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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快两百年前发明了这玩意,都现在了,华人才开始玩。喏,你看看。”卷发青年把一枚亮闪闪的金属假鱼递到李文彬面前,李文彬捏在指间打量一番:“这跟个挂坠似的,真有鱼会咬饵?”
“说什么呢。”卷发青年漂亮、凌厉,眼睛极大,铜镀鳞片在光下一折射,他极深的双眼皮褶就跟划了道亮片眼影一样。他劈手夺回那枚鱼饵:“鱼是感官动物,我们玩儿这个的主要看手法,饵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水中模拟小鱼游动的状态。”他把饵系到鱼线上:“看我操作啊。”
他扭身、出杆、往斜侧方一甩,李文彬只看见他腰弓一扭,随后“扑哧”一声,饵入水了。他本以为青年会像其他钓鱼爱好者一样静坐一会等鱼来,没想到他竟然开始迅速收杆,手腕抖动——紧接着,鱼竿弯曲,竟然是和水下某种巨力博弈起来。饶是李文彬见过很多人钓鱼,也不禁失声:“这么快?!”
“对啊!”蓝信一显得很兴奋,整条腰杆、小臂绷得笔直,抿起嘴专心同猎物角力:“帮我数十秒——”
李文彬默默开始在心里数。十秒之后,哗啦一声,蓝信一把一条鲈鱼从水中拽出来,扔进桶里。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水桶都没晃一下。
李文彬:“你还有这一招呢。”
蓝信一额头有点汗,他承认自己最近确实有点疏于锻炼了:“这个很上瘾的,我和龙哥前段时间去新西兰看到有人玩,好奇,自己弄了渔具和饵回来。结果最近我俩每天都在研究标点和手法,害得人黑了一圈晚上开灯都找不到···哎,怎么又说远了,我今天和你见面是因为什么来着?”
李文彬已经习惯了这位龙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着龙哥的说话风格,他屏蔽不关键的部分,续上:“说前段时间14k、和联胜和新义安街头火拼,我让你想办法控制控制。”
“哦。”蓝信一左顾右盼一圈,然后点了根烟,一屁股在李文彬旁边坐下了。二人钓鱼所在之处是个一人多高的草窝,蓝信一一坐下,卷发就被草拨得乱七八糟,弄得他“啧啧”地烦。他猛猛吸了一口:“帮你们o记执法,我能拿什么好处?”
李文彬有点火:“你做会计出身也不至于打这么精密的算盘吧,我这是来给你预警,你们龙城帮三千帮众,到时候给你们抓上百八十个的进去,你不心疼?”
蓝信一一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睨着他:“那你也说了我们有三千帮众,少个百八十个的我也不心疼啊,正好省了我裁员——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进我们龙城集团洗白升仙呢。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只是‘署任’总警司吧?”
他消息倒灵通,此话戳到李文彬痛处,不吭声了。他昨天才和英国人谈判完,被威胁了一通不说,还给他安了个“署任总警司”的头衔,看似升官,其实一顶帽子戴得摇摇欲坠不踏实,无非是个代理职务。倒是蔡元祺那边不知道立了什么军令状,稳稳坐上了二哥之位。他一脑门官司,干脆请了三天病假,跑来跟蓝信一钓鱼。
他刚进o记不久就认识了蓝信一,当时九龙城寨一边拆迁龙城帮一边洗白,警署这边接收到龙城帮投诚意愿,乐得招安,派李文彬提着礼物去拜访龙城帮的核心管理层。如果要李文彬形容他和蓝信一的初见,那么他选择用八个字来概括——
···新婚燕尔、嚣张至极。
那会应该是八七年前后。李文彬记得自己到飞发铺的时候是一个下午,一位十分威严、头发银白的男人坐在背光单人沙发上,气场颇强,李文彬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龙卷风,于是将带的酒和补品放下,刚准备和他握手,就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咋咋唬唬的一声:“你洗手没?!”
李文彬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掌。难道这位龙头有洁癖?
他的手尴尬悬在半空,正不知如何是好,结果这位威严男子却动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老神在在溜达到后侧洗手台的位置,拧开水龙头冲手。与此同时厨房的声音主人也出现在李文彬面前,是个和他有几分相似、十分俊俏的一个卷发青年:“抱歉哈,他刚给人弄完头发,手上有药水。”
然后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出来同李文彬握了握:“你好呀李sir,我是蓝信一,那是我大佬龙卷风。你不介意的话,留下吃顿晚饭吧?我下厨。”
当时太阳光太刺眼了,李文彬忽略了张少祖欲言又止的目光。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选择不吃那顿饭,只和蓝信一谈事就好了···
不过总体来说,他们的初见是和平的,可以说是一拍即合、美美与共,蓝信一表示龙城帮86年受到过重创,其实理论上来说也是为了全港维稳端了越南帮,所以警署有义务协助他们全帮上下进行战后重建和转型。李文彬也是从蓝信一和张少祖这里学到,有时候黑社会并非o记的敌人,而更像是他们的一双黑手套,是地下世界真正的主人。在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差人到现在的o记总警司,他承认,确实受到龙城帮及其信众很大程度的助力。黄嘉辉一案暂时告结,他又得马不停蹄处理前段时间帮派火拼的破事,和蓝信一的会面已经推迟好几次了。
蓝信一见他沉默,狡黠笑了。他最喜欢看别人吃瘪,尤其是李文彬这种脑子一根筋的轴人。他故作高深地拍拍李文彬肩膀:“哎呀,你不是有你那个老学长、老师兄吗?你问问他你这个‘署任’是怎么回事啊?找人帮忙呗,这样吊着多难受。”
李文彬感觉自己想到蔡元祺就要吐血了:“就是他搞我····”一想到他在启德机场被大雨淋还险些被飞机撞而蔡元祺才议事厅悠哉悠哉喝伏特加,他就恨不得掐死这个人,一口气堵着说不下去了。蓝信一见状笑得更狂妄:“哈哈哈哈哈!我知道啊!我早就跟你说这个人野心不小,你之前还说他是真心对你好——他又不是要揾你当老婆,凭什么对你好啊!”
