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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两朵、三朵……徐均朔站在绿化带前机械地数着,上次见到这种花还是在前男友家,他记住了叫洋牡丹。这本来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幕,在他眼里却只是颜色的拼接。
那年春天在上海,他们好不容易偷了个闲,便决定去公园逛逛。何亮辰知趣地自己一边待着去了,留他俩在长椅上腻歪。
看到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只边牧正在耐心地捡回小主人扔出去的网球,郑棋元起了逗弄的心思。
“谁是我最乖的小狗啊?”他像摸一只真正的狗那样抚弄,湿热的呼吸打在耳边,手在身上拨弄琴键,脊椎骨都酥软。小狗本来已经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更是加速燃起来,他急于纠正:“郑迪你不许有别的小狗,怎么可以比较呢!”
如果是在家里,他大概早已经躺在哥哥的大腿上耍赖,可现在在户外,即使阳光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冲动想要亲吻,还是被理智拉了回来。
郑棋元看到小狗的眉毛往下耷拉了一毫米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头,手抚过滚烫的脸颊,徐均朔已经被春光蒸得精神涣散,情不自禁地舔了一口手心,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讨好地把头往郑棋元手里蹭,全然不顾上面是他刚舔的口水。
明明两个人用的是一样的沐浴露,为什么感觉郑迪身上就有一股玫瑰的芳香,他沉醉得醺醺然。
郑棋元看到徐均朔的眼神噗地笑出了声,和之前家里养的小狗犯了错之后那种怯生生的表情一模一样。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对小狗生气,更何况这只不过是爱的证明。
他看得出来徐均朔已经眼神迷离,平时吃饭吃多了就这样,心中泛起怜爱:“睡吧宝宝。”你永远可以靠在主人的肩头。
可他现在没有主人了。
阳光好刺眼,叶子好刺眼,幸福好刺眼。看到街上有人在遛狗都能让他忍不住哭出来。
分手那天其实比之前任何一次争吵都平静。根本放不了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圈子这么小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遭人笑话。
更何况他们还有个胜似亲子的《赵氏孤儿》,就算为了孩子也不能撕破脸皮。
徐均朔喜欢乐此不疲地和郑棋元玩“佯装生气离家出走——就在门口猫着——等人出来哄”的游戏,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娇纵,但下次还敢。
这次是真的被扫地出门了,他苦涩地想。郑棋元语气没有很激烈,但不容置疑,意思是再耗下去对谁都不好,甚至都没有看向他的眼睛。
原来你一直没有把我当成可以与你并肩的人吗?徐均朔站在门口才想起来甚至都没有收拾衣服,坐在候机厅收到郑棋元发来的消息,他回复,不用了,嫌占地方就扔了吧。
他们之间撕裂-缝合-再撕裂-再缝合有很多次,无非是谁先低个头。一个月前巡演刚结束,那天他感觉轻飘飘的,像是全身泡着刚刚好的热水,现在回想起来竟似梦幻泡影。
“进食障碍、畏光,嘶……妹妹你这样不行啊。”顾易看到医院的检查单皱紧了眉头。
“我没事。”徐均朔沉默了几秒。
剥个鸡蛋手抖成那样还说没事,朋友们都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好,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医生建议他除了常规用药之外额外补充维生素D,多晒晒太阳。
可是为什么连太阳都让他觉得悲伤。
郑棋元心烦意乱,他宁愿怪到静电头上,也不愿意承认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新男友侍候得殷勤,说起来也奇怪,他明明觉得自己是很需要陪伴的人,现在却觉得私人空间被挤压得有点窒息。
当然重点并不在此。
分手后即使已经刻意不去关注,徐均朔的消息总能那么恰好地飘进他的耳朵。大部分时候他会假装没听见,直到某天在排练厅听到他们在说看心理医生的事,有人提了一句均朔,后面可能意识到这里有个可能不太想听到他名字的人,声音变得很小。
他怎么会去看心理医生?其实之前他听徐均朔轻描淡写地提起过,意思是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早就好啦。那现在这是又怎么了吗?郑棋元找了一大堆借口骗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把事情往坏了想。
点开被他屏蔽已久的朋友圈,不出所料地看不到东西。
在对话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删除,不知该如何开口。
去搜索相关消息,一条条划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直到打开一条他在唱歌的视频。
那是《生命光芒》。
他看上去是那样万念俱灰,无力对抗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翅膀再也无法张开了。
就像是种子被冻死在冬天,即使春天来临也无法发芽。
三年前的徐均朔还是个爱撒娇的小孩。
“郑迪郑迪,我唱得好听吗?”
