚吗?威尔。”
侧写师没有说话。
已经坦诚到不能再坦诚了。他想。

【4月15日,晴天,气象局被裁员了,总统说他们可以被ai替代,希望侧写师也可以】
今天我侧写了一具特殊的尸体,在州立犯罪精神病院。
杰克告诉我,有人认为这是C.R.做的。我知道不是他。开膛手不会做这么冲动的蠢事。
不过我确实在他的小癖好中感受到快乐(这两个字被反复涂抹到看不清),他的指头嵌入眼眶,把眼珠挤出来,压烂它们,像我对待早餐燕麦碗里的蓝莓那样。
汉尼拔说过上帝也喜欢杀人。我不觉得上帝也会享受杀戮的过程,祂可能会幸灾乐祸,但祂不会从过程中感到快乐。
他也会对别的病人说一样的话吗?我知道他有很多病人,很多像我这样脑子快要出问题的家伙。
他的日程表很满,我瞥到过一眼,我的名字总是在最下面一行。
阿拉娜说他是约会专家,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02
莫莉是一个简单热情的姑娘。
她爽朗,幽默,笑容充满了感染力,如果非要给她贴一个醒目的标签,所有人都会同意这个词——安全感。这种魔力对小动物也有效,这让她成了整个寄养所最受欢迎的人。

威尔就是在这里遇见她的。那时他狼狈地指挥着七只狗下车,杰克临时通知他前往明尼苏达州出差。当他还在忙着把绞在一起的牵引绳分开时,发现那群没良心的小家伙们正在谄媚地围着一个明亮的女孩打转。
“嘿,你好。我是新来的店员。”她笑眯眯地伸出手,脸颊上的笑容像秋季的苹果一样甜美,“喊我莫莉。”
威尔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右手:“你好,威尔。我是说,这是我的名字。”

他在初见时糟糕的表现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关系。在阿拉娜的鼓励下,侧写师发送一条邀请短信,得到了对方清爽的回复:“威尔对吗?我记得你。”
他们在街头的橘子汁摊头度过了愉快的下午。第三次约会时,他们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吸着清爽的橘子冰沙分享彼此的往事。

“上周六,店里来了一只小奶狗,圆滚滚的。噢,让我想到小时候在农场,我好奇小猫们喝的奶是什么滋味,结果被母猫抓花了脸。”
威尔听完闷声笑起来,胸腔跟着抖动。莫莉用胳膊肘捅他:“你呢?我就不信你没有做坏事的时候。”
“噢,当然。”威尔耸肩,“小时候邻居有一柄猎枪,我闯进他的仓库想要偷出来玩,结果被卡在了窗户上。”
莫莉调侃:“那么小就有犯罪冲动了。”
“这不是犯罪冲动。”侧写师的笑容消失了,他又强调了一遍,“我没有犯罪冲动。”
“不。”莫莉觉察到了什么,故作轻松地附和,“你没有。”
但是威尔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

——“这就是你们约会结束的理由?”医生坐在病患对面,神情专注。
病患烦躁中透露着沮丧:“是的。汉尼拔,我控制不住——如果你想要的是这个词的话。我不想在她嘴里听到类似这样的话。”

“对你来说,这样的话代表着什么?”
侧写师觉得有些好笑:“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她认可我是个潜在的罪犯,代表她接纳我这样的精神变态,代表——她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眼神恍惚了一下,声音跟着情绪低落下去:“今天,我在犯罪现场看到了她的脸。”

他不等医生询问,自顾自地往下说:“在我第二次侧写现场的时候,‘我’举着枪,射中了马歇尔夫人的脊椎,让她瘫痪,无力反抗。我杀死了其他所有人,把镜片嵌入他们的眼睛。月光从窗户中照射进来,我低头看到的,是莫莉的脸。”

侧写师捂住了自己的脸:“总有一天我会杀了所有亲近的人,对吗?”他喃喃地说。
“不,威尔。”汉尼拔迅速走到对方身边,半跪下来,低声宽慰,“那只是你的想象。”
“对,目前还是想象——直到我再也分不清它们。”威尔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朵雪绒,安静地融化在鼓膜上,“会不会有一天等我清醒过来,发现你躺在我眼前?”
汉尼拔叹了口气:“你永远不用担心会伤害我。”