李文彬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拧着眉毛,咽了口恶气下去。
蓝信一看见了也不想搭理,他和张少祖风里来雨里去那么多年了,怎么会不知道李文彬和蔡元祺那点小九九。但李文彬不找他求助他也懒得评价,把话题拉回重点:“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钓鱼吗?”
李文彬木然:“因为你喜欢钓鱼。”
蓝信一:“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啊!你就不能想点更高深莫测的?就比如我想告诉你一些大道理之类的?”
李文彬狐疑:“你?”
“你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蓝信一也板起脸。
他见李文彬真的有点烦躁了,便也不再开玩笑,认真起来:“我是想和你说,有时候你要钓大鱼,饵是什么不重要,它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是。你只需要在水里模拟一条真的鱼的形态、去游动、搅出水花就行了。”
李文彬好像品出点意思,看着蓝信一一包花里胡哨的假饵:“不需要真的鱼?”
蓝信一抚摸下颌:“甚至都不需要一条鱼。你师兄当初没教过你这个吗?黄嘉辉一案,他可是把这一招玩到炉火纯青啊。”
李文彬脑内开始描摹那天公海大雨,蔡元祺如何坐汽艇登上葵涌之虎的船,杀了他、再杀了黄嘉辉,然后去和潘隽亨谈判,沉思道:“你觉得他现在达成目的了吗?”
蔡元祺钓上鱼了吗?经此一役,他依然是警务处行动副处长,没升也没降。但明显的,全司上下都已经默认他的实际权力要高于政治部那帮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共识?
蓝信一眼神飘向远方,不知道在看哪里:“也有很多时候,鱼咬钩了,但最后又跑了,结果还是空军。现在就看是人厉害、还是鱼厉害了。“
李文彬顺着他思路捋下去:“所以你觉得,现在局面是,我们是鱼,蔡元祺是那个钓鱼的?”
“也不尽然,”蓝信一补充:“蔡元祺是跟英国人表了忠心,才勉强坐稳这个位置。英国人想干什么?我和龙哥聊过你们这摊子事儿,个人来看,也许英国人才是那个钓鱼的。我们所有人要做的不过就是和他们角力,说得高大上一点,维护主权而已。”
李文彬感觉有什么东西飞速闪过去了,但奈何没抓住,蓝信一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他龙哥是如何深谋远虑,早在陈洛军入城寨一事上就知道英国人绝对不可靠云云,说的他头大。他猛然站起来:“龙哥没说过老丸为什么搅进来?”
他为了盖过蓝信一声音,嗓门有点大,又突然站起,蓝信一还没来得及接话,不远处就传来张少祖声音:“老丸?他们家新龙头上任时我让提子去送了拜帖,但具体的不是很熟。”
张少祖拨开草丛朝二人走过来,身后堤坝上停了辆小轿车,蓝信一见到他眼神一下就亮了:“今天开车出门了呀!怎么,晚上和我约会?”
张少祖:“知道今天你和文彬来钓鱼,开车方便点,晚上还要送他。”
蓝信一闻言撅嘴:“你送他干嘛,他又不是自己没长腿,哪有黑社会给差人当司机的道理?”
张少祖微笑,揉了揉蓝信一脑袋:“你们刚才聊天我听了个七七八八,思路都是对的,但是我需要纠正一点,蔡元祺这个人我也打过交道,他虽然城府极深,但或许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强大。他和英国人交易还算不上与虎谋皮,现阶段最多是卖命而已。”
“所以?”李文彬冲张少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内心还是很尊敬这位枭雄的。
“所以,假设英国人是一条鲸,将你们全都吞进去,鱼腹之中亦有大鱼和小鱼的博弈。你和蔡元祺现在都在他们的棋盘上,孰胜孰败,得看谁站在你们的阵营。”
“你是说要我去拉拢老丸?”
“不止。”张少祖帮蓝信一收了鱼竿,拎起水桶:“走吧,我受朋友之托,送你去吃顿饭。”
李文彬稀里糊涂不知道这位前龙头在打什么哑谜,拨开草跟上去:“这个局牵扯这么多人,除了老丸,居然还有别的势力是龙生有联系的?”
“受人之托,故交而已。”
三人爬上堤坝,此时斜阳如火,一轮红日圆圆地穿在地平线上。夜幕要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