有些歌还得年轻人唱啊,他向来喜欢徐均朔清澈又有力量的嗓音。
但是不能让他太骄傲:“还不错,继续努力吧!”
“你就不能夸夸我吗,爸爸?”小朋友突然凑过来故意使坏。
郑棋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可千万不许这么叫别人,听见没?”
程勃可以有好几位父亲,徐均朔可不行。
小狗被握住了嘴努子还是努力往前凑:“你也只能当我一个人的爸爸!”
他看着视频里那个眼里没有光彩的少年泪流满面。他曾经最喜欢捏的脸颊肉已经瘦没了,只剩皮贴着骨头。
可他无能为力。
朋友看到他这个样子恨铁不成钢:“你们不就是演了那么多场父子吗,还真把他当你儿子了?实在是爱心泛滥可以去幼儿园待几天。”
郑棋元想反驳又觉得自己实在心虚得很。
如果说分手的理由只是“为了他好”,那未免把自己塑造得太过无私,事实上,他们之间的争吵有时候会失控到互相伤害的地步,他也不过是想要喘息。他以为这是成年人感情生活中的常态,可是徐均朔显然不这样想。
可谁又能想到还会更失控。就像是在钢琴上发疯暴走的狗,不知道下一秒会流出怎样奇怪的音符,而他在楼外面毫无办法。
苦情歌挑战偃旗息鼓原来是为了来一次更大的。黑猫掀起的风浪第一时间就传入了他的耳朵,他几乎可以想象徐均朔为了这样一场音乐会达到他想要的效果都做了哪些精心的谋划。但是最后点睛的从来不是可以提前设想的东西。
那首歌唱得实在是很好听的,可是他没有办法不心情复杂。网友莫衷一是,有些攻击直接指向自己。
朋友说得对,他并不是自己的儿子,可他从来忍不住要纵容。
徐均朔感到既成功又挫败。要说他没有打扰郑棋元生活的意图那是谎话,对于他的新恋情更是看不得,总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的。利不利己不好说,目的是损人。可现在像是小孩为了吸引注意撒泼打滚甩了大人一身泥点,人家还无动于衷。
时间的度量是什么?徐均朔感觉自己要被春天淹死了。春天百花盛开,可他一无所有。
收到徐导发来的消息,《赵氏孤儿》要在澳门演出,如果没有问题的话确认一下合同。
他看到这消息亦喜亦悲,几年前刚进组的时候还没对外公布,却是忍不住告诉了好友。当时没少被调侃说徐导是牵线搭桥的红娘,你们就这样要一直被绑在一起。
徐均朔眼里爱人的苍老是那样触目惊心,而郑棋元反而觉得通过父子关系将他们联系起来有一种秘而不宣的狎昵,这种微妙的戏谑令他感到奇异的快意。
他喜欢把徐均朔抱在怀里,小孩像一只小狗一样全身心依赖着他,如果遮住他的眼睛,睫毛会在手心扫来扫去,刮得人心里痒痒的。
而他们之间的情感又多了一条河流可以奔涌。
如今看来,这红线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郑棋元看到徐均朔手上提了两杯咖啡进来,当然不会自作多情认为是给自己的。以前两个人的咖啡总是交给徐均朔搞定,他很享受这一点在生活上包办的特权。
在徐均朔的想象中,自己应该把咖啡往郑棋元面前一放一句话也不说,让他自己想去吧。但是实际上有贼心没贼胆,光是在脑子里过过瘾就让他手抖了。
那多买的一杯咖啡直到排练结束也没有人动。
事隔一年,重新一起体会戏剧的庄严残酷,情感更是满溢。
在和郑棋元对视的那一秒内,他的脑子里如走马灯般涌现了很多事情,不只是一部剧,是一起巡演的回忆,漫长又短暂,陕西南路、福州、天津。
他想,会和郑棋元一起刻在中国音乐剧历史上的是他徐均朔,而不会是他的任何一个男朋友。
“最后发现,他们只能像远古时代的婴儿般文明一样,‘把字刻在石头上’——这是宇宙环境参照下,拥有先进科技力量的人类,最后所能采取的一种原始留痕方式。”
冥王星。
如果说太阳系二维化的平面下一秒就要落到这个剧院,那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牵住郑棋元的手奔跑,往哪里跑不重要,这是一次注定失败的逃亡。被骂单机麦麸发疯也没关系,反正见证这一切的人也不会再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和郑棋元必须紧紧挨着,
中间不允许再有任何人,去他的屠岸贾。
直到太阳系将变成一幅厚度为零的画,而他们将一起跌落进这壮阔的画卷,他们的血管和经络将继续纠缠,即使是以分子的形态,任何事物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开。
徐均朔因为在脑海中完成了一场完美犯罪而热血沸腾,而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没有被郑棋元又和讨厌的屠岸贾走了气得想哭。