威尔抬起头,他还在消化莱克特医生的话,这句话不像一个医生对病患说的。虽然汉尼拔说过很多不像医生的话,威尔也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病人。
但这句话显然超越了边界太多,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去形容的话——
它简直像一句承诺。

“我……”威尔试图说些什么,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旖旎的思绪。
“威尔。”杰克的声音传过来,侧写师从对方的语气本能地感受到了什么,“‘牙仙’又出手了,你认识莫莉吗?阿拉娜说,你正在和她约会。”

威尔知道,他一直以来不祥的预感灵验了。
他不仅面对着灾祸,同样也带来灾祸。灾祸不仅仅在他的身边徘徊——他正在变成灾祸本身。

25分钟后侧写师见到了他的上司,在霍普金斯病房门口。
“威尔。”杰克第一时间按住了对方的肩膀,“你现在不能进去。她没事,没有生命危险。”
“她是个聪明又勇敢的女孩,她逃脱了。牙仙确实盯上了她。我知道,这不寻常,牙仙通常只选择家庭作为目标,他改变了行动模式,而且目标和你有关。我和你想的一样,这绝对不是巧合。”
“现在我需要你冷静下来,十分钟后,我会带你去现场做侧写。威尔,这是新的线索,你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懂吗?在下一个满月之前,威尔,你在听吗?”

侧写师双目无神地点了点头。他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离开前,他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些什么。他反复地划掉那些话,又重新写下一些字。最终,那张便签被揉成一团废纸,丢进了垃圾桶。

【4月25日 我不记得天气了】
我和莫莉分手了。
(这里一些字迹被用力擦除了)
没有理由。
我不适合这样的关系,仅此而已。

03
“他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心理医生。我没有夸张,我换过9任医生,9任,前8个都抛弃了我,只有莱克特医生接纳了我。你有试着和他成为朋友吗?我知道他喜欢歌剧,料理,还有芝士,这真是太美妙了,我真希望有天能收到他的晚宴邀请函……”
“等等,富兰克林……对吧?”对面的人冷淡地打断了他,“你还没有告诉我,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威尔有点不耐烦。这里是巴尔的摩的一家临街咖啡馆角落,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热咖啡,他一口都没喝。对面的人也没有,因为从坐下来开始,那张嘴就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10分钟前,这名自称也是莱克特医生病人的陌生人,在诊所隐蔽的出口堵住了他。汉尼拔的诊所精巧地设置了低调的等候室和离开通道,保证病人们绝对不会相遇。
“格雷厄姆先生,对吗?我不小心看到过你的名字,在莱克特医生的日程表上。”那个人稍显笨拙地解释,“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吗?”

他不该答应的,威尔默默端起咖啡,又放下。他只是……有点想找个局外人说话。不是尸体,不是杰克,不是凶手,一个属于正常世界的局外人,或许能帮助他找回衡量现实的基准。
可惜他错了。也是,汉尼拔的病人又怎么可能正常。

“抱歉,抱歉……”对方胖嘟嘟的脸蛋上冒出一点慌乱和羞怯,“我只是想问问你对莱克特医生的看法。我看到你是7点半进入诊所的,对吗?”他试探着看过去,可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9点17分才出来。我知道莱克特医生的治疗每次都是一个小时。我每周都见他,从来没有延迟的时候——从来没有。他总是一到时间就起身请我离开……”富兰克林的脸上显现出一些哀怨,“我想,你肯定对他来说有些不一样……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只是聊天。”侧写师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不能告诉对方,他在和汉尼拔讨论一个被做成了人体大提琴的男人,他花了3分钟讲述发生了什么,昏暗的剧院,被处理过的声带,唯一在聚光灯下作为乐器展示的身体,又花了17分钟,描述在想象中他拉响了那首小夜曲时感受是多么美妙。

“好的,好的……”富兰克林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带手帕这个习惯是他遇到汉尼拔之后养成的,他学着那个人的样子,开始定制西服,打双温莎结,胸前的口袋必定会装点手帕,“抱歉,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厌烦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对面的人,掩饰不住自己的沮丧。

威尔没有回答这句话。
“我想,是时候告别了,希望我的鲁莽没有冒犯你……我,我只是想要成为那个人的朋友。”富兰克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临走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又嘟哝了两句,“我不知道,你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和莱克特医生有点相似。他也是,这样拒绝我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威尔现在的姿势和神情,“我觉得你们……很像。”

