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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乙骨忧太从梦中醒来。
忧太向来备受失眠问题困扰,但这次醒来不是睡眠质量问题,而是因为那个梦。窗帘没拉严实,六月的晨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的第一秒,手心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在他的梦里,那双手曾紧握着一截女性的腰,精壮而结实,与此同时却又十分纤细,残留着烧伤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禅院真希的脸。
他十分熟悉她的样子,即使在外人看来她的相貌改变了很多,但在他眼里,真希同学一直都是真希同学,无论怎样他都能一眼认出。
但她的神情却和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在梦里,她在他下面,微微仰着头看着他,脸颊潮红,呼吸凌乱,嘴唇被吻得发红。
忧太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下半身简直一塌糊涂,他顿时感到整个人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真希。他的同学,他的好友,他的战友,他的剑术老师,他一直尊敬并憧憬的人。他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保护对方,也可以习以为常毫无违和感地勾肩搭背。他和她常常待在一起,聊一些没有营养的垃圾内容,但是即使两个人不说话,也并不会感到尴尬,反而觉得沉默也很舒服。
可现在,他却梦见了她。以那种方式。
自从她妹妹死后,真希身上的一些东西似乎改变了。并不是她待他的方式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但曾经她眼中那种让他向往的、自信又耀眼的光芒似乎变得黯淡了。但梦里的她眼睛一如昔日那样闪闪发光,混合着迷恋又因情欲而动摇的神情,嘴角带着他从没见过的笑,仿佛呢喃一般喊他的名字。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仰起脸来看他,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与他交换了一个吻,然后——
然后他就醒了。
他怎么能把那种肮脏的欲望投射到到自己重要的朋友身上呢?如果有人问他是否爱真希同学,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是对于五条老师、对于狗卷同学和胖达同学,不也是一样的吗?
忧太闭上眼睛,又睁开。梦里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身体还残留着梦里的热度,那种陌生的、让人战栗的触感仿佛还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他甚至记得那些细节:真希的睫毛比他想象的要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片扇形的阴影;她那些吐出严厉话语的嘴唇,其实意外地非常温暖柔软;她的胸其实很大,熊猫以前是不是说过……
“够了。”他对自己说,把头闷在枕头里。愧疚和自我厌恶的情绪充满了他的胸腔。
十八年来,忧太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甚至从未产生过什么性幻想。在步入青春期之前,他的人生已经被诅咒所占据,在解咒后他又扛起了拯救他人的责任,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事。但随着大战结束,一切似乎回到正轨,大家的日常生活也终于有了些普通高中生应有的模样——而他的身体似乎也终于有时间回到了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年的正常激素分泌水平。
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摸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镜子里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看起来狼狈极了。
忧太对着镜子站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对真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不对。他不能对真希有什么友谊之外的感情。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
镜子里,那枚挂在他脖子下面的戒指还在轻微晃动,水钻反射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忧太一直认为大家都是很重要的同伴,他爱着大家,他可以为了他们付出一切。他并没有仔细思考过他对每个人的感情的微妙区别,反正那都是爱,不是吗?但“爱情”这个定义,难道不是独属于里香吗?在他真正有机会拥有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之前,他已经和里香形成永远的、不可分割的联系,所以他也将之作为爱情的全部定义。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是相爱的,这件事他自己长期以来深信不疑,而周围的人也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他敢保证自己绝对不可能会对里香做这样的梦,甚至连一丝一毫那样的想法都不会对里香产生。因为他对里香的爱是独属于孩童之间的、绝对纯粹的。即使那份感情和里香都已停滞不前,可是忧太的身体和心灵却都还会随着时间继续成长。
难道是因为,真希是自己最熟悉的、也年龄相仿的女性,所以青春期的大脑就自动把她抓进了这个梦吗?即使如此,把那种男性的欲望转向真希的自己也真的是糟糕透顶。
闹钟响了,已经六点半了。该去吃早饭了。
忧太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换好校服出了宿舍门。一直到高专食堂里,他还在想着一会儿他今天该怎么面对真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就顺其自然,像以前一样和她打招呼吧。
反正真希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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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凌晨就醒了,是被一个梦惊醒的。
梦里忧太在她身上,她记得他的手指握住她腰的力度,记得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时的热意,记得自己在梦里没有拒绝,甚至主动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真希躺了很久,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轻轻地说了一句:“哦。”
她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翻来覆去的慌乱。她的反应甚至比面对一只四级咒灵还要平静——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平常,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如果是两年前的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两年前的真希会因为忧太脸红,会在熊猫起哄时狠狠揍他,会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忧太的名字又迅速涂掉。从一年级开始,她一直都明白自己暗恋忧太。虽然她自己也觉得那种黏黏糊糊的感情简直是累赘,虽然她还有很多更重要的其他事情要做,但是那时她也还是会为这份感情心跳加速,因为她毕竟只是一个少女。
但是,自从她失去了真依,似乎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真希过去人生的所有目标、努力和坚持,在沐浴过一场大火和一片血海后,只在她内心留下一片废墟。如果说她一切微不足道的愿望都注定落空,那为什么还要对谁擅自抱有什么期待呢?自己的心早已被真依带走了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做这样的梦呢?
“真希同学?”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真希从胳膊里抬起头,看见忧太站在她桌边,咒具袋挂在一边肩膀上,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犹豫。窗外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嗯。”
“你……没事吧?”忧太问,“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真希摇了摇头。她想说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眼睛下面黑眼圈那么重,但她没说。
“走吧。”她说。
她也背起了咒具袋,站起身开始向外面走去——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每天早课开始前的那段时间,忧太会过来找她一起练习体术。
忧太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以前他们并肩而行过很多次,两个人都习以为常,忧太今天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用余光偷偷观察真希的侧脸。她表情很平静,头发稍微长了一点点,耳后有一颗痣——他在梦里似乎见过那颗痣,在亲吻她耳垂的时候……
他猛地收回视线,心跳快得像擂鼓。
真希没有看他。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的,沉默的。但其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握着咒具袋带子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绷得紧紧的。
她也在想那个梦。
但不是想梦里的画面。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梦里忧太身上的味道,和她平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或许是忧太平时用的柔顺剂,又或者是他自己头发或者身上本来的味道。很清爽,让人安心。
她很喜欢那个味道。这件事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