郑棋元看向他的那一眼虽然没能导致超新星爆发,却点燃了他的欲念之火,血液一直保持过沸状态,直往一处涌去。
他不知道郑棋元住哪个房间,隔了多远的距离,只知道他没有越界的身份。
当小三对他来说倒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竞争对手他从来不放在眼里,对自己和别人,他有灵活的道德标准。只是,前提是笃定被爱。他不愿意做人家眼里自讨没趣装痴作态的小丑。拜托,他宁愿讨钱都不要讨爱,又不可能真去做摇尾乞怜的狗。
他小气,斤斤计较,在爱情里也要权衡博弈。
这也是因为他明白“求你看看我”这招对郑棋元并没有用。他太了解这个人在温和的表面之下有多倔,不仅仅指对别人,甚至对自己都足够狠心。
徐均朔把手伸下去,觉得这有些凄凉。
郑棋元会纵容他的狗牙在身上四处作乱,那是爱的标记。小狗舌头轻轻地舔,湿漉漉的大眼睛往上瞅,疼爱让他脆弱,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在给幼犬哺乳的错觉。
“郑迪……”徐均朔不住地喘息,泪水也淌了满脸。
徐均朔一边狼狈地冲澡一边心酸地想,也不知道郑棋元在干什么,诅咒那个野人今天阳痿明天阳痿后天也阳痿,还要浑身长癞疙瘩,讨厌鬼!
郑棋元这一夜睡得也并不安稳。也许是被徐均朔父亲父亲叫的,他梦见徐均朔是他养子,从小就爱在树上睡觉,在梦里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的。也许是因为溺爱让儿子对父亲的感情变质,成年了小孩终于忍不住表白,他本来应该坚定拒绝,可是不忍心看到小孩受伤的眼神,好吧更多的原因是自己对他的感情也并不清白。
更离奇的是半推半就地在树上做了,按理说树皮应该很粗糙,但是梦里躺在上面却很柔软。做着做着小孩身上突然冒出无数条藤蔓向他缠过来,“哇靠徐均朔你是树精啊!”这是梦里的最后一句话。
醒过来心脏砰砰砰直跳,心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人外的癖好啊,没头没脑地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徐均朔就是小精灵啊!”这个春梦既不合时宜也不那么道德,还得麻烦再洗个澡。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结果反而让感情更加浓烈混沌。这算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分明还是会为他心跳加速。这是爱吗?又或是追悔莫及?连日的雨像雾一样让他看不真切。
入夏的雨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窗外雷响了好几声,郑棋元把咖啡当成闷酒干了。朋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下次可得注意财产安全。他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这么有利用价值,原来之前的曲意逢迎是为了到头来要挟钱财和资源。把脏东西扫地出门并不轻松,就算没有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但还有一些工作上的牵扯,他开始后悔之前过度的好心。
进便利店本来是想买瓶水,结果因为心烦意乱在店里转了几圈。热心的店员问他要买什么,他脱口而出狗粮之后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走出门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空气如此沉闷。他自嘲地笑,买什么狗粮呢,家里早就没有狗了。
等郑棋元把家里的地擦了几遍,他那十几件同款不同色的羽绒马甲也穿不住了,不得不收起来。打开衣帽间,又看到了徐均朔留下来的那一堆衣服,当初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还是没能舍得丢掉。
他想起之前徐均朔说人生是荒诞的,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觉得实在有道理。比如说当一只狗邪恶到一定程度,只要他哪天没上房揭瓦干坏事就会被夸乖巧可爱,好吧看了近期的视频,确实挺可爱的。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之让狗不得安宁呢?