【5月1日,雨天,我决定不再在气象预报上浪费时间】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他有点烦人,不过不算太讨厌。
他口中的汉尼拔很陌生。我从来不知道他会起身赶人——就算诊疗时间到了,这对他来说应该算作粗鲁。不过我能理解他,如果是我面对富兰克林的话,我可能都坚持不到一小时。
他说我和汉尼拔很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5月2日,雨天】
艾司唑仑不再对我有效。
每天早晨我会喊一遍狗狗们的名字,确定我还没有疯。
我忘了今天没有和汉尼拔的约会。(这个词被一种幼稚的画圈方式涂掉了)
结果我7点半准时到了,他正在和别人吃晚餐。我进去之后发现那个人偷偷离开了,真是奇怪,汉尼拔仿佛在和某人……偷情。
后来我和他聊起了富兰克林,他很明显不愿意多谈这个人。我们又聊到了大提琴案,他告诉我他的一个病人透露,可能认识大提琴案的犯人。
我已经和杰克申请了明日的搜查令。
希望失眠不会影响我的枪法——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现实里对着活人开枪了。

【5月3日,晴天,今天应该是雨天,适合哀悼】
富兰克林死了。
他是汉尼拔口中的那个情报提供者。他的朋友在做人肠琴弦,在被逮捕之前去汉尼拔的诊室杀了富兰克林。
汉尼拔受伤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额头在流血。如果不是我,他应该永远不会遇到这种事情。我觉得我应该和他道歉。
他告诉我他是自愿的。(这里的笔迹有稍许迟疑)
他杀了托拜厄斯。原本应该是我来杀死的犯人,他替我完成了。
莫莉受了伤,杰克说她搬去了很远的地方。富兰克林死了。汉尼拔成了杀人犯。
我想知道下一个是谁。
或许我不该在这本笔记上写下任何名字。所有人都遭遇了不幸。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它停下来。

04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需要做检查。”病人面无表情地说。
医生略微皱眉:“威尔,你没有疯。”
“我知道。”侧写师挑眉,他很清楚自己非常冷静,“我说的不是心理层面的问题。我出现了幻听,梦游和记忆缺失,我很确定那不是药物的副作用。我想我的脑子里大概有个肿瘤,或者哪里轻微出血,压迫了神经。总之——我需要进一步检查。”

汉尼拔神色凝重,他重新开始审视威尔刚才递给他的复印纸:“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资深的神经科医生。但你得答应我,如果检查结果显示这不是生理问题导致的话——你必须停止这种逃避。”

“哦。”威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当然没法逃避,你手中就是我这一周的日记复印件,里面详细描写了我是怎么在血腥和暴力中获得快感的。”他舔了舔嘴唇,几乎是在明示自己的挑衅,“莱克特医生,有一点我没有写上去,最近那些侧写的幻想中,我看到的是你的脸。”

汉尼拔的动作停滞了,他抬起头,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是吗?”威尔听到他说,“你看到的是我的脸?”
“对,记得兰德尔吗?他袭击我的那次,我用拳头了结了他的生命。汉尼拔,当时我以为我杀死的人是你。”
“这让你感觉怎么样?”

病人有些困惑地凝视了医生几秒。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医生看似平静的问话中,读取到了隐约的渴望。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渴,这大概是他长久以来压抑的冲动,或者是他又将自己代入了某个角色。然而现在已经无暇分辨。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想要杀死汉尼拔很久了,在很久之前,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怎么样?我觉得非常满足。”

直到被平稳地送进核磁共振仪器中,威尔还在回味那个微笑。
他几乎对他的医生下了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汉尼拔却回应了他一个微笑,一个生动的,充满喜悦的笑容。
“Good。”他听到医生低沉,柔和的嗓音,仿佛在亲吻一只刚破壳的鸟。

15分钟后,现实的沉重一击,才让侧写师从这种晕乎乎的沉醉中清醒过来。
“很遗憾,格雷厄姆先生,你的大脑没有任何问题。”那名自称是汉尼拔早年同僚的精神科医生,随意地用报告单弹出清澈的响声,“没有肿瘤,没有出血点,没有任何病变的迹象。”
威尔张了张嘴,这一次他没有说出任何话。
“如果你坚持的话。”萨克列夫撇撇嘴,隐秘地和汉尼拔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可以做进一步检查,不过依照我的经验而言,应该不会有其他发现。”

