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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从喻好想问他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可是怎么能够呢?施玄从来不认识他,只有他脑子里总念着他。
他最后只能沉默着坐在施玄身边,余光丈量他单薄的身体,试图揣测他寡言的外表下的想法。
这跟几年前明从喻想象的情景一点都不一样,明从喻看他像是个小太阳,他想施玄会兴高采烈地和他说这说那,眼睛笑眯眯的,一侧脸颊挂着一个小小的梨涡,显着稚气天真,天马行空的幻想就像水流一样滔滔不绝地淌进他的耳朵,他会微笑着听下去,点头应和他,施玄说什么他都会接住他。
怎么会这样想呢?
明从喻忽然意识到,因为施玄脸上真的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无意识地追着看,却是一个淡淡的疤,正好长在脸颊边,看上去就像个梨涡。
施玄注意到他的打量,冲他微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形的疤也活灵活现地笑起来。
但是不一样了,怎么会一样呢?时间像风一样席卷而过,把施玄的天真和年轻气盛磨掉了,现在的施玄和明从喻记忆里那个施玄已经很不一样了。
施玄并不认识他,虽然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是施玄一次都没记得,明从喻只好假装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代表很多次望着施玄的自己自我介绍:“我是明从喻,是宋诚的同学。”
施玄认真地看着他,懵懂地点头,还是那样看起来一点都不世故,缺乏岁月磨砺,郑重地回答:“你好,明先生。我是施玄,是谢先生的学弟。”
他察觉到施玄的谨慎和不自在,施玄在努力地掩饰着这种格格不入,但比起周围人的熟稔和游刃有余,他显得格外青涩而不知世事。
明从喻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挡酒,用玩笑话消解有意无意的试探和调侃,但施玄也难免透露了自己这几年的事情,比如他本科毕业后一直在月球基地工作,大家都抢着问他月球上什么样子,施玄有点无措,月球显然不像各种文明浪漫的想象里那样美好,他尽量捡能回答的答了,努力寻找一些他认为可能有趣的事情,比如一只机器狗、基地里的节日,但那边的生活可能确实不太有趣,大家表面上连连点头,可施玄显然看出了他们的言不由衷,这让他有点无措,他不知道这些人会对什么感兴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他和他们脱节太久了。
明从喻就在这时候接过话头,让餐桌上的聊天能继续下去,他感觉到身边施玄悄悄松了口气。
我送你回家吧。散场后,明从喻这样问道。
施玄点点头:谢谢你。
明从喻毕业就参加工作,是攒了些钱的。现在北京房价不停地降,买了也不好说能住到哪天,明从喻于是没有买房,只是买了辆普通大众代步;施玄刚从月球回来,在单位宿舍里落脚,什么都没有。
施玄坐在副驾驶上,远离人群、荒凉贫瘠的月球生活让他淡忘了很多社会规则,比如系安全带,比如与人相处。
明从喻上车后愣了一下,伸手去帮他系安全带,施玄不解其意,顿觉大脑一空,突破社交距离的靠近让他不适应地瑟缩了,明从喻身上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洗衣液那种清爽的气息,这削减了他带来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但明从喻只是帮他扣上了安全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谢谢。”施玄低声说。
明从喻对他微笑了一下,回答:“没事。”
施玄有点窒息了,他长期处在全控机构的非正常社会关系网里,不是说他没有自己的生活,可那种自由毕竟十分有限,更多时候他躺在像棺材一样的休眠舱里、窝在空无一人的机房深处,作为原子化的个体,心里总是空空荡荡的。一起工作的同事们相互大多不了解,他们来自不同国家,而他在最初几个月无休止的谈论不同文明里最浅显的那些东西以拉近关系的努力中感到深深的厌倦,并且他觉得大家都有这种感受,最后的结果是他只跟同样来自北京的图恒宇保持了诡异的情感支撑关系:他需要依靠别人,而图恒宇同情他相似的遭遇。
回到地球的施玄越发地发现自己和周边人的脱轨,他从大学那种比较简单的社交里脱离出来,马上就进入了更简单的社交关系,而面对复杂的社会,他和一张白纸没有太大区别,他迫切的需要再社会化,这是他来参加这场聚会的原因——他要从比较熟悉的人入手,找到一根进入芜杂社会的引绳。
施玄微微偏头,从车内后视镜隐秘地瞄了一眼明从喻:这会是个靠得住的人吗?
车子停下了,施玄打开手机,终于酝酿好了,开口到:“今天真是谢谢你……我们加个好友可以吗?”
明从喻点点头:“可以啊。你刚回北京,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
施玄自己的社交软件很久没用过了,在月球的时候他用的是特殊的单向联系通道,很少跟除了亲人之外的人联系,回来之后再打开,只觉得恍如隔世,很多没有仔细备注的名字,他都已经忘记是谁了。
明从喻的头像是一部老电影的剧照,男人、海洋、长堤、身后点点灯光,朋友圈很干净,只有读书时转的几篇论文和工作后转的几篇推送,看不出什么个性。
施玄随手翻了一会,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就抛在一边了。
施玄在北京没有固定的住处,所以北航所那边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公寓,就是安置他们这些单身的体制内人员,很巧的是明从喻就和他住上下楼,两人有时候会碰面,礼貌地互相打个招呼,也没什么进一步交集的契机。直到有一天,施玄家里的下水管道漏水,他在月球的时候算半个工程师,人手不够的时候也被拉去充数,对这种管道维修还算有点心得,拿着扳手就上了,搞了一会,有人来敲门,打开一看,居然是明从喻,这才知道水漏到楼下去了。他连忙道歉,明从喻摆摆手:“没事,这房子岁数大了,就是毛病多。”又问他要不要叫个工人来修修,他给物业打电话。
施玄懵了——他早忘了还有物业这回事,习惯了自己动手,眼见天色已晚,就拒绝了,说自己能搞定。明从喻也没坚持,只是说进门来帮他,这下他没推拒,他认识的人太少,也想多跟人接触接触,全当交个朋友。
其实也快弄好了,施玄也没让客人上手,自己咬着牙三下五除二缠了电工胶布,拍拍手站了起来,看一眼表,晚上七点多钟了,就问明从喻:“真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顿饭吧。”
明从喻还在盯着他,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噢,好,去哪里吃?”他知道这时候说不让施玄请客他也不会答应,就没急着拒绝。
施玄赧然:“我对附近不太熟悉,你说去哪都行。”
明从喻就带着他出了门。全球大环境如此,北京也是不景气,街上饭店很少,两人走了十分钟才到了一家小店,明从喻比较熟悉地方,简单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碗面,两人一边吃着就聊起天来。
明从喻在体制内上班,主抓市场保供,他压力大,时常加班,还总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也不多抱怨,只是稍微提了提国内的情况。
施玄对地球上的具体情况也不太了解,只知道大家都难过,他过贫瘠日子过惯了,倒也不觉得很不适应,跟着明从喻叹了几口气之后,明从喻也看出他并不很触动,于是自然转换话题,又问他生活怎么样。他老老实实地说自己也很忙,有时候回家都得十二点往后,而且天天跟电脑打交道,时间长了难免觉得太孤僻,他也不想这样,但是朋友太少,本科的同学很少联系,同事又只跟图恒宇还算相熟……他说这话当然还是存着让明从喻动动恻隐之心的意思,明从喻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答应他多联系多走动。施玄解决了这桩心头大事,笑容也真心实意起来,又对着明从喻晃起他的小酒窝,明从喻莞尔,低头闷闷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