最近各种事情已经够乱了,抱着“不介意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乱些”的心态,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徐均朔觉得郑棋元是不是哪根弦上错了,他刚把“都说了我不要了”发过去,对面紧接着又发过来:“或者你想自己来拿也可以。”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到达,这让双方之间有一阵诡异的沉默。
郑棋元干这种事情的经验太匮乏,甚至还自觉理亏,正在想要怎么找台阶,他觉得徐均朔怎么着也要再呛几句,没想到居然就改口了。
郑棋元分手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想不知道反而是一种难事。谈了这么多次恋爱也不长记性,还被人利用,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刚分手那段时间,他对郑棋元抱有最强烈的幻想,总以为只要自己找够了存在感就还有机会挽回一切,直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无法如愿,那么闹得他们不得安生也好。到自己把怨气都发泄了一遭,多少有些无地自容,好像向全世界展示他的在意就已经是棋输一招。
他很了解郑棋元骨子里的执拗,小鸟怎么可能撼动大树呢?可命运从不放过他们,把摇摇欲坠的心又高高抛起。至少还有程勃可以被爱。
而理智结束在看到郑棋元的那一秒。
他讨厌自己其实一直都那么想他,讨厌他还是那么漂亮,讨厌自己总是会被他吸引。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郑棋元挑了个之前有一年给他过生日的餐厅,印象最深的是贵得让人咋舌,味道自然是很好。
两个人点这么一桌子菜实在是有些奢侈了。他自己倒也不是吃不起,但当然吃白食更快乐,尤其是对面这个人完全不用担心欠人情。徐均朔吃了人的也不见嘴软,呛得有来有回。
碗里来了一大筷子他最喜欢的菜,这让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好几年前。刚落座时他还装模作样地说自己不饿,少点一些就不用浪费钱了,结果现在一桌子菜被一扫而光。
“那我们现在回去?”
“我可没有地方可回。”他们都默契地回避了某些问题,这让他心里有些发堵。他很想说,这顿饭谢谢您,衣服我就不要了,你要是喜欢的话留着放在家里给每一个前男友弄个展示柜吧!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进入前男友行列的资格。
他努力压下委屈,拼命告诉自己:“我是个好精神病,不可以乱咬人的呀。”
结果还是乖乖跟人回去了。
一推开门,熟悉的味道就让他鼻子酸酸的,一年多之前他离开这个家时身上还是两个人一起用的沐浴露的味道,直到后来他试图用新的气味覆盖,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徐均朔急切地往窗台跑,有新的有旧的,却没有看见他最熟悉的那个:“那盆垂丝茉莉呢?不会让他养死了吧?”