回程路上下起了大雨。
蓝色的雨幕将车内隔绝成了一个狭窄,安全的空间。医生体贴地保持了沉默,他的病患蜷缩在副驾驶座位上,一个接近婴儿的姿势,没有被扣上的安全带发出滴滴的警报。两个人默契地无视了它。

“你说的对。”在拐过一个红绿灯后,汉尼拔听到了病人虚弱的声音,“你觉得我还能清醒多久?”
他踩下刹车,让车尽量轻缓地停靠在郊外路边:“威尔,这并不是可怕的事情。破碎有时候只是意味着蜕变。雏鸟需要亲自啄破蛋壳,即便它在这个过程中感到痛苦。”
病人抬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说出的每个字都漂浮在海面上:“汉尼拔,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他看上去快要流泪了,仿佛在提前练习哀悼:“为什么你还不逃走?”

雨声没能掩盖那句坚定的回答:“因为我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

这一天,威尔没有写日记。
他把它锁进了抽屉里。钥匙随手丢在地板上。倒在床上后,他吞掉6枚药片,一口气睡了12个小时——或者根本没有睡着。他在激烈的敲门声中回过神,发现手机里有12条未接来电。开门后他听到杰克对他说:“昨晚霍布斯金医院出事了,一名精神科医生被发现死在他的办公椅上。你现在有三分钟时间用来清醒。威尔,威尔?你还好吗?”

“名字。”
“……什么?”
“医生的名字。”
“等等我确认一下……萨克列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个人的名字写进日记。
——威尔清晰地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响声。

05
“我要见汉尼拔。”他快速地丢下一句话,扭头回房间随手套上一条裤子。
杰克愣在原地:“威尔?”
侧写师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我必须要见他。”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正在不为人知地颤抖。

一个多小时后,威尔直接闯入了莱克特医生的诊疗室。
“萨克列夫死了。”他简短地说着,右手按在枪上,“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莱克特医生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的神情:“这真是不幸。”他的面容如此真诚:“我觉得非常遗憾。”威尔却无端地觉得想要呕吐。

“不要告诉我,这只是一个巧合。他给我做了脑部检查——然后死了。”他的声音沙哑,他想要拔枪,但他不知道枪口应该对准谁,“莱克特医生——”
医生打断了他的话:“威尔,你的心理问题扭曲了你对现实的认知。你是侧写师,你原本就被死亡包围,当你承受不住内心的杀意,你开始认定那些人都是你杀害的。”

“不不不。”病人用力地摇头,嘴唇抖动,他开始流汗,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用枪指着医生, “我没有杀死他们。”
“但是你想那样做,不是吗?”莱克特医生的脸异常认真,“而且你想杀了我。你现在打算那样做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威尔痛苦地闭上眼睛,“富兰克林死了,萨克列夫死了,还有兰德尔,我知道他曾经是你的病人——”
“然后他们都死在了你的手中,或者你记忆缺失的片段。”医生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有对自己进行过侧写吗?测试自己是否符合凶手的画像?”

“没有……”他的声音颤抖,接近呻吟,恍惚中有一头黑色的野鹿缓慢地朝他踱步逼近,威尔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莱克特医生冷漠的神情,像一尊居高临下的雕像,扭曲的面容从中间裂开,缝隙中溢出疯狂。
寂静中,一股黑色荆棘般的冷意无声地绞缠住他的心脏。

他从来没有侧写过汉尼拔莱克特。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侧写师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喊——快跑。

06
汽车在暴雨中疾驰。
大概闯过了两个,还是三个红灯,威尔把所有怒骂和尖叫甩在身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粗暴地砸坏了抽屉的锁,翻开那本日记。
窗外,大雨几乎把世界吞没。
唯一的台灯亮光下,他用力圈出所有出现过的名字,记录日记本的最新一页上,互相关联的人物依次连线。很快,几乎所有人都指向了两个名字。
威尔格雷厄姆。汉尼拔莱克特。
代表审判的箭矢指向它们,它们并排站在中心,像两颗黑色的太阳。

心理医生。完美主义强迫症。厨艺。热衷理解人类内心。拥有多个暴力倾向的病人。白人男性,40-50岁。外科手术技巧。强控制欲。情感冷漠。
这些只言片语在思想的水面中依次浮起。