“均朔,我可没让他碰我的花。我搬到大阳台去了,窗台太小,它已经待不住了。”
蒸腾的茉莉的香气几乎让他流下泪来。
他慢慢地蹲下来,鼻子凑近,想把味道记住,他也是第一次闻到。
郑棋元小心翼翼地站在他后面:“去年,开过花之后,叶子突然变黄了,我吓了一大跳,以为它要死了,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需要换盆了。把它救活,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还想往下说,却听到一声抽泣。
坏了,怎么还弄巧成拙了。他不明白刚刚说的话问题出在哪里。
“均朔,你要哭还是站起来吧,我怕你蹲久了再站起来头晕。”
郑棋元感觉自己笨拙又手足无措。
徐均朔哭着哭着抬起头瞪了一眼,可是毫无威慑力,还是乖乖地牵住他伸出来的手站了起来,然后哭得越来越伤心,眼泪像夏季的一场对流雨,瓢泼而下,似乎要把这一年多以来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朔朔,你怎么了?”郑棋元把他搂进怀里,轻柔地拍着背。
徐均朔抽噎着:“凭什么看到它第一年开花的不是我……”
这盆垂丝茉莉还是他们一起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新年想要给家里增添一点新气象。当时徐均朔还想抱好几盆回来,郑棋元提醒他不要贪多,于是挑挑拣拣选了这一盆。老板当时极力推销:别看它现在其貌不扬,开花了可是很漂亮的!徐均朔抵抗不住诱惑当场决定拿下。
回家之后每天总要抽出一段时间盯着看,似乎这样就能让它快点开花。
可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长出花苞。
徐均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好讨厌……”郑棋元别无他法,只能用嘴堵住这口是心非。徐均朔一开始想挣脱,可是他从来拒绝不了郑棋元,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怎么又是如此。
他想和郑棋元清清楚楚,不要这样不清不白、糊里糊涂,可偏偏又糊里糊涂。郑棋元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他以为徐均朔不愿意,脸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被更凶狠地咬了回来。他一遇到郑棋元就注定无法做一个好精神病了,似乎爱与恨都注定要通过一些激烈的碰撞释放出来。两个人嘴里都是血和泪苦涩咸腥的味道,徐均朔越哭越凶,郑棋元甚至担心他脱水,想要好心提醒,结果被缠住了舌头无法说话,大脑也逐渐缺氧。
是他自己又非要招惹。
郑棋元浑身酸痛地醒来,昨天两个人打得厉害,也不知道这小孩是怎么做到起这么早的,年轻真好啊。想起来又去衣帽间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全部带走,只少了几件,这一看就知道是穿在身上走了。他脸上泛起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笑意,无奈地把徐均朔弄乱的衣架整理好,下次得立一下规矩了,小狗总是拆家可不行。
徐均朔其实是紧张得落荒而逃,他觉得这么长时间……呃,发挥不太好,有点落于下风,不过郑棋元倒是给足了情绪价值。再次睡在同一张床上已经让他有点想哭,他们这是算什么关系,偷情?准备出门前才想起来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随便抓了衣服就出门了,倒是熨烫得好好的,比他自己的平整多了。
关上门才发现耳机放在茶几上忘拿了,他又不想打扰郑棋元。情急之下抱着侥幸心理直接试了指纹识别,门居然就这样开了。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很凶地问,你怎么一直忘记把我的信息删了,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最高明的训犬师从来不需要强硬的指令。郑棋元像安抚一只躁动的狗一样好脾气地说,还提那个人干吗?他怎么会知道,我从来不让他单独来我家。
郑棋元还真是诚实,那自己算是什么,有特权的前男友吗?徐均朔恨恨地想。他觉得自己好像狗,主人给根牵引绳就能叼着自己遛自己了。可是他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求爱抚,没有主人的味道就会不安。
郑棋元刚收工,手机里就积攒了一大堆消息。
“这家gelato好好吃哦,你什么时候来上海我请你吃。”
“哎呀过两天又要去外地演出了。”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会在窗台上放一些小米给没有飞走过冬的鸟儿提供寒冷季节的食物。后来,他反倒成了最常去阳台张望的人。有一天,他看到麻雀叼来了几片枯叶,问妈妈这是什么,妈妈说,这是它能找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徐均朔就这样给他叼来一片片叶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象中的徐均朔是不情不愿背上书包的小学生,他看着屏幕笑得脸都酸了,说那你可得等我哦。
等他想得更清楚,等一个无需猜测的答案。
郑棋元感觉重新听见了声音,像是在飞机上经历过漫长的耳鸣之后重新降落到地面,世界再次有了色彩。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像是一人拽着绳子的一头,时松时紧。
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见面。
郑棋元赶到长沙,徐均朔今天还一直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把咖啡放到他面前就扭过头不说话。他凑到跟前咬耳朵:“我觉得我们那时真好!”可徐均朔并不领情,眼睛更是红了一圈。
教科书百思不得其解。
徐均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收到这个节目的邀约时当然是开心的,他只是心疼郑棋元那么密的行程还要舟车劳顿。
可是日期越临近越是近乡情怯,让他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慌。
怀念是一种美好而又危险的感情。
过去是很好,但他更想看向未来,他希望和郑棋元有很多的以后,能续写新的故事。
两个人夹枪带棒了一整天,郑棋元又气又觉得好笑,好友被无辜牵扯,也只能张着嘴傻乐,谁来救救我!
“徐均朔!”别扭了一天的人下了班就打算直接走,郑棋元说什么也要把他拦住。
“你今天是怎么了?”饶是郑棋元这般体力,追上故意逃跑的人也是有点气喘吁吁,他想起来之前带侄女出去玩,小孩子腿那么短却蹬蹬蹬窜得飞快。这小兔崽子,他咬牙切齿。
徐均朔觉得再逃避毫无意义:“和你一起来到这里,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太熟悉了,很难不让我想起那些……毕竟我也老了嘛,总是瞻前顾后,有时候想起当年的勇气甚至会觉得惊讶。我也会怕你觉得现在的我不如过去的好,我没有办法一直……”
“在我面前说自己老了是皮痒了是吧?”郑棋元哭笑不得,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啊!”狗惊叫出声:“他们都说棋元哥喜欢年轻人,当然,野人除外。我也不可能一直年轻嘛,今天照镜子发现眼睛底下有好多道细纹,吓我一大跳。”徐均朔小声嘟囔。
你那是眼睛太大了。郑棋元看他可爱得紧:“行行行,我给你买海蓝之谜,那你倒是要记得每天涂。”
这是重点吗?“郑迪,我可不是想被你包养。”狗不乐。
“朔朔,”郑棋元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我想了很久我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一直以来,可能是因为我比你大了这么多,我确实把你当成小孩,所以觉得是我把你带离了正轨,这种压力让我觉得太重了。”
“再加上我对你家里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做到不伤害他们也不伤害自己,潜意识里觉得一切的后果都是我的责任,我也会觉得难堪重负,所以我……或许我忽视了你早就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这对你很不公平。”
郑棋元希望生活尽量在可控范围内,就算分手也要尽量体面,时间会抚平一切波澜。
可徐均朔说爱是不确定性,是随机数,是湍流,哪怕撞个人仰船翻,也要尽力爱过。
确实是人仰船翻了。
让一个从来洒脱的人愿意在时间的河流里打捞遗失的月光。
对成年人来说,更理智的做法是只选择不改变。除非……爱胜过了一切。
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并肩那也不错,他想。
“还有,”郑棋元话锋一转,“我有时候被你这张嘴气得不行,真想打你一顿,但是又感觉我这么大一个人犯得着和你计较吗?然后越憋越生气,到后面就只能爆炸了。”
“郑迪我要是真的有那么坏的话你可以打我的!”他急切地上前。
他想到郑棋元一直以来的纵容溺爱,像是被七色的云彩温柔地包裹。也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表现得那样从容,才会让人无意中忽视他有多柔软。
洒脱不算误解,但也概括不了全貌。
徐均朔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但这并非是因为伤心。
要袒露自己的内心其实比宣战需要更大的勇气。
教科书绷着脸装严肃的技比在舞台上差多了,嘴角已经暴露了心情。下颌已经长出了新鲜的胡茬,显得更有男人味了,这张脸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他着迷。
“朔朔,我怎么感觉我靠近你反而不如站得远看得清呢,眼睛不会就老花了吧?”卸了妆的郑棋元看起来自带七分天真。
“啊?郑迪你不许这么说,你还这么年轻呢!不会是被我气的吧?都是我不好……”他看起来快要急哭了。
“我逗你的,你卸妆没卸干净,我都看到粉了,快回去洗脸吧!”