H.L.=C.R.
日记的尽头,一行等式被重重地圈起来,安静地躺在那里。

弗雷迪说过——只要按照“最具精神变态潜质的十大职业”寻找那些潜在罪犯。十有八九准没错。CEO,律师,外科医生,记者,厨师。如果有人占据两个以上的职业,那就是变态中的变态。
他嘲弄过对方的依赖直觉的业余水准。
威尔苦笑——弗雷迪是对的。

07
深夜一点零5分。
巴尔的摩687湾岸大道200套房。
威尔举着一柄上膛的手枪悄悄潜入了某人的宅邸。厨房内,一间没有上锁的储藏室像是在对他发出邀请。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这是他第一次试图进入这间秘密房间。他打开房间内的一个巨大的冰箱,被精心封装的内脏依次排开。侧写师拿起其中一个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肾脏。他直接吐了出来。
月光斜着照亮了地板。威尔蹲下来摸索到了一个暗扣,他掀开了地下室的门。很快,那个漆黑的入口将他整个吞了进去。

他看到了冰冷的解剖台,无数渗人的,被擦洗得光亮的折磨工具,其中一些故意留下了斑驳的褐色血迹,被装点在墙壁上。实验器皿和操作台幽幽闪着蓝光,壁橱里安静地陈列着各色药品。几件类似雨衣的透明人形连体服被整齐地悬挂一侧。还有一缸漂浮着内脏的酒桶,被安置在地下室的尽头。

威尔感到天旋地转,握紧枪的手几乎失去知觉,僵硬中他缓慢地回头。
——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地下室的出口。

他的喉咙发紧。他想怒吼。他想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身体先一步动了——一声枪响过后,一切重新回归漆黑的寂静。

08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威尔发现他正在医院的病床上。
周围一切都是纯白色。他几乎快要忘了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能够忘记就好了。

杰克第一个赶到了。威尔几乎是挣扎着坐起来:“杰克,杰克!”他低声吼着,“快,去抓住汉尼拔。”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他就是凶手。模仿犯,切撒匹克开膛手——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威尔,威尔。”杰克用力按住侧写师的肩膀,“冷静。听着,你生病了,非常严重的脑炎。是汉尼拔送你来的医院。”
威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不……”
“没有‘不’。”杰克沉重的语气中暗含自责,“那些只是你的幻觉。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他试着把生病的侧写师按回床上,对方更加激动地掐住了他的肩膀。
“那不是幻觉。”

“那就是幻觉。”杰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忘了,这是你第二次醒来。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你就说了同样的话——我们按照你说的去搜查了汉尼拔的家,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

“这不可能。”威尔在几秒的震惊后缓慢地摇了摇头:“就算他搬空了整个地下室,总会留下痕迹的……”
“威尔。”杰克的神情却蒙上了一层悲伤,他站起身,眼含怜悯,像是看向一个真正的疯子——“汉尼拔家里根本没有地下室。”

09
【5月29日,晴天,起码阳光是真实的】
汉尼拔称呼我为不可靠叙述者。
他成功让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我想,除非他愿意,不然永远都不可能抓住他。

威尔格雷厄姆在因为脑炎入院7周后顺利出院。他的弹匣里少了一颗子弹。幸运的是,差点被击中的人坚持这只是一场意外,而他的长官也对他的失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匡提科分局,侧写师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自己即将与莱克特医生进行约会。

所有人面面相觑,吉米大着胆子小心翼翼询问:“可以给我们一个理由吗?”
侧写师笑了,他耸耸肩:“我觉得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有必要那样做。”
“在你指控他是个连环杀人犯之后?”贝弗利迟疑着提出质疑。
“不是很不错吗?”威尔摸了摸下巴,“疯狂侧写师和连环食人魔,听起来不能更般配了。”

至于莱克特医生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更是让众人惊掉眼珠。
“我觉得很荣幸——至于约会,我很期待。”

当晚。
某人的心理诊所。
衣冠楚楚的两人坐在相对的两张沙发上,手边有一杯未曾动过的红酒。
医生先打破了沉默:“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或许我们可以更放松一点。”
侧写师的微笑无懈可击:“这方面我没有太多经验,可能需要你来教我。”

“我想,你可以先说一说,你看到了什么。”汉尼拔十指交叉,身形舒展而放松。
威尔至始至终没有挪开目光:“两个终于不需要再对彼此说谎的人。”

【6月6日,晴天,第一次约会】
我想试试看。如果允许他杀死我,是否能抓住他。
旁边多了一项华丽的花体字批注。
——当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