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在他鼻头上刮了一把,逗小狗真好玩啊。
“郑迪你好坏啊!可我还是好爱你……”
被“包养”的感觉还是挺爽的,徐均朔躺在床上美滋滋地想。郑棋元给他买了一大堆护肤品,跟他说尽管用,放到过期才是浪费。
公费拥抱也很爽。大江南北抱了个遍,本来不在计划中的沈阳场也因为突发事件天降惊喜。小孩卖力得让郑棋元感到心疼,不过倒是让长辈们心花怒放,明明不是过年还要给他大红包。郑棋元说帮你把压岁钱存着,徐均朔大惊,在你家玩父子play吗,不太好吧!你不就是我儿子?郑棋元毫不脸红地演起来。
徐均朔乖乖洗好手在饭桌边坐好,虽然平时也从来没让自己饿着过,但是依然被米饭的香软弹滑所震惊:“哇塞这个米饭好好吃喔!”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小松鼠。郑棋元看着他夸张的表现忍俊不禁:“妈,我怎么记得过年回家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好吃?”
“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亏待你了似的,这次特意买了最好的五常大米,你也算是跟着朔朔沾光了。”徐均朔感觉回到了会因为年纪小被多分一个鸡腿的年纪,有点不好意思,又埋下头扒饭。
“尝尝这个,郑迪小时候最爱吃了。”郑妈妈把酸菜白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其实刚坐下酸菜的香味就直往鼻子里扑,现在更是忍不住要大快朵颐。酸菜和肉激发出来的香味极其美妙,甚至还没有仔细品味就滑进肚子里。
郑棋元面前的是一盆酸菜豆腐,他吃饭不像徐均朔那样狼吞虎咽,习惯性吃得不多,一会儿就说饱了。
“郑迪小时候一点儿也不挑食,当时都快要200斤了,长大了倒是挑上了。”“妈——给我点面子吧!”郑棋元感觉像是回到了童年,同学里他是放学冲得最急的一个,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了。后来,认真思考过决定吃素,妈妈不理解,甚至还哭了,她觉得心疼,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主动选择吃苦。但是妈妈会一直记得自己的口味,她看不得孩子用纳豆那些东西随便糊弄。
徐均朔看到了那眼神,有怜惜也有心疼。
他发现,其实郑迪也是小孩,在爸爸妈妈眼里是永远是可以撒娇的小朋友,即使已经长出了皱纹白发。
家里早些年就搬了房子,其实房间里并没有多少旧的痕迹,但是徐均朔还是叽叽喳喳像只小鸟好奇地围着他转。
“郑迪郑迪,你小时候也会穿得像球一样去上学吗?”
“郑迪郑迪,你们家现在还会每年办家庭音乐会吗?”
“你想来就直说呀!”郑棋元故意模仿他嗲嗲的语气说话。
“我真的可以吗?”徐均朔忐忑。
“当然,你唱歌多好听,还这么可爱。”郑棋元去挤他的脸。嗯,最近有好好涂护肤品,就是嘴唇还有些干,多亲亲就好了。
第二年过年两个人忙得不行,在回辽宁之前先是回了一趟福建。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妙的工作安排。
因为化妆室的事情他已经被林女士数落半天了,人家郑老师大老远来福建一趟就这样对人家,从小教你的礼数全忘光了。徐均朔好想大声喊冤,这是他能决定的吗!甚至想和主办方说我去和棋元哥挤一挤好了,多么和谐友爱。被郑棋元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制止了他的胡闹,他才不想对全世界出柜呢。
这个年纪还要见家长也是他之前从没想过的事情,都能称兄道弟了。老徐本来准备和他好好喝两杯,被徐均朔以他这几天要唱歌嗓子不能受影响为理由按下来了,态度比本人还坚决。
郑棋元在慢慢学着怎么和对象的父母相处,他觉得自己有些笨拙,不像徐均朔,把一大家子都逗得乐不可支。
“我爸爸妈妈很喜欢你。”徐均朔凑到他耳边。
郑棋元觉得这一定是假话,哪有父母会喜欢把自己儿子拐跑的老男人?
不过你们的儿子我是拐定了,多有得罪,他在心里做了个揖。
和小朋友不一样,他不认为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了。但是,从未有一个人能像徐均朔这样让他觉得充满激情,鸡飞狗跳也是生活,折腾好像也不是坏事,在音乐剧这个舞台上长长久久地站下去是有意义的。
郑棋元心情很好,张嘴就往小狗鼻子上咬了一口,如愿以偿地看到湿漉漉委屈的眼睛。
来福建春晚并不在他的原定计划中,原本有行程冲突。他没有告诉徐均朔,怕他会失望。阴差阳错之下时间又空出来,要去不是不行,只是这样一来行程就更紧张了。一想到将要在网上掀起来的那些风浪他心里就泛起一股作恶的快感,啧,自己怎么越来越像这只坏狗了。
徐均朔执意要把他买的羽绒背心走到哪穿到哪,说这是主人的爱。把这当项圈是吧,郑棋元腹诽。小狗新剪了短发,看起来有点傻,郑棋元不愿意打击他,只是把他的脸揉做一团说可爱。最近他脸颊肉长出来了点,配上发型更像是马尔济斯幼犬。
站在侧台听他唱歌的感觉好奇妙,小孩长大了还是像小精灵,
歌声像海浪般涌出,让他想起了他们那年一起去看的海,其实天气并不好,在他看过的海中并不算特别漂亮,可他一直记得男孩乱飞的头发和绯红的脸颊。
这样的视角让他想起那天好像是在唱《绝不可以》,男孩心里藏不住事,眼泪都没擦干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想要长大得更快一点,让棋元哥也有为他感到骄傲的一天。
可是我一直为你骄傲的呀,郑棋元在心里默默地想。不是因为你取得了什么成就,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湖北春晚又发来了新的安排,他们一起趴在床上看。
“我想请教,徐均朔老师——”郑棋元在他耳边调笑。
“郑迪你别这样,我瘆得慌。”徐均朔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收到湖北春晚的邀约时起初还不以为意,当看到唱哪首歌时才被吓了一跳,现在的电视台这么拼的吗?难道是看到徐俊尝到了甜头想来分一杯羹?但幸好这个人是他。
他一边叼着徐均朔的唇一边要他唱,牙齿收着力度慢慢地磨,让小狗嘴唇痒痒的。“郑迪!我忘词了!”理直气壮地werwer叫。
最后这首歌变成两个人嘴唇间你追我赶的嬉戏,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确实是高山流水了,空气都湿漉漉的。
徐均朔从广州回来之后就去了同学聚会,吃完饭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在校园里横行。
小班长今天兴奋地喝了很多,顾易问他要怎么回家,小脑袋瓜都转不动了只知道郑迪郑迪。他只好给郑棋元拨了个电话过去。
徐均朔只看见一个大帅哥迎面走来。
哇,这张脸,太喜欢了呀!
他甚至等不及这最后几米就飞扑过去,踮起脚去勾郑棋元的脖子:“郑老师,我要和你说一个秘密,不许告诉别人哦。”
呼吸烫得他脖子痒痒的:“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上你了。”
“哦?”又不是没看过他大一的照片,那一颗黑土豆,好吧土豆也挺可爱的,郑棋元舔了舔嘴唇。你大学的时候还有女朋友呢,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吃起十年前的无端飞醋。
狗嘴不说话,肩膀上的脑袋倒是越来越重,这是睡着了。
徐均朔醉了之后其实比起醒着要人畜无害,像是,玩没电了的比格?郑棋元被自己脑子里的比喻逗笑了。
虽然徐均朔并不重,但是搬运一只放心摊开肚皮熟睡的大狗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郑棋元费了好大力气把扒在自己脖子上的人放到副驾上扣好安全带,已经是气喘吁吁。
在深夜的街道行驶有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味道,“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灯关掉。”他轻轻唱起来。
月亮被云关掉,而一觉醒来,又会是晴天。
